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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经过以后,杨永因三人就要起身,早命人备好宴席,请众吃完再去。石玉珠笑道:“先前张师姊不愿在主人家中住下,便为招待太好之故。愚姊妹闲云野鹤,虽离仙业尚远,人间烟火荤酒也未全尽,但只是偶然乘兴一尝,往往经年不食,成为习惯,固然同道往来,时或款待,均非尘问食品。昨日初到,主人意盛勤厚,只得叨扰。如以人世待客之习,每日早晚盛宴款待,便难领受了。最好请自今起,不必再备酒食,有此数间房舍下榻,足感盛情,别的就无须了。”史涵虚也说:“可以无须。”杨永原因仙宾宠临,不知如何款待才好,闻言惊恐道:“【创建和谐家园】原是一点微诚,既然三位仙姑不喜世俗饮食,以后略备鲜果香茗如何?”绿华道:“那也不必,我们不用客气,如有所需,自会说的。此时盛宴已设,妖人不在君山,稍迟无妨,这次就领盛情,下次不必好了。”
杨永喜谢,随请入座。
众人一边欢饮,一边商议去探敌人踪迹之事。张、林二人本不主张杨永同去。杨永两次遇仙,向道之心甚切,自知膏粱子弟,恐被见轻,又恐烦读,致令他去,不在己家居住,未敢轻易开口。却在心中盘算,亟欲乘机明志,便道:“事关亿万生灵,只要能除敌免劫,便舍了身家性命也值。何况有三位仙姑在前,未必便遭惨害,虽然自知无能,决不敢置身事外。再者三仙是外路口音,女子游山,不带侍从,易启猜疑。【创建和谐家园】如作后辈随从,便可无碍。仍望三仙携带,少效微劳。”石玉珠见他意诚心壮,便道:“公子志切救人,即此善念,已邀天眷,同往无妨。但装作晚辈随侍,决不敢当,姑以堂兄妹相称便了。”杨永坚持不敢平辈称呼,三人强他不得,只好允其以姑侄相称。
席散以后,立即出发。杨家原有游船,可由后园溪中直泛洞庭,便同登舟,向着君山而去。因算计妖妇已逃,妖人远出,所查访者只是埠头水中有无妖人潜伏和昨日两少年的行迹,发难之日尚早,正可就便一览湖山之胜,便不以法力催舟,由着舟人慢慢摇去。
这时云白天青,朝日初上,湖波浩渺,千顷汪洋,风帆片片,三三两两,远近驶行,直到天边,一望无涯。遥望君山,一丛黛螺浮沉于碧波之中,烟树溟濛,蔚然苍秀,有如波中新浴初起,鲜艳欲流。张锦雯笑道:“似此风景,绝胜图画。大好湖山,惟又想得到中伏祸机,这巴陵千里环湖诸郡的亿万生灵,都有陆沉之忧呢?”林绿华道:“幸是史道友、杨公子早日识破妖人之法,否则真不堪设想了。”张锦雯道:“事难逆料,就我们先悉隐微,预有戒备,到时能否胜任,化险为夷,尚不可知。竹山教中颇有能者,师妹莫把事情看易了。”石玉珠笑道:“林师姊素日行事谨慎小心,【创建和谐家园】姊更喜长妖人的气势。休说自来邪不胜正,便是师父,如觉此事太大,浩劫难于避免,也必有所警戒,不会毫不在意了。”张锦雯道:“正因师父不肯多说,才感觉出此事未必成自我们呢。”
林绿华道:“我们只是尽心尽力,外人如能成此大功,可知也是各正教中同道,只要同心协力,免此空前灾劫,谁成功不是一样?何必功出自我,计较成败则甚?”
杨永道:“林仙姑此心,便是无量功德。以史道长的卜象和水神所示,此事必由三位仙姑之手成功无疑。”林绿华道:“那倒不然。家师曾说为日尚早,必有原因。我们早来,也只相机应付,试为其难。如由我们成功,只等三数日内妖人回山,便即除去,岂不简便?家师也不那等说法了。我们人只三个,妖党却越来越多,时日一久,诡谋已成,事也更难,如何可以看得容易呢。”杨永本极崇信三仙法力,必能胜任,见都如此说法,可知前路甚难,不禁忧疑形于颜色。
石玉珠自到水云村,便对杨永留神观察,见他委实义侠仁勇,向道志诚;这时又看出他是忧念生灵,并非以自己身家性命为念;根骨资禀虽非上等,也是具有夙根,不是庸常一流人物。石玉珠方在暗中嘉许,欲加指点,偶一眼瞧见前途水面上有一小舟,上坐两人,由一小孩操舟,从右往左,直向君山脚下横驶过去,其疾若箭。因为相隔遥远,湖上又正起风,虽在晴日之下,舟小波高,船头两人,一个微现侧面,一个只能看见背影,看不清人的面貌。舟行绝迅,横浪而渡,毫不偏斜起伏。所经水面,少说也有三里,转眼之间便傍了岸。及间绿华,傍舟之处又正是君山旧埠头下,不禁奇怪。石玉珠忽然想起史涵虚昨日所见两少年,也心中一动。再看两人已经上岸,果然身材矮小,不似成人,越知没有认错。除杨永凡目,隔远未见外,张、林二人也已看见,见两少年到后,便往山脚林中走去。操舟小孩把船泊好,也跟踪追去。杨家本是土著,游玩人多认得,湖上来往的船正多,若突然疾行,恐惊世俗人的耳目。心想:“两少年初到君山,必还有些时日停留,不会就走,去了必能找着。即或要走,既然发现,留了点神,也逃不过眼里,临时分人飞身追赶也追得上。何况少年两次均驾小舟来游,这次并令小舟停着等候,好似数十里湖面均难飞越,想来未必有什法力,不必忙此一时。”便暗中行法,使坐船稍微加快,不令游人及船夫看出异样。船隔君山本还有数里之遥,经此一来便有了点耽搁。及至船到君山,一行上岸,先去湖神观,秋月早在途中迎候,接到了后殿。秋月说天明之前,林、史二人走后,估量偏院楼上不会有人,妻着胆子前往探看,发现卧榻之上残留下好些零碎银两和残余脂粉衣物之类,甚是散乱狼藉。分明妖妇逃时,曾回偏院携取衣服银两,看那情景,似极匆迫忙乱,果如绿华所料,逃走必远,不敢再回观生事了。
张、林、石三人因要查看妖人有什布置,又要寻访两少年的踪迹,于是乘着早晨游客稀少,湖神观隔着旧埠头不远,张锦雯带了杨永兄妹,假扮游侣,由观侧松林僻径绕去,闲步前往,相机行事。石玉珠由后殿用隐身之法暗往偏院楼上查看。林绿华对山中路途已熟,情势也较知悉,专去寻找两少年的行踪。一行五人,除石玉珠查看偏院,防与妖人突然相遇,为观中道流惹出灾害,必须小心,不令惊党外,张、林二人也都说定暂时不露面相斗。如遇妖党,绿华孤身一人,固可随机应变,进退自如。张锦雯与杨永兄妹一起,带有男女仆妇,妖党就遇着,也必认作大家眷属来此游山,决不至于生疑。
等到各人事完,再回观中后殿会集,然后同往后山一带仔细搜查,除前见妖洞外,有无别的可疑之处。议定之后,立即分途行事。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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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回 变灭潜踪 藏舟戏侠女 凶顽护犊 截浪斗巫师
话说石玉珠首先行法隐身,往东偏院飞去。到了妖妇所居楼上一看,楼共五间,甚是宽大,临湖两间均有木榻。除秋月所见零碎衣物银两外,榻上还放有包裹道袍之类;临窗案上放着两份杯筷,酒菜丰美,尚未动过;榻旁有一大壶美酒;另一桌上的生果食物甚多,用具也有六七套。看情景,房中决不止妖妇一人居住,妖党也必常来会饮,人数至少也有五六个。石玉珠再一搜索,忽在衣物内发现一个画有山形的略图。仔细观察,除上画有简略山峦林木外,并还布有五行、九宫、十二元辰方位,那中宫要地却在后半,前半只旧埠头注有记号。才知君山底下泉眼不在当中,竞在后山十二螺一带。想起林绿华昨晚发现妖窟换了地方,不是原处,也许妖人新设法坛下面便是湖眼大禹覆钟之所。
此图胡乱藏在道袍袖内,以前大概由妖妇保管。因为昨晚人宝两失,妖妇不敢再见妖道的面,决计远逃,惟恐此图带走,妖道益发不肯甘休,故尔临去时将它留下,胡乱塞在妖道袍袖之内,使其减少报复之念。
石玉珠随把道袍拿起一抖,果然落下一张字条,错字歪斜,殊不成字,笔迹也甚潦草。大意是说:昨晚正在洞内向史涵虚逼供,突然来一敌人,是个少年女子,夺去了两件法宝,将人救走。因怕主人回来责怪,迫不得已,只好暂避。自己曾被敌人捉住,追问主人行踪,因知此事关系重要,抵死未曾吐露,终于乘机逃走,脱了毒手。略图恐要应用,不敢带走,逃出以后,又复冒险赶回,将图留在道袍袖内,仅取了些应用衣物银子,即行离去。此后将隐居荒山绝境,照主人所传道法自行修炼。等到日后水落石出,主人去了疑心,自会来归。迫于不得已,请勿追究。并说那女子法力好似有限,被捉系出不意。敌人不特不知法坛奥妙,并不知法坛下面还有许多机密妙用,连史涵虚的禁法都不能破,还是强迫自己收法,始将人救出。看情景,好像史涵虚约来的党徒不是峨眉、青城两派仇敌。倒是前湖另一要口,时有生人在彼处逗留。昨晚敌人未来以前,曾有两个少年在旧埠头前泅水,内中一个,人水好一会才行冒出,神情甚是可疑。因主人与诸道长不在,为守行时之诫,专心防守后洞,未敢招惹。自知不合误事,本已不敢再见,为表忠心无他,既有所知,不敢不告。
右玉珠看完,觉着无意之间发现妖人机密,此行不虚,好生欢喜,估量新设法坛底下必有文章,后山新!日两妖窟均不曾去过,欲寻张、林二人同往查看。便把字条、略图一并收起,又把全院上下一一查看,方始离开。想要先寻林绿华,刚现身走出观门,便见张锦雯同了杨永兄妹及随行仆人,由旧埠头那面缓步走来。石玉珠迎上前去,说了前事。
张锦雯惊道:“这就对了。我刚才到旧埠头,假装在柳荫小坐,默运玄功,元神人水查看,见水底君山脚下穿了一个大洞。乃是以前水神受了妖人强迫所穿,没等穿进多深,便即遇阻,不能再进。我原听林师妹说过,无什异处。最可疑的是洞口以内不远,还有一个三尺方圆的小洞,是由上而下,照直往水底穿通,与前洞由横里直攻向山腹不同。上有浮泥掩盖,本来不易看出。我因妖道、妖僧曾驾丁家渔船来此闹鬼,似往水里撤有法宝;走后那两少年便跟踪入水,昨晚又来此游泳:认定必有原故。仔细查看,才看出那一片泥花不住地微微翻滚,不像别处宁静,好像泥底下聚有水中生物神气,但只数尺方圆一圈,不住往别处移动,泥花翻滚又是极匀,好些可疑。试用法力分开浮泥一看,下面竟有一个圆井一般洞穴,深约十余丈。最奇的是近底之处有一个尺许大小薄铁片制成的风车,经过人力催动,在下面旋转不休,还有碧光闪耀。可是那风车并非真个法宝和禁物法器之类,除能自转放光外,并不能再朝下进攻。上生浮泥也是行法人故意显出的狡狯。如说无用,洞已攻穿甚深;如说有用,我已再三试探查看,分明是三片废薄铁片,用麻线扎成,毫无灵气。如防人知,何以又在湖底面上现些形迹;如要人知,那地方之水甚深,又在横洞口内,便是十分留心的人也看不出。真不解他何故如此。”
石玉珠插口问道:“师姊把那风车和掩饰法宝形迹的法术破了么?”张锦雯道:
“放风车那人做作甚是巧妙,乍看洞底,碧光紫光乱闪,活像一件异派中的法宝发挥威力,往水底进攻,洞又被攻穿那么深,不由人不把它看重,直到破去,才知竟是障眼法儿。因为不像左道妖法,我又将它复原,仍使自转,并略幻了些光华在风车上,底面浮泥也使之恢复原样。上来回想林师妹与史道友所说前事,照着今日所见情景,好像妖人见环山一带有神禹金水之禁,无法攻穿,于是改横为直,想由山外直穿水底,攻入地心,再往横里进攻。又以环山既有禁制,湖底深处未必没有防备,此举不过姑试为之,必还另有阴谋诡计。大概他不耐烦守候,便驾舟来此,照你所得图形宫位,将法宝放向水洞之中,听其自身日夜往下攻去,与后山法台双管齐下。满拟两路必有一成,事极隐秘,外人不会发现。不料两少年暗伏其侧,等妖人一离开,便即入水。惟恐妖人惊觉,一面将他法宝收去,一面却用法力掩盖,使敌人再来查看时误认为法宝仍在,到时再给他一个空欢喜。就这样,意犹不足,昨晚又来用铁片制一风车,代替妖人之宝,并幻出些妖光,在下急转,使其身临洞上也看不出。照此情景,两少年不是青城门下,也是正派中人。我不合一时疏忽,破了他的巧计,勉强复原,终恐失误。林师妹不知寻到也未?二少年所乘小船尚在埠前停泊,只要见到他们,间明来历,与之合力,必有益处。你说后山法台一节,妖人今日既不会回来,稍慢前去也无妨,还是先寻那两少年为是。”石玉珠点头称善。
二人边说边行,一会便回到湖神观。因为观前高坡可看全山全景,秋月密告有人看见两少年出入松林之后,便未再看见,便由张、杨诸人在上遥望,留意两少年归路。石玉珠仍去寻找绿华,并查看两少年的踪迹,连寻了好几处,均未见人。正驾遁光隐形四下找寻,忽见林绿华由后山飞来,忙即上前叫住。未容开口,绿华先问:“来时曾见两少年踪迹也未?”石玉珠好生奇怪。绿华笑说:“我们不应看轻人,今日走了眼了。”
原来绿华因觉两少年驾舟来往,法力必不甚高;又见小船尚泊埠头,两少年并带操舟小孩随行;君山地不甚大,张、石诸人均在前山,两下里一留意,断无寻找不到之理,未免大意了些。上来先照两少年所去松林跟踪寻找未见,后山地僻,也未隐去身形。后来连寻了好几处,一直寻到后山,终不见两少年和随行小孩影子,又沿着后山水边往回路寻找。绿华正走之间,忽瞧见前面竹林中有小人影子一晃,忙即飞身赶去。到了林前,正待走进去,忽见一小孩愁眉苦脸走出林来,往湖边遥望。绿华看他穿着好似操舟小孩,过去一盘问,小孩满面愁容,答说:“今早我由岳阳楼前湖边载了两个游客,由黎明起在湖上游了一阵。后来此地,一同上岸,闲游到此,游客忽说这里水中藏有宝物,随同下水寻取。命我在竹林中守候,不令走开。已然守了这么大一阵,不见出水。久闻君山水底有神,那宝物必是水神所有,也许客人被水神捉去,送了性命。客人手头大方,日前曾坐我一次船,给了不少银子。母亲知他们是好人,才应的雇。家中靠此为生,如若空船回去,又没得到船钱,母亲决不信客人入湖取宝的话,必当我顽皮偷懒,背了客人私自回去,或将客人得罪,不给船钱,到家非受责打不可。如今客人入水已这么多时候,毫无动静,所以发愁。”
绿华估量两少年不问是否妖党,必在水中有事。照日前史涵虚所说,两少年对这小孩似颇爱怜,既带同来,决不会弃之而去。绿华为防小孩警觉,一面安慰小孩,一面把身带备用的散银给了些与他。并说:“客人少时自会出水,否则你已有了船钱,回家见娘,也可交代。不过你已受人之雇,不应走开,何况少时还可再得一份。你可仍去林中等候,以防客人上来找不到你。”小孩甚是欢喜,仍回林内。
绿华也假装走开,到了僻处,隐去身形,重往湖边等候。仔细运用慧目观察,那一带水中并不似有人在内情景,先还未想到小孩是诈。后来越看越不像,那一带原是山右湖滨最僻之地,山麓水浅,水面上布满浮萍,毫未动过,水中也查看不出行迹,渐觉可疑。便想寻小孩详询,是否见少年由此入水,或是泅往湖心。及至寻往竹林一看,早已不知去向,地上却留有三人并立的脚印。旁边一株巨竹竿上,还有刀划的字迹,上写:
“男女授受不亲,为何向道童探问我们的行踪,四处寻找?看在你不是妖人党羽,人还大方,不值与你计较。如真要寻晦气时,我们去岳阳楼上等候,你敢去么?”字甚潦草,语意行径均带稚气,不禁又好笑,又好气。
绿华知道上了当。适才出时,令秋月指点少年所去途径,必被隐伺在侧偷听了去。
既约往岳阳楼上相见,何故令小孩哄骗自己,在此等候?如欲叫阵,这里隐僻无人,正是地方。岳阳楼上游客众多,如何可以动手?好些俱不合理,心中不解。估量两少年一会必驾原来小舟回去,猜不透是什么来历,决计非寻到他们,查看明白不可,于是又往前山赶来。
石玉珠听绿华说完前事,正在寻思,忽听后山雷震起自地中,连地皮都受了震动,但只震了一下便住,声甚闷哑,远方的人不易听出。好似发雷时恐人发觉,下了禁制。
一问绿华,正是后山妖洞左近。突地警觉,急道:“师姊,我们受了人家捉弄,中了他的道儿,这厮不知闹的是什么鬼。我们还不快走!”
说罢,二人飞起,同往后山赶去。到后一看,绿华昨晚救人的妖窟所设法台已全被人毁去,妖法尽破,台底陷有一个深约五六丈的地穴。再飞下去仔细观察,那地底事前早被妖人掘空,当中另设一台,本来四边妖幡林立,此时均已寸断粉碎。台前悬着一盏神灯,台上还有一座铁架,架上满布符咒,也已倒断毁去。穴中余氛还未散尽,分明破法不多一会。此外架底中心地面上有妖法画就的一个圆圈,大约三尺,圈外画有八卦,形如一井。圈中有一拳大小眼,已被人用法力封闭。看形势,那铁架必还悬有一二件镇物法宝之类,业已被人取去。先疑破法人隐身伏伺在侧,暗用法力一试探,也无反应。
二人觉得听到雷声,立即飞来,路非隔远,晃眼即至,中间只初闻雷时匆匆两三句话的工夫;洞中上下两层法台,均是左道中高明人物所设,不是急切间所能破去;沿途也曾留意观察,对方就是隐形飞去,也应有点破空声息:怎会不见人影?如说破法人不是那两少年,所有全观大众随时都在留意窥伺,山中连日除却妖党,只有两少年行迹诡异。如说是妖人自破妖法,万无此理。况且闻警无人前来,妖妇所供全数远出,自非谬语。再照两少年指使小孩愚弄绿华的情形来看,分明是故意延宕时间,以便乘隙去往妖穴下手无疑。所以连那雷声俱加禁制,不使巨震远闻于外,如非行家,直难听出。少年虽非妖人一党,但是其意难明,兴许是有大来头的散仙门下【创建和谐家园】,也是为了镇湖神钟而来。尽管连破邪法,与妖人为敌,本心却为自取。万一如此,岂不于竹山教诸妖人之外,又添一层麻烦?看他在竹上留字叫阵,目中无人之状,必还有恃无恐,如真不幸料中,便非树下强敌不可。对方隐形遁迹均极神妙,连石玉珠久经大敌,见闻众多的人,俱未看出他们的踪迹家数,定然棘手。
二人估量此时就是仍在后山未走,也寻他不到,不如暂松一步。好在二少年所乘小船尚在,远去前山暗探,有那操舟小孩,早晚便可窥破他一点隐秘。只要对方露面,立即上前拦阻,盘问根由。如与自己一样是为除害免劫,自是绝妙;否则,凭着师门威望,又是这等关系千万生灵的大事,任是多大来头,决无退避之理,便树强敌,也非所计了。
林、石二人计议停当,打算再往回赶。石玉珠行前忽想起绿华说竹上所划字迹潦草,语含稚气,心料对方学道年浅,只是得有高明传授。这类初出茅庐的少年,多半性做自负,容易受激。因此到了洞外,和绿华暗使了个眼色,故意冷笑着说道:“诛戮妖邪,拯救生灵,原是修道人的本分,理应光明正大,才是正理。我姊妹三人也为除妖去害而来,既非妖党,也非有所贪图,有人与我们同心合力,正是佳事,断无加害作梗之理。
如若诡计哄人,有何用处?看这两位道友,似有畏忌我们之意,既然藏头藏尾,不愿相见,我们也不再勉强寻他。且到观中再稍游玩一会,好在妖人外出未回,姑且回去,这两位道友对我二人尚且偷偷掩掩,估量不敢与妖人明斗,只仗隐形遁迹之法,乘人不在,暗中毁坏作梗罢了。似此行径,虽使妖人稍为吃亏,但却增了他的戒心,定要多约有力同党来此作祟,弄巧反而成拙。等他们无力应付,进退两难,我们再来好了。”边说,边留神四外查听,终无回音。
石玉珠因疑两少年不会离去这么快,必仍隐藏在侧,别有用心,故置不理,自己一走,还许尾随一段,等人走远,再回妖窟封闭地穴,料理未完之事。于是假装负气,拉了绿华起身,连遁法都不用,故示闲暇,一路观玩风景,指点烟岚,往湖神观走去。走了一段,随口又说了几句讥嘲诱激的话。但始终没听见有人飞过,或是尾随在后的声息影迹。二人本来料定后山妖法虽破,事未办完,对方暂时走开,也必回去善后,况又向绿华留有岳阳楼相见的话。此时不见,定是别有隐情,并非真有所畏忌,所以给他留空,使其不再生疑,从容将此事办完,去至前山登舟。二人刚由后山离开,恐其分人尾随,不便回顾。如在前山久候,料那小孩不能舍舟。于是决定分出一人,出其不意,径由观中隐形飞往后山查看;一人隐形守在埠头柳荫之下;一人去观后高峰上留神眺望;环山四外,再设下一圈禁制。固然对方深浅难知,未必能将他们阻住,如其飞过,却可看出一点形迹。主意打定,满拟两少年只有后到,决不会赶向前去。哪知到了湖神观一问,道众说张、杨等一行先在观前闲眺,忽命道童回说,就要起身回去。林、石二仙姑如来,请其速返水云村向杨公子询问,便知就里。秋月也被带走。二人料有原故,忙问两少年所驾小舟开走也未?那道童恰在旁立,悄声答道:“张仙姑大约便为追那小船去的。”
再问船走时刻,正是二人由地穴中走出以前不多一会。
原来张、杨二人先在观前山坡闲眺,也因两少年年貌行径不似有什大来头,又带一小孩同行,误以为林、石二人必能将他们寻到。当日湖上天气又好,万里晴霄,绿波浩荡,一望无涯。加上风帆队队,沙鸥回翔,水阔天空,风清日美。张锦雯尽管是久居仙山灵境的人物,对此美景良辰,也不禁心旷神怡,悠然意远。对那旧埠头停泊的小船,认为就是少年突然回船开行,多快催舟之法,也追得上。何况林、石二人已去寻找,这些时未见回转,许已晤面,并是两个初见的另一正派同道,正在叙谈,所以还未回转,所以只偶然看小船一眼,心情多在赏玩风景上面。时候一久,渐渐忽略过去。恰巧又有一船泊岸,上来的人颇杂,多是各寺观的香客,内中又杂有两个游方道士,连日妖人正在作祟生事,未免多注视了一会。
同时上流头又顺水驰来一队木排,下流头却有一队吃水甚重的白木船,正往上张帆冲浪而进,两船恰巧头对头,那么宽湖面,偏是谁也不肯让谁。尤妙是隔老远船上人便在各自吆喝对方让开,晃眼临近,相隔只有两丈来远,忽都停住,不进不退,波涛滚滚,绕着船排而过,浪花激起老高,双方均似死钉波心之上,后面尾随的木船和木排也齐停住不动,互相争吵。木船上的人说:“我们满载,逆流而上,转舵费力,没有那富余的精神。你们木排由上流来,又轻,顺水容易。这么宽湖面该你们先让,我们不能让。你们若敢往船上撞,我们便信服你们。”木排上人说:“我们湘江木排,从来就不让人。
这湖是官家的,谁都能走,凭哪一样该让你们?我们知道你们是王家老船,有本事先使出来见识见识。我们如撞你们,显得我们排上欺凌孤儿寡母,要只凭嘴头旗号,还是乖乖转舵,把路让开,等我们过完再走。要不听好话,我们等上一年也不过去了。”双方越说越僵。
船上为首的是个十五六岁,头梳冲天小辫的小孩,横眉怒目,大声呼叱,首先开口,势颇蛮横。木排上答话的是个中年黑瘦汉子。旁边木墩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短衣瘦矮老头,手拿一支长竹烟袋,正抽叶子烟,一任众人吵闹,直如无闻无见,神态十分安闲。
双方正吵得热闹,木排上瘦汉忽然发怒,骂道:“不知死活的狗崽,想寻死么?”船上小孩大怒,方欲破口还骂,忽听后舱有一妇人口音喝道:“小红官,跟谁个吵架?你娘作黑睡少了觉,正歇晌午,懒得起来。叫我和你说,湖是官家的,船爱怎么走,就怎么走,哪个也不用管人家怎么走法,本来多余吵这嘴架。人家木头硬,我们的船也不是纸糊的,各自开船就是,哪有许多话说?”说时由后舱船舷走来一个相貌粗蠢,赤着双足的中年妇人。
小孩闻言,益发气盛,大声答道:“他们大可恶了,明明老远见我们船到,竟装没见一样,对准我们船头开来。好话和他讲理,反而出口伤人。今天不显点颜色与他,他不知小爷我贵姓呢。”说罢,伸手便把那头上所扎小辫解开。说也奇怪,那木排原是头号木排,木头又长又大,俱用竹缆蔑条和粗麻制就的巨索层层捆扎,排底尤为坚厚结实,不到地头用刀斧分解,万无散裂之理。小孩的手刚刚捋那小辫,木排立即四面轧轧乱响,大有断裂之势。排上为首瘦汉见状,冷笑了一声,顺手拾起一根三寸长钉,手中掐诀,正待发话施为。旁边木墩上坐的瘦矮老头低喝了声:“无须如此。”随即站起,把手中长旱烟袋往木排边下磕了两下,本排上断裂之声立住,对面货船却两边乱晃起来。
这时木排前头站了好几个篙工,老头身形矮小,坐在后面木墩上,被前面人遮住,本身又不起眼,货船上为首小孩只顾和对头争闹,未曾留意。及至老头立起,对面排上人往两侧一闪,这才看见,好似想起什事,面色突地大变。口方微噫了一声,那中年妇人忽把眉头一皱,抢向前去,强装笑脸朝老头道:“向三老爹也出来强管闲事么?”老头笑道:“罗老五是我师侄,这排上财东又是我的好友,这闲事怎能不管?我老头子借大年纪,已然歇手多年,不与人争了。其实呢,把排路偏开,让你们一头,也无相干。
无奈我老头子年老人懒,来晚了两天,他们前天在白莲荡接到有人寻事的信,便请排师父紧了排。你也知道徘上规矩,任是天王老子,宁可散架,也是不能让人的了。没奈何,请你上复王四大娘,把舵偏一偏,各走各路,就算让我老头子一回,改日我再登门谢罪如何?”
妇人还未答话,那小孩自老头一出现,立往后舱奔去,跟着同了一个寡妇走了出来。
那寡妇身材婀娜,皮肤甚白,一双小脚裹得十分整齐周正,又穿着一身素白。虽然年纪已逾花信,神情荡逸飞扬,决不似个安分妇人。尤其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目光四射,妖媚之中隐蕴煞气。刚由船舷上绕过,人还未到跟前,老远便似嗔似喜地高声媚笑道:“我说谁个老不死的,吃了熊心豹胆,敢欺寡妇没人守,撞我王四家船呢,原来还是三老爹呀,这就莫怪了,你这小猴崽子太没出息了,这也值得大惊小怪的?虽然你爹死了,自来都是人在人情在,欺人寡妇孤儿,那是常事,你也不看一看三老爹是那种混帐人吗?莫非他老人家还看不出我们这回的船吃水大重,没法让人?快滚过去,给他老人家磕上两个响头,把你当小辈的过节尽到,他就放你的船过去了。”边说,边往前去,右手掐着一个印诀,似在微微连划。小孩闻言,意似不服。寡妇也扭到船头,忽改作满面怒容,俏眼一瞪,怒骂道:“你这小挨刀的,自从你爹死后,我就和你说姜是老的辣,世人讲交情的人大少,凭你一个小崽,年岁大小,接不起来,你偏不信,是不是?出门才两次,便给老娘现世,鸡蛋撞上石头,不认输服低,想在这里和人家呆上一世不成?
你这活报应,气死老娘了。”越说越气,伸手便抓小孩头发。
老头早看出寡妇假装数说小孩,闹鬼暗算,只装听她说话,微笑相看,神色不动。
及见她右手要抓小孩头发,暗把左手印诀对面扬来,才笑道:“王大娘,我和你夫妻虽无什交往,也算相识多年,双方无仇无怨。你想替你儿子扬名开码头,法子尽多,何苦专向我师徒寻事呢?”一言甫毕,寡妇已把小孩发辫掀散,口喝:“该死的东西,我叫你看看老娘的话如何,还敢强不?”随手一个嘴巴,打向小孩脸上。说时迟,那时快,她这里伸手一打,同时木排周围绑扎的篾条、麻索忽然咔喳一声,无故全被震断。跟着这一掌,木排又微微晃了一晃,才行稳住。前后左右的湖舟看出排老师遇上对头,双方斗法,恐被波及,俱都避开,纷纷转舵闪退,以为这些蔑条、麻索一断,木排非当时散裂不可。谁知那绑索虽断,木排仍是原样未动,直似内里还有长钉钉牢,成了一体,一根未散。老头仍作不经意的神情,望着对头微笑:
寡妇见法力无功,面上立现惊疑之色,眉头一皱,厉声喝道:“老鬼休装好人,你问姓罗的狗崽,是老娘无故寻他晦气吗?我儿年轻,初在江湖上走动,你们就不看我寡妇,也应念在他死爹也是同道中人,好歹留点情面,给他一点照应,才显江湖上的义气。
为何上次我儿在江口与人争执,他不帮忙不相干,今天反助一个不相识的野种与我儿作对?小娃儿家,头次出门便失风丢脸,这事没个回找,将来如何做人?我儿因上次粗心大意,没留神输在他手,这次专为寻他分个高下。我早算计狗崽没有种,知我母子不是容易受人欺的,必定找出你来撑腰,所以我也暗中跟来。本来你若不出头,我儿输了,算他自不用功,我平日少了【创建和谐家园】,决不伸手。否则任是天王老子,我母子姊妹三人,也要和他拼个死活存亡。果然你这老鬼逞强出头,想要以大压小。以前死鬼在日,我夫妻虽然常听江湖上朋友说你许多可恶,心中有气,自来井水不犯河水,既没敢惹我们,就由你去,这多年来还没向你领教呢。现在你既强出面护犊,已然成了对头。实对你说,休看你排上有丁甲护住,老娘这不过报你一个到,还没正经下手呢。今天除非叫姓罗的狗崽出来叩头服输,让开水路,便可饶他;不然的话,莫怪老娘心狠。”说罢。”又向身侧妇人打了一个手势,那妇人随往后舷退去。
老头一任寡妇怒骂,只把目光注定对方动作,毫不插言。直等说完,才从容说道:
“王大娘,你只听令郎一面之词,可知他在江口所行所为么?像他小小年纪,便要抢劫良家少女,还要伤害人家一船财货生命,说话又那等狂妄,任是谁个,见了也是难容。
何况罗贤侄上来还是好意相劝,并无一语伤人。令郎破口大骂,跟着用五雷钉暗下毒手。
就这等狂妄无知,罗贤侄仍念他父亲只此独子,未肯重手还他,只把五雷钉破去,欲使其略知做戒便罢。不料他不知进退,单人离船上岸,仗你传授,一味苦缠,一追即逃,不追便暗中尾随行使毒计,每次用的都是你门中最阴毒的手法。似这样纠缠了两天,终于遇上别的异人,破了他的法术,将人擒住,吊在树林内,逼问他师长是谁。异人是两位剑仙,你与我两方俱非同道,事本凶险。幸亏令郎在江口所欺少女的亲友那只船也在后面赶来,令郎又改口告饶服输,对头念他年纪尚轻,初出为恶,人未害成,只算是听了罗贤侄的解劝,打了四十下荆条,将他放脱。他那伤还是罗贤侄给他治愈的。哪知他人小心黑,对头一离开,人才上岸,便反脸耍赖,说了许多将来如何报仇的狠话,方始逃走。自己不好,如何怨人?既有本领,如何不去寻那擒他的对头呢?我因念你女流,不愿和你交手,好言相劝,不听无法。但你心肠太狠,只顾害人,不合把你儿子和本身行法来作尝试。计谋虽然狠些,却没想到此法如使不上,害人不成,转而害己。一个弄巧成拙,悔之何及?我老头子近百岁的人了,生平从不过分,你此时如知悔悟,急速退避,还来得及;否则千钧一发,真到不可开交之际,我就想保全,也无从善罢,那就糟了。”
话还未毕,那寡妇突地目闪凶光,面色立变铁青,气呼呼指定老头喝道:“谁个听信一面之词?不错,我儿是看上那酸丁的女儿,想要把她娶回家去,但他上来也是好好叫人提亲事,凭我王家的名头家当和我儿的人品本事,哪一样配不上?我儿见女家穷,还答应养她全家,这是多好的事。偏那挨刀的酸了不知好歹香臭,硬不答应,还说上许多气人的话。我儿才生了气,把他船定在江里,非要他乖乖把女儿卖给我们,才放船走。
其实当时把人带走就完了,也是我儿心软,年纪轻,欠点老辣,见那【创建和谐家园】哭哭啼啼,不忍当时下手,想逼酸丁好好答应,将来仍算亲戚,限了三天日子。人又贪玩走开,未守在船上。第二天便遇罗狗崽船过,听酸丁父女向他哭诉,才知这场过节。我儿为的是自己闯荡,不肯打我夫妻旗号。我素来最讲情理,罗狗崽要不是知道我儿根底,也还叫人想得过。最可恶的是,明知我儿是王家子弟,依然逞强出头,不由分说,先把我船上香头打灭,护了酸丁的船就走。在他好像留了几句屁话,就算够了交代。却不想平日破坏人婚姻,如杀父母之仇,休说老娘母子不受,谁个也咽不下去,这能怪我儿寻他吗?我儿回船得信追上,当然认作仇敌看待了。你问我:怎不寻那两个小畜生?一则不知来路姓名,急切间寻他们不到,不比你们好找;二则事有因由,既由罗狗崽多事而起,自然先寻到他算账,等和你们见完高下,分过死活存亡,再寻酸丁父女和小畜生不迟。这个不要你操心,也用不着你让,老娘今天宗旨已定了,这江湖上有你没我,索性和你对拼一回试试。老娘如败在你这老鬼手里,休说行船过往,从此连这湖水江水都不吃一口,你看如何?”
说到末句,把手朝后一挥,哗哗连声,身后舱门往后一倒,前半船篷忽向后推去,当中立现出一个香案。案侧左右各有一个大水缸,又高又深,不知中有何物。适才退往后舱的中年妇女披发赤足,右手掐诀,左手拿着一束筷子,上缠一缕头发和七根红线,立于案前。
寡妇手拉小孩,正往回退,老头把两道寿眉一皱,喝道:“你执迷不悟,孽由自作,只好听之。你不发动,我决不先下手。无须如此防范张皇,有什法于,只管从容使将出来好了。我如不肯容情,适才你那法子没有使上,我稍为还手,你那孽子早送命了。”
寡妇闻言,好似又羞又愤,只装未闻。到了案前,将中年妇人替下。又打手势,递了一个暗号。伸手接过竹筷,嘴唇微动,往外掷去。那竹筷立即凌空浮悬在船头之上,离地约有五尺。中年妇人和小孩早得了暗示,一边一个,分退缸旁。寡妇厉声喝道:
“老鬼承让,你在混了这么多年江湖,莫一头投在水缸里淹死,才笑话哩。”说着扬手一掌,把虚浮在面前的竹筷隔空砍去,只听咔喳一声,筷上束的头发、红线忽成寸断。
同时对面木排上也起了一声巨响。就在筷子随着响声就要往下散落的眨眼之间,老头双手合拢一搓,再伸手一招,那数十根筷子忽又由散而聚,自行合拢挤紧,顺老头手抬处,往对面木排上飞去,噗的一声,直落下来,钉在木排之上,深深嵌进,仅有小半露出在外。
寡妇见状,意似惊惶,随手又拿起案上一把剪刀,待要施为,老头已先喝道:“你为何这等不知进退?都是这一类的五鬼小六丁法,怎能动得我排上一块木片?已然连败三次,还只管老脸使它则什?难道你门中就这点现眼花样么?”话未说完,猛听对船舱底起了一片轧轧断裂之声,同时身后也是大片震裂撞击之声密如串珠。跟着人声鼎沸,怒骂不绝,老头似知自己轻敌大意,中了暗算。突地面色一沉,冷笑一声,回头看时,只见随行在后长蛇也似大小二三十副木排,除当头一副外,余者所绑蔑片、钉箍之类忽然纷纷断裂。排上堆积的整根巨木,连同上面所搭小屋,以及什物用具,一齐土崩瓦解,四散翻滚,飞舞碎裂。排上水手已有好些被木头撞跌,受伤滚倒。近边的木头,已然顺浪往外荡开,晃眼分崩离析,散落水上。
老头闻声,早料及此,更不怠慢,一面回顾,一面忙伸右手,把头上白发扯了一束下来,一根接一根,往左手三指上绕去。先前那姓罗的瘦汉见状大怒,口中喝道:“贱婆娘!”方要伸手,老头怒目一斜,便即止住。说也奇怪,那么多木排本已山崩一般离群分散,吃老头急匆匆用头发一缠手指,忽又自行归拢,由下层往上紧挤,一片隆隆之声过去,又复了原状。老头低喝:“罗贤侄去看看有人受伤么?这泼贱我对付她好了。”
瘦汉应了一声,随手拾起一块跳板放人水中,纵身而上,立即乱流而渡,滑着水皮,往后面诸排驰去。
王寡妇先前原因老头果如人言是个强敌,自己恐非敌手,无如势成骑虎,欲罢不能,只得于预定法术之外,加上好些诡诈。表面用寻常小六了解破之法与敌相持,并借预设疑阵去分敌人的心神,同时密令同党和孽子暗中行法。满拟敌人法力高强,即或毒手行使不上,将后面所有木排全数解散,使敌人当众丢脸,自己占点上风,挽回颜面,再伤他几个水手,稍出恶气,总可办到。没想到敌人收拾得这等神速。
王寡妇方在惊急,忽见对面仇人下水,往后驰去。老头尚未回身,一个后背正对着自己。暗想:“一不作,二不休,反正成仇,树下了强敌。且喜来时慎重,早安排下逃路,万一全败,带了两个亲人弃船逃走,必可无害。”念头一转,意欲双管齐下,乘敌心神专注,冷不防猛下毒手,伤得一人是一人。哪知老头名叫向家德,是湖湘间有名的老祖师,久经大敌,法力高强。适才因觉王寡妇决非己敌,没想到她会使促狭,未上场前便有布置,明知法力不胜,却用诡计取巧暗算。偶然疏忽,吃她当场出丑,丢了一个小人。不禁怒从心起,把来时只使知难而退的本心遽然改变。料定敌人夫妻平日擅长小六丁五阴掌之类邪法,一计不成,必生二计。一面暗中准备,应付反击;一面故意露出破绽,诱使敌人乘隙下手,作法自毙。王寡妇果然上当、只当向家德心傲骄敌,目注后面那些已散复聚的木条,手掐法诀施展全力。扬手一五阴掌,觑准敌人背心要穴,隔空打去。口刚喝得一个“着”字,猛觉手心一震,似有一种极大的潜力猛撞过来。知道不妙,赶紧收势,已是无及,当时右掌齐腕撞折,痛彻心肺,几乎晕倒。
王寡妇急痛攻心,愤激之下越发心横,强自忍痛定神,咬牙切齿,左手戟指,厉声大喝:“向家德老狗,老娘今日与你拼了!”随说随把筋皮尚连的断掌往香案上一拍,口中急诵邪咒,左手把散发揪过一大束衔在口里,跟着取了案上斜插的一柄明如霜雪的尺许小快刀,恶狠狠往右手五指砍去。
偏巧向家德又是自信稍过,把事料错。以为王寡妇虽然凶悍,终是女流,受此重创,掌骨已断,休说手已残废,痛苦难禁,再不收势赶紧治伤,命都难保。当此性命关头,就算恨极仇人,也必先顾了自身,才能打点报复之策,急切间决无余力还手。同时又发现有一打鱼小舟由斜刺里驰来,破浪横流,其疾如箭,断定来势有异,不是常人。最奇的是船上空空,只一操舟童子手持双桨,坐在舟尾微微划动,此外并无二人。敌我正在斗法之际,忽然来此异舟,匆迫中分不出来意善恶,是什路数,心生惊异。暗想:“自己名震江湖数十年,没失过风,俱为平日谨慎宽和,不作绝事之故。就这样,仍恐名高招忌,晚年稍有异兆,便即退休,已有好些年不曾出外走动。这次如非师侄与敌结仇,而王寡妇又是乃夫王玉根一死,益发淫凶骄狂,无恶不作,前两年还只为害行旅商客,近一年半为想给狗崽开道闯牌号,更是专寻湖湘江西木排上人作对,本门后辈吃他的亏已有不少。自己再不出来给她一个厉害,实在说不下去。又经一千后辈再四求说,这才勉强出场。如论法力,自己固是较高,但这泼妇恃着姿色未衰,人又【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善于结纳,江湖上九流三教有法力的人物好些相识。先前疏忽,误遭诡计,将木排拆散。经用法力聚集复原之后,为防仇敌舟中还有别的好谋毒计,不能奈何自己,却暗中伤排上诸人,曾在环排附近湖面下有禁制。来舟竟是行所无事,毫无阻隔,此事奇怪,莫要数十年声望败于一日,还闹个身名全毁,那就糟了。”
老头心念一动,认定王寡妇不足虑,小舟上人不是敌党还好,如是敌党,凶多吉少,不禁暗中戒备。心神一分,目光只顾注定这突然凌波飞来的小舟,便把身后强仇忽略过去,未及返身回顾。虽然小舟来势绝快,不多一会的工夫,王寡妇这里邪法已经发动。
头一刀下去,先把右手第一节指骨斩断了四节,只见一片红光闪过,轰的一声巨震,向家德所乘木排和后面相连的三排立即中断为二。这种邪法也颇厉害,事前如无防备,或是遇变时无力抵御,不等她全部威力施展出来,就这一下,为首四排上的人,至多向家德法力高强,早已行法护身,不至于死,余者休说排上的人,便是所有生物,也和那数十百根径尺以上巨木连成的大木排一齐分裂为二,休想活命了。按照当时情势,这小六丁五鬼分尸大破解法如吃妖妇相继施为,连斩三刀将右手十四节指骨斩断,再一阵乱砍,将妖法全力推动,应敌的又不是向家德,另换一个排教中后辈,不特那么多大木排皆成粉碎,人也全成血泥污水,一个都不能保全了。
总算五行有救,向家德先前遇变,除环排的湖面外,并在上方和四侧设有禁法防护;又是久经大敌,应变神速,正看小舟快要驶到,忽闻脑后生风,夹有一股血腥,立即警觉,知道不妙,抵御己是无及,只得先顾人命要紧。百忙中咬破舌尖,满口鲜血,雨丝般向空喷去,方始把四排十余人生命保住。就这样仍被王寡妇破了护排的禁法,将四条大木排各自中断为二。向家德见她心肠如此恶毒,不由怒火中烧,暗骂:“泼妇,你便来了强力同党,我豁出老命不要,为世除害,也必与你母子拼了!”因此对那将到未到的小舟也不再有顾忌,手指处先将八段断木排禁住,不令分散,忙即回过身去。
王寡妇仇深恨重,怒极之下,原已豁出右手不要。一面行使毒法,一面运用真气,闭那断手伤口的气血,以止疼痛。既要复仇,又要护痛,自比平日稍慢。满拟开头便能杀死许多敌党,不料人并不曾伤了一个,木排虽然断了四条,也未散落。仇敌已然回身,料知不是易与。又见小舟来势可疑,看出道路各别,并非同党,心生惊疑。王寡妇意乱神昏,不暇再顾伤处,好在手已麻木,能够强忍,忙即跟着行法,二次握刀断指。同时示意狗崽、同党,准备最后伎俩使穷,复仇无法,三人立即赴水逃遁。刀落指断,血光刚刚微闪,一眼瞥见向家德骂了一声:“贼泼妇,今日恶贯满盈了。”随手抓着衣领往下一撕,前胸便已【创建和谐家园】。紧跟着左手一柄五寸许的小钢叉迎面三晃,便要回锋往前胸刺去。王寡妇认得此是排教中和强敌拼死活的毒手孤注,一经施为,敌人不死,固应反受其害;就把敌人杀死,行法人的精血元神也必大为损耗:所以轻易也不见有人使用。何况仇敌正占着上风,怎会如此?真个做梦也想不到。如与一挤,自身十九难免,爱子也无活路。当时心胆皆寒,不敢迟疑,口里低喝:“快走!”
中年妇人乃王寡妇的同门师姊,早就看出不妙,暗中准备。知王寡妇应敌匆促,心难二用,一听招呼,忙抢向左,一手夹了狗崽,一手掐灵诀,往水中一指,水面上立现出一个空洞,三人一同往下纵去。说时迟,那时快,向家德原因恨极仇敌母子,惟恐新来的小舟是她后援,急于除害;又以两次受敌暗算,虽未全败,终是丢面子的事情:这才横了心,准备拼命,不问如何,先把仇敌母子和同党三人除去。哪知叉尖刚到胸前,未及刺入,小舟已由侧面斜驶过来,到了敌我二者的中间,同时人影一晃,船头上忽然平空现出两个少年。定睛一看,不禁大喜。略一停顿之间,内中一个身材矮小,相貌丑怪的少年,已把手朝对船扬去,立有一片金光雹雨一般打将出去。王寡妇三人身刚离船纵入水洞,便吃漫天光雨猛然往下一压,连声也未出,就此成了粉碎,沉入湖底。向家德方喊:“张贤侄,令尊何往?”两少年已同声说道:“妖妇已除,底下请老先生料理吧。”说完,人便隐去,无影无踪。
妖妇这帮白木船原也有不少只,妖妇一死,手下徒党连同受雇舟子各跪船头,胆寒乞命不迭。向家德知与他们无干,本心不愿闹大,忙即纵身过去,唤了两个头目,好言告诫,令其各散。说完回到排上,仍命开行不提。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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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回 情殷旧友 巩霜鬟婉语进良箴 巧遇真人 张锦雯荒山闻异事
话说那两少年隐现动作,神速已极。张锦雯先吃那伙游方僧道一分神,跟着又看那排教中人斗法,一心观察双方善恶。正看在热闹处,忽听坡侧有一小孩自言自语,气忿忿骂着走过,大意是说:人不讲理,欺他小孩。言明游湖连送带接,包一整天,如今却说要住在这里,叫他独自回去,却只给半天的钱。来时客人有法子催船,不费力,还走得快。这回去,晓得船能和来时一样快不?张锦雯一问旁立的秋月,正是那操舟的小孩,料两少年还留在君山。正想命人唤来盘问,小孩似见远方有人斗法,急于往观,飞跑赶往埠头,跳上船去,解缆划走。张锦雯心想林、石两人未来,多半与两少年见了面。又以寡妇神情邪媚,不似良善之妇,意欲看准以后,暗中相机惩处。嗣见小孩操舟绝快,晃眼驶出老远,以为持有催舟符咒所致,全未想到两少年隐了身形也在船上。直到小孩的船直往船排当中驶去,心方一动。两少年突然现身,一照面,便有一片金光霞雨,将妖妇等三人压人湖心,跟着人又隐去。照此情景,分明有意避人,连操舟小孩所说的话也是愚人之计。林、石二人多半不曾寻到。所发金光虽非左道妖邪,但也不似诸正派中门路。好事决不避人,如此隐形避迹,必有深机。
张锦雯心疑对方乃散仙门下【创建和谐家园】,也为大禹神钟而来,只与竹山教中妖人不是一路而已。深悔适才疏忽,没将小孩拦住,被他瞒过,滑脱了去。张锦雯不禁有气,断定两少年还在船上,不曾离开。忙嘱杨永等一行速急上船回去,到家后严嘱舟人不可泄露。
并令道童回观,与林、石二人留话。匆匆上船,遥望前面,货船已经转舵让开水路,木排也正鱼贯而行。别的舟船遇上这类事,照例远远回避,置之不闻不见,照常往来,若无其事一般。小孩所驾小舟并未远驰,反倒改慢,往去岳阳的路上缓缓划行。估量必能追上,向杨永兄妹道声:“再见。”便即隐形飞去。杨永也以为张锦雯必能将小孩的船追上,哪知张锦雯才走,小舟忽然失踪。杨永到家,张锦雯也未见回转。
林、石二人向观中道童间知前事,立由观中飞回水云村,问知张锦雯追赶小舟未回。
石玉珠虽知不会有失,终觉两少年行踪诡异,非查明来意不能放心。料定那小舟必在岳阳楼附近湖滨渔村中所雇,只要将小孩寻到,必可盘诘出一点线索。不过小孩曾受到对方唆使,对于自己已然留意戒备,就是寻见,也未必肯说真话。杨永是世家上著,又有善人侠义之名,乡民仰望,询查较易得实。石玉珠便教了一套话,令杨永暗带几名与本地乡民渔户相识的老佃工下人,分头去往沿湖一带寻访。自己和林绿华追寻张锦雯,以防万一对方真个法力高强,双方起了争杀,好为接应,就便也寻那操舟小孩下落。
匆匆议定,林、石二人便从杨家后园飞起,到了洞庭湖上空往下一看,水碧山青,清波浩荡,轻帆片片,往来于斜阳影里,渔歌互作,桨声咿呀,相与应和,湖山如画,景色甚是安闲。只不见那小舟影子,张锦雯与小舟也都隐去,不知何往。巴陵一带,山川交错,难于追踪。二人先驾遁光在环湖诸山的高空之中飞巡了一圈,俱不见有异状。
估量双方争斗及两少年所居之处决不至于太远,凭自己的目力,当日又无什云雾,凌空纵览,双方如在数百里内斗法斗剑,当能看出一点形迹,怎会全无迹兆可寻?并且张锦雯素来持重,如看出对方大有来头,固然不轻易出手;如是寻常人物,除非看出是左道中庸流,当时擒回,拷问真情,稍觉不稳,也必放宽一步,先飞回来,大家从长计议,谋定后动。即使所遇是个强敌,现在同门七姊妹均得有师传金牛剑,如见形势不佳,早已飞剑告警。似此人不见回,杳无音信,实出意料,越想越奇怪。
林绿华心疑两少年窟穴是在远处,意欲由荆门上溯,去往巫峡诸山寻找。再如不见,归途绕道湘江沿岸诸山飞回,许能查出一点形迹。石玉珠笑道:“如欲一一细查,西起夏口,东达武昌,我们不必远去,单这近湖诸山,已够我们搜索的了。此时我似觉有警兆将临,【创建和谐家园】姊身有师父所赐专为防身脱难的法宝灵符,决无他虑。便那两少年的行径,我们也只多虑,未必真是仇敌。倒是君山洞庭,内中隐伏危机,表面却十分安静。自来祸变将临之前多是如此。如无妖人暗中闹鬼,也倒无妨。现在妖人图谋日亟,党羽日众,这两天风物偏如此晴美,绝似山雨欲来之兆。还有水云村居停主人虽是俗家,未被妖人察觉,但我们今日与他同往君山,妖党虽说未遇,那两少年总已看破行迹,将来是否由此生事,也难拿稳。主人侠义好善,我们又同住他家,如若受什灾害,岂不难堪?依我之见,还是不宜走远,免得徒劳,并又生出别的枝节。小舟失踪,不过暂时,久了仍会现出。【创建和谐家园】姊如若挫败被困,这等飞空巡视,必能看出形迹。现既一无所见,定有原故,可由他去。杨永主仆分头往湖边寻那操舟小孩;也许寻到了。我未见过两少年和那小孩,仍在这里飞空眺望。师妹可寻杨永主仆询问,并在沿途查访,免他主仆查明了详情,我姊妹三人俱未回去,无从告知,又有疏失。只要能寻到操舟小孩,劝诱他说了实话,分清这两少年是敌是友,省得几面兼顾,诸多疑忌。”林绿华道:“我因【创建和谐家园】姊为人素来无此大意疏忽,故觉有些可虑。其实同门姊妹中,近年新入门的小师妹不算,论我武当姊妹七人,当以【创建和谐家园】姊、明珠姊姊和你的法力最高。【创建和谐家园】姊更精遁甲玄功,所遇如是劲敌,【创建和谐家园】姊不能取胜,自会退回。我二人在此飞巡,他老远便能看见,不会相左。杨家主仆去已多时,现在天将黑透,既不宜于远行,反正无事,乘着好些月光,我去寻他主仆问上一问也好。”说罢,二人分手,绿华自往寻找杨永。
石玉珠独在洞庭湖上空巡视,又飞翔了一转,明月已正中天,张锦雯仍无影子。凌空下视,湖波干顷,宛如一面冰镜。月光照处,君山和环湖的山林城谍、水田村舍,全都纤微毕现。湖上游船商舟,三五往来,笙歌细细,时与欸乃之声相答,点缀得夜景十分清丽。
石玉珠暗想:“昨日杨永说巴陵虽经鼎革变乱,地方残破,因是水路要冲,商贾云集,又太平了这些年,近二十年中清廷又屡次市惠,减税薄敛,不特元气恢复,井比前明还要富庶得多。前明正因为官绅残暴,苛虐人民,加上两三次阉祸,无恶不作,使得人民日在水火之中,怨毒既深,祸害日积,遂致流寇一起,不可收拾。虽有祟桢求治之主,但是积重难返,连换了五十个相臣,始终不曾得到一个好帮手,终于造成亡国惨祸。
一班孤臣遗民见故君壮烈,身殉社稷,未尝不心图恢复,志在宗邦,无如明政不纲,人民疾苦已久。易朔以后,尽管大狱屡兴,多所杀戮,但所危害的,不是忠义豪侠之上,便是有才华而不受他网罗的文人。这类人自是少数,何况行事多半隐秘。对于一般不识不知的人民,却能多革前朝弊政,不时再市上点小恩小惠,如同减收租赋之类。
“自来从善政之后,为善政难;从弊政之后,为善政易,牧民无他法,最上者为之兴利,使其平日得十者,得百得千。然兴革之际用财必多,官家只要能使民倍其利,不必减什租赋,即取其所得之半,民亦乐为。其次为除弊,使民自由生息,不为官扰,丧乱之后,即此已足收拾民心。现在官家这一层已是办到,年时一久,人民各能安居乐业,逐渐归心同化。所以塔平湖的周氏父子,云南云龙山的王人武,空自招纳了许多英杰志士、剑侠异人,终以对方无隙可乘,不敢妄动。眼看光阴虚度,岁月磋舵,上一辈的主持人老死,后起者漫说未必能有前人机智忠勇,就说是个好的,而大势已去,孤掌难鸣,也是无计可施,终于消沉。能不受危害,保得首领,还算是天幸了。
“杨永为人颇工心计,起初也是志切先朝故物,前些年还打算全家变产出走,不投北周,便投南王。近年默察民心形势,知道先朝历数已尽,空怀孤忠激烈,无可如何,于是灰心气短,颇有披法人山之想。这次再一亲见神仙灵异之迹,越发心中向往。不过此人聪明沉稳,因见我姊妹三人俱是女仙,恐所求难遂,反生厌憎,不在他家下榻,一旦离开,以后更是无望。看那意思,分明是想等除竹山教妖人,免去这场大劫之后,再行开口求说。如论此人,心地光明,天性仁厚,而又勇毅忠诚,学道原本相宜。虽然根骨不是上乘,这次总算积了极大的功德,又有居停之惠,不应负他的心志。本门俱是女【创建和谐家园】,自然无法援引。且等事完,如无机缘遇合,便连同诸姊妹,往师叔灵灵子门下引进,料无不收之理。”
石玉珠正寻思间,一眼瞥见岳阳搂上灯烛辉煌,人影往来,遥遥可睹。知有游人在上赏月,猛想起两少年曾约绿华往岳阳楼上相见,语气颇有较量之意。虽是日里的事,后因锦雯追那小舟错过,但也不妨前往一探。自己此行尚未往楼上去过,正好乘便登临,看看楼上风景,是否与范希文《岳阳楼记》相符。心念一动,立即飞往。
石玉珠到了楼下,乘人不见,现出原身,往上走去。到了楼上一看,只有两桌富贵人家的子弟在彼张灯夜宴,凭栏赏月。见玉珠孤身少女,生得又极美丽,夜间独自登楼,似有惊异之容,互相以目示意,不再哄饮。除两三人偶作偷觑外,多半容色甚庄。玉珠不知这伙当地游侠少年俱与杨永交好,上次杨永遇仙之事多有耳闻,内有二人还曾见过林绿华,当日岳阳楼上又出过一桩异事,所以见她孤身美女,并未敢以寻常跑江湖的轻视。玉珠见无所寻的人在内,意欲去往楼边,略为眺望,便即走去。
楼上伙计却少眼力,因当晚全楼酒座已被这两席贵客包下,先当玉珠是客人招来,不曾阻拦,及见双方没有招呼,知非一路。当地江湖女子又多,品类不一,每令上等客人厌恶。这两席客人又均是城中富贵人家,恐惹不快。以为这等深夜还上楼来,分明是见有贵客,想来引逗,忙赶过去喝道:“你懂规矩不懂?今晚是张大公子请客全包,不卖外客,楼底下悬有牌子,没有叫你,上来作什么?还不快请!”话未说完,石玉珠面色一沉,正待发话,忽听席上有人喝道:“伙计,你胡说些什么?我们包这全楼,原为今晚良朋盛会,不愿俗客混杂,败人清兴。对于仙姬淑女,山林异人,但求宠降,合座生光。只因仙凡分隔,恐有误解,未敢遽然恭请入座罢了。日里的事,你也亲见,不看看来的是何等人,就肆无忌惮地随口乱说,莫非也想找苦吃么?”伙计闻言,吓得诺诺连声,赶紧退去。
石玉珠朝那两席一看,共有十一人,虽是些豪华少年,却无浮浪之气,与寻常纨袴不同,只是对月纵饮,也未携有【创建和谐家园】,神态也颇端庄。听其口气似已看出自己不是庸流,本来没想答理,及听到未两句,忽然心中一动。略为沉吟之际,那发话的正是席中主人、杨永的好友张其泰,文武双全,人品极好。此席本来约有杨永,因为君山之事,托病未赴。石玉珠一上楼,张其泰便看出异样,只苦男女之嫌,恐生误解,未敢遽然延款。恰好伙计冒失逐客,乘机发话。及见玉珠目注全席,面色转和,觉出不致坚拒,张其泰随即起立,恭礼说道:“今夜洞庭月华清丽,君山十二螺岚光浮动,水天一色。因觉清景难逢,约请同社友好,对月小酌,遣此良夜。只水云村主杨大兄一人因病未到,正引为憾。不图上仙宠临,凡夫俗子,原难奉侍壶筋。但上仙编袂云鬟,独对湖山,未免稍嫌寂寞。现拟重整杯筋,再治粗肴,以邀宠幸,不知上仙亦能鉴察愚诚,略此须臾云泥之分否?”石玉珠本有允意,又听是杨永之友,料是端人,慨然答道:“贫道浪迹江湖,漫游过此,月夜闲步湖滨,久闻岳阳楼风月名胜之地,遥望灯烛辉煌,以为人皆可临,不料诸位贵客在此夜宴,竟作不速之客。贫道饮食不久,盛筵不敢奉扰,对月清谈,尚可奉陪。”张其泰这一对面,越看出玉珠容光照人,清绝尘间。尤其是那一双剪水双瞳,精芒隐射,与凡人迥乎不同。打扮又与杨永所遇女仙相似,如非座中有人认识绿华,几疑便是一人。闻言大喜,知道仙人多不喜食烟火之物,便不再勉强。同座诸客看出仙人有了允意,早把上首一面空出,令伙计撤去残席,纷纷上前见礼,来请人座。张其泰笑着道:“上仙必不喜烟火,稍喝两杯,略进点水果如何?”石玉珠也不客套,笑谢入座。
互通姓名之后,便问日里楼上有何异事。
原来君山在岳阳楼的西面,相隔水面只十五里,天色清明,一望人目。日里湖中排教斗法时,岳阳楼上先去了两个女客,在楼角僻处要了一壶清茶,凭栏观湖。这时同席恰有二客在邻桌品茗清谈,因杨永这一伙朋友均常与江湖英雄异侠交往相近,颇有识见,又是上次和杨永在一起见过林绿华的两个。二女一到,便看出不是常人,便留了心。假装闲谈观湖,暗中察听二女言谈动作。内中一个年轻貌美的,忽对年纪稍长的一个低语道:“你看出君山上面并无什迹兆,你说那话,怕那伙妖孽无此胆大吧?如由我二人发难,漫说难期其成,就算侥幸,造下这场大罪孽,却是无法抵补呢。依我之见,无事便罢,你所闻如确,不如通知峨眉道友,请其令人防范。我们不与对方结怨,还可积些功德,岂不是好吗?”年长的道:“你总是顾虑大多,连君山都不肯去。事情如有形迹,必在后山和湖底一带。这等远望,虽只十余里之遥,到底难于详察。我看还是到君山走一回的好。”年少的方要答言,年长的忽然侧耳一听,失惊道:“后山地中雷鸣,必有原因,我们就去如何?”
年少的答道:“白日耳目众多,这伙妖孽纵无忌惮,也不至于在未有眉目以前如此任性猖狂,惊人耳目。这地底雷声甚小,不是芳姊一说,我也几乎忽略过去;如是常人,便近在咫尺,也至多觉出地底微震,不易听出。发雷人分明有意隐秘,妖人决不会在大白日里下手。十九是妖人的对头乘其日间无备,潜入妖人行法之地,暗中破坏所设妖术邪法。你听雷只响了一声,现在只是一点震动的余波,底下并无回音。遥望君山上面并无异状,不是来人法力太强,便是妖人不在。芳姊拉我到此,本意相机行事,得点现成便宜,不愿树敌作对,自惹烦恼。各正教中道友,我们相识颇多,此时前往,如与相遇,不特难于措词,以后更难伸手。万一到时破法人已走,众妖党忽然闻警赶回,或是本来在彼,无心相遇,…定把我二人认作他的敌党,当作仇敌看待。这伙妖孽一与生嫌,便纠缠不清,岂非惹厌?为今之计,只有坐山观虎斗,不论何方,均不与之明敌,才可收那渔人之利;否则稍一失措,便许闹得一无所获,树下强敌之外,还要吃亏,才不值呢。
据我观察和芳姊日前所闻,事机还早,此时不过开端,我们踪迹越隐越好。真欲探个底细,也应候到深夜,对方正待施为之际,用我们法宝隐身护体试一查探,得了虚实,立即避开。时机未至,固然不应出面;就到了时机,也应看事而行,能取则取,如有贻患,或是为害生灵,不是我二人之力所能防御,那也只好作罢。便是内有多么灵奇的前古至宝,也只率舍去,丝毫不能妄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