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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桑生根在崖腰壁缝之中,因树身越长越粗,年深岁久,崖壁撑裂越大,石土逐渐崩落,树根下面现出一个丈许大小的洞穴。桓女预嘱平葬,不要坟头,埋处须靠石壁。
自己精魂已往投生,这臭皮囊无须珍惜。只那一滴残余的灵乳灵气尚在,异日葬处生一小桑,便是所化。根生尸口之内,万一将来家中有人病危,可背着婴儿将桑掘倒,将主根由尸口中拔出,捣汁敷服,立可起死回
这时刚把土平好,婴儿忽似有甚警觉,想往崖腰上飞去,倏地由桓子手上一跃而起。
任她神木转世,到底初生才只七日,筋骨尚未十分结实,全仗先天,终是稍差,纵没三丈,便已落下来。桓子见状大惊,忙去接时,婴儿已落到地上,二次又复跃起。这次因自地上纵起较易用力,纵得比前稍高丈许,但离树干仍差好多。桓家诸人均知婴儿,她如不吐口求助,最好听其自然,不可助她多事,也就不抱她上去,任其自纵。似此接连三纵,尽管一次比一次高,均未纵到。桓子与她相处不久,不知她生性奇特,无论多么急于要做的事,至多两次没办到,立即弃而不顾,这次还是多的。见她三纵不到便不再纵,口里哼了一声,面现狞恶之容,意似愤恨,恐其发怒,随即抱起抚慰,笑问道:
“上面只是一个土洞,阴湿晦暗,无甚好玩,我同你找地方游玩去好么?”婴儿闻言忽又笑了。桓于因知父母痛女情切,葬后难免悲泣,心念妹子临终之言,恐为婴儿所见,虽想借此引开,因她在愤怒头上,以为未必肯走。不料竞和常婴一样,说好就好,适才狞容全部掩去。于是抱了便走,也不再向崖上回顾。渐渐觉出婴儿天性暴戾,冷酷无情,喜怒无常,记仇之心特重,由此时刻留心。不提。
桓雍夫妻既痛爱女,又觉婴儿乃妖孽托生,照女儿死时情景和一再叮嘱的话,未必是家中之福,这十数年问,全家老幼佣工都须存着戒心。过惯安静闲淡从容岁月,忽然加上好些禁忌拘束,岂不难受?尤其婴儿相貌丑怪,目射凶光,必不安分,初生数日已看出不好对付,大来更不知如何难办。偏又生具神力,烟云护体,刀剑不伤,无法除她,任多大的害也只能忍受。婴儿抱走以后,老夫妻回到家中,越想越愁烦,再忍不住伤心,相对痛哭了一阵,无计可施。最后商量把婴儿另安置在一处,将桓女住的一间后房由前面隔断,用具陈设重新布置,作为婴儿卧室。由后墙开一门户,使其一开头就这样习惯。
虽是一家同住,却分两起出入,以免多生事故,又省他们见了厌烦,山居木料、石头俱都现成,人人都会干,只招呼得一声,佃佣们全都赶来。七手八脚,个把时辰便改建停当。
桓雍本意是女儿既将婴儿交托爱子照看,又是初生乳婴,应与爱子一同起居,不应任其独居一室。桓妻总以为婴儿是个怪物转世,心中疑虑,执意不允。桓雍虽觉不妥,一则强不过老伴,二则又恐婴儿善恶难料,爱子此时与她一同起居,异日如有不合,反倒难于分开。倒不如乘她母亲新死,开始就令独居,可免日后顾虑也好,便即应了。
直到傍晚,桓子才带婴儿回转。回时婴儿已不再要人抱,并还打到好些野味,用些山藤穿扎,和桓子二人由地上拖了回来。见面一问,才知桓子超群不敢把婴儿抱出人远,又想多延一些时候,先在附近山谷中游玩了片时。正恐久了婴儿不耐,忽发现树窟中藏有儿只山鸡,仗着身手灵巧,纵上树去,生擒了一只下来,用身边带子系好,初意不过引逗婴儿多玩一阵。婴儿果然喜欢,先把山鸡捧着玩弄,不知怎的手一松,竟被飞去,婴儿立即暴怒,怪啸一声,纵身一跃三丈多高,一把抓住鸡腿上系的带子,二次擒了下来。好似愤那山鸡不该遁走,到手连看也未看,一阵乱撕乱扯,扯个稀烂,扔到地下。
气犹未出,一眼瞥见旁边矮树上又有几只飞起,跟着追踪过去,又被抓到一只,照样乱扯,扯得毛羽纷飞,鲜血淋漓,方始弃却,兀自恨恨不已。
超群因父母全家俱喜吃山鸡肉,见当地山鸡既多且肥,大雪之后竞出觅食,易于擒捉。又见婴儿居然能手抓飞鸟,毫不费事,甚是惊异,一时不留心,便对她说山鸡如何肥美好吃,可带些回去享受,不要扯得稀烂。婴儿自然信超群之言,相与满山驰逐。超群本是好身手,婴儿纵跃又极轻灵,目光如电,敏锐非常,性情更是残暴,捉时稍不遂意,便即怒啸乱蹦,定要全部搜杀,一只也不肯放逃脱。不久却又生厌,改寻别的野兽晦气。杀机一开,见了生物便想捉了来弄死,只要被发现,极难幸免。这一来,当地山鸡固是遭殃,别的野物也跟着受了扰害“只见青色烟光环绕着一条小人影子,在积雪满布的山谷林树之间往来驰逐,纵跳如飞。所到之处,乌鲁悲鸣,惊飞逃窜,多半仍被赶上,死在利爪之下。超群只想打上几只肥山鸡回去,与父母家人下酒,少解悲思,并使婴儿在外多待些时,没想到她手下这等狠辣。高兴头上,不便拦阻,只得自己住手,由她一人追逐。婴儿直把那条山谷穷搜殆遍,方始兴尽停歇,天也将近黄昏了。超群一检点,她所猎杀的野味沿路都是,雪地上点点滴滴尽是鲜红血迹,再加几个人来也拿不完。
只得寻山藤树干,编成排子,挑了一只肥鹿、四只野兔、二十多只肥山鸡,绑扎到上面,顺雪地拖了回来。
到家时桓雍正在门前迎候,假说婴凡是神仙转世,恐家人读犯,现在后面为她辟了一问静室,以供独居养静之用。每日仍着超群陪伴,只夜里分居。超群会意,婴儿也未置可否。桓雍便命人接过野味,领向后室中去。桓妻还想连饮食也给分开,超群牢记妹子之言,执意不肯。夜里烧些野味,超群与婴儿一同吃了,陪着又玩些时,劝婴儿睡下,才回正屋去睡。
由此超群每日除睡眠外,俱和婴儿在一起,婴儿也离他不得。超群恐将武功抛荒,有时当着婴儿练习。婴儿初见时望着有趣,也跟着习武,任多难的功夫,一学便会。只是无常性,学不多日,便即丢开,反嫌超群练武,撇她一人气闷,时常阻扰。超群无奈,只得改到夜里婴儿睡后独自练习。
半年过去,超群方愁日后练武为难,这日刚吃完晚饭,婴儿便令走出。超群当她想睡,未做理会,不料此后每夜都是如此。这时婴儿已然长有四尺高下,除相貌丑怪,周身青气环绕外,看惯了也与常人无异。只脾气越大越古怪,凡是人世上的服食玩好无一不爱,只要见到,便向超群要。超群也曲意顺着她,悉为办到。两老夫妻心中自是厌恶,幸亏婴儿无论有甚需索,只向超群讨要,永不向别人开口,高兴时见人问话还答一两句,平日多不理睬,因此还能相安。因母死时忘取名字,人见她形如老妪,便叫她桑仙姥。
超群因她一向最爱风晨月夕,照例夜晚总强着自己陪到夜深,才放回屋。连日正是月夜,又是夏秋之交,乡间饭早,晚饭后天还未黑,怎便催睡?又不出外纳凉,独在屋中作甚?不由起了疑心。愉偷掩去,隔门一看,油灯已灭,室中地上不知何时掘了一坑,婴儿赤身立在坑内,下半身不动,头却忽低昂,忽侧忽正,连同双手起落,做出许多样式。那身上原有的青气也随着时收时发,青气中迸射出一片光霞,映得满室均成青色。
光比灯强得多,不似往常只是一幢青雾将人笼住,黑地里便看不清切。婴儿想是知道居室僻在房后,除超群外从无人去,超群已然遣走,照例不会再来,以为无人窥伺。独个儿在里面演了个把时辰,忽然停止,只将身往左侧,双臂也一伸一缩,随着上半身斜探出去,更不再动转。身子烟光全敛,三只怪眼也全闭上,直似入定神气。超群也看不出她这举动是何用意。室中漆黑,月光自来不能照进。等了一会,无甚动静,独自回屋。
次早,超群到后屋一看,昨晚的坑已然不见,地皮仍是好好的,并无发掘之迹,看婴儿神气,似未觉察,便不说破。夜饭后,婴儿催走两次,超群故意延宕试她。婴儿情急,竟现怒容,立逼非走不可。超群料定事非偶然,立意探个水落石出,到外面转了一转,重又掩将回去,伏身室外窥伺。见婴儿举动仍和前一晚差不多,只是式样较多,烟光越盛,未了仍是站在坑中闭目入定。似这样接连窥探了五六夜,才悟出婴儿演的像是树形,一切动作全都摹仿树的姿态。知她自练道法,与人无害,既秘行迹,若每夜如此窥视,早晚难免撞破,反倒不妥,便即中止窥伺。
又过半年,婴儿身上青气竟是由浓而淡,由淡而无,除脸仍青色外,几与常人无异,超群觉着奇怪,夜往窥探,还未走到,老远便见室中青霞一闪一闪。正要掩将过去,室中婴儿已有觉察,青霞遽敛,厉声怒喝:“何人大胆来此?”超群近来已觉出婴儿机智绝伦,任何事都瞒不过,既已被警觉,回去反露痕迹,忙即应声说是当晚无聊,见月色甚好,想来约她一同出去步月。因不知睡未,故此轻轻走来,如若睡了,便不再惊动。
总算初被婴儿发觉,话编得圆,才未十分发作。只厉声喝道:“我这里有事,速去田场相候,不许进来。”
超群自然不敢强,到田场上等有两个时辰,婴儿未至。不便失约,天气又冷,正在心烦,忽听身后“嗤”的一声。回头一看,婴儿正立在一株大树底下,好似窥伺已久。
忙把心神按定,迎上前去,笑问:“仙姥,怎来得这么晚?”婴儿正色答道:“这里的人只你还好。适才你虽到后屋去,因你以前从未这样过,想是出于无心。我以后事情还多,但于你家决无妨害。已过之事不说了。以后我如叫你走开,我不喊时千万不可到后面去。若不听良言,受甚伤害,莫要怨我情薄。须知今晚来的是你,如另换一人,不论有心无心,我都不饶他呢。”超群见婴儿说时声色皆厉,一点不带平日稚气,三只怪眼一齐睁开,精芒远射,威风凛凛,由不得令人望而生畏。知她翻脸不认人,哪里还敢分辩。勉强陪着玩了一会月,各自归卧。
超群以为婴儿天性凉薄,已经触怒,对己不快,日后恐难相处,颇悬着心。次早见面,婴儿仍是好好的,言笑如常,仿佛昨夜之事已然忘却。人心好奇,超群又是饶有胆智的少年,自从昨夜以来,越觉出婴儿神情举动过于诡秘,又见没有怎样怪他,日子一久,重又生心,立意想窥伺个水落石出。无如婴儿机警非常,已然警告,如往后屋,再被看破,立生事变。因此除每日相见时刻留神观察外,不敢冒失再蹈前辙。筹思多日,苦无善策。
崖腰桑窟正对婴儿卧室,由上望下,虽然隔着纸窗能看出一点行迹,但离所居太近,上下不便,且易觉察。只有崖上树木山石之间藏身之处既多,婴儿足迹从所不到,她又不知上下途径,即使被她察觉上面有人也易逃避,追赶不上。只要不被她认明相貌,至多相隔过高,看不见室中人的动静,别的决无妨害,大可一试,那崖既高且陡,由屋后这面上去,只能爬到老桑生根的地方为止。过此势愈陡峭,人不能上,须绕出村外二里,抄向崖背,由一个极险窄的壁夹缝中攀萝援葛,手足并用,猿行蚁附而上,才能到达崖顶。除这壁缝外,崖背更加陡峭,上凸下凹。壁间却多老藤,蔓草附生,中间又有几处突出来的奇石,上虽艰难,武功好的人,下却容易。崖顶尤为平坦,松石洞穴俱多。以前只超群兄妹夏秋间常去纳凉游玩,桓雍夫妻无此兴趣,佃工们又无本领上下,所以向无人迹,连超群也有年余未去。
当地山石每易崩裂,超群主意打定,本拟日间先往探看壁缝故道湮塞也未,无如婴儿片刻不令离开,走到哪里都要随往。平日晚饭吃罢便即分手,这晚偏巧留住不放行,也无甚话说,只是二人对灯枯坐。婴儿偶然也去屋外略为眺望,仍回屋坐下,超群一心盘算如何去外崖顶窥探,并未觉出有异。直到子时过去,方始辞别出来。暗忖:“日里不能分身,此时虽然夜深,乘此月明,且先探一探路也好。”于是走到村外,从崖背面绕去。且喜壁缝依然,无甚阻隔,仗着身轻力健,一会便援上崖顶。正在回想:“今晚婴儿怎不入定,却留我久坐?神情举止也与往日不同?”猛见前面山石似有黄光一闪。
超群心灵胆大,觉出那黄光眼熟,心中一动,忙把脚步止往,身往左侧矮松后一闪,留神往前观察。
时已深冬,南方地暖,崖顶树下俱是矮松刺柏之类,枝叶茂密,易于隐藏。超群候有片刻,黄光又闪了两闪,忽然想起婴儿降生之夜,老道婆灵符所化黄光正与此相似。
山石后面不远正对婴儿卧室,下面崖腰便是老桑生根之所,危崖险峻,深更半夜,何来人迹?那光又黄又亮,决非灯烛,定不是甚好路道,弄巧就许是婴儿的对头来此暗算。
这时超群虽见婴儿留此,全家不安,父母尤为厌恶,但由于心慕仙业,又目睹一切灵异之迹,牢记妹子临终叮嘱,打定主意用上十几年的心力向婴儿结纳,以便异日求她引度成仙,因此…念,对于婴儿异常爱护。婴儿也对他独为亲近,使超群增加好多希冀。心中尽管疑虑,一旦发觉来了仇敌,立起同仇敌忾之念。明知身是凡人,难免危险,仍想探明底细,设法应付。略一盘算,自把胆气一壮,借着崖树遮蔽,轻悄悄掩将过去。
超群蜇到山石后面立定,探头一看,只见前面对着婴儿居室的崖口,站着一个身穿杏黄色道装的少女,年纪不过十二四岁,手里持着一柄形似蝇拂之物,面对崖下,神情似颇注意。忽然蝇拂往下一挥,立有万点金星洒落如雨。紧接着崖下也飞起一股青霞,带着万点萤光飞涌上来,迎着金星只一撞,金星萤光全都消散。那股青霞却由青黄星雨中直向少女身前射到。超群知那青霞是婴儿所放,既已觉察对敌,可知无碍,心中大喜。
因少女生得美艳如仙,月下看去越觉丰神绝世,容光照人,不知不觉生了怜爱,将敌视之心减去大半。一见青霞来势强盛,方在替她愁急,少女早已防备,先扬手放出一团碗大黄光,照准青霞打去,叭的一声极轻脆的爆音,黄光爆散,青霞立即缩退回去。同时少女也往后纵退,坐在一块大石之上歇息了一会,将石侧放着的一个二尺来长的黄色兜囊拿起,伸手入内,取出一件雀卵大小、隐泛黄光的弹丸,两手合拢,连搓了一阵。忽然秀眉一耸,仍持蝇拂走向崖口,重又往下一挥。星雨刚刚飞落,青霞又带着萤光飞起,双方又是一撞即灭。这次少女发动较快,青霞才现,左手扬处,一团大如栲栳的黄光先已打下。青霞也较前强盛,依旧是一个爆散消灭,一个缩退回去。似这样接连又是三次,少女所发黄光和下面青霞都是逐渐加大增强,但都分不出胜败来。只少女面上神情越往后越带愁急,全副精神贯注下面,竟没防到有人在侧窥伺。
超群为她美色所动,久了竟是越看越爱。因见少女每斗一次,必退回来坐在石上喘息,然后手向右侧兜囊中取宝再斗。所取宝物大小形式虽不一样,出手总是一道黄光。
心中奇怪,便留了神。最后一次,少女好似久斗不胜,情急之下,由囊内取出三粒精光四射的黄色晶丸,其大只如龙眼,看去甚为沉重。少女拿在手上先掂了两掂,觉出东西太重,力不能胜,又恐少了不能克敌制胜,先放回囊中两粒,略…踌躇,把牙一咬,又多取了一粒在手内。照前样搓上几搓,两手各持一粒,倏地纵向崖口。少女这次连蝇拂也未使用,一到便将左手往空一抛,化成一团栲栳大的金光,刚刚飞起,右手晶丸相继飞出。不等青霞飞上,两粒晶丸所化星光先自相撞爆发,化为数十丈金霞。紧跟着将背上插的蝇拂拔出,连身纵起,只见一条黄影其疾如矢,射向金霞之中,两下会合,往崖下罩去,光辉灿烂,山石草木都被映成了金色。
超群心里尽管向着婴儿,却也不愿少女受什么伤害。见下面青霞只在少女身光相合时略闪了闪,未及涌到崖口,金霞即盖将下去,由此便不再现。侧耳一听,崖下静悄悄的,并无声息。少女下时面容惶急,已现败意,此时如已获胜,定必飞起。婴儿一向手辣心狠,何况来的又是她的仇敌。虽然爱莫能助,心终悬念,唯恐少女遭了毒手。又待一会,超群实忍不住,见左近崖口生着一株老松,轮园盘曲,势甚飞舞,除却生根之处,上半树干齐向崖外伸出,正好潜身下觑。轻悄悄蜇了过去,掩身松后偷偷朝下一看,只见一团金光黄气裹着少女的影子,与下面一片青霞往来驰逐,斗在一起。再看婴儿立在崖下,双手不住向上连指,隔不一会把口一张,喷出一粒青光四射的晶丸,飞上崖腰青霞之中爆散,势便增强许多。少女几番乘隙冲下,俱为青霞所阻,左冲右突,奈何不得。
少女金光虽较青霞势子稍弱,急切问也难分出胜败,料知双方势均力敌。
超群看了片刻,偶一回顾,少女藏宝兜囊尚放原处,并未随身带下,忽动好奇之想。
乘着双方相持不下,赶将过去一看,那兜非丝非麻,不知何物所制,摸去柔软异常,分量极重,好似地上有甚吸力,直往下坠。超群生具神力,又是家传武功,从小练习无间,提在手里,竟觉十分吃力。细看那囊中,除适才少女放回去的一粒黄色晶丸外,仅有两柄红色玉刀、一个黄漆葫芦,看不出有甚奇处。只那晶丸虽只龙眼大小,分量少说也有一二百斤,心中奇怪。
超群年轻,稚气未退,加以一见少女便自爱好,暗忖:“此女并非以前来过的道婆,不知何故来与婴儿作对?看神气,少时她必仍为婴儿所败,上来必将兜囊带了逃走。久斗无功,也许知难而退,不会再来。这晶丸如此沉重,发出时又有金光,必是一件宝贝。
她既放心将宝物放在这里空身出敌,必定以为深夜荒崖无人能到,不会失落,走时多半疏忽。我如将宝物取走,她回去发觉决不肯舍,明晚仍要再来此地。那时我伏在来路等候,假说无心拾得,以此要挟和她交往,就便劝说她与婴儿解却前仇,岂不是好?”超群想到这里,因那葫芦大有尺余,凸起囊中,由外可以看出,又无光华,便没有全取,只把晶丸,玉刀取出。作贼心虚,身是凡人,唯恐当场撞破不好措辞,又料定婴儿不致闪失,偷到手内便慌不迭由原路逃回,先把所盗宝物严密藏好。心仍悬念双方胜败,有心再探,又因婴儿恨人窥她隐秘,上次曾经严词告诫,恐被觉察。继一想:“屋侧大树甚多,虽被屋宇挡住,看不见后屋,双方所斗青黄光华却总可望见。”忙又赶出,择了一株大柏树爬将上去,见青霞和金光黄气已然纠结为一团,斗了个难解难分,好似功力相等,差不许多。
超群正在端详双方胜负强弱,忽听婴儿在屋后遥唤大舅,声音颇急躁,忙由树上纵落。赶到一看,婴儿虽仍指挥青霞在与敌人苦斗,面上却带焦急之容。一见超群赶到,急道:“狗丫头受了仇人指使,欺我初生幼小,前来侵害。现在她那些法宝多已被我破去,只有这点戊土精气尚难消灭。她由崖上下来,上面还带有仇人给的法宝不曾用完。
后崖如若有路能上,你可急速上去。这些东西极重,多半不能近土,只一挨近,立被吸住,无法移动,多了你必拿不起。可惜你来得太晚,不曾看见,难于详说。此去如见上头堆放着你不经见的东西,便留神查找,只要见内中有拇指大的一粒金丸,急速与我取来,便能制她。余下的俱无关紧要,多了你更拿它不动。我知你向着我,见拿不走,难免要想毁坏。但这些东西俱有生克,非我亲自动手,你不知破法,一动便生祸害,切忌妄动。可恨我年纪大小,不能飞纵上去。你如给我将这事办好,我便能制仇人死命了。”
少女闻言,想是知道不妙,意欲退回崖去。无如敌人已早防到,嘴里说话,越发加紧施为,少女竟被青霞绊住,急切问逃脱不得。这时超群只消将所得金丸交出,立可讨得婴儿欢心。一则心爱少女美貌,二则又知婴儿狠毒,如真照她所说,少女决无生路。
如若推托不能上去,又恐敌人长志,时久生变。只得答道:“我试试去。”说完,故意回身就跑。刚到崖上,少女己然挣脱了身,飞向原坐石侧,伸手兜囊中一摸,立即大惊失色,不知如何是好。超群没料少女脱身这么快,又无石山遮挡,避让不及,恰被看见。
因少女神态惊惶,似要向己喝问之状,不免心生怜爱,一点也没害怕,反恐婴儿听出破绽,忙把手连摇,令其暂退。少女以为超群是由下面刚到,万没料到法宝早被偷去,只是情急喝问。见超群一打手势,知非恶意,立即住口迎上前去。
超群在前引路,又退出老远,估量婴儿不会听见,才悄声说道:“姊姊,你那晶丸现被一人拿去,请明夜子时前到西面山后崖谷之中等我,也许能有报命,此时尚须向你对头遮饰,以防觉察。总之,你法宝虽然暂时失落,定能珠还,决不会交与你的对头用以加害,如想再和她打,却是难说。你对头一会便要寻来,撞上好些不便,请放宽心,先快走吧。”少女闻言,意似惊喜道:“你原来是个好人,我甚感谢。但那失去之物,玉刀还在其次,金丸一落敌手,我便要遭惨死。请你转告那人,只要将二宝交还,日后必有厚报。老妖心狠,谨防觉察两误。明夜必来赴约,我先去了。”说罢,带起一溜黄烟,冲霄而去。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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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回 山川险阻 首涉仙都 洞壑幽深 重逢爱侣
话说超群眼望少女走后,仍作不知,跑向少女坐处。正待略为耽延,探头崖口设词回复,似听婴儿咒骂之声起自身后,益发故意满地搜寻。婴儿一会儿便由来路赶到,见超群东张西望,叫道:“大舅不要找了。”超群假问:“仙姥怎得来此?仇人杀死了么?”婴儿愤道:“我当然要制她死命,现在她已拼着受伤逃走了。你今偏睡得这么熟。
幸你来了,不然她已得了仇人传授,我又年幼力薄,虽然仇人本来受我克制,连胜了她好几次,她又吃了功夫差的亏,不能发挥全力,久了仍是不行。今晚虽然没能乘空将她金丸盗来一粒,她也不能全部应用,又见我不怕她,还有你相助,未必还敢来犯。日后我元气逐渐增强,她失了时机,就奈何我不得了。仇人有这忠心徒弟,转劫容易。她得道在前,日后除她师徒须费我不少手脚,还不知能否如愿呢。”
超群见她已不再避忌,乘间探问仙姥和来人师徒到底何仇,如此循环不解?婴儿先听他问,没有则声,忽然似要暴怒,又复强行忍住,对超群道:“叫你不要问我的事,怎不听好话呢?实对你说,我对甚人和东西都不喜欢,只对你一人好。还有适才仇敌差来的小姑娘,虽和我打了半夜,我还差点吃她亏,偏会爱她,连我也不知什么原故。屡次劝她弃了仇人降我,她偏不肯。尽早总有一天把她收了过来,和你做成夫妻就称心了。
我那两个仇人,女的已然转世,将来成就也许还好。她那丈夫却是恶人,心最狠毒,女的遭劫便为了他。这次必是想把我制服,好为他异日之用。自己不知受了甚伤害,不能亲来,又恐我成了气候,无法可制,把女仇人的徒弟遣来。那小姑娘见她法宝被我毁去,甚是惶急,她那元神定然受着禁制,所以任我苦口开导劝说,软硬齐施,老是一言不答。
她逃回去难免不受恶人重责,我还可怜她呢。只惜我功候尚浅,不能传你法宝;否则此时如能代我一行,不特将这可怜人救出,还可将恶人除去,免得女的转世之后,夫妻重逢,合力与我为难,要多好些麻烦。日前我只料出恶人遭报,在他巢穴中静养,偏生相隔太远,那丫头又不肯说,无从知道底细。报仇除害,非等十年八年以后不可,真气人呢。”
超群不敢再问,只把话记在心里。次日偷问父母,俱以一向不去窥探屋后,夜里只听婴儿唤了超群几声,别的俱都不知,因恐惊疑,也就没有实说。婴儿也不再提前事,仍然一吃晚饭便令走开。超群想与少女相见,闻言正合心意,假意询问:“今晚还有事相唤没有?请仙姥先说,以便留心等候,免致误事。”婴儿冷笑道:“那男老怪自不能来,又无人可以放心付托。只凭昨晚小丫头,她已成了惊弓之鸟。今晚不会再喊你了。”
超群暗喜,回到屋里取了金九、玉刀,欲要赶往后崖赴约。行前忽起私心,恐将二宝还了少女,一去不来,以后无法见面,便把金丸重又藏起,只带玉刀前往。到了所约谷中,少女已然先在,超群问她怎来得这么早?少女凄然不答,只问超群:“那两件宝物代我取来也未?”超群便把玉刀交还。推说:“取宝那人是桑仙姥的好友,但又气她残忍,虽将宝物取走,并不使她知道。先恐你拿回去,异日又助仇敌来此扰害,本不肯还,是我再三劝说先把玉刀还你。那金丸他也不要,更不会交给桑仙姥来害你,只等十年后桑仙姥成长,立可交还。只管放心,决无虚话。”
少女闻言,立即花容惨变道:“我今日前来,身无长物,如被敌人知道,立即身化成灰,无葬身之地。就此还被山主疑心,经我再四苦求,才许一行。金丸关系双方死活存亡,你既和敌人亲戚,料不会不知底细。因你像是至诚君于,拼冒奇险来此,不料这等结果。玉刀失去,我已不了;金丸是我师父交我保藏的元命之宝,如何肯舍?昨夜回山,业已备受楚毒,这番更是没命了。我来时心便怔忡不宁,知有大祸将至,果然应验,这可怎了?幸而天时还早,那人想必住在近处,请你再代我去求他一次,好歹也将此宝要回才好。萍水相逢,本不应如此一再烦扰,只因此事于【创建和谐家园】系太重,事已至此,除腆颜奉求外实无善法。如蒙仗义始终其事,必有以报。”
这一对面接谈,超群觉少女仙姿丽质,美艳绝伦,令人不敢逼视,心已沉醉。及见少女芳华凄楚,哀婉焦急之状,越发怜爱心软。本想答应,因贪图多晤对些时,一时拿不定主意。便问:“山主何人?既命姊姊前来,自非外人。胜败常事,本非敌手,怎能怪人?姊姊也精道法,何况另有师父,就他迁怒加害,令师也不答应,为何这样怕他?”
少女朝超群细看了一眼,失惊说道:“照此说来,你并不知我来历底细?难道令亲没对你说么?”超群道:“仙姥只说令师是戊上之精,已然转劫投生,你受她丈夫所差。她丈夫是个恶人,仙姥如能得到那枚金丸,便可制他死命,可惜我去晚一步,被你带了逃走。并说她生平对人无情,除我以外,偏会爱你,昨晚曾苦口劝降。可有此事?”
少女闻言,不禁动容。又道:“我知桑仙姥原比山主好些,无如我身已受制,她又气候未成,此时爱莫能助,有甚用处?我生平不会说谎,那枚金丸,敌人得去固然可期必胜,如不失落,在这两年之内,山主只要寻到替人,仍可来此寻仇。有我前车之鉴,所遣的人定比我要强得多,那时先后天戊土精气一齐并用,双方胜负正自难料。此宝又非可以消灭之物,除却敌人收去,便是遗失。也是我自不小心,道浅力微,只说以前曾来窥探数次,知道崖上素无人迹,令亲肉体尚不能飞身直上,那些法宝过于沉重,没有带在身上,致被人乘隙盗走。回山以后说被敌人收去也可稍好,偏又实说。令亲说得不错,山主乃先师丈夫,实是一个恶人。昨夜已然受他刑责,如不取回金丸,叫我怎生得了?”超群一听,如把金丸交还仇人,两年之内仍要差遣能手来犯,婴儿吉凶莫卜,暗自心惊。仔细盘算,仍以下还免害为是。又问少女山主住在哪里,叫甚名字。
少女见他只管絮聒不走,好生不耐,无如求人的事不便过于催迫,只得笑道:“住处距此并不甚远,就在缙云山中。山主姓风。令亲气候未成,就对你说,也无法寻去。
时已不早,请快向盗宝人求说吧。”超群心还迟疑未定,被她一催,脱口答道:“那人今早已然带了金丸出远门去了,至少也须半年才回,行踪又无一定,如何寻得到他?”
少女闻言,知已绝望,不由大惊,突然变色道:“这却怎好?想是命该如此,回山就脱毒手也九死一生了。谢你好意,行再相见。”超群见她说时满脸优惧之色,珠泪盈盈,心中老大不忍,但话已出口,好生后悔。正想设词挽回,期以异日,只见一道黄光,少女已破空飞去。晃眼无踪,只得回去,悬念了一夜未睡,老恐少女为己所误,回山遇害,由此日夕相思,闷闷不乐。
过了些日,忽被婴儿看破,一盘问,见超群吞吐不肯明言,便发了怒。超群颇有胆智,原非庸流,不知怎的,对于婴儿由初生不久便生畏心,丝毫不敢违逆。知她机智,搪塞无用,又想乘机探询心上人的安危,便把心事吐露出来。只隐起那夜上崖窥伺,先将金丸盗走,以及与少女约见各节。超群只推说事前…夜告辞回屋,因见时早,去往村外闲游,曾与少女遇过一次,一见钟情,生了爱心。起初只当是近村人家少女游山迷路,嗣一交谈,得知她在缙云山中居住,有一山主对她甚恶,奉命来此采药。村女力微,被逼跋涉,并非心愿,此次如不能将药采到,便恐不免刑责。男女有别,时在夜间,她又说是这里路熟,不畏迷途,无须伴送指点,虽然爱极,未便追随。次夜闻呼,赶到后崖,见黄光中裹着一人,正是此女,才知她是仇敌派来侵害仙姥的人。自从逃走,一直不曾再来,许已遭了毒手。听她所说口气,上次侵犯实系出于无奈。那晚如能将她擒到,逼令降服,常在这里,免受恶人之害也好,偏又慢了一步,金九没盗到手,被她滑脱。为此日夕相思,仙姥屡诫不许多问,故此不敢探询,心中实是放她不下。
婴儿闻言,喜道:“我只料定仇人丈夫在巢穴中养伤,此时除他最是容易,偏苦干不知藏处。他那金九乃戊土精英凝炼,不特可借此除他,于我还有极大益处,到手不久,立可成道飞升,不必再在你家鬼混这十多年。我看少女人门不久,仇人便遭劫难,可见本身无甚道力。此来全是仇人丈夫存心不良,拿了仇人留存的一些法宝,想乘我气候尚浅之时,生擒到他洞中,逼献元精。异日伤愈,再把转世妻子度到山中,再借我先天乙木之气克制戊土,使我和仇人俱受他的挟制,成全他的道法仙业,为所欲为。偏生仇人死时,他也在场,受了重伤,不能亲来。又恐我功候日深一日,久了无法下手,才逼迫着仇人的徒弟代他行事。不料此女道浅力薄,在有许多法宝,只知照他指教依样画葫芦,不能发挥戊土妙用,斗我不过。看神气,此女来时必已受了恶人禁制,所以任怎劝说,都不肯应,终于遁走。那夜如将此女擒到,不问降否,只要说出恶人藏处,交出一粒金丸,我便可致那恶人死命,她也永脱魔难。此女生得大美,连我也爱,所以擒住也不会伤害,她偏把我误当恶人,拼命遁走。幸我没被恶人擒去。恶人尽管暴虐凶残,还有好些顾忌,此女命决无妨,不过日受苦难,恐所难免。缙云山不知离此多远?我近日正在修炼,下手偏在夜间,所以不能前往。你既想救此女,只要胆大心细,我略加传授,五日之后便可代往,只不知你有此胆量没有?”
超群深悔以前不该藏留金丸,致害少女受恶人茶毒,本就想往缙云山中寻访,无奈婴儿不能离开,又不知仇敌虚实深浅,空自忧急,无计可施。一听这等说法,不但可代婴儿去未来之患,还可将心爱的人救出水火,不由喜出望外,竟把亡妹临终不可离开婴儿之言抛向脑后,当时便请传授。婴儿随令先取桑木削了三枝木箭,同去后屋,将本身之乙木真气,令超群缓缓吸人腹内,再传以吐纳之功。自己则在夜里背人自练木箭。超群急于去救少女,用功甚勤,天分既高,加以从小家传内功与婴儿所传相近,容易入手,到第四天头上便已纯熟,能够随意运用。婴儿见他灵慧善悟,进境迅速,欢喜异常,极口嘉许。夜里又将三枝木箭给他,传了用法。
超群第五日一早起身,因隔缙云山尚远,任是快走,往返也有数日,敌人又是妖邪一流,明告父母,决不放心,行前假说:“婴儿现在室中设有法坛行法修炼,以便早日成道离开此间,无须再待多年。但那法坛日夜必须有人坐守,不能离开一步。我因代婴儿坐镇,在法成的【创建和谐家园】日内,不能与家人相见。崖后一带,家人更不可涉足窥伺,免得取祸。”为防万一,并在暗中备好十来大的现成食物放在屋内,把所说假话告知婴儿,请在自己未回以前不要离开后崖,以免家人疑心。婴儿也都应诺。
桓雍夫妻本以为婴儿多留一日,便多一日心事,能够早去,自合心愿。又知爱子与她处得甚好,不过与婴儿一同食宿几天,料无妨害,毫未想到别的。超群自觉布置周详,话说得巧,便婴儿不能守约,出来走动,也不致启家人疑心,甚是高兴。那枚金丸未对婴儿说实话,不敢献出。带在身旁,又恐到了仇敌那里挫败被夺,以后更无制敌之策。
意欲寻到仇人巢穴,当时能凭婴儿传授,将恶人杀死,救出心上人,一同回来,话自好说;如若仇敌厉害,不能如愿,或是心上人已然遇害,逃了回来,再假说亲人虎穴盗出,献与婴儿,不特少女之仇可报,婴儿对己必更嘉许:因而没有带去。
超群恐为人见,径由屋后援上崖壁,仗着家传轻身功夫,凭借壁上藤蔓援附,以及崖下高林掩蔽,一路攀萝援葛,直达村外,然后择路往前途赶去。行时曾由老桑生根的窟穴经过,鼻端忽闻一缕异香。回顾妹子埋骨之地,似有一株矮树,树根还有微光。因天渐亮透,佃佣已渐起身,急于上路,便自走去,并未回头细看。所去缙云山在浙江处州府境内,相去武夷起身之处有好几百里,中间山险水阻颇多。超群从未去过,幸而人甚聪明,早好些日便由佃佣口中将途程探询详细。上路不久,又遇两个惯在浙闽交界往来的小商贩,知道去缙云山的途径,问出有两条山路,险阻虽多,比较稍近。又练有一身武功,遇到难通之地,可以翻山援崖而过,食粮、银钱又都带得充足,一切俱不为难。
沿途加紧驰行,只两天工夫便到了处州府辖境内。
途中遇人,屡次访问,均说处州境内大山虽多,缙云山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一大山名叫仙都,却是雄深幽秀,久传灵迹,有仙都百景之名。超群只得沿着缙云江边找去。
找到傍晚,偶然发现仙都尽头有一胜境,名叫小赤壁,正临缙云江边,由此起便入仙都。
心想:“缙云许是古时山名也未可知。”一鼓勇气,连歇也不歇,乘着月夜,便往山中走去。
那仙都山为括苍山的支脉,旧传为黄帝乘火龙上升之处。两山相距六十里,由括苍起,山脉蜿蜒起伏,至仙都而蔚然大观。回环二三百里,景物幽秀,自来仙灵窟宅,大小山峦洞穴不知凡几,一夜之间怎能寻遍。加以超群年幼地生,山名又与少女所说不甚相符,心中着急。过了小赤壁,见前面石壁横亘相连,峭拔千仞,甚是雄峻,岩石本是白红相间,条理井然,宛如刻画,月夜看上去隐泛金紫光华。头上是晴空一碧,时有片雪飞降。空山寂寂,四无人踪,景绝幽丽。超群由婴儿口中间知仇敌精通道法,住在有好景致的山洞以内。当地景物如此清妙,山洞又多,惟恐错过,上来便留了心,一路穷搜过去。
始而只要见是个洞穴,不论大小,均不肯放过。找到半夜,除在各洞穴中惊起好些狐兔之类外,少女和仇敌的影迹丝毫不曾发现,超群沿途赶来又未怎歇息,虽有一身武功,也觉疲乏不支。再由高处回望来路,缙云江就在足下,月明如昼,江边木筏舟楫,人家村舍,历历可数。再望去路,却是山峦耸秀,峰岭杂踏,一望无际。才知入山未深,仅在临江一带盘旋。心想:“修道人所居多是远隔尘俗,决不肯住在邻近村市之地,不该上来便把主意打错,枉费心力,白耽延了半夜。”好生悔恨。略歇了歇脚,取出于粮,就着山泉吃了一个饱,二次上路。又鉴于前失,非遇上像一点的洞穴,不再穷搜,专一择那幽僻险峻之处寻去。无奈仙都山水灵奇,步步胜境,超群又恐遗误,刚走过去,忽又觉出左侧峰峦峡谷仙景不殊,似有异处,重又返身折回。这些地方多半看去不远,路却难行,上下攀援,费了无数手脚赶到,却又扑空。下去吧,心里又放不下。本打算沿途顺便探查,到了山深之处再行加细搜索,经此一来,多了好些往返跋涉,依然没走出多远,反而更耗精力。眼看月落参横,计算山程,还没走完五分之一,连第二次预定的峰头都未走到,人已累得精疲力竭,不能再走,便就一片松林之内席地坐下。一时情急,发了童性,气得直哭。疲极之余,不禁倒在草地上沉沉睡去。
山中夜凉,超群睡不多时便冷醒。立起一看,残月将坠,水星犹悬树抄,知离天亮已近。自觉精力稍复,振起精神又往前走。本拟越过前面一片峰峦,到此山深处,哪知山环水复,崎岖曲折,走出五六里便岔入歧途,左旋右转,怎么也找不到一条向通前峰的路径。所经偏是山中风景最恶之地,灌木载途,野草塞径,连好一点的树木都见不到一株,形势不是高峻,便是窄陋卑湿。知道敌人决不会住这等所在,间或遇到洞穴,也懒得入内探看。哪知越绕越远,最后绕进一条峡谷里去。谷中形如一窦,外有草木隐蔽,极不起眼,超群本已走过,没想进去,嗣因绕行时久,寻不到原路,意欲到高处獠望,无奈那一带危崖削立,藤蔓不生,无计攀援。不知怎地绕退回来,发现谷口对面有一孤峰,势较倾斜。跑将上去一看,来时所见山峰和所经之地,已看不出在甚地方。正凝眺发急之际,偶一眼望到对面大山,好似中裂,隐现溪谷平野,若有人居,景颇幽胜,心中一动。忙跑下去沿着对崖寻找,往返两次,才将那入谷小窦找到,小小心心地钻了进去。
前段谷径甚窄,满地刺荆杂草,霉腥芜秽,刺鼻难闻。先已遥见内景,觉出有异,依然贾勇前行。连经好些艰难险阻,弯弯曲曲进约数里,方觉谷势开展,一转折间忽到尽头,前面峭壁排云,又是无路可通。心疑走错了路,正在懊丧,隐约闻得伐木之声自壁后传来。暗忖:“自从入山以来,只小赤壁近山一带略有山民居住,以后山景虽佳,并无人迹,连野兽都不多遇。这等偏僻所在,怎会有人伐木?许是无心中走到敌人巢穴也说不定。”恰巧在右壁有藤蔓四垂,上面半截石形磊砢,可以攀升,又与正面危崖通连。便轻悄悄援将上去,绕向危崖顶上,伏身下视。
超群只见崖后乃是一片桑林,树干均不甚高,有一白衣人影在内往来隐现,伐木之声便由此出,相隔过远,也看不出那人是男是女。超群猛想起桑树是婴儿的本命,沿途所见野桑甚少,偶遇一二株,也是多年老树。下面树木看去比那白衣人高不多少,分明是近三四年前所种。来时婴儿曾说,此去敌人巢穴,如见以桑木做甚奇怪事物,可按所传法术,用木箭毁去,勿令存留。下面田无一亩,却种了这一大片桑林,大不合情理,又不见有人家,越看越觉奇怪。
超群再看下降之路,那危壁来的一面虽然壁立,沿壁这面却有几层极陡峭的噔道。
超群一身武功,自然容易下去,便一层层轻轻纵落,掩将过去一看,桑林一带的崖壁竟是凹进去的。树只八尺高,果是三四年的新种。占地约【创建和谐家园】亩,由外种起,直到崖凹,剪伐甚是整齐。白衣人已不知何往。忽听女子悲号之声由里发出,凄苦异常。越发心动,忙赶进林去一看,崖凹虽深,到头处只是石壁,并无洞穴,不似供人居住之所。形势高大,由树空中望去,一目了然,哪有人影。超群细听哭声似在地底,心想里面另有地洞也未可知。正待循声潜入仔细查看,忽听遥天破空之声。抬头仰望,一道淡黄光华正由东方飞来,似有往林中下落之势。超群不敢大意,忙往侧面大石后一闪。身才站好,黄光已向崖前降落,现出一个装束奇诡,背插三支钢叉,腰佩宝剑的黄面道人,落地先在林中看了看,面现狞笑,走了进去。
超群人本机智,见那道人生得虎面鹞睛,阔口鹰鼻,相貌凶恶,从来未见,忽想道:
“婴儿曾说那恶人也甚厉害,只因身受重伤,不能行动,所以才可相机行刺;否则休说此行凶多吉少,必不成功,上次如若亲来,连婴儿也未必抵御得住,这里形势极像恶人巢穴,妖道既能在空中飞行,本领可知,即使不是恶人伤愈出洞,也是一个厉害同党。
父母只生一子一女,前年姊死,悲痛至今。现已衰年,只我独子,我又孤身一人深入虎穴,倘有不测,父母岂不痛杀?”想到这里,心气渐馁,没敢冒昧深入,只伏在石后想主意。
超群听到女子哭声,心如刀割。不一会哭声顿止,微闻暴喝之声,当是心上人受完了刑,正被恶人喝骂,正在留心静听之际,猛觉有人在身后拉扯了一下,吓了一大跳,慌不迭手按木箭,偏头回望,不禁惊喜交集。刚把口一张,话未说出,来人已伸出纤纤玉手,将超群的嘴捂住,在耳边低语道:“此非善地,东边坡后有一土洞,在那里潜伏等我。此地四处设有埋伏,再来便要发动,千万耐心等我,不可再出:“说完把超群一推,急催快走。
原来这人正是超群心目中想念的少女,上两次相遇俱是匆匆在月下晤对,哪有如此亲切。当时只觉少女耳鬓相接,吹气如兰,嘴唇着手之处柔指葱纤,温香凉滑,由不得神情飞越,只管将鼻微嗅,尽情领略,哪还顾到别的。直到少女说完,把手放开,将他一推,走了两步,才想起话未十分听真。又不舍就走,想要回去时,少女忽然变色,把手向外连挥,不住顿脚,一面偏头回望,神情甚是惶遽。超群见她忧急胆小之状,好生怜惜,不忍拂逆,只得往外跑去。出林回望,少女已急匆匆往正面崖凹中跑去。跟着桑林中便冒起十来道黄光白气,匹练一般在树梢上往来交织,知道厉害。依稀记得少女所说藏身之处是在东面坡后土洞,少时还来相会,便一路留心寻去。
那土坡相隔当地约有三里,中间隔着一道小溪、一片松林。到处破陀起伏,草莽纵横,路颇难行。超群寻到坡后一看,迥与来路荒凉之景不同:名虽土穴,实则经过人工修饰,向阳开户,甚是明亮爽朗。洞在坡的中腰,四外俱是原生古林木,奇石怪松罗列其间,景颇幽胜。洞口大只数尺,日光正照,内里极为整洁高大。说是土壁,却不知是何物磨制,通体作黄金色,光润如玉。对着洞口,有一细草织成的蒲团。另外有一几一榻,皆是土制,与壁同色,而光滑温润过之。壁间还嵌有一面与人一般高的椭圆大镜,非金非铜,似水晶而非水晶,不知何物所制,晶明莹澈,无与伦比。镜前有一土墩,似是供人照镜之用。
超群初人,不甚留意,以为室只一间。久候少女不至,一时无聊,因觉洞壁奇特,想查看到底是否土质。忽在无心中发现正面左侧有一长方形的空格细线隐现壁上,格内壁色微深,格旁近线处有两小孔恰可容指,好似以前是一小门。试将大、中二指伸入孔口,用力往外一拉,竟未拉动丝毫。暗忖:“自己已用了十成力,这一拉,哪怕一座实心的铁壁,便拉不动,这两小洞也须有点破碎,怎会纹丝不动,是何物质如此坚硬?”
越想越奇怪,又用力往里推了推,仿佛觉得方格内有点活动,可以推进去。放手细看,壁纹仍是平的,当是料错,也就作罢。
又候片时,超群渐觉饥疲,取出干粮吃了个饱。洞中无水可饮,出洞寻水又恐少女走来,不敢离开。吃完便用粮袋当枕,往榻上一倒,睡到了午后,少女仍然未来。口干舌燥,实实忍耐不住,重又爬起,在室中转一转。暗忖:“看洞中情景,少女所说地方决未走错。既令我在土洞等候,偏是久等不来,口又渴得难受。天已傍晚,何不留点心沿途迎去,早点见面问明,下手将人救了回去,省得父母万一发觉自己出走,心中忧急。”边想着心思,往洞外走去。
超群本以为婴儿所传桑木箭,无论多坚厚的山石均可攻穿,惟恐少女回洞晤面,打算用箭在壁问留下一行字迹。因口渴难忍,又想起少女分手时面带惊遽之状,也许又出甚事、正受恶人凌虐,心里一着急,不暇再顾别的,纵身出洞,便顺原来途径往危崖桑林跑去。途中寻些溪水喝了,一路留神查看,并无人踪,遍地草莽荆棘,全不见有人行途径。有的地方连自己用家传踏萍渡水的轻功,由草树之上飞过去都极艰难,如换常人,简直无法通过。以为少女往来必是御空飞行,不走地上,并未觉出有异。眼看云色低迷,落山夕阳只剩一轮红影出没挣扎于遥空暗云之中。山风飕飕,惊砂四起,光景昏茫,大有风雨欲来之兆。超群知道山中气候百变,照此沉阴,一会天色便暗下来,除却危崖虎穴,更无避雨之处。离洞时因恐遇见少女,当时下手杀敌或是挟以同逃,时间匆迫,不及重回土穴,便把一个夜里防寒的小衣包带在身上,少时下雨,连换都没法换,好生发急,越把脚步加快。
一会赶到林前,只见烟光已然敛尽,超群料定那是准备炼来侵害婴儿的妖法已然撤去。一眼瞥见林内又有白衣人影出没,当是少女在内,心中大喜。因少女适才催走迫切神情,恐有连累,不敢造次。意欲试探着先打一照面,能进再进。刚往里一探头,正赶上白衣人也回过身来。方觉不是心上人,那白衣人已然看见超群人影,赶了出来。超群见那人也是一个少女,只是生相甚丑,白衣又极宽大。知道踪迹已然败露,忙欲逃走时,丑女忽将手连摇带比,追出林来。超群心想:“这里人俱会法术,逃也无用。事已至此,转不如相机行事,或许还可以探出心上人的吉凶底细。”便把手伸人怀紧握那三支木箭,立定相待。
超群方觉对方手势似无恶意,丑女已然赶近,回望了望,悄声笑道:“你是找我秋云妹妹的么?她早就想会你去,无奈今天山主有事,分身不开。这还不说,最糟的是你那藏身的土洞本是我师父卧室,本来除却我妹和我,一向没人去过。今天偏来了一个狗道人,强逼山主说出我师父停灵藏宝之所。山主现时不能行动,虽会法术,不是那狗道士的对手,适才已由地道前往。妹妹知你在内必要撞上,纵可推说不知你是仇人所差,是自己来的,你这条命亦保不住了。知你为她来的,小小年纪,这一路上不知受了多少辛苦艰难,才得寻到,如今为她送命,心怎不痛。两次想拼一死前去救你,又受不起山主刑罚,急得直哭。不料你竟无心躲过,再好没有。休看那狗道人能够制服山主,比我师父却差得多。洞中到处都是禁制,那最要紧的所在连山主也无法进去,那狗道人必然白去一趟,扫兴而返,回来也许无脸再闹。我比秋云妹境遇好得多,山主对我放心,出入随意,不似她不能出林一步。这林中设有戊土、庚金禁制,你千万不可妄进,土洞也不可回。秋云妹大约不到夜里不能分身,你可藏在那边崖夹缝里。等我先给秋云妹送个信,叫她放心。等狗道走后,我再通知你,你再回洞等她。只要秋云妹稍一得空,必去寻你。
“她近日受不住磨折,几次想逃。一则她孤身一人,世上半个亲人俱无,逃出去无处投奔;二则她又受了山主仙法禁制,不逃不过受点苦痛,一逃被山主发觉,将禁法一发动,周身便似火焚,比在这里所受还惨得多,最终还是忍耐不住,被逼回来。当师父未死以前,山主不知怎的看出秋云妹将来必要背叛,始而想将她处死,收去魂魄,为炼宝幡之用,后又想将她送给一个同道恶人为妾。师父虽听山主的话,却因为秋云妹执意不从,才得保住。
“起初师父受了山主的愚。山主想聚合五行精英,按先后天生克妙用创立道统,并且不知师父成婚以前与人所结仇恨,强着师父同往西海磨球岛离珠宫盗取少阳神君的丙火奇珍。不料少阳神君手下男女门徒个个厉害,法宝没有盗成,反吃木火相生的禁法困住。师父本心不愿伤人,为救丈夫,迫不得已,强用自炼元精护住山主,用先天戊上遁法冲出重围。去时连毁了对方两件法宝,仇怨本已结得不小。逃时更不该听信山主怂恿,暗用后土神珠将少阳神君一个心爱女【创建和谐家园】打死。此后十多年师父才收秋云妹为徒,当时山主恰好去南海采药,三年未归。回来一见痛恶,是因秋云妹与那被杀女徒相貌有几分相似之故。
“谁知秋云妹并没背叛,倒是仇人自在宫中将功行修炼圆满,亲身赶来为徒复仇,师父遇害遭劫,山主也被仇人反客为主,将他困在地底洞壁之上。总算师父预知大劫难免,事前有了准备,人虽身死,形神尚均保住;又在遇害以前明白了山主奸诈,那藏宝之处始终未向山主说明。师父死时我二人同在桑林地洞里面,师父一面命我和秋云妹照她所说埋藏法体,一面对着被困壁间的山主说:‘你屡说秋云叛我,我本来不信,日前为应大劫静中参悟,也似不为无因,但我极爱此女。你这十多年内身虽不能行动,法力尚在。我转劫以后,除非她实凭实据真欲背叛,否则如害了她或无故凌践,我异日归来决不甘休。’说完并要山主立誓,元神方始离体。
“上次她失去了一粒宝珠,本要处死,因为只是临敌疏忽,本身并无叛迹;又因山主虽然打着将来制服师父的主意,无如自身尚未复原,异日能否如愿实是难料,惟恐师父劫后回来无话可答:便只给秋云妹受了些苦,没有把她处死。这一逃正好被他借口,焉有命在?留在这里受尽禁毒,度日如年,也是难熬。所以不逃则已,要逃必须通盘筹计,谋定后动,决不能再被山主捉回才行。前日我见她受刑可怜,己然商量好一个善法,可破山主的戊土禁制,不必再用乙木之宝。若再能为她寻一安身之处,静等他年师父转劫重来,山主好谋败露,师徒相见就好了。
“我先听说有人窥探桑林,当是仇敌派来的奸细,如不举发,被你将林中禁法破去,不但是她,连我也脱不了干系。是她力说你是为她而来,决不至于料错,我才立意助她脱此苦海。你务必要实话实说,不可隐瞒,否则休看山主不能行动,由林侧起直达地洞,到处都有埋伏。我也不是无能之辈,我爱秋云妹,更爱我师父。明知山主凶恶昧良,依然在此忍受,不肯离开,便为师父转劫重来的头几天,有用山主之处。我如想逃,早和秋云妹一起逃走,秋云妹也不会还在此受罪,等你来救她了。我长得丑,虽没人爱,却是知恩感德,心口如一。因感师父昔年大恩,业已立誓守护师父遗体法物。你救人,我必助你。如真受她仇敌所差,趁早休想。
“我和秋云妹也曾说过,她所失的法宝现在你朋友手内,那东西一落到仇敌手中,便可制山主和我师父于绝地。她如不怀二心,我自然助她到底,即使此去降了仇敌,若是为事所迫,我也不怪她。如若献功讨好,引敌入门,我便立时和她成仇,以死相拼。
照她说,你这次金九并未带来,不似要寻师父遗体遗物的晦气,我还不甚相信,后来与你见面一看,那金九果未带来。否则此宝一落敌手,万无轻放之理,就自己不能前来,也必传你用法到此暗算。可见以前你答应秋云妹不使此宝落于敌手的话并无虚假。
“其实桑仙和我师父本非深仇,全是山主一人之过,又是桑仙克我师父。此仇不是不能解免,你二人回去,如能向桑仙劝说,解去这场仇怨,再劝你那朋友将宝交还,我师徒固是感激万分;即或不然,也请守定前言,不来侵害,免我只顾对不起师父,与秋云妹同归于尽,那你二人就悔无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