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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珠楼主_青城十九侠-第65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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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瞥见陈彪纵向远处,面带狞笑,指着自己和文叔争论,同时心血沸煎,难受已极,忽然省悟暴怒,扑向前去。陈彪也忙纵避一旁。瞎猩脚才着地,便已身死。文叔知道闯了大祸,不逃不行,匆迫之中,连瞎猩尸首都未及藏起。谁知最终还是被捉回。

        二人逃已多日,又将瞎猩射死,无法抵赖。幸亏文叔能通兽语,死猩身上又未查出伤痕,仗着平日感情,只初捉回时受了磨折,比较还好得多。陈彪却吃足了大苦,闹得满身都是抓伤。文叔到此地步,势难兼顾,除了偷偷给他点伤药而外,因二猩认定文叔之逃是陈彪引诱,不许二人常在一起,话又说不进去,只得任之。过了几天,陈彪性情刚烈,实受不住众猩摧残,两番拼死想刺母猩,岂料行刺未成,反被拗断了一只臂膀。

        他自知难免,便用毒弩【创建和谐家园】。陈彪死后,二猩才对文叔逐渐减少敌意,恢复了旧日情分。

        文叔有了两次经历,知道任逃多远也被迫上。尤其环着兽穴方圆数百里以内,都是白猩于游息啸聚之所,日里须要觅地潜伏,每日只有黄昏后一两个时辰可逃,如何能走多路?再被擒回,即便不死,那一番话罪也不好受,这才认命,息了逃走之念。

        一晃数十年,二猩不知吃了什么灵药,愈发心灵体健,文叔却是自觉逐渐衰老。此数十年中,众猩迁了几次巢穴,最终迁到现在山洞以内。也捉回过几次生人,结局只有一个勉强挨了两年,余者都与陈彪同一命运。那洞外有瀑布掩蔽,地甚幽静。洞中钟乳林立,石室天成,奇景无数,美不胜收。文叔又在绝壑之中寻到一种石油和山煤。闲来无事,率领众猩就洞中钟乳和众猩为他携来的东西,制了几个灯具,用石油安上灯芯,点起来,光彩陆离,合洞通明,愈显奇丽。山中有的是薯夜、黄精和各种果实,采掘无尽,又有众猩为他远出猎取山羊、野鹿烤吃,年久相习,除食宿两样不同外,别的几与众猩一样,人语久已不用了。

        众猩因性大猛暴,一发了性,连山石也要猛撞;两强相遇,苦斗不休,年有伤亡。

        除两老猩是例外,生了不少儿女,余者生育极难。母猩十九难产,产时痛苦过甚,公猩一不在侧,小猩便吃抓死泄忿。非经公猩照护些日,容母猩暴性发过,不会怜惜。小猩生下来就似七八岁小儿般大,满口利齿,能嚼食物,吃母奶时绝少。秉着先天戾质,也是凶狠喜斗,专寻蛇虫晦气。当地蛇蟒自众猩迁来,早被搜杀绝迹。小的蛇虫十九毒重,多藏在阴湿土穴以内,小猩仗着身子小巧,漫山遍野掏摸搜捉。但它们到底年幼皮嫩,不知利害轻重,一味胡来,难免受伤中毒,往往出生才一半年便已身死。

        未一两年,为首二猩忽若有悟,撇下文叔、子孙,另迁了一所巢穴,地当本山山顶,罡风劲烈,甚是险峻。二猩同居洞内习静,除偶回原洞探望文叔外,轻易不再下山。众猩没了管头,互相恶斗。文叔因这类东西留在世上是个祸害,除了不治也愈的轻伤,都不给治,因而死亡相接,比起初来山中,所余已是无多。偏生母猩迁居未久,误食毒草,瞎了双目,性愈暴烈,不论同类异类,遇上就抓。公猩把文叔抱去治了几次,也未治愈。

        母猩眼瞎以后,耳朵格外灵敏,动作也极迅速,稍微近前,便被觉察,循声抓去,应爪立毙,极少落空。猩子、猩孙死在它利爪之下的又是好些。经此一来,这群白猩子总共剩了十几只。

        众猩一向盘踞山南,以前因有那片峭壁阻隔,玉灵崖一带并无它们的足迹。前半年不知怎的,众猩忽发现壁洞通路,去至山前骚扰,正赶上鹿加等多环族来谢吕氏父女,露宿隔溪广场之上。众猩妄以为是人都可欺侮,想捉几个回来玩弄学样。不料遇见杀星,人未捉成,反伤了几个同类,于是结了深仇。这东西甚是机智,吃过两次亏,看出灵姑手能发电,挨上就死,虽然胆怯,心却不死。乘吕氏父女不在洞内,仍去作践,一面学人操作,一面觑机报仇。暗中窥伺多日,好容易盼到灵姑不在洞内,前往侵害,不料又被灵姑赶回惊走,在自怨恨,却无可奈何。

        文叔见近来众猩时常一出不返,先以为私斗致死。这日看见两猩抱了那只断臂猩回,问知就里。因兽语简略,往往词不达意,语焉不详,将信将疑。心虽厌恶众猩,不愿其多,继一想:“这些恶兽虽然凶猛,前后一二十年间,对于自己总算还好。眼看日渐调残,剩下几只如都死绝,撇下自己一人,休说山中猛兽毒蛇甚多,难以抵御,便食粮也难以找到。南山蛮岭,【创建和谐家园】不会来此隐居开垦;说是正经修道士,又不会带着男女多人一同耕牧。定是会有邪法巫蛊的土著山人无疑。这类山民生性凶残,不可理喻,落到他们手内,更是难活。野兽还可长久相安。反正故园归去,已是无家,倒不如给它们想个主意,保全几个相伴,老死荒山,免受妖巫宰割。”想了想,便令众猩去请那只老公猩下山计议。这时老公猩已有半年未回故居探望,众猩也未始不想请公猩下山报仇,无奈母猩猛恶如狂,闻声追扑,抓上不死必伤,众猩畏其凶锋,谁也不敢前往。

        待了些日,文叔老不放心,总想把公猩叫来,令它抱了自己,往前山一探到底那伙男女是甚来路,好打主意。见众猩不敢去,又教它们去至两老猩洞前,不要上去出声呼唤,以防母猩闻声追扑,只在峰下候老公猩出洞时用爪比画,招它下来相见,一同来此,别的都不要说。众猩依言行事,候了数日,才把公猩引来。到时正值吕氏父女寻到洞前,将公猩和三小黄猩一齐用飞刀杀死。

        同来四猩见机先逃,因吕氏父女常往后山搜索,不敢再往原洞居住,连洞内两小黄猩一齐带走,暂时无可栖止,便去二老猩洞中。母猩偏不见容,闻声追扑。四猩知它凶残,去时早有戒心,没敢挨近,见母猩闻声起扑,连忙四下逃窜。母猩得知公猩惨死,暴怒疯狂,猛迫不舍。追到一处,上是危崖,下临绝壑,一只较大的白猩子被逼无奈,欺它眼瞎,悄悄绕纵到母猩身后,意欲推它下去。不料母猩耳灵爪快,反身一把,捞个结实,双方猛力一挣,双双坠落壑底,同时毙命。剩下大小五猩,移居二老猩洞内。

        住了几日,那只伤猩前被灵姑在碧城庄断去前爪和一条长臂,伤势虽已收口,却因改用后爪饮食,诸多不惯,又受同类欺侮,想起文叔尚在原洞,意欲喊去另觅一洞同居,供它役使。它还记着二猩严命,只在洞外哀声央告,见文叔不允,忿忿走去,未发野性。

        这日又受同类欺侮,想起二猩已死,没了管头,在洞外叫了一阵,见文叔不理,当下暴怒,厉啸恐吓,再不出去,要将文叔抓死。

        文叔知它畏惧电光追来,虽不敢贸然进洞,但自己长此不睬,候久情急,也非善策。

        刚想好一套说词,打算与它隔洞分说,如若无效,苦苦相逼,再打除它的主意。还未走近洞门,吕氏父女、王渊、牛子忽同出现。文叔先当众人游山迷路,误人洞内,尚代忧危。及至灵姑飞刀杀死伤猩,同去卧室以内,互相略说身世前情,俱都欣喜。尤其文叔百死余生,日暮途穷,自分老死荒山,忽然遇见这样好的救星,更是喜出望外,老泪交流。吕伟劝他杀了残余的白猩子,同去玉灵崖暂住。如能同稳固佳,否则,明春觑便再设法送他回转故乡。文叔自然感激应诺。

        灵姑极愿事早办完,立催下手,商定计策,匆匆起身。文叔只带了一个兽皮包裹相随同往,其余食物、用具遗留甚多,一样也未及携走。吕伟见文叔年老,强要过包裹来,交给牛子扎在背后。宾主五人出洞过涧,仍将灵奴放起空中,同往兽洞进发。灵姑见文叔当先引导,步履轻健,神气一点不显衰老,甚是高兴。这条路乱山杂沓,险峻难行。

        连翻了两座危崖峭壁,行离兽窟将近,文叔便照预定,请吕伟等四人缓步尾随,掩身前进,闻得啸嗬,急速觅地藏起,等将白猩子诱到一处,再放飞刀杀死。说罢,当先跑去。

        四人跟在后面。再往前去,峰峦连叠,岩岫参差,到处奇石怒立,虎啸猿蹲,犀骇狼顾,密如齿牙,势难跬步,端的险恶已极,不是常人所能来往。再看前面,文叔攀援纵跃于危峰峭壁、悬崖绝壑之间,时隐时现,忽高忽低,轻捷矫健更胜于前。山风吹动,满头茅草般的乱发,加上一身兽皮毛茸茸的,直和猩拂之类野兽一样。不多一会,相隔渐远,只剩下一点小黑影子跳跃游动。再行炊许,文叔转过前面高山,不再出现。

        四人知道山那边便是白猩子的窟穴,吕伟正嘱:“兽窟越近,大家留意。”鹦鹉灵奴忽从云空当头飞坠,落在灵姑臂上,叫说:“白猩子共只三只,两大一小。刚从所居危峰后面采了些果实回洞,边走边啃,从容缓步,尚未到达峰前与文叔相遇,赶去正是时候。”叫罢,仍然飞去。四人一听,忙往前赶,绕行过去一看,山那边危崖如斩,排天壁立,松萝满生,苍然如画。山脚下肢陀起伏,寸草不生。对面一座孤峰,高出云表。

        上面千岩万壑,雄奇灵秀。峰腰以上自云索绕,宛如围带。全峰山石确落,直上数十百丈才有倾斜盘曲之处,便是猿猱也当却步。方觉峰势险峻,忽听文叔啸声起自前面,四人忙往左近大石后藏起。

        这时文叔正站在一块较高的石坡之上,面对孤峰,向上兽啸。约啸了三四声,便听白猩子啸声回答。四人静心细听,好似自峰后高处传来,余音回荡,涧壑皆呜。文叔听出白猩子是由峰腰后面悬崖上绕来,回顾四人,已然隐起,且喜被峰头挡住,未被发现。

        一面摇头示意勿动,一面口中仍啸不已。此啸彼和,越隔越近。约有半盏茶时,峰腰云影中突然跳出二白一黄大小三猩,看见文叔,甚是喜欢,边叫边跑,腾跃于峰腰乱石之上,宛如垦九飞泻,晃眼便由数十丈高处相继攀萝援藤直落峰下,朝文叔面前奔去。

        吕伟知道这东西动作神速,下手稍迟,一被觉察,文叔便无幸理,忙嘱灵姑准备。

        灵姑见三猩已将到达,还未听见暗号,也恐因迟有失。前面肢陀不高,又有高峰阻路,料定三猩无法逃遁,不问三七二十一,手指飞刀,电一般射将出去,让过文叔,拦在三猩前面。三猩飞跑得正急,忽见电光到,惊啸一声,连忙纵起,已是无及,当头二猩首先被飞刀绕住,斩为四段。文叔见状,忙喊停手,银光已追上前,将那只落后的小黄猩一齐杀死。四人跟着跑出,与文叔相见,问白猩子死绝也未。

        文叔叹道:“这里原来大小还剩四只,昨日两只小黄猩出采山果,竟被一人擒去一只,剩下未死这一只逃了回来。大猩说那人也会放电光,却是黄光,还当是你们寻它晦气,甚是害怕。我知小猩虽然年幼,黄毛未退,却便是有百十土著山人也不能伤它分毫,怎能生擒了去?这里不比前山,自我到此,除见过一回道人外,从无生人足迹。这人不知是甚路数?正想等它近前,盘问明白,再行下手,不料姑娘快了一些。二老猩洞中还藏有二样灵药,也未及问。那药是公猩由远处深谷中得来,当时想吃,是我知道此类灵药旷世难逢,成心哄它,说吃了和母猩一样,恐要眼瞎。最好留到明年中秋,由我另寻一样灵药,配合蒸制同吃,才有益处。公猩虽有灵性,因近年对我十分信任,不知我是想到时借着蒸制给它调换,鉴于母猩也是吃了一种带有异香汁甜如蜜的毒药瞎的两眼,信以为真,收藏起来。看三猩相貌和纵跃神情并无异状,想必还在绝顶洞内。诸位愿同去更好,否则,也请等我片时,我自前往寻取,免得丢了可惜。”

        四人在那峰腰上奔驰竟日,不愿再事跋涉。灵姑虽然想随了去,又因老父在下面,不甚放心,也就罢了。当下议妥,文叔独行。四人要看他如何上法,跟将过去一看,全峰四面壁立,只崖侧有一面较低,藤蔓纠缠,上面怪石突兀,石隙蜿蜒,如何攀升?便是下面一截离地也有十来丈高下,并非容易。到此地步,才显出文叔山居数十年磨练出的本领。他先将身披皮衣脱下,扎成一卷,束在背后,向四人拱手叮嘱说:“这一上一下,至少须一个多时辰。天已不早,归途已届黄昏,寻得灵药,大家俱可同享修龄,务请相候同行。”然后奔向峰下,纵身一跃,便是五六丈高,一把抓住上面垂下来的藤梢,两手倒援,晃眼便到可以驻足的山石之上。连爬带纵,手足并用,不时出没于悬崖危石之间,动作神态都和白猩子一样,只没那么迅捷罢了。

        鹦鹉灵奴早从峰那面绕飞回来,灵姑招下一问,也说不再见白猩子踪迹。四人见峰太高陡,文叔只管纵援如飞,上有刻许工夫,还没爬完一半。吕伟觉着仁望无聊,想在附近闲游片时,为防文叔独上危峰,万一有甚险遇,仍命灵奴跟着文叔飞空查探。灵奴听说要往附近闲游,便向四人叫说孤峰阻路,两面绝壑,如由峰脚绕行,只有左侧临壑一面满生藤蔓,似可援身而过。过去有大片树林,还有池塘、花草,空中下视,风景颇好。文叔走的这一面却是无路。此外乱山杂沓,草木稀少,须到归途湖滨一带才有景致,余无足观。这时,四人与文叔上下相隔已百余丈,人影如豆,无法通知。

        灵奴去后,四人便照它所指走去。到了一看,峰壁内凹,宛如斧劈,下顾绝壑,其深无际。所幸峰是三角形,这一面恰当角尖三极狭之处,由此绕过,两边相隔不足十丈;加以满壁石缝甚多,粗且藤盘纠,奇松怒攫,以四人的身手,过尚不难。牛子因白猩子已然绝种,胆力顿壮,攀援横渡又是行家惯技,便把包裹系在身后,当先援藤而过,还做了许多惊险花样,方才渡完。灵姑终觉老父虽然本领高强,但从早起累了一日,老年人的精力,何苦如此耗费?婉言劝阻,要把牛子喊回。吕伟偏比往日格外高兴,力说无妨。只恐王渊手足不稳,取下腰带,互相牵系,三人也鱼贯横渡过去。峰后竟是一片高峻的崖坡,其高几及峰腰,两者连为一体。近壑处是一斜坡,上颇容易。崖上翠柏森森,间以橘抽等果木,结实累累,甚是肥大。四人略为采食,人口甘美,准备归途多采些带回。

        四人吃完前行,全崖长只数里,中间也有几处肢陀,俱不甚高。一会走到尽头,崖势忽然直落百数十丈。对面高山绵亘,石黑如墨,寸草不生,势颇险恶。中隔数顷野荡,水和泥浆也似浑浊不堪。水边略有百十株树木,蔓草杂生,荆棘遍地。俱当是灵妈所说水木风景之区。方觉无趣,灵姑和王渊沿崖闲步,走向一角,猛瞥见崖石有一条半里来长的峡谷,谷口崖石交覆,深约丈许,只容得一人俯行出入。洞口乱草腐烂,水泥污秽。

        谷口那面却是树木苍郁,隐现水光,风景仿佛甚好。

        四人正眺望间,忽见一群野鹿由林隙中奔驰而过。灵姑自从隐居玉灵崖以来,山中百物皆备,只有野兽稀少。尤其近数月一发现白猩子,更断了野兽的足迹。不禁见猎心喜,忙喊:“爹爹,快来!”吕伟、牛子闻声赶过,因为隔近,俱主前往。四人一同下崖进口,谷径潮湿,遍地沮洳。等到走完,前面地势渐高,豁然开朗,野花娟丽,繁生如绣,林木森森,备极幽静。那群野鹿却走没了影子。吕伟见天不早,恐文叔下到半峰不见大家,催促回转,改日再来。牛子迎着山风嗅了几嗅,力说林中野兽甚多。灵姑心想难得到此,意欲打些野味回去,也主前往。吕伟不愿拂爱女意思,随了进去。

        四人入林不远,便见沙地上兽迹纵横,好似种类甚多。灵姑问牛子道:“你不是也说有白猩子的地方,连乌都没一个么?你看这里离它巢穴才一点路,怎会有这么多野兽来往呢?”牛子说不出是什么缘故,仍往前走。吕伟方喊:“灵儿,我们不要太走远了。”牛子又往前赶几步,忽然跑回,悄声说道:“前面水塘边鹿多着呢。”灵姑、王渊忙奔过去,由一排密林中探头向外一看,面前一片水塘,大约五亩,碧波清浅,当中直冒水泡,仿佛泉眼就在下面。大小梅花鹿不下百十只,正就塘边饮水。塘旁一面是山坡,一面是高崖,草深木茂,丛莽纠结,另一面较平衍,过去里许才有峰峦起伏,地面上芳草芋绵,宛如铺锦。群鹿饮完了水,便在上面栖息【创建和谐家园】,状甚暇逸。斜阳未暮,红霞缀天,时有白云浮沉碧汉,低缓若坠。清风阵阵,吹袂生凉。孤鹤群雁,时复唳空而过,霜翮腾辉,雪羽映日。林中更有无数翠鸟,纵跃往还于枝头寸尺之地,好似恋着那垂暮余辉,十分得意,啁啾不已,音声清脆,如啭签簧,听去颇为娱耳。灵姑笑道:

        “爹爹诸看,这里的泉石山林,哪样也比不上我们玉灵崖和碧城庄。可是那两处风景虽好,还画得出一点,这里却画不出呢。”

        话才说完,一阵山风吹来,左侧林薄之间,群鹿倏地惊起,略为瞻顾,便掉转头纷纷逃窜开去。众乌也悲鸣飞起,一群群往深林密叶之中投去。一时都寂,呜声尽息。灵姑原意打些野味回去,贪看群鹿温驯安乐之状,迟了一迟,全都逃走。王渊连催:“姊姊还不快放飞刀,你看都逃远了。”灵姑遇见寻常野兽,轻易不放飞刀。方欲答话,忽听牛子叫道:“厉害东西来了,多着呢。”吕伟闻言,忙令三人止步,藏身树后偷看,不要走开。

        四人刚刚藏好,山风过处,只见前面山坡上尘雾滚滚,由远而近,兽蹄踏地与丛莽诸木折断之声,响成一片。不多一会,便见一群野骡,约有三四百只,狼奔豕突,由密莽深草中疾驰而来,到了坡下,方才停止。有的跳入水内泅泳,有的低头饮水,咕咕有声,腾蹿争先。稍有挤撞,立即相互恶斗,踢踏啃咬,叫声震耳。都是红眼白牙,形态猛野,比马还略高大。一片清洁塘水,被它们搅得乌烟瘴气,泡沫横飞。再隔一会,又是大小二三十只花斑豹子由林薄丛莽中悄没声地闪了出来。灵姑心想:“山中兽类,以狼、豹最为凶刁顽狡,这群野骡如不逃走,难免不有几只膏它们爪牙。”谁知骡、豹竟似各有地界,此东彼西,据水而饮,两不相犯。吕伟也料双方必有一场恶斗,见状也觉奇怪。灵姑、王渊悄问牛子。

        牛子答道:“这野骡肉又肥又脆又香,比鹿肉还要好吃得多。走单了,遇见虎豹之类猛兽,自是难免。偏这东西力大合群,头蹄厉害,走起来少说也是百十只一群。除了野猪,任多厉害的猛兽都奈何它们不得。只有一样短处:跑时一味前冲,顾头不顾尾巴。

        你如对面和它斗,前排只管遭殃,后面的依然不顾死活,拼命地向前猛冲。野猪比它更凶,有牛般大,两只大撩牙长二三寸,刀一般快。小树吃它用牙一咬,立时咬断。便大树也禁不起它几阵啃撞,寻常牛马更不必说。皮硬如铁,刀砍不进。性子也和野骡相仿,不过群数少些。有时几十只野猪与千百野骡互相冲突,野骡自然死得很多,可是那么力大气长的野猪,也要被骡群踏扁一半,余者也都受伤力竭,不能再追。野猪是它硬对头还是这样,虎豹豺狼哪敢惹它?不过这东西吃草和树叶,不吃血肉。没发野性时,不似野猪不管【创建和谐家园】蛇蟒,见便不容;性发时,连山石大树也要硬撞乱咬。只要不挡它去路,老远避开,便可没事。这里想是它们常来饮水的地方,各有来的时候和界限,谁也不招惹谁。要是野骡走单,什么猛兽遇上多想吃它,就难说了。我们山人最爱吃那肉。打时,总是约了多人,拉长开来,藏在山崖上,候骡群快要走完,用矛箭从后面挨个往前投射。

        后骡尽管倒地,前骡仍争先往前飞跑,绝不回顾。过完一会再下去取,甚事没有,一回少说也打它十几只。要打它的前面,非被踏成肉泥不可,当头几只大的更惹不得。看神气,晚来恐怕还有别的厉害东西来饮水呢。”

        牛子说时,骡群中一只小骡不知怎的,吃大骡偏着头甩了一下,吓得往林中窜来,正当四人藏处左近。牛子见状大喜,不顾说话,纵将过去,两手握紧腰刀,让过骡头,照准骡腹便刺。小骡惊驰正急,忽见人影,头刚一偏,刀已划腹而过。小骡痛极,一声惨叫,四蹄一发,猛撞出去,正撞在迎面大树之上,咔嚓一声,血花飞溅,立即身死,牛子那口刀竟未把牢,也被带起,虎口都被擦破。林外群骡正在叫嚣杂沓,声如潮涌,并未觉察。吕伟父女和王渊三人赶过去,见牛子满手鲜血,已将骡后胯骨缝中腰刀拔出。

        三人相助,将骡脊肉和两只后腿割下,取身带麻索绑好。吕伟道:“今天已晚,归途不知远近,又有那座山崖,多打也无法带回,改日再来,赶紧走吧。”说罢,灵姑要过包裹,由牛子背了骡肉,一同回走。

        四人出谷上崖,回望夕阳衔山,谷中烟霭苍苍,林内水光多为骡群所蔽。绕回原来峰下,群骡叫声虽被峰崖挡住,依然隐隐可闻,不时还杂着几声虎啸怪吼,似还有别的猛兽在彼。仰望文叔,恰好下到峰腰,俄顷及地。见了四人,说已遍寻洞内,不见灵药,想已被小猩们无知毁去。徒劳跋涉,意似沮丧。灵奴业先飞下,落在灵姑肩上,只拿眼望着文叔,一声未叫。四人忙着回转玉灵崖,均未在意。

        文叔山路甚熟,回时未走原道,循着适来山麓,命牛子砍些枯枝,扎了两根火把,取火点燃照路。走过一片暗林,再由一条凹深曲折,长约五六里的幽谷穿过,便到湖侧森林之内。出林一看,山月桂林,阳乌已逝,清风动处,木叶萧萧。湖面上皱起万千片银鳞,波光云影,闪映流辉,到处明如白昼。五人都觉腹肌,无心观赏,飞步急驰。一会绕湖而过,驰抵通洞门外,将灵奴放出,越崖先回报信,一同走进。

        灵姑在路上问文叔:“谷中野兽距白猩子巢穴密迩,为何不畏侵害?”文叔答说:

        “为首二老猩自从移居之后,便不再以伤害生物为戏。母猩眼瞎以后,虽然见物即杀,凶残无比,但它素畏公猩,加以眼瞎,不能辨路,除全峰崖上是它以前跑惯,仗着心灵,行动无差外,离峰便难独自行动。性又喜洁,嫌崖下水泥污秽,素来不去;谷洞口狭,污泥遍地,更不曾往。众猩又畏惧母猩,不敢相见。那些野兽想系在谷中盘踞多年,以前必未受过白猩子的侵害,初听二猩啸声固然害怕,久不见犯,也就相安。本山多少年来兽类极少发现,此谷相隔白猩子旧巢才数十里山路,并不算远,居然有那么多鹿豹野骡游息饮水,虽说那一面众猩素少往来,终是怪事。照贤父女所说情景,珍禽异兽谅非少数,决不止所见三种而已。我也不曾去过,几时再来,同去一看便知道了。”

        一路谈说,众人不觉将洞走完,绕到玉灵崖前。王守常夫妻先见四人久往后山不归,甚是忧念,适得鹦鹉归报,才放了心,正在洞外凝望。吕伟给文叔引见之后,同入洞坐定。文叔见洞中宏敞宽大,陈设用具无不齐备,石壁温润如玉,到处清洁,不染纤尘,赞不绝口。大家累了一日,晚饭后略谈片刻,便各自安歇。恶兽皆除,梦稳神安,一觉天明。

        吕伟收拾了几件衣服,连同柿沐之具,交给文叔,命牛子陪往溪涧中洗沐更换,乱发长须也均修剪齐楚。文叔衣着多半由白猩子取诸山中山民,没有时,便用兽皮替代。

        及与众猩相处年久,常服兽皮,成了习惯,布帛之类久已不用,穿上自觉轻松舒适。祁沐回来,搅镜一照,顿觉换了一副形象,想起数十年来艰危遭遇,不禁泪下。吕、王等再三劝慰才住。吕伟当日便取木材给文叔制了一个木榻,以供歇息。王妻要为文叔做鞋,文叔说自己常年跌足随众猩奔驰山野,脚生厚皮,几与兽爪相似。近年虽用鹿皮做过几回脚套,只为冬来御寒之用,出行仍是赤足才能走路。现在大家都忙着过冬,怎敢奉烦?

        如有针线和布,闲来自做好了。

        第三日,文叔便请吕伟派人助他,往白猩子洞中运取一切食物用具。吕伟和文叔十分投缘,便允自带牛子同往。灵姑对于后山早有戒心,本不愿老父再去。因听洞中颇多需用之物,尤其石煤、石油两样用处最大;老父又素重然诺,已允文叔,决不中止,不便拦阻,只得随往。王渊也要跟去,仍留王氏夫妻守洞。

        五人到了后山,人洞一看,众猩多年为文叔掳获之物,真不在少数,单各种干兽肉和风鹿腿就有好几百块。五人商量了一会,只挑那合用可食之物带走,余者俱都不要。

        文叔又说竹筒内所藏俱是沙金、珠贝和各种珍奇灵药,务须取走。灵姑一数,石案上堆置大小竹筒竟有百余个,兽皮骨角之类更难数计,心想:“照此搬运,每日就算往来两次,也须十日之久才能运完,石煤、石油尚不在内。”好生不愿。偏生吕伟怜惜文叔老迈,这些东西出山都值重价,有意成全,一任灵姑劝说,仍主全数陆续运走。灵姑暗厌文叔太贪,又不便明说心事,借口隆冬将近,冬事正忙,搬运艰难费时,不如先取一些,余者等开春来取也是一样。文叔却说那洞冬来瀑布枯竭,没了水帘,易为野兽发现盘踞。

        吕伟也说:“过冬不过多备粮、肉、干柴,粮已不缺,只肉和柴炭少些,为什么放着现成的不要?至于那沙金、药材、”皮、角之类,尤老伯数十年苦难,九死一生,得来实非容易。他昨晚曾说,此番得蒙天佑脱难,将来还乡,当以此变卖充作善举,如若妻子尚存,自当少留养老之资,否则便全数散尽,还来寻我同隐。我们既帮了好友的忙,还促成善举。灵儿素喜成人之美,为善唯恐不先,怎今日一点小事反倒畏难起来了?”灵姑无法,强笑答道:“女儿并非畏难,只是觉天下之事都应适可而止。反正文伯暂时不能还乡,明年来取也是一样,何必忙此一时?既怕被野兽糟掉,还是一齐运走好了。”

        众人当下议定,每次不妨多带,但每日只运一次。第一日先运那些竹筒,次日运石煤等亟须之物。

        当日运了一次,人力有限,并没运多少。吕伟见天还早,主张再运一次。灵姑虽然不愿,无奈说不出理,又不便和老父相强。心想:“反正得把这些东西运完,早些了事也好。”劝说不听,只得罢了。文叔却说:“贤父女长途跋涉,使我心大不安,何况又当冬忙之际。好在我已山居多年,体力强健轻捷,不必都去,只求牛子随往相助就行了。”吕伟不知文叔另有私心,唯恐有什么差池,坚欲偕往。文叔当时未便坚拒,也只好听之。灵姑想起仙人之言,先颇疑虑,运过数日,不见一丝朕兆。后山风景既佳,自从众猩就戮,渐有野兽发现,也就习与相安,戒心渐减。

        后来文叔见存物无多,每次前往,吕氏父女俱都跟着,不便独行,好生着急。这日又和吕氏父女力说所剩之物已无多少,至多带上牛子一人已足,何苦都往跋涉?吕伟说:

        “既是余物无多,人多手众,再有两日即可运完,一劳永逸,以后即可不去;如只两人往运,更延时日。这两日已连遇猛兽出现,万一遇上多的,你二人怎能抵御?终以大家同去的好。”文叔心中干急,无可如何。一晃运完,毫无变故,灵姑自是欣慰。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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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回  涉险渡危峰 兽遁森林失旅伴  储甘剧野笋 人归峡谷斩山魈

       

        话说待了几日,文叔心终不死,又极力怂恿大家,乘着连日晴和,大雪未降,去往峰后幽谷之中行猎,打些野骡肉来吃。灵姑因上次骡肉肥美异常,个个爱吃,又知谷中幽僻险阻,群兽窟宅,亘古人迹不到,有自己随侍前往,当无妨害。见众人俱都赞同,想了想,也就应诺,仍是五人同往。众人每往后山,都有灵奴飞空先行。这次因王氏夫妻守洞无聊,加以洞外有事操作,祸患已除,无须闭洞,特将灵奴留下,令在洞前一带随时飞空巡视,遇有变故,立即飞报,以备万一,故不曾带去。

        五人仍遁前路,越过高峰危崖,到了后山幽谷之中,天气还早,骡群未到,只有群鹿出没水边草原之上。大家原本商定行猎为乐,不遇危难,决不妄用飞刀,全凭各人身手猎取。文叔一到,便故示矫健,生擒了一只半大的梅花鹿。等众人快赶过去,假装失手放开。这些野鹿生长山中僻地,从未见过生人,多无机心,初擒颇易。等手略松,立即纵起,四蹄如飞,往丛林密莽中窜去。文叔拔腿便追。

        这时左近恰有两只小鹿惊窜,毛色甚是鲜润。灵姑想擒回去给洞中所养小鹿配对,忙喊:“爹爹、渊弟,帮我拦住,莫放跑了。”吕伟钟爱灵姑,王渊、牛子都把灵姑奉若神明,闻言纷纷追截,谁也没顾到文叔。牛子用套索擒到一鹿,王渊又打死一只半大的。灵姑道:“这类东西素不伤生,与人无害,有一只已足。洞中干肉甚多,足供长臂族再来之用,无须多杀。我们只追逐着玩,借此练习体力脚程,除遇毒蛇猛兽惯害人畜的东西,就野骡来了,也不要多杀吧。”吕伟赞好,说理应如此。

        王渊爱那鹿角,因有峰崖之险,整鹿带回不便。吕伟便教他连头取下,回去挖空血肉,塞草晒干,钉在壁上可充摆设。王渊道:“我们原有小鹿,又得了这只小的,安一个死鹿头在墙上,岂不教小鹿看了害怕,不和我们亲热了?再说死的看着也无趣,还是把这双角砍下,钉在壁上,给姊姊挂衣服宝剑用好。”说罢,举刀就砍。灵姑拦道:

        “呆子,你不连鹿头骨取下,剩两根鹿角棒,怎么往墙上安呢?”王渊果用手中刀去砍鹿的前额。长角搓娅,额骨坚硬,只不顺手,又恐弄碎,不敢用刀猛砍。灵姑见他发急,哈哈直笑。吕伟笑道:“渊侄,这般砍法不行,砍下来样子也不好看。待我教你。”随将长剑入匣,要过牛子那柄厚背宽锋腰刀,令王渊站开,左手握着一支鹿角,右手刀一扬,问明二人所留骨皮大小,照鹿前额一刀砍去。霜锋过处,喀嚓一声,一对鹿角连着碗大一片额盖骨随手而起。王渊喜笑道:“原来一砍就下,我还怕弄碎了呢。”

        灵姑方欲嘲笑他几句,吕伟忽然想起文叔迫鹿入林未见回转,喊了几声,也无回答,要去寻找。灵姑道:“他久居此山,日与众猩为伍,力健身轻,地理甚熟,见得又多,还怕他迷失路么?许是到手的鹿得而复失,不好意思,定要捉回,跑远了些,少时自会回来,寻他则甚?”牛子一旁插口道:“哪里是鹿自己逃走?我离他近,看得清楚,那鹿已被他连颈抱住,按倒地下,他却将手松开,分明自己有心放的罢了。”吕伟叱道:

        “牛子,你和小主人们一样讨厌。他既然擒住,还放开则甚?休看他体力强健,到底年老,幼年所学本领有限,以前全仗众猩在一起才保无事,如若单身遇见猛恶东西,仍是危险。我们救人救彻,既然相处,怎可视若陌路?找他回来同玩为是。”

        牛子又插口道:“这老头私心大着呢,跟主人们全不一样。前些日老背了主人,给我东西和肉吃。我听小主人说,他在山里几十年,已然无家可归。他却说山外头汉城里怎么好法,他的家里更好得和天宫一样,吃的、住的、穿的、用的,无一样不比这里好百倍,间我想不想。汉城我以前去过好多回,街很窄,人多大挤,又爱欺负我们山民,只东西多些。我们山寨墟集自比不上,要说这里,主人们吃穿用哪样都带来,又有那么好的山洞、田地、果木、牛猪,和汉城比,我们还强得多呢。主人待他多好,他偏说他已不喜欢了。过几天又偷偷告诉我,说他还有好多宝贝,因为藏处太远,怕主人受累;又怕年深日久,寻不见藏处。又知主人不放心他一人走远,想借个题目叫我陪去,等将宝贝取回,给我一件,问我愿去不愿。我猜想他连主人都瞒,心肠不好,假装答应他。

        他又叫我不许对人说,等到明年春暖出山,定和主人说,把我带到汉城娶花姑娘享福,省得在此受苦。还有些话记不得了。我想和主人们说,老有他在一处,还没顾得说呢。”

        吕伟听完,略一沉吟道:“他年老思家,就说私心,藏有宝物,不愿人知,也是常情。身外之物,就送我也不会要,管他则甚?这些话下次不许再说了。”灵姑道:“牛子的话一点不假。女儿常见此人目光不定,像有甚私心神气。虽然年老,脸带凶相,又还染有野性。开春想法送走吧,不要他久在这里了。”吕伟道:“我们只是救人,反正与我们无关,管他品行如何?这么久不归,为防出事,去寻回他来吧。见面甚话不提,如其真的藏宝,以后他要牛子陪去,只做不知好了。”说罢,先行入林。

        众人随进一看,林莽载途,草高过人,只有一片草被践踏,似是逃窜来往之处。跟踪前进,忽临绝壑,无路可通,高喊文叔,空山回响,嗡嗡四起,并无应声。再往侧行,野草更深,灌木盘曲,纠结草莽,还丛生着许多有毒的刺荆。除了蛇虫,连野兽都过不去,人如何能够通行?吕伟还要另行觅路再找,灵姑道:“爹爹,算了吧。听牛子说的情形,想是这里离他藏宝之地甚近。他不好意思无故独行,又恐人跟随同行,故意将鹿放跑,借追逃鹿为由去取藏珍,否则,他已偌大年纪,明知我们关心,怎会跑得没影,累人着急?总共不过刻许工夫,便飞腿也跑不了多远。何况这么难走的地方,空山传声,没有听不见的理。真要迷路或是遇险,他早出声喊救了。不是尚在途中,便是藏在近处,我们喊他,分明装未听见。等将宝物取到,回时再造些谎话哄人。我们地理没他熟,找不到是徒劳,找到了反使他心烦,何苦来呢?还是玩我们的,等他自回去吧。”

        吕伟虽觉林中如无途径,群鹿由此出没,怎得通行?不是无法寻踪。但文叔行径果然有心避人,苦苦寻他,反为不美。闻言答道:“灵儿所料虽不为无理,但自来匹夫无罪,怀壁其罪。遇见异宝奇珍,不想占为己有的人能有几个?他饱经忧患之余,上年纪人多有世故,又和我们相处日浅,人心难测,自然逐处都要小心。我看此人着实可怜。

        他自以为人单势孤,灵儿又有飞刀之异,杀他易如反掌。你看他陷身兽穴多年,明知还乡绝望,仍存有那么多的东西,贪心可想。等遇我们以后,取那存物,恨不能全数取走,一点不丢。取回后却全献给我,由我动用处置,表面上颇似老江湖行径,实则心中疑畏过甚。我看出他心意,除了食物、用具所值无多,又难运走,领他盛情外,凡是值钱的,我们世外之人要它无用,再三推谢。他先还似不甚信,过了些日,渐知我们言真话实,方才心安。此人颇知外边过节,如觉隐情被我们识破,既恐我们怪他藏私,不肯推心置腹;又恐明侵暗夺,甚至有性命之忧。如此惊弓之鸟,必然一日不能安居。他对此山路熟,脚力俱健,不另寻藏处,必往山外逃走。虽说众猩皆死,出逃较前容易得多,然独窜荒山,究属险事。况又隆冬在即,逃到中途忽然风雪封山,岂不送了老命?同是人类,理应相助。至不济,也应念他向导之功,使我们得知兽巢底细,因而一举成功,省却许多心力跋涉,我们也不应与之计较,免使他看出神色,以身殉宝,造出无心之孽。”

        灵姑答道:“这些都不相干。女儿近日回想,此人居心太坏,总觉我们洞内不应多此一人。就拿白猩子来论,虽然凶猛可恶,对他总是好的;便照他自己所说,直到二老猩已死,众猩尚不敢欺侮戏弄。二老猩爱护周至,更不消说。不许逃走,也是对他太好之故,并无恶意。未后杀那三只,女儿亲眼目睹,一听叫声,立即老远隔山奔来,直和小娃儿遇见亲人相似,神情甚为亲热。可是我们初见,才一问话,他立时献策,不稍思索。又助我们两番诱杀,使其灭种,通没丝毫情义。事后提起,总是痛骂,也无一句怀念之言。只说白猩子可恨,却不想昔年如非二猩之力,他早被药夫子所害,连尸骨都化尽了,哪有今日?这种没天良的人,女儿才犯不着过问他的事呢。”吕伟深知爱女天性至厚,可是疾恶如仇,诚中形外,勉强不得。好在她能听话,已然两次叮嘱,见了文叔不会揭穿,也就罢了。

        老少四人边谈边往回走,不觉到了林外,四人觅一旷处,先席地坐下。奔驰半日,牛子先觉腹饥,说有新鲜鹿肉,何不烤吃?吕伟也觉鹿肉所余尚多,不吃也是糟掉,点头应诺。牛子忙往来林内砍取松枝。王渊也要跟去,灵姑笑道:“我们这些人就是渊弟淘气;牛子最馋,恨不得和狗一样,连生肉都吃。”吕伟笑道:“爱吃肉是土人天性,像他这样忠心勤快,不野性的山民少见呢。”

        灵姑道:“那些梅花鹿本来在此吃草追逐,衬得这风景和画一样,多么有趣。我本来不想打它的,偏那尤老头要弄鬼,渊弟心急,如今都逃没了影。捉到那只小鹿,又死命挣那绑索,哟哟乱叫,听去多可怜。早知如此,当初不打它,留着看多好。这里离水塘近,莫叫野骡看见我们都吓跑了。”吕伟道:“野骡跟鹿不同,见人决不害怕,只恐来时吃不安静是真的。到那旁竹林里烤吃倒好,又恐肉的香味引来虫蛇。蛇还看得见,若无心中把毒虫涎水吃下肚去,却非小可。只不知里面有空地没有?要有,倒是换地方吃好些。”

        说时,牛子正抱了一大捧松柴跑来,闻言笑道:“王少爷真乖,他在竹林里看到一道干沟,沟两岸都有空地,他松柴砍了不少,硬说老主人要换地方烤吃,不在外面。我没听主人说,哪肯相信,还和他打赌,输了再学回真牛与他骑,我仍把柴抱来。不想真是这样哩。”灵姑忙即站起,命牛子捧柴先行,自和老父随往。进了竹林一看,那竹子最大的竟有海碗粗细,绿云千顷,玉立森森,幽韵独特。前半行列颇稀,好似一条天生的林中路径,虽然枝干繁茂,翠干交叉,云影天光犹可仰见。直行数十步再往前去,竹子骤密,大小丛生,互相排挤,梢都向上,交叉簇拥,风不能撼,直似重幕排栅,密麻麻,黑阴阴的。稀处相去也仅咫尺之间,人不能侧肩擦背而过。灵姑方觉难行,忽听王渊高喊:“姊姊!”牛子已向右转,循径往右,才知路并未断,两边竹墙,中通大道,竹均粗大高直,浓荫如幄,去地十丈以上。时有日影洒落,人行其下,须眉皆碧。

        灵姑遥望前面,王渊已将火升起,看见三人,高喊跑来。一同走到火旁,牛子把柴放下,将适切鹿腿寻着山泉洗涤干净,吃肉叉刀只牛子一人随身佩带,便令牛子砍下树干,插在火旁,做成烤架。另择寸许粗细的青竹,削尖一头,横贯肉中,就火烘烤。那地方三面竹林围绕,一面临壑,壑不甚深。对面是一石崖,崖也不高。临近壑底却有一个五六丈方圆的大洞,看去深黑。一会肉熟,浓香流溢。灵姑命牛子削了几根竹签,自己掌刀,先挑那酥脆肥嫩的片了些,用竹签穿好,递给老父,然后分片,三人同吃。肉鲜味美,众人齐声赞好,吃得甚是高兴。

        灵姑笑道:“肉倒还好,只吃多了腻人。这要在大雪天里,把我们自酿的松苓酒热上一壶,取些嫩笋风栗,就着麦饼,在洞前雪地里望着雪景一同烤吃,吃完,熬上一壶酽酽的山茶,围炉谈天,岂非绝妙?偏生雪天打不到这样好肥鹿,杀那家养小鹿,又于心不忍。”王渊闻言,失声叫道:“我们刚才捉来的小鹿呢?”一句话把灵姑提醒:适擒小鹿系在草原松树干上,还有先切的鹿脊腿也挂在树梢上,不曾携来,恐为野豹所食,忙命牛子去看。

        约过刻许,牛子牵鹿携肉而回,手里还拿着一个尺许长的竹笋。灵姑接过一看,那笋又肥又嫩,根部掘断处白如玉雪,汁水珠凝,一闻清香,端的是生平罕见的俊物。灵姑父女喜食清淡,笋尤所爱。玉灵崖附近虽有竹林,却俱是春笋,还不到时候。此时见此肥笋,顿触夙嗜,便问哪里来的。牛子笑道:“这东西多着呢。这小鹿大野,我牵来时,一不小心,被它挣逃,我赶忙追去,已然逃到竹林里去了。竹子很密,那鹿东穿西穿,一气乱钻。我正愁追它不上,那根麻索忽被绊住,才将它牵住。我一看地上的笋多,鹿颈麻索就是笋和竹根绊住的,笋被绊断了好几根。我一手夹着鹿肉,又要牵它,不好拿,只带了一根回来。”

        灵姑将笋连皮放在火内,烤熟剥开,切成四片,每人一片。吃在嘴里,脆嫩芳腴,无与伦比。灵姑喜道:“我从没吃过这样好笋。爹爹也爱吃笋,这东西又可存放,我们掘些回去过冬好么?”吕伟正拿烤肉就笋细细咀嚼,笑答道:“我还吃呢,不去了,你和牛子、渊儿三人去吧。采得多时,用山藤绑成一捆,再砍一根竹竿,等背过峰去好挑。”

        灵姑因为相隔甚近,也就不以为然,自和牛子、王渊赶到那里。一看,林中竹木繁茂,只有一处遍地都是二三尺许长的断竹桩。竹长多在十丈上下,粗也尺许内外,人力决难拗折;若说被风吹断,又不见断竹去向。每根竹桩旁边俱有新芽抽生,嫩尖破土而出,为数何止千百。灵姑大喜,忙和牛子、王渊各用刀剑刺入土内挖掘。约掘了百余根,灵姑估量再多不好携带,说道:“够了。”牛子道:“这笋果然好吃,只这片地有,再过些日,就快成竹子,不好吃了,再多掘一点回去的好。”当下又掘了些。牛子寻来细藤,扎成两大捆,共耽延了半个多时辰才住。

        灵姑原意今日归晚,再烤几个笋吃,等天近黄昏,野骡到来,便好下手猎捕,待打了野骡,即行回洞。路上正想文叔已去了老大一会,怎无踪影?猛听老父呼喊之声,似在与人争斗。不由大惊,忙即应声,连纵带跃,飞赶前去。刚拐过弯,便见老父和一个比他身长一倍以上的怪物在彼恶斗。那怪物身量似人,手持两根长大竹竿,连连乱跳,虽没法度,却甚轻捷。老父手中宝剑是短兵器,颇有相形见绌之势。灵姑一时情急,也没看清,大喝一声,隔老远便将飞刀放出。怪物却也知机,一见银虹飞来,将身一跳,便往壑底逃去。

        灵姑恐附近还有余怪,不敢穷追,先指银光护住老父,与王、牛二人先后赶到吕伟身前。一间,才知三人去后,吕伟吃了一些烤肉,因知爱女喜吃那笋,少时掘得笋回,必还烤吃,见柴枝所余无几,意欲寻点竹叶枯枝回来。行到左侧壑岸,见有一丛竹枝业已发黄,当是断落委地的枯竹,正好取用。走近一看,俱是折断下来的竹梢,堆积甚多,还有几根碗口粗的大竹,长俱六七丈,连枝带叶斜倚石旁,便随手挑折了些。刚往回走,见路侧竹枝竿竿修直,苍润欲滴,离地五六丈以上才见枝叶,交叉紧密。风来只听最上一层簌簌琼琼发为繁韵,下边枝叶却是静静地不见一点飘动。忽想道:“这么高大茂密的竹林,根深叶茂,交错丛生,性又坚韧,除非刀斧来砍,大风、野兽均不能使它断折。

        空山无人,那堆断竹枝怎样来的?即便是上面竹梢被大风刮断,也不会堆聚一处。尤其那几竿整的,断处极似拗折。这里离两老猩窟穴甚近,莫非又是二猩死前所为不成?”

        那地方相隔火堆不远,沿途修竹萧森,遮住日光,非近前不能见火。吕伟快要出林,方想到那堆残竹奇怪,忽听前面似有咀嚼叹息之声。心中一动,忙把手中竹枝轻轻放下,拔出身佩长剑,隐身大竹后面,探头往外细看。只见火旁站着一个独脚怪物,身材高大,满头半尺来长的硬毛,根根倒竖。突额大颧,凹鼻阔口,两边口角各有一只撩牙,掀唇如血,露出稀落落几枚利齿,甚是狰狞。这怪物通体蓝色,紧皮包骨,脚如鸟爪,其大如箕。两条枯骨也似的长臂垂几过膝。一手举着那条残余的剩鹿腿,横放口边咀嚼啃咬。

        同时圆睁着两只酒杯大小的凸眼,不住东张西望,碧光闪闪,骨碌乱转,似带胆怯神气。

        吕伟知是山魈一类,就此出去恐被发现,打算由林内绕出前面去喊灵姑。刚一转身,不料衣角被竹钩住,没有觉出,转身略快,将适取残枝全都带起,沙沙连响,不禁大惊。

        忙按剑停步往外看时,怪物好似怕人,也在闻声惊顾,看见人影,怪叫一声,独脚一跳,径往壑底跳落。吕伟见怪物独脚,只能跳蹦,不便行步,胆力顿壮。赶向壑旁一看,不见踪迹,那条吃残鹿腿也被带走。估量怪物窟穴就在对面壑底,必是被烤肉香气引来,窥伺已久,见人走开才来偷肉,闻声立即惊走。可知胆小畏人,空具恶相,无甚伎俩。

        即便来犯,看神气,凭自己本领纵不能制,也不致为它所伤。于是不愿大惊小怪去唤灵姑,意欲静以观变,看它还出不出。便将林中竹枝拾回,添了点火,坐在原处,目注壑底洞穴。

        待了一会,怪物果由洞口里出现,只略探头,看见上面有人,立缩回去。一会又忽出现,一瞥即隐,神态甚是滑稽。吕伟见状,心越放定。暗忖:“这类山精野怪,留着终为生灵之害,乘它气候未成,见人还怕之际除去,也是一桩功德。但这东西甚是滑溜,洞中黑暗,无法追入,非引它出来不易下手。”随即往后退了退,将头偏转,做出不经意的神气,暗中取出连珠药弩,紧握长剑,偷觑怪物动作。

        怪物连现几次,见人不去理它,好似胆渐放大。始而只在洞口探头向上凝望,终于现出全身。吕伟方回脸相看,怪物倏地一跳人洞。晃眼工夫,洞内飞起一物,落地一看,乃是先盗去的那只鹿腿,上面剩肉已被啃光,只余骨头,比洗刮还要干净。又隔一会,怪物才行跳出,手里握着一只带有毛皮的豹腿,一手指着上面,又跳又比,口里怪叫,不住发那叹息之声。跳了一阵,将豹腿向上抛来,落在火旁,怪物随往洞中跳进,又取了两枝竹竿出来,纵身一跳,独脚朝天,头下脚上,两手握竹,高出壑岸,凌空点地而行,做出许多可笑的花样,竟似欲讨人欢喜。

        吕伟看出怪物无甚恶意,觉着好玩,意欲等爱女、王渊回来同看,以博一笑,再作计较。哪知这山魈成精多年,力大无穷,因是生性多疑胆怯,喜怒无常,初次见人,尚在疑虑;又偷吃烤肉,初尝美味,馋涎欲滴,这些取媚行径乃是一时高兴,想吕伟将那只豹腿也弄得和先吃的一样,供它大嚼。及见豹腿仍在火旁,吕伟始终坐着不动,忽然发了暴性,圆睁碧眼,怒视吕伟,怪叫了一声,丢了竹竿,身子一翻便到上面,伸爪便扑。吕伟忙向右侧纵身跃起,朝怪物腰背间反臂一剑砍去,剑中怪物背上,觉着坚硬震手。暗道:“不好!”百忙中就势运用内功真力,手一挺劲,借着剑的回力,往斜刺里纵出四五丈。脚才沾地,正赶怪物怒吼回顾,未容追来,左手一扬,毒弩连珠而出,照准怪物口、眼、咽喉等处打去。不料怪物目光敏锐,箭来扬爪一挡,多半甩落。虽有几枝射中面门、咽喉,也似不曾射进,一一摒落在地。吕伟心方骇异,怪物又用那只独脚一跳两三丈高远,追扑过来。

        吕伟仗着武功精纯,怪物只有一脚,跳是直劲,易于闪避,便将平生本领施展出来,围着怪物纵前跃后,闪转腾击,得手就是一剑。因见怪物身坚似铁,剑砍不进,又不知何处是它要害,因此剑剑都是运用内家全力。吕伟功力精纯,剑又锋锐,便真钢铁也应手立碎。那怪物表面上看去好似不曾受着大伤,实则够它受用,像肩、臂、腿、股等处受伤还不怎重,中有两剑正砍在腰肋上面,骨已内碎,怪物疼痛已极,不住怒吼怪叫,势更猛恶。吕伟见它连中十余剑重手法,虽似内伤,势转急骤,知是情急拼命。怪物比人力长,久恐难支,也就不敢多使真力冒险进攻。

        斗约刻许,怪物连吃大亏,想是看出对手持有器械的便宜,猛往壑底跳去。吕伟方以为怪物怯敌败走,不会再出,怪物已从壑底取了刚才两根长竹跳将上来,迎头打来,力猛竹沉,运转如风。吕伟剑短,只能闪避,竟到不了它身前,知不是路,这才大声呼喊。恰值灵姑赶来,见势不支,父女情切,老远放出飞刀,却将怪物惊走。

        灵姑因老父一身内功,多少年来屡经大敌,从未见他乏过,而今竟被怪物累得满头大汗,说完了话,犹是未停喘息,不由暗惊:“如若晚来一会,何堪设想?”忙扶他坐到火旁歇息。越想越恨,立意要将怪物除去。吕伟说:“怪物似是山魈一类,初次见人,颇有畏心,不知怎地忽然胆大来犯。除去固好,无奈日已偏西,洞太深黑,不犯深入涉险。如放飞刀进去,一个被它逃掉,又和白猩子一样望影惊逃,搜索不易。怪物首鼠两端,举止不定,可仍坐此不动,只顾烤那笋吃。能当时诱出来除掉更好,否则不去睬它,改日得便再来,终必伏诛,不必急此一时。”灵姑应了。

        四人等有好一会,眼看阳乌西坠,暮色将浓,怪物仍不见动静。侧耳林外,蹄啸杂沓,骚声大起,知是骡群都来饮水。只得准备归计,由牛子背了笋和鹿肉,一同起身,先绕到上次杀骡的大树林内,探头外看,骡、豹俱在塘边,各占一面饮水、泅泳,翻腾叫啸,情景仍和上次一样。吕氏父女不愿无故多杀,可是骡聚一处,如往猎取,势必成群来犯。那时它们一味猛冲,不顾死活,便用飞刀也未必阻遏得住,人还难免受伤,事太涉险。如要和那日一样,等它单只自来,又无此巧事。

        正想不出甚好主意,忽见斜对面丛树灌木中有一怪物出现。四人定睛一看,正是适遇山魈。灵姑大喜,手刚摸到玉匣,吕伟忙一把拉住,暗嘱稍后。并说:“相隔尚远,怪物必是擒骡而来,莫如等它再走近些,到了塘边草地,再行下手。”话未说完,那山魈动作真个迅捷无比,才从草里现身,独脚一跃,便到了一只肥健凶猛的大野骡身侧,一爪往骡腹下一托,便托了起来。那骡大惊,四蹄乱挣,回头便咬。山魈一爪抓向骡颈,就在那骡怒吼急叫声中连身跳起,飞也似往来路山坡上灌木丛中纵去。怪物初跳时,灵姑又要动手,牛子忙拦道:“小主人莫忙,这时打骡正是机会。”说罢,随取身上索圈、刀、弩,纵向林外。灵姑微一耽延,山魈已逃没了影子。

        豹群好似知道厉害,山魈才一现形,早吓得嗷嗷怪叫,四下逃窜开去。野骡却是同仇敌忾,闻得大骡惊痛急叫,纷纷回顾,见山魈托了一骡逃走,为首几只最大的首先怒吼追去。下余千百野骡立自水边掉头跃起,腾踔争先,跟踪追赶。蹄声踏地,震如雷轰,杂以吼叫之声,风起尘昏,山摇地撼,煞是惊人。顷刻工夫,蜂拥奔驰将尽,仅剩五六只小的落在后面冒尘急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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