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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几十次失败后,安琪拉终于冷静下来,也是在这时,她才发现刚才一直被忽略的某个问题,惊恐的看着手臂:“为什么、这么重——?”
从刚才抓取金丝时,手臂便渐渐传来沉重的压迫感,而这种感觉随着时间流逝越发清晰,安琪拉又尝试了一下,确认全身上下所有地方都有这种感觉,就像整个人陷入一摊浓稠沼泽中,行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限制,越动弹便陷得越深。
“这种小问题——”
一股憋屈感油然而生,安琪拉暴喝一声,身上诡秘而繁复的花纹骤然增亮,竟然硬生生凭借魔力加持,强行挡下四面八方的压力,渐渐恢复行动。
“啪、啪啪——”
掌声传来,在这方面死寂的天地中显得尤为突兀。
即使恢复行动能力,那种始终压在胸口的沉闷感依旧不曾衰退,安琪拉咬紧牙齿,恨不得立刻动手,将下面那个男人撕碎。
“虽然我很讨厌你,但不得不说,你真的很厉害。”
声音隐约有些褒奖之意,但在安琪拉听来,却像是受到最恶毒的挑衅与侮辱。
“我之前也在其他地方游历过不少年,差不多稍微出徒之后,就很少跟人打架了。毕竟打架之前就知道输赢,那打架过程的趣味与惊险便少了许多。现在嘛……有些后悔,要是当年去学剑术就好了,现在估计差不多也能当个剑圣什么的。”
男人声音依旧缺少起伏,没有掺杂多少情绪,就好像说的是某个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故事,跟自己毫无关系。如果换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谈论自己的过去,恐怕听的人会不由翻个白眼,认为他太能吹牛。
安琪拉第一时间也是这个想法。
打架之前就能知道输赢?学剑术就能当剑圣?
别闹了。
安琪拉不愿这时候输气势,想要嗤笑一声嘲讽一番,话到嘴边,却又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她不想承认。
但心中,却是默认对方真的能够做到这些。
“这么些年以来——其实也没多少年,我真正打过的人里,能够在现在释放的这个魔法内行动不受影响,你是第三个。”
安琪拉听闻,没来由生出一份自豪。但她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这份情绪,短暂一愣,之后便陡然有些怒不可遏。
竟然因为敌人的夸奖而开心?
这种近似辛勤的努力被长辈看到、然后得到肯定的兴奋,最多只出现了一瞬间,但已经足够让安琪拉暴跳如雷。
恼怒至极,反而能将心中的忌惮与不安压下。安琪拉通红着眼睛,连同脑后的丽丝贝娜一起嘶吼起来,两道魔法阵同时亮起,汹涌的魔力强行暂时破开周围泥泞般的阻力,原本静止不动的地面再次发出悲鸣,数十个身披黑质铠甲的武士从裂缝中爬出,与天上骤然降临的寒光,一同扑向男人。
“给我死!”
还想继续说几句的迟小厉,见安琪拉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心里倒有些纳闷,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只能叹一口气,先应对眼前的袭击。
以合拢之势包围上来的武人明显与寻常土系魔法中的“土傀儡”近似,但那反射出黑光的铠甲却是明显的高级货,迟小厉心里生出几分兴趣,放弃已经抬至一半的右手,转而径直扑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武人,手上裹起一道风刃,劈头砸下,却只听“铿”的一声脆响,全力使出的风刃竟然只在黑甲上砍出几道裂痕,甚至连本体都没破坏,武人更是在硬抗这记攻击后迅猛抬手,冲着迟小厉回避的位置抽刀砍去。
只是在长刀触碰至衣服前,便再难前进分毫,如同撞在一面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上,巨大的反作用力反倒让武人握刀的手从虎口处崩坏,长刀弹起径直落入后方。
这边的武人看似凶悍无匹,操纵它们的安琪拉却非常难受。她大致猜到这个限制行动的场域功能,却没有丝毫破解办法。即使以这么多年的神使阅历,安琪拉依旧想不起任何相关的魔法。
至于之前的愤而出手,安琪拉反倒有些后悔。武人行动看似行云流水,其实都是她在耗费比以往多出数倍魔力的巨大代价下换来的。如果不这么做,仅凭场域的拘束便能让武人动弹不得。
在天上寻找机会的同时,安琪拉将半数精力用在回溯相关魔法上。毕竟想要真正取得胜利,必须破掉男人这古怪的魔法。
在彻底与包围君岭的大阵失去联系前,安琪拉大致感受过这个魔法的范围,最起码也覆盖了整个皇城。瓦伦丁的“万象世界”也仅仅是影响一个内城区,青年又不像自己一般提前做过准备,按道理来讲不应有如此大威力。
如此想来,青年应该是在强行透支魔力,以达到魔法短时间超出原本范畴的威力,而支持如此巨大的魔法,所耗费的魔力自然是天文数字。
所以青年看似风清云淡的背后,应该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想通这一点,安琪拉渐渐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第一三三章 定风波(四)
迟小厉正与武人打的不可开交,虽然也提防安琪拉突然下黑手,但并没仔细到注意她此时的心境变化,大部分心思还是落在武人的铠甲上。
“这种硬度,已经不单单是自然元素堆叠了……”
迟小厉已经尝试过四五次反击,每次都使用了不同种类的魔法,却没有真正破坏掉武人的铠甲,一具都没有。
即使途中几次将其中一个武人打到浑身龟裂,眼看就要将铠甲彻底粉碎,其余武人便配合默契的上来阻挠,等到迟小厉摆脱掉纠缠时,最先那个武人已经恢复如初,铠甲上没有一丝裂痕。
就在迟小厉落地空当,沙地中猛然暴起四道黑影,竟然是自始至终按兵不动埋伏的武人,一直等到迟小厉踏入攻击范围,才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手,四把长刀同时看向迟小厉颈间。
“十六具傀儡!”
迟小厉大叫一声,眼看长刀逼近,声音里却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带着一种欣喜语气,眼中陡然射出两道精光,身影一晃,凭借骤然加速从两位武人缝隙中堪堪钻过。四把刀在地上劈开一道深坑,自知失手的武人迅速调整身姿,其中一个更是仿佛拥有自主意识,竟然好似感觉到危险逼近,脚踝关节处凭空发出一声“吱嘎”的悲鸣,硬生生扭转上身,以人类绝对做不到的姿势躲过背后射来的一记长枪。
突围途中还不忘回头补上一击的迟小厉,眼看没有得手,不但没有丝毫沮丧,反而像是发现某些有趣的东西:“并非自律型魔法产物,竟然还知道躲避?”
原本近战是魔法师的禁忌,但迟小厉自恃学过几年剑术,身手还不错,尤其对这些看似平凡实则超凡的武人生出极大兴趣,便数次以身试险,虽然至今没有击破一个武人,但也大约能评估处这些武人的强度了。
所以他刚刚反身递出的长枪,依照之前的判断应该足以将武人盔甲洞穿,却却没想到之前从不知闪避,只会硬碰硬的武人竟然选择躲开,而且明显并非安琪拉出手调整,其中门道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在应用魔法上加入规避机制吗……不对,这就无法解释之前的行为,应该是对超出铠甲所能承受上限的魔力产生规避……”
抬脚踢飞侧方袭来的一个武人,迟小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将魔力掌控的精度提升到极限竟然能产生这样的效果,自身还具有远超寻常魔法的强度,之前确实没想过……可以作为以后的研究方向呢。”
迟小厉声音不高,但借助武人传导,还是被安琪拉一字不落的听入耳中,对于他的这些自言自语,安琪拉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将纯粹能量混入杂糅土、金、木等元素的大地魔法中,构成的手法与之前使用的“不可视箭簇”相似,都是由细微到无法察觉的最精细粒子组成,互相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这也是武人铠甲如此致密的原因。
迟小厉对魔法的领悟能力,安琪拉在之前的模仿中便深有体会,但她想不到迟小厉竟能这么快发现武人的秘密。
现代魔法师基本都会将精力放在如何使魔法阵与吟唱咒语做到完美无瑕,元素精度的掌控反而是一个极易被忽略的盲点。倒不是没有人曾在这方面下手,但最终还是因为砥砺精度需要极高天赋,同时后天也要付出无数努力,还未必能取得确实成绩,所以最后大都中途放弃。
迟小厉之前将精力放在广度上,即广泛学习其他种类魔法,很少在魔法精度上深究,现在看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门路,效果可以说精彩绝艳,自然眼前一亮。
“无论怎么说,还是要感谢你给我打开了另一种思路。”
迟小厉扫视一圈,双手扣到一起,将关节按得“咔咔”作响,然后伸了个懒腰:“玩的也挺尽兴,不过差不多该结束了。”
安琪拉神情紧绷,眼看迟小厉竟主动停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一直悬停于胸前的立锥瞬间启动,如同张满弦的弓,向着被困于武人包围的迟小厉凶狠砸下,竟是想要连同武人一同消灭。
在这过程中,安琪拉几乎将魔力释放至最大值,使直径近四米、本该受到强大拘束力的立锥速度达到极致。
“手术室——”
立锥之下,一道平淡的声音响起,甚至盖过空气中摩擦响起的轰鸣。
恍惚间,数道银光一闪而过。
原本来势汹汹的立锥突然悬停于半空,已经快要触及迟小厉衣袖的武人也猛然停止了动作。
随后宛若静止的时间再次恢复。
只是无论泰山压顶的立锥,还是身披致密黑甲的武人,都如同豆腐般被大刀阔斧斩成数十段,哗啦啦从四散空中落下。
只因为迟小厉手中,多了把精致小巧的刀。
“竟然没有趁机偷袭奥丽莎,我倒是挺意外——的?”
迟小厉笑着看向天空,却猛然发现本该凌驾在那里的女人消失不见,心中猛生警惕的同时,后背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肌肤的剧痛。
“呃——这、这个……有点厉害呢?”
一口鲜血喷出,迟小厉缓缓低下头,看着左胸口露出的黑色刀尖,眼神有些茫然。
“当然厉害啦。”
如同诱人毒蛇的甜腻声音从背后传来。
一道血迹从安琪拉嘴角淌下,皮肤上原本明亮的花纹此时也变得黯淡无光,腹间更是添了几道几乎能看见肠胃的狰狞伤口,模样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唯独她的脸上,挂着胜利者般的笑容。
“噗咳……真没想到,你竟然会……传说中的空间魔法呢,真是让人惊讶……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这把匕首,是那、那位大人赐予妾身的‘毒罔’,用你们的话讲,可是不折不扣的神器呢……不过能够逼迫妾身使用它,你也算死得其所了呵呵咳……”
“不惜拼着两败俱伤,竟然在我攻击时候与其中一个武人调换位置……咳咳咳……你也算艺高人胆大呢……”
迟小厉声音越来越轻,似乎语气中带有一丝佩服,之后便再无言语,就这么径直向前摔去。
第一三四章 定风波(五)
男人死了。
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凝固在整个空间的泥泞感渐渐消失,便是最好的证明。
意识到这点,安琪拉紧绷的身体才第一次放松下来,拖着重伤的身体一【创建和谐家园】坐下,仍然有些不真实。
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反倒填满了劫后余生的侥幸。
恍如隔世。
因为能量体的特殊构造,安琪拉的衰老速度远比寻常人缓慢,虽然看上去年纪韶华,但实际上已经八十有余,见识与阅历自然超出绝大多数人。
对于各种传闻秘辛,她自然也遍阅不少。
但空间魔法,即使在稀奇古怪却又异常强大的极小部分创想魔法中,也算是凤毛麟角,至少已经有数百年未曾出现过。
空间魔法又只是一个非常笼统的统称,现在遍布大陆各地的传送门,据说便是数百年前那位空间魔法师创建,这种“传导”的能力便是空间魔法其中一种。
至于迟小厉掌握的空间魔法,应该是偏向于创建某种场域的能力,具体是否还有其他功能,安琪拉也不好猜测,毕竟能够作为借鉴的资料太过稀少,而能够做出解释的人已经死了。
在立锥被切割的瞬间,安琪拉才恍然分辨出对方的魔法,心思震撼之余,迅速生出一份铤而走险的大单想法。
虽然之前未曾与空间能力者交手,安琪拉也不难猜测,要想在对方的场域中取胜,无异于陆上魔兽下海去挑战海兽,天时地利都是对方的,想要取胜难于登天。
之前安琪拉考虑过,最稳妥的做法便是拖入持久战,无论男人有多强,要维持如此范围的魔法,自然消耗剧烈,等到对方魔法维持不住时,便是出手的好时机。但这个想法有个致命缺点,安琪拉无法准确判断男人力尽的时机,对方也不会乖乖束手就擒,很可能在最后关头暴走,和她拼个鱼死网破。
所以当两人间的视线陷入短暂盲区时,另一个想法渐渐浮出水面。
时机转瞬即逝,安琪拉几乎没有任何考虑,瞬间与被斩断的武人其中一个同调,这也是作为能量体最大的优势。
在安琪拉看来,迟小厉为人张狂自大,依仗空间魔法的逆天能力便有恃无恐,包括之前与武人交战时的“胶着”,都是故意为之。而这种自以为是的性格,最容易被抓住漏洞。
所以安琪拉承受住原本应该劈在武人身上的最后几刀,在迟小厉以为大局已定时出其不意从背后使出致命一击。
这个过程中,只要迟小厉稍微察觉到一丝魔力外溢,或者对身后有所警惕,计划便无法实施,安琪拉反倒会白白受到重创。
所以实际上,也是一次很凶险的赌博。
“不过还是赢了。”
安琪拉擦干嘴角,笑容灿烂。
腹部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迟小厉的攻击没有那些诡异的诅咒,自然恢复迅速。
原本插在迟小厉背上的“毒罔”,如同蜡烛般渐渐融化,看的安琪拉柳眉紧蹙,一阵肉疼:
“可惜大人赐予的神物只能使用一次。”
关于“毒罔”的具体情况,安琪拉也不甚了解,只知道这把匕首一旦沾血,便会迅速腐蚀掉对方生命力,就算有通天本领也无计可施,只能痛苦的坐以待毙。
对于“那位大人”的话,安琪拉自然深信不疑,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她还是特地将匕首刺穿青年心脏,做到双重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