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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拜访自己打算“偷经验”的人怎么会那么多?难道自己早就文名在外而不自知了?
向庙祝庚3侧面打听了一下,原来是“近日坊间传言,赵庙祝文笔极佳,才思泉涌,构想奇妙,文章值得一读”的说法喧嚣尘上,受此传言助推,赵庙祝在全省同僚间,算是打开了知名度。
赵然不解,询问此传言从何而来,庙祝庚3却答不上来,只是说“听他们说的”。
隐隐觉得情况有些不对,但哪里不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仔细想想,如果自己文名传出去,倒也未必不是好事一桩,至少可以给上面的人提拔自己提供理由不是?
在自家屋里接待各方来客多了以后,赵然也感觉到无聊了,于是关上房门,出去走动走动。
最先来到的是宋致元的屋子,敲了敲门,走进去一看,宋致元正在书案前埋头苦思。
“师兄写得如何了?”赵然走过去问。
宋致元将堆在桌旁厚厚一沓写好的文稿递给赵然,自己靠在椅背上揉着额头。
文稿写了一半,大概有一千来字,赵然迅速看了一遍,心道这位监院师兄还真是用心了。
宋致元的策论中,针对整个松藩卫地区,包括红原三部,提出了自己的布道思路。他的思路还是偏向于求稳和务实,即先不改变目前的状况,新立道宫后,用三年时间巩固和理顺各处道庙的关系,建立起道宫、道院、道庙三级体系,待巩固之后,再徐图将来。
对红原三部的对策,则是尊重原定的协议,保留三部的自治权,也同样用三年的时间,先将佛寺清理干净,将道院和道庙建立起来。
很普通却很持重。
在这两条对策之后,是关于如何去做的详细论述。
策论写到这里,后面的尚未完成。
赵然问:“监院师兄,后面打算如何写?”
宋致元揉着眼角道:“三年以后怎么办,我至今没有考虑好,难啊……”
赵然道:“监院师兄想去松藩卫住持布道吗?”
宋致元摇头:“一则不可能。六年时间,我便从无极院巡照一路高升到了玉阳宫监院,委实有些骇人听闻了,若是再去松藩卫,就相当于玄元观三都的级别,如此之速,是绝无好处的。先不说李监院会不会这么做,哪怕他这么做了,师兄我也是要极力请辞的。”
“二则我也不想去。如今我也是五十的人了,五十而知天命,我知道自己的才干,一县监院已经是尽力而为,更遑论其他。如今到了一宫监院的位置,我才做了两个月,就感觉精力大不如前,更别提去松藩那么杂乱的地方。真要去了松藩,恐怕会少活不知多少年。”
看来这位监院师兄很有自知之明,也懂进退之道,这种人还是很令赵然佩服的。
想了想,赵然道:“若师兄是这么想的话,师弟我建议,这篇策论不要写下去了。”
宋致元笑道:“你这机灵鬼,与我所想一样,这也是我为难的地方,写多了、写好了,上头反而会头疼……也罢,就此收笔,乐得轻松一些。”
“唔,我以为,师兄后面可以不写了,但是前面要加一些。”
“哦?”
“建议师兄加一些关于整合松藩地区布道事宜,提高级别规格的文字,要强调其必然性,分析这么做的意义。”
宋致元疑惑道:“这不都议定了么?上头已经在和总观紧急联络,很有希望达成,写了又有何用?”
赵然道:“但上头也缺乏理论依据。李监院的确是已经开始这么做了,但他需要有人摇旗呐喊,为这项措施的实施统一思想、凝聚人心,摒弃杂音、铺平道路。师兄应当站出来,为李监院撑起这杆大旗,坚定的站在李监院的身边……”
赵然话里的重点是最后一句,宋致元稍一思索就醒悟过来,表情凝重了几分,点头道:“这个建议非常好,这的确是我应该做的,以报监院提携之恩。”
于是两人就在屋里讨论起来。关于在理论上如何阐述意义和必要性,如何鼓吹号角,赵然是行家里手,至于从大明朝政和道门布道的过往经验和实证中寻找依据,宋致元是强项。
讨论了一上午,宋致元终于将思路理清,道:“那你先回去吧,我下午把策论的前半部分加上,这篇文字就差不多了。”
赵然告辞出门,宋致元忽然想起一事,问:“关于松藩地区如何布道,你是不是有了成熟的想法?”
赵然道:“刚才本想和师兄谈谈的……”
宋致元挥了挥手:“算了,你的点子肯定是好的,也不用和我说了,我也没那心思,你自己把握好吧,我且专心把这篇策论写好就是。”
第六十三章 阅评
赵然无所事事,又溜达到白都讲的住所。白都讲和同为西真武宫三都之一的廖都厨住在一个屋子里,赵然到的时候,廖都厨正巧不在,白都讲说他去访友去了。
在赵然的认知世界里,廖都厨的存在感并不强,他原本打算的是,如果廖都厨在,就打个招呼便离开。此刻既然只有白都讲一人,他便踏踏实实进来,给白都讲的茶盏中添满茶水后,又大大咧咧给自己倒了一杯。
白都讲很满意赵然的“自来熟”,感觉很亲切,便笑问:“你的策论写得如何了?”
赵然道:“关于红原地区的布道事宜,倒是有些想头。”
白都讲点了点头:“那就好,文字中一定要显出朝气来,年轻人不要暮气。”
赵然真心实意点头:“是,多承老都讲指点。”
赵然和白都讲的关系不比宋致元,他和宋致元可以无话不谈,甚至直接给对方提出撰写策论的意见和建议。
但白都讲是高功出身,道经和治策的研究底蕴很深厚,文字功底也极其扎实,他如果这么做,那就是“狂妄”了。
白都讲大大方方的把自己的策论递过来,道:“这是我写的,但主要是从整个松藩卫地区着眼来讲,你且看看,如果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拿去参详就是。”
赵然恭敬的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心中大为赞叹,不愧是经堂出来的老前辈,果然作得一篇好文章,因道:“老都讲这篇文字,若是拿去朝堂上参加殿试,一甲头三不敢保证,前十是必中的!”
老都讲自得一笑,也不多说,手中环着茶盏慢慢啜茶。
这篇策论正好和宋致元相反,宋致元的文章偏重务实,所以赵然让他在前面加务虚的理论文字;白都讲的文章则务虚,刚好应和了赵然刚才向宋致元提的建议,鼓吹理论的居多。
见赵然翻到尾页,老都讲问:“如何?可有所得?”
赵然自是满口的赞叹,他过目不忘,扔下稿纸就能把其中的精彩句子一字不落复述一遍,再加点恭维性的点评,简直是挠到了白都讲的痒痒处。
赵然总结道:“这篇文字出来,应当是直指玄元观李监院的本意了。”
白都讲抚须一笑:“你能看出来,说明也是有水平的了,文字本身就要学会揣摩上意,不揣摩上意的东西拿出来,就是不讲大局,这一点务必要记住了。”
赵然忙不迭的点头:“是,今日看了这篇文字,心里多少有了些想法,回去还要把我写的那篇拿出来,好生考虑考虑。我那篇就是务实的太多,理论上少了些东西,格局气度就差了。回去后我也想想,看看怎么在务实中加入一些切合李监院么?这字……果然是山间客。”
第六十四章 自荐和力荐
经过连续两天的大致浏览,三百多篇策论中被挑出来二十篇,列入上等之中,其中持激进观点的有十三篇,持稳重观点的有七篇。
与庐山上和朝堂中的争论一样,对于红原地区的布道堂里迎来送往,虽然也锻炼人,但毕竟不能一展胸中所长。我就想知道,自己到底会不会做事,能不能做事。”
李云河沉吟片刻,问:“那你觉得自己适合吗?”
赵致星想了想,道:“我也不知,毕竟只在谷阳县任过一段知客,资历不足、经验欠缺,这是我最大的短板,但我愿意做事,希望能为咱们玄元观出一份力。平日里,我也向宋师兄请教过在下面布道的方法和窍门,也有了些心得。”
李云河道:“资历和经验不是问题,谁也不是生下来就具备的,不历练,哪里来的资历和经验?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除了你之外,你觉得谁比较适合去红原主持布道?”
赵致星不假思索道:“赵致然,做君山庙祝那位。”
李云河愣了愣:“为什么是他?以他目前的职份,去红原主持布道还差得远吧。”
赵致星道:“是差得远,所以才可惜。但监院既然问我,我还是只能说,最适合去红原主持布道的,就是赵致然。不在于职份,而在于能力。”
李云河饶有兴趣道:“他的能力?你看中他的什么能力?”
“胆子大,敢做事,而且勇于担责。”
“是你在谷阳县无极院履历的那段时间,赵致然给你留下的印象?”
赵致星回忆道:“记得当时,赵致然身为方主,他的职责就是保境安民、铲除邪祟,这一点他做得很好,并无可以指摘之处。可是除了做好方主之外,他从一个慈善堂开始,渐渐掀起了青苗钱的改革,整个谷阳县的百姓都因此而受益,私底下称之为赵神仙。”
李云河开玩笑道:“他本来就是馆阁中修仙的仙师嘛。”
赵致星也笑了:“他的际遇确实好,可惜我辈无此福源。不过当时他还未入馆阁,也没什么修行可言,百姓们称他神仙,那是赞颂他的话语。”
李云河点头道:“我道门如果多出几个这样的‘神仙’,那大明就太平了。”
赵致星续道:“后来因张云兆之死,谷阳县要被追究罪责的时候,只有他和宋致元师兄站了出来,将所有罪责担下,力保其余人等不受重处,所以我说他是个能干事、敢干事、勇于担责的人。红原这个情况,正需要这样的人来主持。”
见李云河深思,赵致星补充道:“即便受了挫折,但他去了君山庙,一样做得非常出色。监院也看过总观下发的嘉靖十九年信力次序簿,君山庙在全川省一百多个乡庙中,吸纳的信力排名第一!”
第六十五章 第三条道路
赵致星除了自荐去红原主持布道外,还力荐了赵然,他的原话是:“如果能让赵然去红原协助我,我必能做到最好。”
一席谈话之后,赵致星不敢太过耽搁监院李云河的休息,将桌上的餐盘饭碗收拾干净,便离开了。
但李云河休息的时间都在夜里子时,此刻还睡不着,又加上刚吃完饭,便加了件厚衣服,起身在院子里溜达,一边松散腿脚,一边思考今日看过的二十篇列入上等的策论。
随着一篇篇策论在脑海中浮现,他的心思也在激进和持重两头不停的权衡着、比较着。
景致摩写的策论确实很好,但藏甲兵于庙,诛杀不信之人,如此雷霆手段,必然会在三部之中埋下仇恨的种籽吧?要消除这一隐患,需要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永远?
若是不能消除,岂非要全部杀光?若是杀得一干二净……这……六万多部众,想到这个数字,连见惯了世间险恶的李云河,心里也不禁抖了抖。
再回想薛腾宾的策略,持重倒是持重了,但就怕三五年内不能解决问题,这么拖延个一、二十年,是不是会形成制度了?三部自行管理部众,这个例子一开,将来别的地方又该怎么办?
远的不说,松藩卫中还有北定部、阿思部、牟力结部等等,这十多个部族都是已经归顺大明近百年,完完全全遵循大明辖制的部族,若是红原三部的例子成为制度,这些部族会不会也眼馋呢?
想来想去,总是不设官府管辖的问题。红原三部仅仅设立道庙,没有官府镇压地方,缺少官府职能,如单腿行路,必然跛脚。
想着想着,李云河心中自动浮出几句话来,“取其法度纳于庙,授其诗书以明理,申官令于阶前,布教化于部中,此庙亦衙,衙亦庙者也!又曰:此谓不左不右,道法守中耳。”
李云河沉思良久,也不知道在院内溜达了多少圈,忽然走到门房,将值守的道士唤出来:“你速去节堂书房,将谷阳县君山庙祝赵致然的策论找出来,送给我,我现在要看。”
那当值的道士忙跑了出去,李云河就在院中等着,等的时间久了,略微有点焦躁。
过了好一会儿,那道士匆匆忙忙跑了回来,向李云河道:“监院,找了半天没找到,后来我又问了那边当值的刘师兄,他说赵致然的策论,半个时辰前被岳同署取走了。监院,你看要不要我去岳同署那边……”
李云河愣了愣,自失一笑,摆了摆手,道:“算了,让他先看吧。”背着手踱回房中。
第二天的提调署内书房中,四个人又坐到了一起,简简单单说了几句后,岳腾中道:“说来奇怪,我昨晚回去后,一直在思考处置红原三部的问题,在二十篇策论中比较来比较去,心里想的,却总是君山庙祝的那篇《红原布道疏w。”
就见赵云楼微微点头,似有所感,周峼也笑道:“不错,就是那篇文章,我昨夜让人去取了,后来听说被你捷足先登,哈哈。”
岳腾中看了看李云河,李云河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于是道:“我让人又将策论取了回去研读,读来读去,竟然发现,除了‘奇谈怪论’、‘异想天开’这两句评语外,似乎可以加上‘详尽周密’、‘切实可行’两句,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李云河道:“就请岳同署将此文再念一遍吧?”
赵然的这篇《红原布道疏w,前前后后两千余言,共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讲的是红原地区的情形,这是他通过宋致元、白腾鸣、赵致星,以及这些天接触的形形【创建和谐家园】人等口中所说的见闻或者说传言,结合自己在夏国时对当地部族制度的认知推测出来的。虽然是推测,但却非常契合,基本上都能说到点子上。单就这一部分而言,已经远远不是一个乡庙庙祝所能达到的见识水平了。
第二部分,则结合道门和朝廷与红原三部达成的协议,一条一条将其中可以拿出来转圜的地方,细细分说一遍。哪些必须遵守、哪些可以偷换概念、哪些可以利用获益,都点了出来。这种分析方法相当创新,这是在座四位大人物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所以昨天才会评价为“奇谈怪论”。但是此刻认认真真坐下来细思,竟然发现的确言之有理。
第三部分,也是最长的部分,则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红原三部与朝廷的协议中最大的问题,就是朝廷不许在三部设立官衙。基于此,才出现了激进派和持重派的辩论。
赵然的解决办法其实很简单,就是以道院代行官衙的职能。你既然说不许设官衙,那我就不设,但是道院究竟做些什么,这是我说了算的事情,你红原三部无权指摘。
怎么让道院代行官衙职能呢?赵然的办法也很简单。原来的道院里,八大执事都是管理内务的职司,仅仅方主和高功有涉及地方的权力,但也主要集中在道门事务这一块。
只有监院或者方丈,才能对地方事务的处置形成重大影响,对不合理的治策做出干预。三都倒是也能涉及地方,但必须通过三都议事这么个制度来实现。
赵然的建议是,红原地区设立的道院,赋予八大执事真正的地方处置权,比如加强方堂方主的职责,授予绥靖治安和动用武力的权力;比如授予经堂高功教化百姓的职责,由经堂负责地方的文风教化;比如授予典造堂县衙吏房的职责;比如授予库房财权和仓廪管辖权……
如此一来,一座道院不仅具备道院原本的功能,还代行了官衙的职能,合二为一,两条腿一起走路,自然就稳当了。至于三部的所谓自治,在如此强力的机构下,一切都是泡影,三年五年之内,必然稳稳纳入大明治下,其实已经是缓进式的改土归流了。
至于与上面的关系,则实行分头管理、分头对接的办法,教化布道方面,接受道门的管理,地方治理上,则对接川西总督衙门。
在人员配备上,可以进行扩充,也允许交叉。玄元观选派道士主持道院的总体事务,可为方丈,川西总督衙门选派能干的官吏,充入其中,可为监院,以下各层均可循此例。
所有充入红原地区道院的朝廷官吏,均需接受道门核查,考核通过后授予道牒,打破道门是道门,官衙是官衙的分割,就此融为一体。
这就是赵然提出的“不左不右”,“道法守中”。简而言之,“特事特办”,“建立特区”,走第三条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