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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珠楼主_蜀山剑侠传-第65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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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玉的手刚伸到门上,瑶仙低喝一声:"你等一会再走!"萧玉本已绝望,心里又冷又酸,闻言好似枯木逢春,立时生了希冀。连忙缩手应道:"姊姊,我不去。"回顾瑶仙,泪光莹莹,眼角红润,星眸乱转,灯光下看去,越显楚楚可怜,知她心软肠断,有了转机。方欲凑近前去温存抚慰,不料刚一转背,瑶仙便把目光转向床侧,面对后房低唤了一声:"妹妹!"萧玉见她忽又喊起绛雪,不知是甚么意思,哪敢冒昧再问。正在逡巡却步,心里乱跳,绛雪已如泪人一般应声走出,到了床侧,喊了声:"姊姊。"瑶仙手指萧玉,对绛雪道:

        "你送萧表哥出去,留神看看附近有人没有。如若有人,不可瞒我。我已是孤苦伶仃,无人怜惜的薄命人,再冤冤枉枉背点污名,实在承担不起了。人之相知,贵在知心。你看他来得多么冒失,去得多么唐突,只是满腹私心,从不替人打算。这样的人,我心已成槁木死灰,百无希冀。你快去快回,甚么话都不要说,莫为他伤了我姊妹两个情分,我更成孤儿了。"

        说罢,侧身往床上一躺,竟未再看萧玉一眼。

        这一来,萧玉的心二次又凉了半截,忍不住颤声连喊了两次姊姊。瑶仙理也未理。还是绛雪看不过去,朝他使了个眼色,手朝门外一指,故意说道:"我姊姊心硬,不能挽回了。

        深夜之间,好些不便,房后又睡有一个外人。她哭了一整天,水米不沾牙,心已伤透,人更受了大伤,明早还有不少要紧事。你容她早点安歇,莫要逗她多伤心了,快些请回去吧。"

        萧玉见绛雪暗示神情似有话说,虽然将信将疑,但是事已闹僵,除了望她转弯,别无挽回之望。既然这等说法,再如不走,岂不把自己那一种深怜蜜爱之意,越发打消个净?忙答道:

        "妹妹说得对,我真该死。只顾看着姊姊生气,多心着急,忘了请她安歇了。"说罢,又对床上低喊道:"姊姊呀,只求你多多保重玉体,不要伤心,我就身遭横死,也是甘愿,请早安歇吧。"瑶仙还是不睬。萧玉无法,只得叹了口气,随着绛雪启门走出。到了堂前,悄对绛雪道:"我来时心急,只顾着先看望姊姊,没顾得先向妈的灵前叩拜,姊姊怪我,也由于此。妹妹稍待片该,容我叩几个头吧。"绛雪道:"后屋有人,虽然被我将穿堂屋锁断,不会闯出,到底担心,你改天再来,不是一样?"萧玉凄然落泪道:"我此时方寸已乱,万念全灰,知道能来不能?一则我们两家这么深的情分,妈是长辈,礼不可缺;尤其妈最爱我,视如亲生。今天姊姊这样错怪冤枉,妈阴灵不远,必能鉴我真诚,何况妈临终之时又有遗命。向她祷告祷告,也许冥中默佑,托梦给我姊姊,教她回心转意。既是后屋有人,我也不敲引神磐了。"随说,早抽三枝本村自制的棒香点上,跪在灵前,低声祈祷起来。

        绛雪原知瑶仙故狠心肠,有意做作,欲擒先纵,给他一个下马威,以便激其同仇敌忾,永无反顾。见他如此情痴,也觉不忍,只得听之。强催着萧玉祷罢起身,故意先开正门走出,看了看四外无人,才缩回来引送萧玉。到了门外,将门反掩,一同走到墙角雪堆后面,立定说道:"大表哥,你怎么这么呆?你还怪她狠心,全不看她平日多孝母亲,妈是为谁死的?女婿有半子之情,你这女婿更比半子还重。她既以终身相许,这不共戴天之仇的千斤担子,还不是望你能分担一半么?实不相瞒,她从妈死后不久,就想你。等到夜半不见你来,又气又急,如非怕人看破,还几乎要叫我到你那里去呢。谁知好容易把你盼来,进门时那么莽撞,已经不快。末了急匆匆打门闯进,既不问妈何时故去,身后事怎么办;已听我说她睡了,也不问问她身子好不好,吃东西没有,睡着没有,人怎么样。仿佛我家大人已死,百无顾忌,闯进她的卧房。见她面朝里睡,不理不睬,三岁娃娃也看得出是在生气。就该先陪小心,好生安慰,把她哄起了床再说才是。你却不管青红皂白,夜入深闺有无嫌疑,过去动手就扯。她心本窄,像你这样乱来,那还有不多心伤感的道理?这是你自己把一桩成了的好事,闹和稀糟,怨得谁来?"

        萧玉吃绛雪数说了一顿,悔恨之余,满拟必有下文,一听到末句,并无可以转弯的活。

        急忙央告道:"好妹妹,我没有她,活在世上有何生趣?我知错在粗鲁大意。姊姊听你的话,好歹给我出一个主意,挽回她心,感恩不尽。"言还未了,绛雪冷笑道:"无怪姊姊看你无用。话还用明说么?这事全仗人力去做,也不是劝得转的事。我已明点给你,就不立时去做,也该有句话,我才好说。一来就死呀活呀的,全没一点丈夫气,莫说姊姊,连我也听不惯这个。心坚石也穿,人只要肯真心着意去做,没有不成之理。一味装疯卖呆,连句话都换不出,这样还说甚么?"萧玉前后一思索,忽然省悟,瑶仙意思是要他同报母仇,不禁吓了一大跳。当时只顾挽回情人的心,并未细想,脱口答道:"你说的话,我明白了。我还当姊姊真恨我呢,原来如此。请你转告姊姊,她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只管放心。但是一样,自来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为公的来说,我虽为她不惜百死,无如聪明机智都不如她。既然敌忾,理应同仇,和衷共济,随时密商,以她之长,济我之短,方有成功如愿之望。为私的说,我二人从小一处长大,情逾骨肉;又承先人遗命,订此良姻,虽未过门,也算得是个患难夫妻。境遇相同,遭受一样,孤苦惨但,言之伤心。她还幸而有你这样一个同心同德、休戚与共的妹妹;我表面上有个同胞兄弟,说起来总算比她多一骨肉之亲,实则心情两异,迥不相谋。最令我痛心的是事仇若父,仿佛理所当然。看来我还不如她呢。如今就把报仇一节,作为没有此事,也该日夕聚首,相敬相怜才是;如若转而忧谗畏讥,动辄害怕,不敢相见,只恐仇没报成,人早相思而死了。请妹妹务必代达,说我有她则生,无她则死,今生今世,永为臣仆。只要她一说出口,天塌下来,也敢应承。只求她在大仇未报以前,随时定约把晤,千万莫再不理,免我相思而死,就感恩不尽了。"绛雪听萧清和他面奉心违,暗自惊急。

        等他说完,笑答道:"你老是爱表白,看这一套话说了多少死字呀。你暂且请回家去,这些话我定给你带到。听与不听,却在乎她了。"萧玉发急道:"她最信服的是你,只要帮我多说好话,没有不信之理。好妹妹,劳你点神,容我在此稍等片刻,听你一个信。哪怕人不出来,给我一个暗号呢。今日连愁急带伤心苦熬了一整天,得点实信回去,也好睡个把时辰的安心瞌睡呀。"绛雪便问:"这个暗号如何打法?"萧玉道:"她如回心答应,你随便拿件杯盘碗碟之类掷在地上,我就明白了。"绛雪笑道:"你真痴得可怜。他对我就不……"说到这里,忽然止住,心中一酸,转身就走。萧玉不明言中之意,只当她指的是瑶仙,话未肯定,人已走了。忙追上去,悄声急问:"妹妹,你说甚么?"绛雪急答:"我晓得,你放心,回去安睡就是,再要磨人,连我也不理你了。"

        萧玉不敢再说,只得抢口说了句:"多多拜托。"退了下来。因绛雪暗号示意不否不诺,心中不定,意欲等上一会。忽见绛雪走到门前,回身将手连挥,意似催走,不再回复。暗忖:"今晚我真呆了。这里住房都没墙垣,正好假装回去,等她进屋再绕转来,到窗底下听她二人背后真话,一听便知,不比得她暗号还强得多么?"念头转定,先把手一挥,朝来路走去,先绕到房侧,见灵堂灯光一明一暗,瑶仙窗上影绰绰似有两个人影闪过,知已进房,没有留神自己。慌不迭提气轻身掩到瑶仙居室窗下,侧耳静听。二女语声细微,隐闻瑶仙在内悲叹,绛雪在旁劝解,只听不真切。雪地奇寒,朔风透体,脊骨冰凉,牙齿又不争气,偏在此时捉对儿上下厮击,震震有声,怎么也忍不住。惟恐二女发觉,再一弄巧成拙。更难挽回。急得一颗心怦怦乱跳,似要迸出腔子外来。越急心越不定,两耳更失效用,在自惶惶,无计可施。后来在窗底下搜索,好容易找到一条小缝。刚凑上去,要往里探看,忽听瑶仙在屋里唤道:"绛妹,你听窗外好似有人一样,快看看去。真是越闹越不成样了。"随听绛雪答道:"姊姊忒多心,明明是冰雪破裂的声音。这半夜三更,哪有这样下流没品行的?被人看见,捉住还有命么?明天还要早起,请姊姊早点安歇养神吧。"

        萧玉在外,哪敢往下再听,没等说完,早吓得提心吊胆,接连几蹿,逃了开去。恐二女由窗中外窥,避开正面,先在房侧躲了一会,不见人出。探头外视,瑶仙室内灯光已灭,声息全无,知道冰雪业已冻结,自己轻功不曾学好,踏行有声,不敢再作留连。心中一酸,越觉通体冰凉,彻骨寒心,冷不可当。怀着满腹悲酸,思绪万千,对着瑶仙卧房虚抱了几抱,四顾茫茫,凄然暗叹了一声。眼泪流到脸上,面皮微动,觉着有些发皱,举袖去擦,冰凉挺硬,袖已冻僵。只得把一双冻手搓热,露出一张无人见怜的哭丧脸,往回就跑,随跑随想。

        暗忖:"二女所说之事,何等机密重大,如若稍微看轻我,怎会吐露只字?分明念切亲仇,故意用激相试,好使我同心协力,锐身患难。尤其是当面说明婚嫁,不作丝毫儿女于羞态,可见倾心已久。只怨恨自己痴顽,全不体贴她的处境伤心,情热莽撞,不会温存。易地而居,便自己换了她的境地,遇了情人这样,恐也难免误会心寒,怎能怪她生气?话虽句句责备,而眉目之间隐含幽怨,深情若揭。又可恨自己太粗心,辩白的话全不中理,也不留神查看她的语气神色。直到她气极,下了逐客之令,我虽满腹心曲,竟未说出一句。如今想起,已是不及。她命绛雪送出,好似安心留一转弯的路。自己听出心事,就该誓死同仇,立即回去。她姊妹明明是一个鼻孔出气,话已说到这等分上,偏还要听甚么壁脚,探甚么背后言语。

        她那么冰雪聪明,耳目何等灵敏,如今定已被她看破无疑。其实越是责备,倒显情重,任她数说,并不妨事。依这样讥斥几句,就此熄灯不理,又说自己是个没品行的人,大有不屑之势,却是可虑之极。"这一疑虑,念头不由又转到坏处;想道:"彼此从小长大,早种情根。今日瑶仙家遭惨祸,自己还不是无独有偶,和她一样遭祸丧母?照着素日情分,理应相慰相怜才是。这样大雪寒天,始而闭户坚拒,任我僵立风雪之中,闭门不纳;后来勉强开门进去,先是向壁不理,继而尽情责间,全无一点慰藉,终仍逐诸大门之外。后来窗下偷听,休说名分已有宿定,即便算我越礼,也由于爱深情急所致,倘有三分爱怜,或命绛雪重出慰勉,或是故露口风。她不想只要暖室绣户中吐个一句半句,这风雪中的可怜人便可安心适意,免却无限烦恼忧疑。她不但视若路人,反说得人那么不堪,就此熄灯绝决,薄情一至于此。

        以后更不知她理我不理,真要决裂,还有甚么想头?"越想越伤心,不禁又哑声痛哭起来。

        哭不几声,念头匆忙转到好上。又觉瑶仙深情内蓄,言行皆寓有深意,为了激励自己卧薪尝胆,不得不尔。自己不过受点冻,她这时人去后的伤心,恐怕还要更甚。不禁又起了爱怜,急得低声直喊:"好姊姊,你今日人已吃了大亏,千万不要再伤心啊!"念头忽一转到坏上,又把"好狠心的姊姊"叫了无数。

        似这样时悲时喜,时忧时恨,神态怔忡,心情摇摇,也不知如何是好。在雪上滑行,快两步,慢两步,想着心思自言自语,独个儿尽在捣鬼,不觉到了自家后门。本就满腹悲愤牢骚,一看居室内透出灯光,更有了气。暗怪乃弟不知事务,出时再三叫他只留灵前神灯,这般夜深将灯点起引了人来,岂不又遭指摘?本就有气,正待发作,才一走进,便听兄弟送人往前门走出。由暗室中掩到灵堂探头往外一看,正是自己又恨又怕的紧邻郝潜夫,不由吓了一大跳。尚幸心存顾忌,入门时没有张扬,又在暗室之中走出,否则岂不正被撞破?就这样,也拿不准潜夫来时早晚,机密泄露也未。一着急,把当晚的满腔怨毒全发在乃弟身上。暗忖:"事已至此,不泄露还可饶他,如由他口里吐出机密,反正清议难容,非重重收拾他不可。"当时忿极,怒气冲冲掩进房中坐下,真恨不能把乃弟毒打一顿才能出气。总算萧清运气还好,萧玉到时,刚巧潜夫起身。萧玉悲愤急怒一齐交加,昏愤心粗,没有跟出偷听,竟被萧清几句言语遮饰过去,以为真个无人知晓。萧玉尽管怨气难消,天良犹未丧尽,自知所行所为不合轨道,加以作贼心虚,惟恐闹起来别生枝节,未操同室之戈,只怒声斥责了几句,便往床上卧倒。又把心上人所说的话重又反复玩味,似着了魔一般,不住展转反侧,短叹长吁,恨一阵,爱一阵,喜一阵,愁一阵。最终觉出如要挽回情爱,与意中人比翼双栖,不问今晚种种说话举动是真是假,非代她锐身母仇,决然无望。只要能将仇人杀死,即使她真个变心薄情,也能挽回。如若故意激将,正可增加情爱。越想越对,方觉还有转机。猛又想道:"报仇之事大不容易。萧逸是全村之主,人望所归。以下弑上,即使侥幸成功,村人定动公愤,休想活命。全村的人都把瑶仙认为遗孽祸水,岂有不疑心到她之理?况且萧逸内外武功均臻极顶,灵敏非常。连那三个小儿女都不是随便能对付的。纵然甘冒不韪,灭伦背叛,身子先近不了,如何行刺?要想乘他教武,身子挨近时骤出不意,下手暗算,萧逸又得过祖先嫡传,长于擒拿,奥妙非常,不论旁刺侧击,敌人手略沾身,不被擒住,便被点倒。众目昭彰之下,就是得手,踪迹败露,也跑不脱。无论昼夜、明暗下手,均如以卵投石,一触即碎,真比登天还难。不办吧,情人的心又无法挽回。"怎么想,也打不出主意,闹得一夜不曾合眼。天亮便起来,等人筹办乃母身后之事。

        萧清看出他受了瑶仙挟制,必然心怀不善,也是急得一夜不曾安睡。萧玉色令智昏,不但对乃弟毫无怜惜,反因昨晚之事迁怒,拿他出气。一起床,便厉声呼斥,借故喝骂。稍辩一两句,便动手打。因是大年初二,执事人等差不多头晚都补除夕的缺觉,加上痛恶死人,心中不愿,挨到正午,才行陆续前来。郝老夫妻原是热肠相助,因昨晚潜夫回去一说,天生疾恶如仇性情,如何容得。如非乃子已经答应了萧清,不为泄露,更恐引起箕豆相煎,萧清吃了萧玉苦头,几欲过去当众宣示,大大打骂一顿,才快心意。背后尚且恨得如此,见了本人,怎忍得住,只好不去。到了傍午,潜夫才到萧家略为敷衍,推说二老晚间受寒感冒,不能前来。萧玉本和他不对,此时正盼早点事完天黑,好去崔家畅叙幽情,潜夫又是面对兄弟说话,乐得装未听见。郝老夫妻生病不来,更省絮贴,就此忽略过去。这些人一来晚不要紧,萧清却吃足了苦头,被萧玉骂前骂后,无可奈何,便去灵前抚棺大哭。到了人来入殓之时,萧玉虽然色令智昏,毕竟母子天性,也免不了一场大恸。萧清更不必说,众人都知他年幼可怜,齐声劝勉,方得少抑悲哀。

        潜夫看他成礼之后,乘着萧玉不在眼前,悄问夜来之事。萧清知道隐瞒不住,只得说了个大概。潜夫暗忖:"乃兄为人无异禽兽,他却天性纯厚,弟兄二人如在一起,就不受害,也必受他人连累。父母昨日已经劝过,就这样劝他移居师父家中,未必肯去。还是禀告师父,由他作主,唤去相依才好。"当下也不说破,见萧玉走来,又宽慰萧清几句,便即辞去。

        回家换了雪具,跑到萧逸家中,将他弟兄之事和盘托出。萧逸沉吟了一会,答道:"伯祖嫡裔只此一支,便多不好,也应保全,何况还有一个好的。清侄灵慧,尚有至性,由我教养成人,自不必说。就是玉侄,他和瑶仙未始不是一双佳偶,年轻人身落情网,无可顾忌,自是难免。若说他们狼子野心,志存叵测,决无此大胆。纵敢犯上作乱,事情也万办不到。他两人既然心许已久,又有两家母氏遗命,等过百期,索性由我作主,给他们行聘,服满成婚好了。至于苟且一层,瑶仙平日颇有志气,昨日我见她甚是哀毁,便玉侄非人,她也决不肯以身蒙垢,永留终身之玷。不过他们平日情爱甚厚,同遭惨变,难免彼此相爱相怜。又因村人厌恶乃母,难免迁怒遗孤,不敢公然来往,只好背地相见,哪知这样嫌疑更重。玉侄昨晚尚且前往,以后自不免时常偷会。你既发觉,务要装作不知,切忌传扬。须知玉侄不肖,尚有清侄可以继承。崔、黄两家至戚,却仅此一个孤女,若使羞忿不能立足,无论死走逃亡,或激出甚别的变故,均使我问心不安。只等初六灵柩出屋,便将清侄招来与我同住。玉侄之事,只要他们【创建和谐家园】止礼,不致荡检逾越,到时明订婚礼也就罢了。"潜夫哪知萧逸明知畹秋死前必有复仇遗命,因看仙人面上,意欲委曲求全,故意说她不会有甚异图,日后暗中设法挽救。闻言颇不谓然,因未拿着逆谋把柄,不便深说,由此便留了神。不提。

        萧玉因潜夫始终对他不理,想起昨晚之事,大是疑心。人去以后,强忍愤恨,勉强上完夜供,将萧清唤至房内,把门一关,拿了一根藤条,厉声喝问:"到底昨晚有无泄漏机密?

        "萧清从小挨打受气,积威之下,神色未免慌张,才说一句:"哪有此事?"萧玉便刷的一藤条打向身上。萧清虽然小好几岁,平日比他肯下苦功得多,力也较大,只是敬他兄长,一味恭顺,并非真个不敌。见他家遭惨祸,母死在床,停尸未殓,竟然背礼忘亲,去寻情人私会,昨晚神情言语均似受了蛊惑,欲谋不轨,已是老大不以为然。日里既未尽哀,夜来又复欺凌弱弟,一言不合,持鞭毒打,全无丝毫手足之情,未免心寒气壮。先未及躲,挨了一下重的。萧玉见他不答,第二下又复打到。萧清实忍不住,含泪忍痛,一纵避开,也喝道:"妈才去世,你我同气连枝,患难相依,理应兄爱弟敬,互相顾惜才是。我又没做甚错事,来是人家自己来的,为何打我?"话未说完,萧玉刷刷又接连几下,俱吃萧清连使身法躲开。

        嗣见他不可理喻,追打不休,意欲拔脚逃出。萧玉嫌他不似往日甘于受责,越发暴怒,低喝一声:"你敢不服我管,往哪里跑!"随着纵身过去,连头夹背,恶狠狠又是一下。萧清也真忿极,闻得脑后风生,将头往侧一偏,跟着身子一矮,转将过来。趁着萧玉一藤条打到门上,使一个叶底偷桃之势,抓住藤杆一拉,夺过手来。底下一腿将门踢开,纵将出去。不想迎面轻脚轻手跑来一个女子,萧清忙往外纵,对方来势也急,两下几乎撞个满怀。还算萧清眼快,身子矫捷,身刚纵起,瞥见对面跑来一条白影,喊声:"不好!"百忙中施展萧家内功嫡传,一个悬崖勒马之势,身子往左一横,就势单足往旁边茶几角上一点劲,往右上方斜飞出去。只听锵锒、哗啦、兵乓、哎呀之声响成一片,灵堂内顿时大乱。

        原来萧清急于避人,用势太猛,径由来人头上飞过。落时身子朝外,只顾想看来人是谁,不曾留意身后,脚跟正踹在神桌角上,一下将上首一座两尺来高的锡烛台踹翻折断。上半截连同半枝残烛掉在地下,下半截翻倒在桌上,将灵前供菜果盘撞坏了好几个。同时萧玉见兄弟居然抢藤夺门而出,不受责打,益发怒从心起,恶狠狠跟踪飞身追将出来,势子也急。

        室中只有一盏半明不灭的神灯,加上三人一阵纵跑带起来的风势,灯焰摇摇,光景越发昏暗。萧玉正低声喝骂,两眼一花,见萧清纵起,只知怒极前扑,不想前面还有一人。来人也不知是否存心,明明见对面有人,仍往前跑。这一来,两下里都收不住势,恰撞了个满怀。来人又是女子,"哎呀"一声,跌了个【创建和谐家园】墩子。萧玉力大势猛,一把人撞倒,心中一惊,一把没抓住,身反向前一探,吃来人叭的就是一个嘴巴。低声喝道:"你瞎眼了么?"萧玉这才听出是绛雪的声音,不由又慌又喜,哪还再顾别的,忙伸手想去扶时,绛雪已由地上纵起,低喝道:"你这个欺负兄弟的坏人,哪个理你?"说完,转身要走,萧玉悬心了一夜,方欲打完兄弟,再候片时,便硬着头皮再去见瑶仙倾吐心腹。想不到绛雪会来。昨晚曾经托她,料知必有佳音。半边脸打得【创建和谐家园】辣的,也忘了用手去摸。哪知绛雪是恨他追打她的心上人,又吃撞了一跌,心中不忿,先打了他一掌不算,还要故意做作,向萧清卖好。萧玉一见绛雪要走,如何肯放,也不顾萧清在侧与否,慌不迭纵步上前,将门拦住,央告道:"好妹妹,是我一时没有看真,误撞了你。我给你赔礼,千万不要见怪。请到屋里坐吧。"绛雪答道:"你撞了我不要紧,我只问你,为甚么要打他?"萧玉道:"妹子你不晓得,一言难尽,人都被他气死,我们去至屋里说吧。"绛雪道:"我知他为人极好,又最尊敬你,妈才死了两天,你就欺负他,我就不依。"

        萧玉知道瑶仙最怕物议,哪敢说了昨晚归来,潜夫方由家中走出之事。只得急辩道:"我恨他不听教训,想拿藤条吓他,不料他又凶又恶,反被夺去。你看藤条不还在他手里,刚放下吗?他仗着向外人学了点本领,哪把我当哥哥的放在心上,将来他不打我就是好的,我还欺得了他?不信你问他去,我刚才打了他一下没有?"绛雪见萧清已将手中藤条放下,刚把碎盘碎碗、断了的烛台一齐捡开,由桌底取了一对完整的烛台换上,一边擦着眼泪,好似伤心已极。情人眼里越发生怜,闻言忙就势跑过去,笑脸柔声问道:"清少爷,大哥打了你么?你对我说,我给你出气。"萧清先听这一对【创建和谐家园】男女的称呼问答,已是伤心忿激,哪里再见得这等贱相。怯于兄威,不敢发作,只鼻子里哼了一声,捧起那堆破碎祭器,回身往里便走,正眼都没看绛雪一眼。绛雪好生无趣,忽又想起昨日雪中滑倒之事,不禁心中一酸,一股冷气又由脊骨缝起,直通到脑门,暗中泪花直转。萧玉仍不知趣,忿忿说道:"妹子,你看他多该死,你好心好意问他的话,他这个背时样子,怎不叫人生气?"绛雪怒道:"都是你不好,你管我哩!"萧玉因外屋隔溪便是郝家,恐被跑来看去,重又卑词请进。

        萧清已走,绛雪无法,只得就势下坡,同到萧玉房中,把满腔怨愤,全发放在萧玉一人身上。坐在那里只是数说,又怪他昨晚不该窗下偷听,被瑶仙认为轻薄浪子。好好的事,自己败坏,要和他一刀两断,永不相干。急得萧玉无法,再三央告,托她挽回。绛雪才说出经她一夜苦劝,略微活了点心。"如今才叫我来唤你,半夜无人之时前去。仇人所留女仆已经设法遣走,家中无人,甚话都可说。但是成败在此一举,莫要再和昨晚一样,自寻苦恼。"

        萧玉一听,立时心花怒放,破涕为笑。又怪绛雪:"这等好音,先怎不说?不然早就跟你走了,岂不害姐姐久等,又来怪我?你耽延时候,这里郝氏父子是奸细,如被闯来看破,如何是好?"边说边忙着穿衣着橇。绛雪拦道:"你忙甚么?天还早呢。刚给你把事办好,又怪人了,以后还用我不用?我要怕人,还不来呢。姐姐是千金小姐。我呢,命是她家救的,本来根底,只有死去的恩父恩母知道,莫说出身平常,就是真好,总做过她家丫头。事情不闹穿,大家都好;如果闹穿,被人看破,自有我一个人来担这恶名,连你都不会沾上。我为你用了这么多心血,不说怎么想法谢我,反倒埋怨起来,好人就这么难做么?"萧玉连忙谢过,又说了些感激的话。绛雪微嗔道:"门面话我不爱听,尽说感激有甚么用?这样雪天雪夜,不避嫌疑,担着千斤担子,悄悄冒险跑来,一半自然是为了姐姐,想成全你们,将来配一对好夫妻,但是我的来意还有一半,你知道么?"

        萧玉一听,她的话越说越离径。一时误会,以为她也看中自己,想和瑶仙仿效英、皇,来个二女同归。绛雪娟丽聪明,瑶仙与她已是情同骨肉,此举如得瑶仙赞同,未始不是一桩美事。但是瑶仙机智绝伦,捉摸不定,自己常落她的算中。万一姊妹两个商量好了,来试探自己,女子性情多妒,这一决裂,更难挽回,哪敢轻率从事。便拿话点她道:"妹子成全我的婚姻,无异救命恩人。自古大德不言报,何况我这一身,业已许给瑶仙姊姊,没齿不二,死生以之。我不能昧起良心来说假话,妹子如有用我之处,还须听她可否。即便为你赴汤蹈火,也是出于她意,不能算我报德。别的身外之物,岂是妹子看得上眼的?"还要往下说时,绛雪见他仍不明白来意,反错疑自己也想嫁他,好生羞忿。心事本难明言,无奈时机难得,不趁此挟制,少时他和瑶仙一见面,经过昨晚一番做作,此后全是柔情蜜意,两人情分决比自己还深得多,如何能拿得他住?一着急,不禁把心一横,顿足立起,怒道:"你这些话,把我当作甚人看待?昨晚不是我哭劝姊姊一晚,能有今天么?我把话都说明了,还装不懂,气死人了!"萧玉惶恐,直说自己实在糊涂,不测高深,你我情分无殊骨肉,有甚么事,何妨明说呢。绛雪道:"我这事,你就问姊姊,她也极愿意的。我这时候和姊姊一样,只是一条命,不怕害羞了。本来我想由姊姊自己向你说的,但是我心都用碎了,这简直是前世冤孽,已不得早点说定,才朝你说的。别的我也不要报答,只要你帮我说几句话,问个明白。

        最好叫他同我当面说句话,能如我愿,不要说了;如真嫌我,以后也好死了这条心,专为姊姊出力拼命,报答她全家对我的好处。不管行不行,请你以后少拿出哥哥的威风欺压人家。

        莫看你比他大几岁,要照为人来说,你哪一样也不如他呢。这你总该明白了吧?"

        萧玉闻言,方始恍然大悟。料她属意兄弟已久,情发于中,不能自制。暗忖:"她两姊妹如能变为妯娌,真再合适不过。无奈兄弟性情外面和顺,内里固执。从小不喜和女孩打交道,尤其对于瑶仙落漠无礼。便自己不爱他,也是由此。加以年幼不解用情,昨晚今朝又连遭打骂。如若日后软硬兼施,连劝带逼,或者尚可。当时要他吐口应允,必更说绛雪【创建和谐家园】贱婢,不屑答理。甚至还会说出全家遭惨祸,便命婚媾,丧心病狂,何以为子等等不中听的话,抬出一大篇道理来,叫人无话可答,岂非自找无趣?"想婉言回复,姑且从缓,包在自己身上,必使将来成为连理。话刚说了一半,绛雪冷笑道:"我也随姊姊读过两年书,人之相知,贵在知心。人各有志,勉强的事,慢说不成,就成,有甚么意思?就拿你这人说,品行学问,武功聪明,一无可取,哪点配得上我姐姐?不就是看你用情专一,对她至诚,将来不致负心这一点么?我只要你代我问两句话,好定我的心志。也不是非他不可,决不强求。说到就算你报答了我。不成我认了,以丫角终老,决不怪谁。天已快到时候,只管耽搁怎的?

        "萧玉见她意甚坚决,只得应了。忙往后屋去寻萧清时,谁知萧清见绛雪夜间到此,行踪诡秘,入室不走,疑有甚么奸谋,早回到堂屋,【创建和谐家园】了个大概,咬牙切齿,暗骂:"天下竟有这样不顾廉耻的女子,慢说我不会娶妻,就娶也不会要你。"见乃兄走出,知要寻他麻烦,忙往黑影里一闪。萧玉刚进后屋,绛雪也悄悄跟了尾随在后,意似暗中探听萧玉去作说客,是否为她尽心。萧玉忙着去会瑶仙,巴不得早点说定好走。他以为兄弟定在后进暗室中哭泣,绛雪又一意尾随萧玉,二人全未看见外屋板壁间藏的有人。萧清知道兄长天良已丧,难免威逼纠缠,又要呕气,趁二人入内之便,索性溜走。到了门外,纵身上屋,再由屋顶施展轻功,踏着积雪,绕到后进屋上待了一会,侧耳往下静听。萧玉是由后屋又找向前面,萧清知他早就想走,后门未关,便轻轻纵落,如捉迷藏一般,由黑地里掩了进去,仍藏在灵堂隔壁屋内,偷偷听乃兄动静。

        萧玉因前后进各房找遍,不见兄弟踪迹,又点了一个火捻子,二次到处寻找。作贼心虚,还用一块椅垫挡住向外一面,以防外人窥见。因为情急心慌,绛雪始终掩在他的身后,也未觉察。萧清进屋时,萧玉刚由后屋走到灵堂外去,见兄弟仍然无踪,气得乱骂:"该死的东西,往哪里撞魂去?这样要紧关头,害我苦找,又不好大声喊的。你要是去到郝家,向老鬼、小鬼诉冤去,那除非你不回来,再要为你尽耽搁时候,姐姐等久怪我,回来非跟你拼命不可。"绛雪见萧清不在,料知成心避出,决难寻回。又听萧玉一个人自言自语捣鬼,也恐瑶仙等久悬念,心里一凉,不禁"唉"了一声。萧玉闻声回顾,知她卫护兄弟,适说狠话,谅被听去。方恐嗔怪,绛雪却道:"你等不得,那就走吧。只要诚心照我话做,也不必过于逼他,在这三两天内给我一个回音,就承情了。"萧玉忙道:"那个自然,这样再美满不过。他又不是疯子,我想他一定喜欢,决无不愿之理。"绛雪闻言,似有喜色。忽又双眉一皱,叹口气道:"你倒说得容易,要知这是我前一世的冤孽魔债。不用找了,走吧。"萧玉巴不得说此"走"字,就势回步。因见绛雪钟情太甚,只图讨她喜欢,边走边道:"他决不敢不听我的话,真要不知好歹,看我饶他!这时不见,或许往郝家告状去了呢。"绛雪道:"这人天性最厚,任多委曲,也决不会坏你的事。不是见我不得,便是怕你有话避人,少时又欺负了他,躲出去了。向外人乱说,一定不会这样。你走后门,我走前门,分路出去,也许能遇上呢。但是你想他听你话,以后再也不可欺负他了。"

        萧玉忙着快走,口里应诺。匆匆整理好了雪具,先送绛雪走到前面,探头细看,郝家灯光尽灭,谅己全家入睡。放放心心催着绛雪穿上雪具,约定同行地点,出门上道。赶急闩门,往后门跑去。萧清知道此时再不出面,必疑自己向外人泄漏机密,回来又是祸事。想了想,料与情人相见心急,必无暇多说。听他回转,故意出声走动。萧玉见兄弟忽然出现,虽然急怒交加,一则心神早已飞走,无暇及此;二则守着绛雪之诫,事须好商,不便发作。匆匆停步,喝问:"你往哪里去了,如何寻你不到?"萧清知道他适才没敢高声呼喊,随口答道:"我自在后房想起爹妈伤心,后来口渴,见崔家丫头在房内,不愿进去,摸黑到厨房喝了半瓢冷开水,哪里都未去。没听哥哥喊,哪晓得是在找我?"萧玉将信将疑,不及盘问,只低喝道:"表婶临终,已收绛雪妹子为义女了。她是你二表姊,以后不许再喊丫头名字得罪人。这会没工夫多说。今晚你再放个把奸细进来,就好了。"随说随走,说完,人已往后门跑去。

        萧清见乃兄毫无顾忌,一味迷恋瑶仙,天性沦亡。神志全昏,早晚必定受人愚弄,犯上作乱,惹那杀身之祸。又是心寒,又是悲急,暗中叫不迭的苦。见人已走,只得去把后门虚掩,将神灯移向暗处,室灯吹灭,不使透光,以防潜夫再来叩门。也不敢再出声哭泣,只跌坐在灵前地上,对着一盏昏灯,思前想后,落泪伤心。暗祝阴灵默佑兄长悬崖勒马,迷途早返。一面再把潜夫所劝洁身远祸,移居叔父家中的话,再四考量轻重利害。最终寻思:"兄长受了【创建和谐家园】蛊惑,无可谏劝,祸发不远。自家虽是萧氏宗支,先世不曾同隐,情分上本就稍差。父母在日,与村人又不融洽。再经这一场祸变,难免不怨及遗孤,加心嫉视。安分为人,日久尚能挽转。若作那桑间濮上等荡检逾闲的丑事,村人已是不容;再要为色所迷,受挟行凶,有甚悖逆举动,不但本人难逃公道。自己也必受牵连,为时诟病,有口难分。纵不同谋助逆,也是知情不举。好了,受些责辱,逐出村去;一个不好,同归于尽。弟兄同难,原无所用其规避。但是父母已被恶名,他又多行不义,生惭清议,死被恶名。自己不能干蛊,反倒随以俱尽,父母血食宗祠由此全斩,不孝之罪岂不更大?何况他还要强逼娶那【创建和谐家园】丫头,不允,日受楚辱,更伤兄弟之情;允了,不特心头厌恶,以后事败更难自拔。"越想越难再与同处,决定敷衍过了破五,灵棺一葬,便即离去,搬到叔父家中避祸,以免将来波及,反而更糟。日夜悲思,疲劳己极,主意拿稳,心神一定,不觉伏到蒲团上面,昏沉入梦。不提。

        且说萧玉出门,踏上雪橇,赶上绛雪。假说兄弟没有见到,以免无言可答。一路加急滑行,仗着沿途人家绝少,又都夜深人睡,一个人也未遇见。赶到崔家,遥见灯光全熄,全屋暗沉沉,料想来晚,瑶仙久等生气,以入睡相拒,好生焦急。又不敢埋怨绛雪,得罪了更难挽回,急得不住唉声叹气。绛雪明知他心意,也不去理他。快要到达,方对他道:"玉哥,叹气则甚?来晚了吧?"萧玉见她反而奚落,忍不住答道:"你还说哩,都是……"说到"你"字,又缩回去。绛雪怒道:"都是甚么?都是我耽搁的,害了你是不是?"萧玉忙分辩道:"妹子,你太爱多心了,我哪里说你?我是说,都是我命苦,把心挖出来也没人知道,真恨不如死了的好呢。"绛雪冷笑道:"那倒用不着费那么大事,少埋怨人几句就好了。我既说得出,就担得起。你屋还未进,就着急做甚么?"说时已到堂屋门前。萧玉见一排几间屋没一处不是黑的,料定瑶仙生气无疑。昨晚已经吃过苦头,哪敢再冒昧闯门而入。见绛雪推开堂屋门,走到瑶仙门前掀帘而入,心乱如麻,也没留神细看,恐又见怪,只得站在门外候信。

        方在忧疑不定,忽见绛雪在房内将头探出帘外,细声说道:"到了家屋,怎不进来,还要喝一夜寒风么?请你把中间堂屋门关好,上了门闩。我冷极了,要回房去烤火,不由前面走了。"说时,萧玉瞥见帘内似有微光透映,又不似点灯神气。闻言如奉纶音,不等说完,诺诺连声走将进去,放下雪具,匆匆关好堂屋门,朝灵前叩了三个头。慌不迭掀帘钻入一看,室内无灯无火,冷清清不见一人,仅里面屋内帘缝中射出一线灯光。不知瑶仙是喜是怒,许进不许,正打不出主意。忽听里屋通往后间的门响了一下,仿佛有人走出,跟着又听瑶仙长叹了一声。萧玉忙也咳嗽一声,半晌不听回音,提心吊胆,一步步挨到帘前,微揭帘缝一看,忽觉一股暖气从对面袭上身来。室内炉火熊熊,灯光雪亮,向外一排窗户俱都挂着棉被。绛雪不知何往,只剩瑶仙一人,穿着一身重孝,背朝房门,独个儿手扶条桌,对着一面大镜子,向壁而坐。不由心血皆沸,忍不住轻唤了声:"姊姊,我进来了。"瑶仙没回头,只应声道:"来呀。"萧玉听她语声虽带悲抑,并无怒意,不由心中一放,忙即应声走进。瑶仙偏脸指着桌旁木椅,苦笑道:"请坐。"萧玉忙应了一声,在旁坐了。见瑶仙一身缟素,雾鬓风鬟,经此丧变,面庞虽然清减了许多,已迥非昨日模糊血泪,宛转欲绝情景。本来貌比花娇,肌同玉映,这时眉锁春山,眼波红晕,又当宝镜明灯之下,越显得丰神楚楚,容光照人,平增许多冷艳。令人见了心凄目眩,怜爱疼惜到了极处,转觉欲慰无从,身魂皆非己有,不知如何是好。坐定半响,才吞吞吐吐道:"好姊姊,你昨日伤心太过,我又该死,害你生气。回去担心了一夜。今天稍好些么?人死不能复生,姊姊还是保重些好。"说完,见瑶仙用那带着一圈红晕的秀目望着自己,只是不答,也未置可否。看出无甚嗔怪意思,不由胆子渐大,跟着又道:"姊姊,你这个弟弟昨天也是新遭大故,心神悲乱,虽然糊涂冒昧,得罪姊姊生气,实在一时粗心,出于无知,才有这事。刚才因绛妹怕走早了,防人知道,来得又晚一些。昨晚我心都急烂了,望好姊姊不要怪我吧。"说完,瑶仙仍望着他,不言语。

        萧玉面对这位患难相处的心头爱宠,绝世佳人,真恨不能抱将过来,着实轻怜蜜爱一番,才觉略解心头相思之苦。无如昨晚一来,变成惊弓之鸟;再加上瑶仙秋波莹朗,隐含威光,早已心慑。惟恐丝毫忤犯,哪里还敢造次。又想不出说甚话好,心里也不知是急是愁,仿佛身子都没个放处。由外面奇冷之地进到暖屋,除雪具、风帽留在堂屋外,身着重棉,一会便出了汗,脸也发烧,又不便脱去长衣。心爱人喜怒难测,尚悬着心,呆了一会。

        萧玉还在忸怩不安,瑶仙忽然轻启朱唇说道:"你热,怎不把厚棉袍脱了去?"萧玉闻言,如奉纶音,心花大开。忙即应声起立,将长衣脱去,重又坐下。瑶仙忽又长叹了一声,流下泪来。萧玉大惊,忙问:"好姊姊,你怎么又生气了?是我适才话说错了么?"瑶仙叹道:"你适才说些甚么,我都没听入耳,怎会怪你?我是另有想头罢了。你这两天定没吃得好饭,我已叫绛妹去配酒菜、消夜去了。等她做来,你我三人同吃,一醉方休,也长长我的志气。"萧玉知她母仇在念,情逾切割,怎会想到酒食上去?摸不准是甚用意。想了想,答道:"我这两天吃不下去,姊姊想吃,自然奉陪。"瑶仙玉容突地一变,生气道:"事到今日,你对我说话还用心思么?"萧玉见她轻嗔薄愠,隐含幽怨,越觉妩媚动人,又是爱极,又是害怕,慌不迭答道:"哪里,我怎敢对姊姊用心眼?实对姊姊说吧,现时此身已不是我所有,姊姊喜欢我便喜欢,姊姊愁苦我便愁苦,姊姊要我怎么我便怎么。不论姊姊说真说假,好歹我都令出必行,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哩。"瑶仙闻言,微笑道:"你倒真好。"萧玉方当是反话,想要答时,瑶仙忽伸玉腕,将萧玉的手握住,说道:"你当真爱我不爱?"萧玉先见瑶仙春葱般一双手搁在条桌上面,柔若无骨,几番心痒,强自按捺,想不到会来握自己的手。玉肌触处,只觉温柔莹滑,细腻无比。再听这一句话,事出望外,好似酷寒之后骤逢火热,当时头脑轰的一下,不由心悸魄融,手足皆颤。爱极生畏,反倒不敢乱动,只颤声答道:"我、我、我真爱极了!"瑶仙把嘴一撇,笑道:"我就见不得你这个样子,大家好在心里,偏要表出来。"随说随将手缩回去。萧玉此时手笼暖玉,目睹娇姿,正在心情欲化的当儿,又看出瑶仙业已心倾爱吐,不再有何避忌,如何肯舍。忙顺手一拉,未拉住,就势立起挨近身去,颤声说道:"好姊姊,我今天才知道你的心。真正想死我了。"边说边试探着把头往下低去。瑶仙一手支颐,一手在桌上画圈,一双妙目却看着别处,似想甚心思,不怎理会。萧玉快要挨近,吃瑶仙前额三两丝没梳拢的秀发拂向脸上,刚觉口鼻间微一痒,便闻见一股幽香袭入鼻端。再瞥见桌上那只粉团般的玉手,益发心旌摇摇,不能自制。正待偎倚上前,瑶仙只把头微微一偏,便已躲过。回眸斜视,将嘴微努道:"人来了是甚样子?放老实些,坐回去。我有话说。"萧玉恐怕触怒,不敢相强,只得返坐原处,望着瑶仙,静候发话。等了一会,瑶仙仍是面带笑容,回手倚着椅背,娇躯微斜,面对面安闲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萧玉见她今日哀容愁态全都扫尽,目波明媚,口角生春,似有无限情愫含蓄在内。不由越看越爱,心痒难搔。早知不会见怪,深悔适才胆小退缩,将机会错过,未得稍微亲近,略解多少相思之苦。

        正打不出主意,借甚机缘二次发动。瑶仙见他呆望,嫣然笑道:"你想甚么?我有哪点好,值得你这样爱法?"萧玉闻言,心花怒放,赔笑答道:"姊姊,你玉骨冰肌,灵心慧质,我想天上神仙也未必有你这样美丽,怎叫人不爱呢?"瑶仙见他口里说着话,手却悄悄伸将下去在拉坐下椅子,似想挨近。笑道:"呆子,你拉椅子做甚么?要坐过来,就大大方方把椅子搬过来,莫非挨得近些还有甚好处么?"萧玉吃她道破,不由脸上一红,乘机涎脸笑答道:"好处多呢,我得和姊姊稍微亲近,死也甘心,便叫我做神仙我都不换。我跟姊姊同坐一起吧。"随说随又起立,走向瑶仙身侧,一面留神觑着瑶仙面色喜怒,一面移坐过去。

        瑶仙所坐靠椅本宽,可容二人并坐。萧玉玉肩相并,息胜吹兰,目觑瑶仙并无怒容,自觉心口怦怦乱跳。正待再进一步,回手挽肩相偎相倚,瑶仙只将身子微侧,人已轻巧巧离座而起。笑道:"少爷,这把椅子好,我让你如何?"萧玉慌不迭伸手想拉时,瑶仙一偏身转向椅后,手指朝萧玉脸上轻轻刮了一下道:"没羞的东西。"萧玉猛觉一股温香自瑶仙袖口透出,不禁心中又是一荡,忙伸手一把拉住瑶仙的手腕。方觉柔腻莹滑,无与伦比,瑶仙已甩手夺开,斜睨萧玉,白了一眼,翩若惊鸿,往外屋走去,萧玉忙喊:"好姊姊莫走,我不敢了。"待要追出,瑶仙隔帘微嗔道:"我有事去,就来。又不听话了么?"萧玉忙应:"我听,我听。"接着便听履声细碎,走向别屋中去。

        萧玉独坐室中,回味适才情况,直似痴了一般。心神陶醉,周身火热,通没一个安顿之处。彻骨相思,一朝欣慰,一心只盼瑶仙顷刻即回。看今夜情景,纵不能销魂真个,也必可以相偎相抱,得亲玉肌,爱她一个半够。这时任有天大的事,也都置之度外了。谁知等了一会,全然无信,连绛雪也不见到来。耳听室外铜漏水声滴滴,算计天已不早,家有重丧不容不归。自己一肚皮的话,一句尚未向瑶仙倾吐。当这千金难买的光阴,平白糟掉,岂不可惜?始而心焦。明知二女必在别屋,以前也曾去过,一找就到。有心寻她回来,无奈玉人难测,闺令森严,不容假借。自己又曾答应惟命是从,万一借此相试,误走了去,将她惹恼,如何弯转?想去不敢,不去又急得毛焦火燎,心旌悬悬;越等越情痴,满腹热爱无从发泄,倏地起身扑向瑶仙床上,先抱起瑶仙常睡的枕头,连亲带嗅,搂得紧紧,低声喊道;"好姊姊,亲姊姊……"发狠亲热了一阵。后又得到瑶仙两只绣鞋,抚摸亲爱,朝鞋里不住乱亲乱闻。低声直唤:"好姊姊,爱死我了。"

        似这样狂热虚爱了一阵,二女依旧一人未来。渐渐爱极生恨,在室中抓发捶胸,低骂:

        "狠心姊姊,害得我好苦!"不禁伤心,落下泪来。刚在酸楚难受,忽听身后有人嗔道:"好!你骂姊姊,我去告诉她去,看还对你这个没良心的好不?"萧玉大惊,回头一看,正是绛雪,三不知掩了进来,正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木菜盘。绣鞋正在手内,床上枕被也都零乱,惟恐真去告发,慌不迭将鞋先藏在怀中,忙着作揖打躬道:"好妹妹,亲妹妹,我哪敢骂姊姊?谢谢你,她刚对我好一点,你一告我,就全糟了。"绛雪嗔道:"说你没良心,还不认。她才对你好一点么?这比骂她还要可恨。"萧玉信以为真,急得一面打躬,一面慌不迭分辩道:"她对我真好极了!我怕你告,才那样说的。谢谢妹妹,成全我吧。再说,她走来听见就糟了。"

        话刚说完,忽听瑶仙从别屋中走来。口喊:"绛妹,打帘子,我腾不出手。"萧玉方在惶急,绛雪笑道:"姊姊说你呆子,一点不差。也不帮我接接东西,尽说这些空话有甚用处?"萧玉才想起绛雪手里有托盘,忙即应声接过,放向桌上。绛雪随转身将帘揭起,瑶仙也用木盘托着一个小火锅和好些食物走了进来。笑对萧玉道:"大少爷,受等受等。这火锅是用鸡汤煮,现吃现下的抄手(即馄饨),外配糟冬笋、梨窝菌油、风鸡、烧腊鸭子和两盘四馕腊味。这都是妹儿见我两娘母年前没心肠办年货,她私自做的,也都是你爱吃的东西。今夜我安心振起精神,高高兴兴消个好夜,补补我们三个这些天的苦。快请一同享受吧。"萧玉见了瑶仙,不由得又喜又恨。暗忖:"你原来帮着绛雪做消夜裹抄手去了,谁希罕吃这些东西?与其这样,还不如早来一步,领你的情呢。又偏要来在绛雪后面,当着人,一定又是拿架子,连手都不能挨了。"心中怨望,却不敢现于词色。忙说:"谢姊姊厚意。只是良宵苦短,为乐不长,是件恨事呢。"瑶仙道:"初春夜长,包你吃完回去,还来得及。今天过完还有明天,就这一夜工夫完了么?明天一黑,你就想法子自己来。好在你那兄弟虽不和你同心,准定不坏你事。我已拿定主见,不畏天命,不恤人言,好了在此,不好同走,还怕甚么?不过不像你这位呆相公,只图眼前,不作长久计算罢了。我姊妹都饿了,快吃吧。"说时,绛雪已把杯盘菜碟摆在旁边八仙桌上,火锅放在当中,由木盘里抓些抄手下去,将锅盖好,斟了三杯酒。瑶仙让萧玉坐左,绛雪坐右,自己打横居中而坐。二女俱都有说有笑,高兴已极。萧玉因瑶仙虽然暂时使自己失望,话却有因。而且明日可以早来,无须候召和托绛雪先容,从此变为入幕之宾。丧事办完,便可整日厮守,设有碍难,立即相携出山,地久天长,永不分离,真是美满非常。加以旨酒佳肴,秀色同餐,不禁又快活起来。

        一会抄手煮熟,二女先盛出三碗,续上新汤,抓些再下。瑶仙吃了几杯酒,再吃些热抄手,玉颊生春,越显娇艳。萧玉不由得越看越心痒,上面不好动手,始而试探着一点一点用脚在桌底去挨瑶仙的脚。暗觑瑶仙神色自如,仍是劝吃劝饮,纤足由他挨踏,也未移动。料定瑶仙已经决意委身相从,可以任凭亲爱,不再矜持,胆渐放大。又嫌两鞋相挨尚不称意,便把脚缩了回来,将棉鞋暗中褪下,轻轻踏在瑶仙脚背上,觉得软绵绵舒服已极。有心踩她一下,又怕踩痛。手里拿着羹匙方在胡思乱想,绛雪忽然嗔道:"我为你半夜里在雪地上跑来跑去,又做消夜,却拿我当脚踏板用。总算你这位大少爷体贴人,居然肯把老棉鞋脱掉,没拿了泥脚踩我。还不缩回,莫非这两天嫌我脚没为你跑断么?"绛雪口里说话,脚仍不动。萧玉正当得意出神之际,先未入耳,到了末两句,才听出绛雪似朝自己发话。偏头一看,原来瑶仙料出他坐在一起不肯老实,早把双脚缩在椅环以内,以致萧玉错踩了绛雪的脚。不禁脸涨通红,又愧又急,又怕瑶仙生气,错疑自己和绛雪也有瓜葛。一面慌不迭偏转脚将鞋穿上,以为瑶仙必要责难,只觉无地自容,想不出说甚么话好。谁知瑶仙低头看了一眼,抿嘴微笑,面上更无丝毫不快之色。绛雪也是说过拉倒,脚缩回去,便去揭锅抓抄手,更不再提前事。心始稍安。忸忸怩怩吃完消夜,二女共撤残肴。萧玉恐瑶仙又要随出,红着一张醉上加羞的丑脸,笑向瑶仙道:"让妹子一人偏劳吧,天已不早,我还有两句话要和姊姊说呢。"瑶仙笑道:"先在桌上怎么不说?我们说话还背绛妹么?"绛雪冷笑了一声,只收拾盘碗,却不走出,意似等了同行。萧玉知话说错,又不能说出是想背了绛雪好和她亲热。一着急,越发口吃,结结巴巴,只说:"我、我……"答不出来。瑶仙仍作不解道:"你说有话,叫你说,又吞吞吐吐。再不说,我就收拾东西去了。"萧玉无法,勉强答道:"那就等姊姊、妹妹收拾回屋再说吧。"绛雪撇嘴悄语道:"这时候,顶好我一辈子不回屋,才对心哩。等我?奇怪!"说罢,掀帘自出。瑶仙也拿着残肴随同出去。气得萧玉坐在椅上,眼对着房梁直叹气,以为二女必是同回,今晚定成虚愿。

        不料没有半盏茶时,瑶仙拉帘走进,绛雪并未偕来。萧玉心中狂喜,忙离座迎上前去,喜道:"好姊姊,适才怎去半天不回?等得我好苦。"瑶仙接口道:"天都快亮了。也是我今晚想得大开,忘了忌讳,差点误事。甚么都等明晚早些来了再说吧。这时我的心慌,你快些回去吧。"说完,转身拉帘,直催快走。萧玉见她面带惊惶,知她性情,如再纠缠不舍,定致触怒,只好应声随出。瑶仙在前领送,行动急迫,哪有亲近机会,萧玉自然失望已极。

        到了堂屋,瑶仙催着他将雪橇穿上。快出门时,萧玉刚跨门槛,酸声喊了一句:"姊姊!"

        瑶仙忽从身侧椅上拿起一顶风帽和一件狐皮斗篷,唤道:"玉弟慢点,风雪寒天,这时更冷。等把爹爹的风帽、斗篷穿上,招呼冻病了,哪个来管你?到家藏好。明晚再来,不要被旁人看见。"随说随给萧玉亲手穿戴。萧玉见她深情款款,关爱周至,益发感激热爱,浃髓沦肌,口中应谢,将头一回。恰巧瑶仙正系风帽飘带,没留心他回头,这一来两人的脸相隔只两三寸。萧玉闻着瑶仙嘴内酒香,心神大荡,再也按捺不住,就势往前一凑,正亲在瑶仙玉颊上面。方觉神魂飞越,半身酥麻,待要不管青红皂白回身搂抱,着意亲热一下。谁知瑶仙已将帽上飘带结好,微嗔道:"你醉了么?还不快走!"顺手一推,萧玉被推了出去。萧玉觉着无甚怒意,还待回身略微缠绵再走,瑶仙更比他快,人一离门,早随手将门关上。萧玉急道:"好姊姊,今晚我真感激你……"底下还未出口,瑶仙已对着门缝朝外低声说道:"我晓得你的心。乖些回去睡个好觉,明天话多呢。我也回房安歇,今晚这门是万不能再开了。"说罢,微闻履声入室。

        萧玉知道无望,只好踏雪上路,一边想着今晚这样出于意外的喜遇。当此男女热爱期中,初尝到一点甜头,好似饿婴见乳,只尝一口,比起未吃时还馋十倍。回味固是无穷,比没得到时也更难受得厉害。思潮起伏,周身火热,脚底无形加快,不消多时便到了家。仍由后门入内,见到处漆黑,不听一点声息,心疑萧清已睡。摸黑走过灵前一看,灯烛全息,只有灵前一盏神灯半明不灭,吐着星星残焰。从欢场到此,愈显凄凉,这才想起母死悲惨。心方一酸,猛瞥见蒲团上蜷伏着一条人影,剔去灯花一瞧,竟是同胞骨肉萧清。看室中情形,分明防有人闯进,熄去灯火,在此守候,为时过久,倦乏睡去。不由天良激发,生了怜爱,俯身下去,想将萧清抱向房中安睡。手才挨近,忽听萧清哭喊道:"哥哥,你莫打我,我没对人说呀!"萧玉听他梦话都在怕受责打,想起连晚迁怒打他情形,越发内愧心酸。忙喊:"弟弟,快随我到屋里睡去,地下恐怕冻着。"萧清闻声惊醒,见是乃兄,连忙爬起,便问:

        "哥哥甚时回家?怎我睡得这么死?"萧玉答说:"天快亮了。屋里火盆不知熄了没有?"

        萧清算计火盆将熄,恐怪他贪睡偷懒,慌道:"也许没灭,我这就生火去。"萧玉见他惶急,忙道:"我不冷。神堂四面透风,你先到屋里暖和一会,我生火吧。"

        萧清平时惯受乃兄呼喝支遣,闻言颇觉奇怪。猛看到萧玉那身穿戴,又闻见口中酒气,才想起乃兄到崔家去这一夜,将亮才回。神情和顺迥非昔比,定是有点问心不过,才会这样。不禁又急又怕,呆在那里做声不得。萧玉还当他刚刚醒来之故,便道:"你已冻了好一会,我们且去房内,看火盆熄了,再生不迟。"说罢,拉了萧清一只冰冷的手,同走进房,壶水正开,火盆恰有余焰。萧玉便将斗篷、风帽脱下,叠好藏起。萧清便向盆中加炭,将火添旺。望着萧玉想问,又恐触怒,只得自去将桌上的灯剔亮,喊道:"哥哥快睡,不多一会,就该起了。"萧玉回时满心欢喜,只信瑶仙之言,没有注意天色。闻言想起路上走了一阵,好似天快亮情景。揭开窗帘,就窗隙往外一看,四外仍是黑沉沉的。忙到外屋一看壶漏,离天明少说也有个把时辰。先颇怨望,后悔走回得太快。继一寻思:"瑶仙今晚那样深情蜜意,不是她家壶漏不准看错时候,便是怕自己连日忧劳,好令我安心早歇。分明好意,怎又怪她?"萧清也觉出离明尚早。再看乃兄神色,猜又受人愚弄,似未作甚过于越礼之事,心始稍安。方在暗中留意观察,萧玉也料兄弟怀疑。一则自觉对他不过,又想起绛雪之托,便走过去拉手并坐,温言说道:"好弟弟,你莫乱想。休说哥哥【创建和谐家园】止礼,不会做甚坏事。便你崔家两个表姐,也都幽娴贞静,知书明理,决不贻笑于人。心迹久而自明,这个只管放心好了。我此时一点不困,你连日悲苦劳倦,想睡先睡一会,天亮来人,我再喊你。要不我们商量日后之事也好。父母双亡,剩我弟兄两人,以后大家亲热,不能再淘闲气。"说时眼圈一红,不禁落下泪来。萧清此时已把主意打定,料他受人指使,化刚为柔,来作说客,想自己娶绛雪为妻。再坐下去,仍非呕气吵闹不可。心中急虑,哪敢再反口探问今夜崔家情景,只得将计就计,装着神倦,答道:"我今晚不知怎的又不舒服,又怕和昨晚一样,外人硬闯进来,守在灵前,熄灯装睡,不知何时睡着。如今周身发冷发噤,有点支持不住。哥哥也是连日愁急忧劳,一同睡吧。就睡熟了忘起,人都知我弟兄可怜,连夜不得安歇,一时睡熟,我想不会见怪的。"萧玉闻言,面容陡变道:"我们就只四个亲人,外人不过彼此做个假过场。我只是不想睡,谁还怕他们怪么?"萧清见他说时目闪凶光,满脸厉色,再听那等语气,知已受瑶仙主仆诱惑,心里一冷。绛雪既已成他亲人,惟恐再说下去又生纠葛,不禁笑道:

        "既是哥哥疼我,只好先睡一会了。"说罢,歪身睡倒。

        萧玉暂时天性发动,对于萧清确有几分友爱。当他真个疲倦欲眠,自己还想心事,有话明日再向他劝说,也是一样,随拿条棉被给他盖上。其实萧清满腹忧愁苦急,又挂着明早人来,不过是想躲他,以免麻烦,身虽躺倒,哪里睡得着,虚合着眼,自在暗中偷觑。萧玉情欲蒙心,全然不觉,萧清睡后,也躺向对面榻上,仰望屋梁盘算心事。一会想起今晚瑶仙相待,简直出人意料。那情景,便软玉温香,尽情搂抱温存,爱她个够,也决不会生气。只恨适才胆子太小,把机会错过,没敢伸手抱她亲她,非再挨到明晚不能相见。越想越可惜。渐渐想到明晚可以尽情温存,越想越甜蜜,喜得几乎笑出声来。方恨时光太慢,明日这白天如何挨法?明日还是母死接三,讨厌人多,要受许多闲气嘴脸。因又想到乃母死时惨状,不禁伤心欲哭。这一伤心,连带勾起瑶仙姊妹同仇敌忾的默示。今晚佳人情重,易冷为热,分明由自己为她锐身急难,誓复亲仇而起。话虽容易,真要下手却是难于登天。一不成功,或是临机怯懦,自身难保尚在其次,心上人决不会再有丝毫垂爱,岂不大糟?越想越难,越难越怕,又把萧逸父子恶狠狠咒骂了几句。最后把心一横,奋身纵起,咬牙切齿,自言自语,低声唤道:"好姊姊,我爱你如命。决计过一天算一天,只让我眼前先爱个够,到时管甚成败,拿这条命报答你恩情好了。"说罢,将足一顿,重又躺倒,心定神安,不复再作他想。连日疲倦一齐发作,转瞬如死一般睡去。

        萧清见他时喜时悲,时急时怒,坐卧不宁,最后竟从床上跃起,肆无顾忌,自吐心事。

        知道陷溺已深,万难挽救,又急又怕又伤心,吞声痛哭,直到天明。见萧玉睡得正香,也不去唤他,径往厨下烧火煮水,准备少时人来饮用。魏氏在日,人虽奸恶,却甚能干,事多亲自操持,不肯假手他人。萧清不过偶然在侧看过些时,从没有亲手做过。偏生所用丫头胆子最小,自从魏氏元旦疯狂吓跑,便没回来,也忘了命人去找。所有茶水点心,连日全仗郝氏全家代为料理。萧清面热,多劳外人,于心不安,只得强忍悲苦,练习家务。当日因是接三,惟恐人来,热水却没一碗,黎明便起来忙碌。因素未作惯,又当三日不眠不食,悲苦愁急之余,一人要备多人之需,如何能做得好。

        正忙得晕头涨脑,乱七八糟,眼看阳光已上,心中惶急,郝潜夫忽然叩门走进。见萧清眼肿如桃,满身水湿油污,一脸乌黑,问知就里,又怜又敬。便劝他道:"不怕你多心,今天大年初三,谁不图个顺遂,昨前两早,因村主之命,那是无法。接三应该下午人来,怎会早来?我知你三天没进饮食,我已拿你当亲兄弟看待,须得听我的。人死不能复生,责重日长,徒悲无益。这些事,我还会做一点。好在东西现成,你自坐一旁等我做来,你陪我同吃,我再告诉你一个喜信。"萧清原和潜夫至厚,自己也实不会,只得应了。潜夫先就锅中开水下了两大碗挂面,打了几个鸡蛋,撕些瘦腊肉在内,加上油、酱,盛起递给萧清,迫劝同吃。萧清听说早间人不会来,心里略定。再经潜夫不住劝慰开导,悲怀略解,渐觉饿疲交加,也就吃了。吃完,潜夫觉着来了未见萧玉,便问:"那丧心病狂的一个呢?"萧清答说:

        "连日熬夜倦极,适才劝去安睡,在房里和衣小睡。意欲等会众人来了,再唤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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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九七回 强欢笑 心凄同命鸟  苦缠绵 肠断可怜宵

       

        潜夫冷笑道:"恐怕昨晚私会情人,跑累了吧?你怎对真人还说假话?"萧清忙叫:"好哥哥,莫要这样。"潜夫道:"这样败类,不但不屑说他,昨晚明知他私会崔家丫头,我却没有过问。他三个只管奸谋诡计,早晚犯我手里,自有公道。"萧清见他神态激烈,出声渐高,恐兄长走来听去,一面低声求告,一面又问:"我这孤孽之子有甚喜信?"潜夫见他急得可怜,便道:"看你面子,只要不生变,从此我不再提他三男女就是。我和你商量的话,已对师父说了,定准你母亲一葬,便由师父把你唤去同住。你如迟疑,不躲开他们,早晚同归于尽,悔不及了。"萧清年幼胆小,天性又厚,始而不舍兄长,意欲相机挽回,委决不定。继而吃萧玉气寒了心,又强迫他娶绛雪为妻,一同苟且,便决计与兄决裂。但决定以后,又想起萧逸平日虽爱自己,无奈父母所行太恶,焉知无恨?万一迁怒,不肯过于关照,如何是好?一听潜夫之言,也颇心喜。又想:"自己一去,兄长无人谏劝,不知伊于胡底。自己在侧也是无用,事已至此,照昨晚自吐心腹,天良丧尽,说不得只好先打脱身主意,日后再竭尽心力,挽救一点是一点吧。"想到这里,不住悲叹。潜夫知他天性至厚,恐其顾此失彼,故意怒问:"你还不愿去么?那我就回复师父去。"萧清慌道:"哪有不愿之理?我是觉着家兄孤单可怜,我又劝他不转,太伤心了。"潜夫冷笑一声,正要答话,忽听萧玉在喊:"毛弟!"萧清想起了今早无人,必说绛雪亲事。一面应声,一面悄嘱潜夫千万等有人来再走。潜夫怒问:"莫非怕他欺你不成?"萧清不好明说,只答:"有为难事,不是欺我。

        请你陪我一陪,却不要给他难堪,免得走了生气。"潜夫把头一点,萧清忙去煮面。

        萧玉刚起,见日光已上,四无人声,昨晚友爱之情尚还未尽。喊了两声,只听人在厨房答应,不见走来,料是新起烧水。也想到兄弟劳苦,昨晚不知受冻没有。今天人多事多,意欲赶往相助。刚进厨房,一眼瞥见潜夫坐在饭桌旁,桌上放有年菜空碗剩汤,勾起前隙,好生不快。勉强向潜夫略为招呼,便问:"弟弟在做甚么?"萧清忙答:"我早起烧水待客,肚皮饿了,多亏郝世哥来帮我下了两碗挂面吃了,正给你煮呢。"萧玉心想:"此时无人,正好向兄弟劝导,偏生小郝跑来,撞魂碍眼。"心中有气,又不便发作。舀些汤罐水洗漱后,自往房中等面。满拟潜夫与己面和心违,不会随来。谁知潜夫知萧清相留作伴,必有原因,乘他回房,抽空跑回家中告知二老,决计守着萧清,不到午后客来不走。面好人回,也同走进。人家丧乱相助,还须承情,不能过于怠慢。潜夫也不理他,自和萧清谈说,帮同料理一切。萧玉每唤萧清,潜夫必定随往,在自厌恶,无计可施。萧玉也颇聪明,几句喊过,恍然大悟。明白兄弟不愿绛雪为妻,有心找出人来作梗,不禁忿怒。暗骂:"不知好歹的东西,除非你不认我为兄,离家别居,谁还能保你一世?我如不把这亲事做成,四人合力同报亲仇,誓不为人!"因绛雪叮嘱不许硬逼,成否都不许再给兄弟气受,否则不肯甘休。当时恨在心里,索性避开,不再答理。

        直挨到申未之交,才来了二三十人,还俱是萧逸门下,萧清相厚的同门师兄弟,因奉师命,会同前来。事前已先着人送信,说丧家无人,所有祭席纸箔俱都带有,一到就上供,供完一起烧。佛事照例由本家子弟和村中一些信佛通经的人,在灵前唪诵。来人一半师命难违,一半看在萧清面上,草草终场。萧清自觉冷落,不似往日别家热闹虔敬,事难怨人,好生伤心,人走将尽,犹在灵前悲声诵经不起。萧玉却知这是具文,巴不得早些人走天黑,好去赴约,见状正合心意。不料郝潜夫受了乃弟之嘱,独独不走。萧玉实忍不住厌恶,方要发作,还算萧清见机,看出乃兄神色不妙,悄嘱潜夫,自己难关已过,可请回去,明早再行详告。潜夫也要归侍父母安歇,方始别去。

        萧玉因瑶仙令他早去,奉若纶音。潜夫一走,更无避忌,只和萧清说了句:"留心门户,不许外人走进。"匆匆进房,披上昨晚斗篷风帽,立即起程。这时天未夜深,又值新正初三,人都睡足,各家都在想法行乐。花炮满天,爆竹之声此起彼应,密如贯珠。四外红灯高低错落,灿若繁星。去崔家这条路虽最僻静,山巅林抄,也有好些灯光掩映。这还是大雪之后,村主情趣不佳,无人为首,仅仅村人自为点缀。如在昔年,还要热闹风光得多。萧玉终是作贼心虚,一路掩掩藏藏,如飞驶行。且喜路上只回避不及遇到过两次人。又因有风帽遮脸,都吃误认,不知是己,喊了两声别人名字,装没听见;再故意向旁路一绕,藏向隐处,看人走远,再加速前行:所以全未看破。暗赞:"瑶姊真个聪明。如非这身装束,几露马脚。"边想边走,一会赶到。由外望内,仍和昨夜一样冷清乌黑,不见灯光。轻轻往门上一弹,绛雪首先应声而出,引他入内。到了瑶仙室内一看,镜子梳妆桌已经移开,却把方桌摆向正中,上首设着四副杯筷,桌前放着蜡扦香炉,尚还未点,满桌菜肴,像是摆供神气。两旁各有两把坐椅,却没杯筷。地下铺着红毡。这还不奇。最奇是二女都穿着一身吉服,瑶仙薄施脂粉,越显美艳,面上神色也看不出是喜是恨。萧玉不解何意,喊了声:"姊姊。"未及问故,瑶仙不容说话,径令绛雪领往别室更衣,出来再说。萧玉只得随去,乃是绛雪卧室,见大椅上放着一身吉服。心中奇怪,二次想间。绛雪眼圈一红道:"姊姊今天就嫁你,这新郎不愿做么?快换了衣服出来,我去她房中等你。"萧玉闻言,虽是心愿之事,但想起双方母丧三日,便这等举动,未免于心不安。瑶仙性情,说了就做,又不敢迟疑。一面脱去斗篷风帽,忙喊:"妹妹,为何今晚便要行礼?快请言明,免得少时不对姊姊心意,招她生气。

        "绛雪把嘴一撇道:"少时她自会说。凭你这样人,我姊姊的心意才测不透呢。从今以后,你只照她说的去做,包你没错就是。我先走了。"说罢,不再答理,径直走出。

        萧玉见那衣服俱是乃岳生前所穿,长短大小俱差不多,匆匆穿好,赶将出去。二女已将香烛点好,先同向上跪下,叩头默祝,容甚悲愤,却未流泪。叩罢起立,瑶仙朝绛雪看了一眼,绛雪便对萧玉正色说道:"姊姊为你痴情所感,本来决计嫁你。今日母亲接三,下午来了几家女眷,男的只萧逸同了三个小狗男女。走时居然暗点姊姊亲事,意思百期之后,便由他作主过礼。分明有人泄了机密,他为卖好,顺水推舟。姊姊恨他入骨,怎肯让仇人出面主婚?当时哭诉:母死伤心,不愿为人,今生决以丫角终老。因料他已知姊姊和你有了情分,并还和他说明:母亲在日,曾将姊姊许给萧玉表弟,彼此也都爱好。但遭此祸变,万念皆灰。加以两家均受村人嫉恨,难保日后不有口舌。前日还令我与你送话,请抽空来此当面说明心意。谁知你也和她一样想头,等服终以后,便即出家为僧,以后彼此不婚不嫁。姊姊劝你不从,只好听之,知他怜悯遗孤,心迹是非久而自明,所以不避嫌疑羞耻,明说出来,出嫁一层再也休提。这该死的竟信以为真,不但把你来此私会一节掩饰过去,反倒夸我姊姊有孝心,有志气,再三劝慰。还在想等日久哀思少减,心活一点,再行劝办。姊姊等他走后,一想奉有母命,不是私约。当此危急艰难之际,不久又要设法报仇,名分一日不定,万一有甚挫折,也对不起你。此时全村皆仇,事贵从权,能继母志为上,顾忌甚么虚情浮礼?恰好今晚吉时,决计先和你祝告过两家父母,当时拜堂,定了名分。然后换去吉服,三人同心,共报亲仇。你意如何?"萧玉虽觉这样过于草率,但为美色所惑,也就没有深思,反附和道:

        "我早说过,只要姊姊说话,生死祸福,无不惟命,说甚么听甚么,还用商量则甚?"瑶仙笑道:"只恐口不应心,未必能都听我话吧?"萧玉力言:"哪有此事?"绛雪道:"我信你。莫要错过吉时,姊姊和姊夫该拜堂了。"

        瑶仙为报母仇,虽然心深计毒,终是红闺【创建和谐家园】,一听拜堂,也是有点腼腆。人既美貌,再带几分羞意,益更娇艳。萧玉看了,越发心荡魂销,直恨不能一碗水将她生咽下去,先向红毯上立定。瑶仙经绛雪一拉,也随即走过,由绛雪低声赞礼,同拜下去。跟着奠酒。然后将上位杯筷撤下来,分到两旁。萧玉、瑶仙并坐,绛雪对面相陪。刚一坐定,瑶仙又给绛雪斟了杯酒,然后离座,扑地拜倒。绛雪骤出不意,忙同跪拜,大惊问道:"姊姊,这是做甚么?"瑶仙慨然答道:"由明日起,我们三人便入忧患之中,仇敌厉害,人事难知。我是母亲生女,不问是非成败,俱非继她遗志不可。玉弟有半子之义,又是我亲爱丈夫,承他痴情钟爱,随我卧薪尝胆,虽然为我所累,一则出诸他的心愿,二则我仇也是他仇,义不容辞。

        惟独妹子于仇敌素不相干,只为母亲临终一言,便随我共赴汤火。在你固是孝义忠烈,在我却是问心不过。今生无以为报,只好叩几个头,略表我感激之意。你若不受,我便不起来了。"绛雪也慨然道:"姊姊既这么说,妹子如不敢当;倒觉不好。妹子告罪,先起就是。"

        瑶仙又叩了几下,绛雪受了,方始归座。

        萧玉肩挨玉人,正涉遐想,见此悲壮情形,看出瑶仙今日之举,全为前路艰危,吉凶难卜,又不愿受仇人主婚,暗和自己正了夫妻名分,以便策励复仇,兼免嫌忌。看神气,定是有名无实,未必肯让自己温存抚爱。不禁把满腹热念消去一大半。瑶仙二次入座,便举杯劝饮,谈笑风生,更不再提伤心之事。萧玉见她玉面生春,目波明媚,端的容光照人,仪态大方,令人爱而忘死,不禁又心荡神移起来。坐既挨近,瑶仙大方,毫不羞涩,乘她劝饮之际,试触柔荑,全无愠色,心中越喜。暗忖:"既已拜堂,当然还要合卺。虽然新遭大故,不能丧心病狂,销魂真个,照此神情,每夜来此相偎相抱,并头共枕,睡上一会,总可如愿。

        "正在胡思乱想,绛雪道:"大家酒足饭饱,该请新夫妇合卺了。"萧玉看瑶仙醉态娇慵,星眸微展,半睁半合,似有睡意,闻言未置可否。见绛雪起身来扶,也装着有点醉意,半假半真地随同绛雪将瑶仙扶向床上,脱鞋倒卧。绛雪将帐帘放下,悄声说道:"姊姊几夜没睡过一时好觉,照例酒后必睡。你帮我收拾完毕,我走,你自陪她。茶桶内泡有好茶。她气不得,莫再气她。"萧玉诺诺连声。二人合力忙着收拾餐具,一切还原。事毕,绛雪抿嘴一笑,端了残肴退向别室而去。

        萧玉独坐房内,对床寻思:"今夜之事,该当如何?女儿家爱羞,如不趁热开张亲近,明夜必难。有心上床温存一会,玉人喜怒难测,一个不巧,误会自己欲谋不轨。愿了还好,一非情愿,必然大怒,不好收拾。按说此时最好守俟床前,待她醒转,自己开恩,以表忠诚,方为上策。无如一刻千金,良宵易度。当夜必须归去,其势不能终夜,到时绛雪必来催走。万一不醒,或是怕羞不愿亲近,好容易有此一日,错过岂不可惜?"似这样进既不敢,退又不舍,眼巴巴望着心上人,只有一帐之隔,不能亲近。思潮起伏,心中乱跳,举棋不定。

        忍不住走到床前,偷偷揭开帐缝一看,瑶仙面朝外侧卧枕上,睡甚安稳,实在不忍惊扰。看过两次,心想:"放帘时瑶仙已经合眼,不曾看见。不能亲近,且看她个够再说。"随把帐子挂起,将灯移近。灯下美人,又当醉后,越看越爱。爱到极处,试把被角微微揭开,忽闻见一股温香自被中透出,立觉心旌摇摇,不能自制。瑶仙本是和衣而卧,被揭处姿态毕呈,首先触目的,便是平时最心爱的那双纤足。村人自从上辈迁隐以来,便订规章垂诫,不许妇女缠足,以免习武操作全都不便,一有事变,妇女不但无用,反成累赘。瑶仙天生丽质,本就通体秾纤合度;加上母女二人俱都爱好天然,把一双足整理得踵跗丰妍,底平指敛,柔若无骨,虽不缠足,临睡仍穿睡鞋,以免走样,端的美秀已极。这时穿着一双雪也似白的袜子,净无微尘,俏生生叠在一起,格外显得动人。再加上那玉股丰盈,柳腰纤细,虽被衣服裹住,外观只是一点轮廓,越易引起人的隐微思索。萧玉对此活色生香,一时情不自禁,悄悄俯身下去,先从双足嗅起,以次而上,闻来闻去。快要闻到脸上,有心亲她一亲,又不敢造次。只得跪在床前,凑近口边,尽管偷闻芳息。正在得趣不解馋之际,瑶仙倏地由醉梦中,将两条玉臂向前一伸,恰将萧玉的头搂住,口中模糊梦话道:"玉哥哥,你真爱我么?"原来二人年岁相差只有十多天,以前瑶仙尚存客气,先喊表哥;两小无猜,日渐亲密,又改称玉哥。平日喊惯了口。直到畹秋死前不久,才问明生日,改呼玉弟。萧玉却始终呼之为姊。

        爱极忘形之际,忽然娇呼亲密,玉腕环抱。玉人梦中尚且如此,可见情深爱重,如何消受得起。忙就势温存,紧紧贴在玉腮上面,尽量亲热起来。才亲上几口,正在魂销心醉,欲死欲仙之际,瑶仙突地惊醒。见萧玉跪在枕前,正和自己亲热,立即挣身坐起,似要发作。见萧玉满面惊惶,跪地未起,又觉可怜。叹了口气,说道:"还不起来,是甚样子?"

        萧玉慌不迭应声起立,忸怩道:"姊姊不要生气,我实在太爱你了。"瑶仙也不理他,自起对镜理了理发。手抬处,露出嫩藕一般半截玉臂。看得萧玉心里直痒,只是不敢再为冒失,深悔适才只顾亲她,手在颈上环抱,就忘了抚摩一下。瑶仙理完了发,仍回卧枕上,向萧玉道:"你来同我躺在一个枕头上,应个景儿。适才酒醉,我还有好些话没对你说呢。"

        萧玉受宠若惊,忙即应声走到床前,偏身卧倒。瑶仙往里一让,萧玉方想就势拉她,瑶仙叹道:"痴儿,痴儿!你怎一味情痴,丝毫不知利害?"萧玉惊问何故。瑶仙凄然欲哭道:"我对不起你,好在只有这片刻之间,只要不胡来,由你爱我一会吧。"萧玉忙一把将她抱住,惊问:"姊姊何出此言?"瑶仙叹道:"你哪里知道,你不用说,连我和绛妹都落在妈的算计中了。实告诉你,妈为报仇,死时对我曾用不少心机,还教我对你许多权谋。我事后追思,始得明白。其实妈平日爱我如命,便不如此,非再转过一个人生,此仇也是必报。何况我又性情刚烈,言出必行,怎肯负我死母?明知不可为,仍然照她所说去做。前昨两晚,我对你忽冷忽热,以及今日,均照妈的指使。前晚你在外面受冻,我的心直如刀刺一样,但是无法。事已至此,不这样,怎会使你死心塌地为我尽力呢?可是你知道么,由明日起,便是起始复仇之日?仇人何等厉害,你我如何近得他身?即或侥幸成功,他手下有本领的门徒那么多,全村何人不会武艺,我夫妻姊妹三人,一个也休想落个全尸。事如不成,守着对妈誓言,你我夫妻永无团圆恩爱之日。地老天荒,此恨无穷,叫我这负心人怎对得起你?"越说越心酸,竟把头埋在萧玉怀中,哀哀痛哭起来。

        萧玉闻言,忙宽慰她道:"好姊姊,快莫伤心,你听我说……"瑶仙泣道:"她老人家只顾复仇心切,到死还用心机,害了爱女,又害了爱婿。事到如今,还有甚么说的?绛妹怕你寒心失志,让我不向你吐露。我知道你爱我入骨,为我死了都甘心,不说更难对你,好歹死时也做个明白鬼。女人终是祸水,我也不懂有甚么好处,值你这等爱法?为我一个苦命人,害得你不孝不弟,不仁不义,末了再送一条小命,真冤枉呀!"萧玉慨然道:"姊姊对我这样说法,怎样横死都值。何况人定胜天,也还未必。你说我爱你如命,可知你也和我一样。适才你还怪我亲你,实在我先虽爱极,并没敢乱动。还是你在梦中喊我玉哥哥,伸手先抱我的呀。"瑶仙闻言,益发伤心,重又哽咽,悲泣不止。萧玉一面温存抚爱,一面温言劝勉道:"人活百岁终须死。我不信只有今生,就无来世。只要彼此心坚,今生能报仇,逃出山去团圆,固是求之不得;设有差池,你我不会再托人生,重结夫妻么?不过今生姊姊惯冷落我,来生我也变个女的,让姊姊变男的,也来爱我,却不似姊姊那样心硬,要亲就亲,要爱就爱,那比今生还好呢。"这一番痴话,把瑶仙也引得破涕为笑。凄声说道:"好弟弟,我照母亲之计,本定今夜正名以后,稍微让你亲近,把心系住。到了明早,不是为了本题,决不许轻易相见;就见也做得你啼笑皆非,近身不得。适才我是装醉,本意你那样热情,不会不起儿女之私。我呢,既要你为我效死,名分上又是你的妻子,为报母仇,稍微不遵母计,以身相报,不使你枉负虚名,也不为过。可是这么一来,你虽是个人,却近于禽兽。从此我非但看你不起,虽为我百死,也是应该,并且也不会再有好嘴脸对你。谁想你对我真个情有独钟,并无邪念。始而绛妹暗号说你换衣踌躇,继又见你行礼勉强,已觉出你并非禽处兽爱。后来我装醉卧床,仍没有丝毫邪念。我姊妹事前已露出合卺同床口风,你不会不晓得。你爱只管爱极,连惊醒我都不舍得,别的更无庸说。到此才知妈乃临危乱命,所说男子皆为【创建和谐家园】,十九无天良,女子一失身立败之言,不足为凭。现在事情不容易改,我也决不再对你用甚权谋。不过人言可畏,事贵机密。你到我家,清弟决不向人泄露,仇人如何知晓?可知有人已对我们留意。尚幸仇人犹念旧情,不但说时用话暗示,连儿女都不使在侧,听那口气,还不许别人欺侮编造。但我们到底不可不防。还有绛妹钟情清弟,劝她不听,我看此事直和报仇一样艰难。并恐清弟不久还要离你往依仇人,到时千万不可拦阻。你只弟兄二人,他不在内,还可留根,以免覆巢之下,更无完卵。便绛妹虽然情痴,也不愿她和我们一起受害。

        这都是前世冤孽,没法子的事。我已想开,时光不再,反正是你妻子,一会该走,且由你亲热个够吧。"

        萧玉起初不是没有欲念,只为新遭丧变,私会情人已乖伦理,如何还敢生邪心。天人交战,时起时止,心终不能无动。及至瑶仙披诚相与,自吐心腹,心中加了许多感激快慰,情爱也随之加增,【创建和谐家园】之私,反倒去了个干净,只相偎相抱,蜜爱轻怜。转不似起初微触肌肤,立即心荡神驰了。一个是多年渴望,才将温香在抱;一个是为檀郎痴情感动,尽去昔谋。

        二人你爱我,我爱你,恨不能将两个身子融化作一团。偶然想到未来的忧患,又乐极悲来,不可断绝。末了再互相抚慰,尽量温存怜惜,重复拭泪为欢。端的荡气回肠,无限缠绵恩爱,比那真个销魂还要甜蜜亲爱得多。无奈时光易逝,欢娱苦短。瑶仙觉得已到时候,连番催起。萧玉自然不舍,又知瑶仙已不会再加嗔怪,推说到时绛妹必要进房来催,她没前来,可知尚早。只管赖在床上,紧搂瑶仙不肯起来。瑶仙实在也是又怜义爱,不舍分别。

        二人又恩爱了一阵,瑶仙方估计时久,不能再挨下去,忽听绛雪在帘外咳嗽。萧玉还在留恋,瑶仙无法,只得星波微睨,佯嗔道:"你又不听我的话了么?"萧玉毕竟久受挟持,见她有了怒意,慌道:"好姊姊,莫生气,我走就是。"瑶仙听到"走"字,心里一酸。又见他说完,放手欲起,仍是平日丝毫不敢和自己拂逆神情。忍不住挨向萧玉身上,双伸玉腕,紧紧搂定。边亲边凄声说道:"好弟弟,莫伤心,我还不一样舍不得你?这是没法的呀。

        但愿皇天鉴怜,使我夫妻不问如何,将来仍得团圆吧。"说时,满腔热泪,夺眶而出,流了萧玉一脸。重又叹道:"唉!照我们日后所行所为,只恐鬼物见嫉,天是不会垂怜的了。"

        萧玉眼含痛泪,反手搂抱,正待慰解。绛雪在外说道:"姊姊,我已来了一会了,请和姊夫起来,说几句话,走吧。"瑶仙闻言,料时不早,心中一惊,连忙松手挣脱萧玉怀抱,略拭眼泪,由床上纵下地来,取鞋要穿。萧玉也跟着坐起,见瑶仙坐在床边,跷起一只俏生生的纤足。适才床上一滚,袜带脱落,恰将足瞳露出,玉肌如雪,又白又嫩。不禁情动,觉着这双香脚,尚未亲热抚爱,是个憾事。惟恐瑶仙又说他苦缠,连忙改坐为跪,先朝瑶仙扮个苦脸哀乞之容,然后俯身下去,将那一条软玉捧将起来,先是连摸带微闻,随又朝她袜口露肉一段狂嗅不已。继见瑶仙停手相待,任他爱玩,愈发心贪,又试探着想将素袜脱去。瑶仙见他太已情狂,不忍斥责,只得喊道:"绛妹进来吧,我下床了。"随手一推,将脚夺过,朝萧玉白了一眼,似笑似愠地低语道:"这大半夜还没狂够?天都甚么时候了?看爹爹这身衣服被你揉成甚么样子?"同时绛雪也掀帘走进。萧玉知道再闹,恐要触怒,只得穿鞋下床,自去椅上坐定。

        绛雪抱着萧玉衣服走来,见萧玉满脸泪脂狼藉,目光注定瑶仙,如呆子一般。一身吉服满是皱痕。瑶仙也是云鬓蓬松,泪光莹滑,脂粉零乱,皱纹满衣。直似二人扭结着,打了一次长架神气,暗中好笑。想起适才所闻情景,又代二人可怜可惨,眼睛一酸,几乎落下泪来。瑶仙原不避她,便问:"妹子既然早来,天想快亮了吧?"绛雪道:"时候倒还不算很晚,但你必有话没对姊夫说呢。"瑶仙闻言,略一寻思道:"妹子,你到这里来,我有话说。

        "绛雪倏地面容一变,随了过去。萧玉见状,暗忖:"她姊妹说话,此时怎还避我?"留心一查看,见瑶仙附着绛雪耳朵说了几句话,绛雪始而摇头,继而耳语,意似不愿。末了瑶仙面带惶急,又拜了两拜。绛雪方始有了允意,朝萧玉瞟了一眼,又叹口气。萧玉先前不解,后见瑶仙不住万福央告,从小自今,第一次看见她软脸向人,才悟出瑶仙必是见兄弟不要绛雪为妻,怜她狐单,意欲二女同归。暗忖:"姊姊对我恩情如海,怎还忍心再爱别人?何况她又一心恋着兄弟,此举万来不得。且装不知,等将来姊姊对我提起,我再婉言相拒便了。

        "

        正在胡思乱想,瑶仙已把话说完,走过来说道:"天还尚早,玉弟吃点东西再走,我已请绛妹偏劳了。"绛雪又看了萧玉一眼,转身走出。萧玉大喜,又想过去搂抱。瑶仙说道:

        "你这人怎这样俗法?乖乖给我坐在那里。"萧玉央告道:"那么我和姊姊都坐在床边去吧。"瑶仙假怒作色道:"我偏不坐床边。"说罢走了过来,推萧玉道:"过去些,我还没有地方坐呢。"萧玉已知她怒是假的,连忙让出一半椅子,二人并肩坐下。瑶仙道:"妈对爹常说:上床夫妇,下床君子。本来你此时该走,是我可怜你太不容易,和绛妹求说,留你稍坐一会,吃点东西,身上暖和些再走。你如像方才一样胡闹,我就生气了。说点正经话多好。"萧玉装着委曲应了。瑶仙说道:"你莫和我做作,我此时为你,心比刀绞还要难受呢。

        "萧玉惊问:"姊姊说不伤心,怎又伤心了?"瑶仙道:"不是伤心,是难受,这且不对你说。我来问你:明日该是起始复仇日子,虽不是当天行事,要在两家葬母之后才行发难,事前总该有个打算。我知你已豁出一条命,但白送性命于事无济,岂不更冤?你打甚么主意没有?"萧玉道:"昨晚为此我想了一夜,觉着人要舍命,事无不成,只有一桩难处。现在主意已经想好,但我不能先说。姊姊必须怜我,不要见怪,也必须依我的话做。总之事成,我必能脱身。不过姊姊、绛妹事前务要先逃。一则免我心悬姊姊,于事有碍;二则免你两姊妹事后白白受害。"还要往下说时,瑶仙已明白他心意,不过身任其难,拼死行刺,却放自己逃走,并非甚么好主意。笑说道:"你倒说得容易,果真你能近得人身也罢。告诉你,这个方法我们早已想过,只是万般不得已的下策。须到万般绝望,只杀老的一人,才拼这命呢。

        此刻还不到时候,千万做它不得。我适才想,到底事缓易图,到时看事行事的对,用不着先就愁烦。现和绛妹商定,改换前策。决计过了百期,商好步骤,出其不意,说下手就下手。

        横竖我三人早晚死在一起,乐得快活一天算一天。明天你先不要来,等过破五或首七葬后,清弟必走,那时再想法时常聚首。一则你母亲生你一场,也该尽点孝心;二则你也少受人一点唾骂;并且还可证实我对仇人日间所说的话,免去他的疑心,日后下手也较易些。你看如何?"

        萧玉自是不愿,方要开口,瑶仙微怒道:"你这人不知好歹,不是冒失,就是只图眼前。本来为避仇敌和村人疑忌,今日一聚,便当与你疏远。因为可怜你,推后了几天。适才又向绛雪求说,拼着多受艰难,反正不要性命,下手日期既改在百期以后,还由你时常相聚,你偏连这个三几天的分手都耐不得。绛妹为此还埋怨我对你情痴,恐怕难免将来误事,倒落个两头不讨好,真呕人呢。"萧玉慌道:"我又没说不听,姊姊错怪我了。"瑶仙说道:"你那几根肠子,我数都数得清,还看不出你的神气?才一点也不错怪你呢。既肯听我,从此我在下手三日以前,决不再想伤心的事。只等你过了破五常来,只要不思邪,一切由你。总算报答对我的痴情,做鬼也心安些。就这机会,万一能想法使清弟和绛妹这段姻缘成就,我就索性把他两个撇开,否则万无两全之理。报仇之事,有我夫妻已足,但能少饶一个,总是好的。话却要出丧以后得便再说,不可操切。清弟如再固执,绛妹虽是女流,刚烈更胜于我,便是清弟允婚,也只心上安乐,未必就此罢手。她叫你不要勉强清弟,便由于终不能长相爱好之故。再如不允,忿激之下,更是无法劝转。适才看她神情,弄巧还会先我发难。为你这冤家,此后还得对她多留一点神呢。"萧玉听了,才知瑶仙适才和绛雪耳语,另有深意,益发刻骨沦肌,感激涕零。瑶仙又劝他,彼此心迹已明,此后好在心里,不可过于轻狂。萧玉把她爱若性命,敬如天人,一一应了。瑶仙见他果然不再乱动手脚,无形之中又加增了若干怜爱。一会,绛雪端着三份挂面进来,催着吃完。萧玉受了瑶仙之教,知道绛雪不怎看得他起,不能再留。于万般无奈之中,不等开口,起身告辞。瑶仙请绛雪收拾盘碗。待萧玉穿好衣服斗篷,亲自送出。到门口,又任他紧紧搂抱亲了两亲,方始各自凄然分别。

        萧玉别时虽然难受,走到路上,想起前事,恍如梦境,只觉心身康泰,无虑无优。到家天已快亮。轻轻掩进一看,兄弟正跪灵前,对着一盏昏灯默默诵经,尚且未睡。不禁重又激发天良,抱愧万分,低声唤道:"毛弟,我身坠情网,甘为罪人,实在对不起你这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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