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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知客僧笑道:“成施主,敝寺这些接待香客的门道,还是从成施主的金波会所那里学来的。”
赵然“啊”了一声,拱了拱手:“无妨,无妨,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将赵然引至一座四面环绕花树的小亭处,知客僧便离开了。赵然举头一望,亭名“性明”。
亭中除了性真外,还坐了另一位和尚,和性真年岁相仿。
两僧在亭中合十施礼:“成施主。”
赵然忙回礼:“见过两位【创建和谐家园】。”
天龙院的和尚,身上都有很浓的世俗气,不是说人俗,而是说沾染了很多世俗间的烟火。
性真也没那么多虚礼,直接开口介绍:“成施主,这是贫僧知交,也在天龙院做事的明觉师弟。”
赵然一愣,醒悟过来,指着亭名牌匾笑道:“性明亭,难怪,难怪!”
性真和明觉二僧,都在天龙院金针堂共事,一个为西堂衣钵僧,一个为执事僧。这两位既然能在天龙院混出值司来,说明都是有修行境界的。
按理说修行僧人一般不会去主动结交普通的凡人,但因为自己莫名其妙卷入了道门修士端木春明“证道”事件,所以结识性真的过程就比较自然,而这位明觉,性真之前说他是书法爱好者,今日的相见,赵然觉得很可能与自己的金波会所东家身份有关。
至于暴露身份一事,赵然不是很担忧,他和性真打过几次交道,已经算是熟识了,既然之前性真没有以佛门神通观他本相,之后当然也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
因为赵然现在已经想通了,平平常常交往之间,一般人哪儿会没事就用神通观你本相呢?甚至连这种念头都不大会产生,如果真有这种和尚,那他的脑回路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得了的。
所以赵然和两位天龙院的僧人相处起来也算轻松,品着香茗,谈着趣事,没有太多压力。
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前几日发生的端木春明“证道”事件。天龙院虽然对外【创建和谐家园】息,发布了禁口令,但这三位都是事件的当事人,当时都在现场,所以不存在泄密的问题。
和性真相比,明觉要稍显飞扬跳脱一些,是个很爱说话的性子,几句之间,便将佛门方面的损失都说了个清楚。
那张九阶神符威力实在太过刚猛了些,直接对在场的诸多僧人造成了惨烈的杀伤。现场十多名各寺僧人当场“圆寂”,二十余僧受伤,此外在场的官员和军士死伤更是数百。
其中损失最大的是高台寺,两名罗汉境高僧全部震死当场,可谓元气大伤。
戒坛寺和闻天寺坐镇的两位菩萨也同样受伤不轻,据说修为都有些不稳了。
天龙院方面,菩萨境的森罗【创建和谐家园】首当其冲,五脏震裂,至今还在医治当中,就算医治好,恐怕没有三五年工夫恢复不了,甚至境界都有可能被打落。这个损失可谓相当惨重了,森罗【创建和谐家园】的境界修为、斗法实力,在整个夏国佛门内,都是顶阶的,只是无奈碰上了神符现世,没有当场身亡已经算是好结果了。
所以也有人在其中打抱不平,暗地里埋怨长老堂,处决区区一个黄冠修士,不应该委派森罗【创建和谐家园】亲自出手。当然这些人都是事后诸葛,此类人物一般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
但赵然认为,天龙院的安排肯定不止处决一个黄冠那么简单,从后来出现的那只巨掌便可窥一斑。
明觉心有余悸道:“当日贫僧当值在外围,不曾在观刑台上,否则可能今日就见不到成施主了。”
性真和赵然也都把自己躲过一劫的原委说了,三人都是后怕不已。
明觉道:“听深秀首座言道,这张符箓当是九阶神符无疑,其威能多半还是助那妖道逃走,道门有个名目,叫什么虚实洞天幻真符,大约是三千世界间往来跃迁的意思。深秀首座还说,若这张九阶神符是用来斗法的那种,在场所有人都留不下一点痕迹”
赵然心道,原来这就是那种传说中的回城符啊,九阶符箓果然很变态。若是自己将来能够炼制九阶神符,那岂不是这方世界横着走没人敢管了么?
谈起端木春明,性真和明觉二僧对他的感觉都非常怪异,明觉道:“天龙院中诸位长老和首座都说,这妖道或许修行的【创建和谐家园】需要在生死间才能体悟破境。”
赵然作为涉事较深的相对知情者,这么猜测是有根据的,那对于天龙院这帮和尚来说,这个推断又是怎么来的呢?
明觉透露,金针堂这几天就一直在忙活这件事,他们动员所有人手,在近些年来的各种浩如烟海的资料中,终于查到了这位端木春明的记载。
第五十七章 听和尚讲故事
端木此君来自庐山,疑似庐山纯阳阁大长老端木长真的嫡长子,现年在三十岁至三十五岁之间。
十四年前,黑水城镇燕监军司方向,在一次与明军的交战中,有一位自称“端木爷爷”的少年闯入夏军大阵之中,连伤数十名军士,后为军中随行的修行僧重伤,又被道门修士抢了回去。当时怀疑这少年是在战阵之中破境入了羽士,因为伤前和伤后斗法表现极不一样。此事为当时在场的军中修行僧记录了下来。
十年前,吐蕃普贤林哲寺派人来天龙院参与盂兰盆节【创建和谐家园】会时,带头的高僧曾在经论交流的时候,谈起过苦修对于悟性的作用。举的例子是该寺有一夜遇到自称“端木爷爷”的道门刺客,这名刺客在苦斗之后为寺中擒获拘禁,令人奇怪的是,在如此严酷的情况下,这位年轻的道门修士居然一举破境而入黄冠,随后为道门外援救走。
这两次记载,因为相隔时间较长,又因为事件中人境界太过低微,所以掩盖在了堆积如山的其他资料之中,没有引起天龙院的关注。直到这次出现了端木春明“证道”事件,才终于被翻了出来。
赵然听着,不免感到有些啼笑皆非,心说原来此君打小就是这么干的,果然是奇葩中的奇葩。
听明觉讲起从天龙院带来的这些消息,赵然不禁叹道:“天龙院日常要处理多少事务,两位【创建和谐家园】可谓辛苦之极。”
性真指了指明觉,道:“我还罢了,左右不过听令于长老,长老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倒是明觉师弟不容易,每天都埋在这大堆大堆各方报上来的书档卷之中,一干就是十年,若是我,早就辞归寺庙了,哪里耐得住这性子。”
说起自己负责的事务,明觉又提起了谈话的兴致,赵然也看出来了,这个和尚明显是性情中人,且极好八卦,话说这种人真是每个圈子里都会有,也是相当有趣的一种现象。
就听明觉道:“小僧原本也是耐不住的,但几年熬过去后,发现其中颇多趣味。比如这位端木春明,我与他不相识也不相知,相距数千里,便如两个世界。但从这些档卷宗之中,却慢慢将其勾勒了出来,其人其事跃然纸上,便如读话本、读记传,其中颇多乐趣。”
三人都是一笑,赵然道:“【创建和谐家园】好雅兴,此所谓小中见大,无中生有乎?若是将来【创建和谐家园】离了天龙院,不妨写些话本出来,里面改头换面,换个人名、换个事件,我金波会所请人说书也好,直接售卖话本也罢,都是一桩留名的美谈。”
明觉笑着摇了摇头:“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不过说起来,我的确曾经想过写话本的事,如果要写,你们知道我最想写谁么?”
性真和赵然哪里知道,都催着明觉快讲。
明觉冲性真道:“我最想写的,是你的座主长老,虚谷【创建和谐家园】。”
性真有些意外:“这有什么好写的?虚谷长老很慈祥的一位【创建和谐家园】,为人处世平和率直,性情温和,也没什么可写的啊。要说履历,我也是拜读过的,十岁时在乌丝光寺出家,做过僧值,做过典座,接过衣钵,然后做到西堂首座,继而为住持,四十多年一直在乌丝光寺修行,未见有何独特之处。两年多前,龙怀【创建和谐家园】离开天龙院回寺,虚谷【创建和谐家园】入咱们天龙院西堂为首座”
一边说,性真一边回味,摇了摇头:“没什么出奇的地方。要说修为,也不过罗汉境而已。”
这可是天龙院金针堂西堂长老的简历,赵然连忙用心默记,就凭这一点,今日就算来着了。
明觉眼睛眯了眯,嘿嘿道:“这便是不看卷宗档案的结果。”端起茶盏细细品啜。
毕竟谈论的是自家座主,见他卖关子,性真耐不住了,问道:“快说说!”看了看赵然,追了一句:“成东家不是外人,些许轶事,不必隐瞒。”
赵然苦着脸道:“二位【创建和谐家园】尽管自家谈论便是,成某如听天书。”
明觉道:“这些东西说出来也没什么,就算道门知晓了,拿了去也无用,成东家听了无碍的。性真师兄,我只问你两句,头一个,乌丝光寺在哪里?”
性真疑惑道:“虎尾山,那又怎样?”
明觉道:“四年前若尔盖大雪山,虎尾山诸寺齐出,阎浮提寺摆出三十六鬼道世界,将道门大炼师楚阳城等七名高手困于阵中。此事你还记得?”
性真道:“当然记得,那楚阳城不到四十岁就入了大炼师的门槛,是道门这些年来最有希望证就大道的天才人物,当时天龙院弹冠相庆,都说若是能将他剿灭于阵中,咱们佛门可二十年无忧。只是后来为朱七七破了三十六鬼道世界,将他救走,实在殊为可惜。”
明觉道:“朱七七那盏宝灯,专克六道轮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说这些,这些都无关紧要,我只问师兄,你道楚阳城是什么人物?咱们佛门设计围杀他多少次?有哪次成了?如此精明果决,又怎会轻易入此大阵?他又不是没吃过这阵法的苦头!”
性真若有所思:“楚阳城中计,与虚谷【创建和谐家园】有关?”
明觉自得一笑,又掰着手指头道:“再问师兄第二个问题,师兄可知虚谷【创建和谐家园】何时破境证得罗汉果位?”
性真怔了怔:“这却不知。”
明觉晒燃一笑:“三年前!刚刚破境!我查阅过西堂历任长老的卷宗,百年来,这是金针堂西堂修为最低的长老。为何西堂会选择虚谷【创建和谐家园】为长老,我也有所研究,但至今不确定,说出来与师兄见证一番。”
性真大感好奇,道:“还请师弟明示。”又看了看赵然,道:“成东家,此乃我师兄弟闲谈妄测,当不得准,你就只当听故事便了,佐佐饭食,添添胃口,听过就忘,不要传出去。”
赵然道:“那是自然,若是两位【创建和谐家园】为难,或者成某先出去走走?”
第五十八章 继续听和尚讲故事
说着,赵然就欲起身。他当然是做做姿态,其实是非常想听的。
刚刚站起身来,就被明觉一把拦住,重新坐下。明觉道:“今日宴请成东家,怎么能把主客赶走?不妥,不妥,这些都是一家之言,如性真师兄所言,成东家听过忘了便是。”
众人坐定,明觉继续畅谈:“刚好那段时间,我收到了皇城司一份任务失败的报告,说是在川【创建和谐家园】宁谷遭遇道门围攻,不敌而退”
赵然不动声色的含笑听着,心里却咯噔一下,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抖!
性真插话道:“你是说皇城司李副使发的那份报告?我记得当时看过,没有任何出奇之处,没见到虚谷【创建和谐家园】的名号。”
明觉道:“我查阅了卷宗,虚谷【创建和谐家园】破境之前那段时间,皇城司请他前去讲论佛法。”
性真笑道:“你这也是无可考据之谈,便当故事一听就是了。”
明觉也笑了:“本来就是说的故事。但我总觉的虚谷【创建和谐家园】很有意思,绝非明面上履历那般简单,否则也不会莫名其妙出任西堂长老了。”
谈着谈着,报恩寺的菜肴也陆续递了上来,除了青菜以外,还有各种豆类,尤其是以豆腐做成的素鱼、素鸭等等,不仅品相美观,而且口味极佳,的确是名不虚传。
在这方世界中,佛门并不禁食荤腥,夏国还好,吐蕃那边天寒地冻,极其寒冷,初入修行的僧人不吃荤腥根本抵受不住。只有那些戒律极严格的流派才有类似禁令。
但既然有这样的噱头,报恩寺又刚好素斋做得极好,于是便渐渐成了大家游玩的胜地。
尝过了报恩寺的素斋,把盘碗撤下,重新泡上香茶,性真便开口向赵然道:“成施主,上次我在施主这里得了一幅山间客的字,回到天龙院后与明觉师弟一起赏玩,明觉师弟甚喜”
赵然点头道:“下次若有机缘,再着人去趟大明,看看能不能向山间客求来字幅,也好转赠给明觉【创建和谐家园】。”
性真点头道:“这次请成施主来,也非是为了山间客的字。我这师弟平生酷好书法一道,可算是痴迷了,以贫僧观之,其实写得极好的,成施主是此中收藏大家,今日请出来,是想请成施主给鉴别鉴别,指点指点。”
原来如此,赵然秒懂,当即笑起来:“好事啊,来,今日能够见识高僧的书法,成某的幸事!”
明觉谦虚了两句,就从袖中抖出几幅书法卷轴,这袖子肯定是储物法器了,赵然装作惊异的样子羡慕了两句,然后在桌上铺开卷轴验看。
论起书法,赵然是行家,虽在穿越前那方世界不值一提,但在这里,他凭着独特新颖的书法创新已经成了顶尖名家。当然,他现在的身份是不能暴露的,但不影响他以超越世界的眼光来评判。
三幅都是小楷文,却是三篇文赋,赵然都没有读过,不知是谁写的,猜测是明觉和尚自撰,但他不好信口开河,免得露怯,便只是品鉴书法。
一见之下,赵然微微有些惊异,果然是好字!
在性真和明觉期盼的目光下,赵然沉吟片刻,道:“如空空中来,从空空中去,果然好字,深得佛中空无真义明觉【创建和谐家园】这字,与唐时永禅师也不相上下了。”
明觉顿时满面春风,谦逊道:“成施主过誉了。”
性真赞道:“成施主果然好眼力,贫僧这位师弟,自小习的便是二王,最崇慕的便是永禅师。”
赵然道:“原来如此,的确深得其中三位。成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说。”
性真道:“成施主有话便说,不用见外。”
赵然点头:“这三幅字,明觉【创建和谐家园】能否割爱?金波拍卖行再过两天要举办秋季字画拍卖会第六次专场,惜乎没有压台之作。成某想请这三幅作品登台,也好为拍卖会增色。”
性真和明觉哪会不乐意?他二人请赵然出来吃素斋,就是为了这个。
事情谈成,三人间的关系又近了几分。
既然谈到书法,三位爱好者自是有着广泛的共同话题,你一言我一语,谈着谈着便说到现今正大红大紫的山间客。
明觉对山间客的“山间体”是很佩服的,居然也收藏了一幅,就带在身边日常揣摩,说着,便从袖中又摸出一幅卷轴来,展在桌上一看,却是一幅字中画。
画中一位女子背负荷锄,走在山泉流淌的沙洲之畔,渐入云雾之中。上方留白处写着十六个隽永的行楷小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明觉手指画卷,解释道:“这是山间客为画中女子的题字,当为早期的作品。”
赵然心头大震,望着这幅书画久久不语。
见赵然看着书画沉默了良久,明觉诧异道:“成施主见过这幅书画么?莫非这幅作品乃是伪作?”
赵然见过这幅书画么?太见过了!
当年赵然初入无极院,时任龙安府知府的周峼在笔架山庄举办雅集。同好书法的门头于致远邀请赵然共赴笔会,在那里遇到了雍容华贵的女冠周雨墨,当时惊为天人。
周雨墨取出自作的山水让赵然题字,赵然便提笔写下了这十六个字。
仔细辨认,赵然心里震惊。哪里是什么伪作,这绝对是真迹!真得不能再真的真迹!
问题是,这幅字画怎么到了明觉的手里?
赵然稳住心神,道:“确属真迹无疑,不会有假。只不知明觉【创建和谐家园】从何处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