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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教室里一阵寂静。
不存在的冷风从朱彤筠和黄秋名两个人身上拂过。
石化的二人,眼见就要破碎成灰。
“你这些东西……哪里学的?”好歹也是个教育学专业研究生毕业的黄秋名,简直内心颤抖着问林淼道。
林淼淡定自若,给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答案:“东瓯市图书馆,八层社科部。”
黄秋名嘴角抽抽。
8岁的小孩啊!你特么跟老子提“社科”这两个字!?你倒不是如说你是转世重生的!
黄秋名对人类这个物种的认知,被林淼的几句话就冲得轰然崩塌。
“厉害,太厉害了,真的是神童……天才!”朱彤筠不住地摇着头,问林淼道,“最后一门数学,你还考吗?要不就算了吧,反正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的,就别浪费时间了。”
“来都来了,还是考吧。”林淼强迫症发作地说道,看了眼手里的数学试卷,忽地又想起来刚才还有件事情没问,“对了,老师,刚才那篇文章的作者是谁?”
“作者啊……”朱彤筠微微面露遗憾道,“是咱们市里的一个年轻作家,不过现在人已经没了……今年年初被一群小人举报到了文化部门,书都被下了架,一时想不开就跳崖了。”
“【创建和谐家园】……”林淼不禁大为惋惜,摇头叹道,“恶意举报【创建和谐家园】啊。”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中等意思
十几分钟后,林淼从教室里走出来的那一瞬间,感觉像死里逃生一般,呼出一口浊气。
还是膨胀了,差点阴沟里翻了船,好在万幸没有。
朱彤筠说数学题不难,估计是真当林淼刷题之神附了体。
三道数学题,全都是全市小学生奥数比赛决赛的难度,而且考试规则变态得令人发指不给纸笔,直接看着题目口算,要求十五分钟内做完三道,时间一到就直接报答案。
在这种限制时间、限制算力、提高难度的极端条件下,想来就算是省一级的小学奥数高手来了,错一题也完全不奇怪。难怪数学考试只要答对一题就能评级b过关,对一般的孩子来说,确实是只要能算对哪怕一道题,也十分足以体现水平了。
所以搞了半天,这次入学考试的真正门槛,其实还是设在了数学这个科目上……
林淼在过程中稍微耍了个小聪明,做完一题就马上报答案,减轻了不少注意力上的压力。前两题难度不大,不过算上计算和验算的时间,也足足花了十分钟左右。所以他是差点扑在最后一题上。最后一道题看似简单,但实际题目出得相当阴险,暗插了一个陷阱。林淼匆匆忙忙计算完毕,刚报出答案,朱彤筠就略隐晦地提点了一句:“还有两分钟,不要着急交卷。”
林淼在单位里听多了类似地春秋口吻,被朱彤筠这么一说,就立马意识到是做错了,于是又迅速把题目重新读了一遍,这才看明白那个出题老阴逼的意图。
当时林淼火急火燎,赶紧用手指头悬空在空气中画来画去做计算,那种“我就正面强行【创建和谐家园】给你们看”的气势,唬得朱彤筠和黄秋名差点现场就要献出膝盖。
最后赶在考试时间截止前十来秒,林淼总算九死一生地把这道题拿了下来。
朱彤筠看得万分服气,在评分表上打下了第三个a+这是学校创办两届以来,所有入学考生中出现的第一个3a+。是不是后无来者不好说,但如果一直维持这样的考试难度,以后再出一个满分,想来也不容易。所以就算抛开林淼本身的各种光环不说,单凭今天的入学考试成绩,林淼也足够彪炳这所学校的史册了。
……
“所以仔细想想,果然还是文科考试温柔、友善、讲人道主义精神啊,就算屁都不会,只要能一本正经地在卷子上鬼扯,端正态度、努力证明自己平时不是在混日子,改卷的看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也会给点安慰分。哪像数学大魔王,冷酷无情不讲情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除非遇上个心怀善念不杀生的改卷老师,大慈大悲、处心积虑给你加点本不该属于你的分数,不然你真以为你毛都不懂却有脸在大题下面写个‘解’字,就真的能值个一分半分?做你二大爷的春秋大梦去吧!”
林淼连刚三道大题,大脑亢奋得有些过度,心里各种思维乱窜的同时,又一边隐隐庆幸今年的瓯城区奥数比赛被安排在了比较晚的时间,不然他也不会从上回全市比赛结束后,继续坚持刷题到现在,侥幸保持着之前参加全市决赛时的状态。
若非如此,今天说不定就真扑了。
总之不管是运气也好,实力也罢,神童的招牌总算没砸……
“难不难啊?”林淼刚推开门,在门外紧张兮兮地等了半个来小时的蒋琴琴就急忙上前问道,一边弱弱地朝着教势里瞥了眼,慌得双手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屋里朱彤筠看见蒋琴琴,喊了一声:“下一位同学,可以进来了!”
蒋琴琴畏畏缩缩看林淼一眼,林淼一脸云淡风轻地矢口否认自己刚才的狼狈不堪,吹了最近24小时以来最不要脸的一个牛逼:“放心,很简单的,稍微认真点就能搞定的。”
蒋琴琴一听林淼这么说,顿时安心了不少,然后神情怯怯、犹犹豫豫进了教室。
林淼这边考场的房门一关,几乎就是前后脚的功夫,边上几个教室的房门就全都打了开来。
几个教室的1号考生全都耷拉着脑袋从屋内走出,一个个全都是遭遇了严重吊打,自信心严重受创的模样,就连东瓯市最顶尖的小学生扛把子张雪茹,也是一脸便秘不通的表情。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朱佩慈从b教室里走出,和张雪茹一对上眼,立马就忍不住抱怨起来:“好难啊,哪有这么考的,乱来的嘛……”
在走廊上维持秩序的女老师立马上前,一脸被人欠了几十万的样子,冷冷打断朱佩慈的话,并直接驱赶道:“考完的同学马上离开,不要在这里说话。”
朱佩慈满肚子委屈,转头看了看张雪茹。张雪茹却没看它,而是扭头望着林淼,然后二话不说就蹭蹭走到林淼跟前问道:“你考得怎么样?难吗?”
朱佩慈几个考生也纷纷跟了过去。
林淼也不讨老师的嫌,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小声说道:“这个怎么说呢,难不难……因人而异吧……”
张雪茹听得牙痒痒的:“听你的口气,这考试对你是小意思咯?”
林淼仿佛已经忘了几分钟前自己被逼到绝境的场面,淡淡然回答:“不能说小意思,中等意思吧。不该出错的地方没错,有可能出错的地方也挽救回来了,三个a+,算正常发挥。”
“三个a+!?”朱佩慈失声惊呼,“我才一个a两个b!”
另一个林淼不认识的女孩子跟着道:“你还好,有个a,我三个都是b,老师让我下楼去等消息,能不能过关还不好说呢……”
“雪茹你呢?”朱佩慈转头问张雪茹道。
张雪茹沉重得好像是被淘汰了一般,回答道:“一个a+,两个a。”
林淼:“……”
朱佩慈:“……”
沉默两秒,林淼忍不住问道:“大姐,你是不是对自己的要求稍微有点严格了?”
“什么严格?”林淼刚说完,就见许风帆一脸欢乐地从楼上冲下来,兴奋地用整栋楼都能听见的声音,大喊大叫道,“林淼!我三个a!三个a啊!”
第一百八十四章 贵客
林淼和张雪茹一群人抬起头,用智熄的眼神将许风帆锁定。许风帆瞬间察觉情况不对,欢快的步伐微微一顿,随即放慢脚步,弱弱走到林淼跟前。
“怎么了啊?”许风帆一米六出头的块头,在幼儿园体型的林淼面前,反倒显得怯生生的,局促不安地弱弱问道。
然后就听林淼叹了口气,用很是失望的口吻道:“四楼苏步青,前方的路还很远,你才刚上路,还没到骄傲的时候啊……”
“我到底怎么了啊?”许风帆听林淼说着不阴不阳的话,直接就炸毛了,大喊道,“还有!我明明刚才还是陈景润的,怎么过了半个小时就变成苏步青了?!”
这时三楼正好下来一群人,听见许风帆的吼声,不禁纷纷露出关爱智障儿童的神情。好好一个少年,就这样被外国语初中的变态入学考试给逼疯了……
“别喊了,丢不丢人啊?”张雪茹还沉浸在“老娘这次没发挥好,原本还能多拿一个a+”的情绪里,不客气地打断许风帆的大喊大叫,皱着眉头道,“林淼拿了三个a+都说是正常发挥,你三个a就别拿出来显摆了好不好?”
此话一出,挤在楼道里的一群人集体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便是一通七嘴八舌的议论。
“三个a+?我才三个b……”
“三个b还算好了,我两个c,语文背诵卡住两次老师就说不用背了,数学三道题一道都没做出来,这考试就是神经病出的题嘛,纸和笔都不给,口算怎么算得出来?”
“人家林淼不算出来了?”
“他……他跟我们又不一样!”
林淼和这几个勉强介于好学生和顶尖学生之间小孩不熟,听到别人点名谈论自己,也没有搭腔的想法,径直下了楼。十几个孩子从楼道里就吵吵闹闹,等一进教室,不出意料的,家长们立马就抢着询问自家的孩子考得如何。
然后林淼他们各自把成绩一报,结果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第一轮15个人,只有林淼、张雪茹和许风帆他们仨,三门全都上了a。剩下的其余人当中,连一个拿到a+的都没有。发挥最好的,只有另外两个人得了aab,基本上算是考上了。
但更多的,还是明显实力不济,数学一道题都没能做对的孩子。
数学吃了零蛋的共有八个人,最惨的一个男孩子拿了一个b两个c,当场就被带他过来考试的妈妈骂哭。而这个家长的!贵客!早知道您要过来,我肯定早上六点就起来在学校门口等您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尽量做个好人
姜胜善身为一个打工仔,居然说到做到。
说让老板过来和林淼认个脸熟,吴祥宁就真的只和林淼认了个脸熟。
冒着大雨、飙着车,风风火火跑到学校里来的老吴,没能和老林聊上几分钟,就被老林像扔烟【创建和谐家园】一样扔在原地,然后无奈目送耍大牌耍得飞起的老林,抱着林淼说走就走。
林淼做人比不得老林肆无忌惮,上辈子小心惯了的他,平时跟小孩子耍耍嘴皮子自然无所顾忌,但跟像吴祥宁这种有着一定社会地位而且日后注定要越来越猛的成年人打交道,心里头向来当万般谨慎。坐回车里之后,林淼越想越觉得老林做人不厚道,忍不住问老林这么欺负老吴,将来导致不良后果怎么办。
可老林不但半点都不在意,反倒在《劳工法》已经悄然出台的公元一九九五年,依然秉持着公务人员【创建和谐家园】民绝不敢反的汹汹气焰,本着视一切民营企业家以及为民营企业打工的打工仔为粪土的扭曲心理,表情无比狰狞地嚣张道:“他还敢找你麻烦?他敢动你一根毛试试,看老子不剥了他的皮!老子的儿子去他那破逼学校读书就是给他面子了,入学还要考个逼的试,考完了还要跟老子说七说八的,老子哪有那么多时间跟他耗?
这些生意人就没一个好货,老子要弄他就弄他,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放半个屁。孩子,你用不着东想西想,别怕,好好读书就行。现在他在这里办学校,是他要求咱们,不是咱们求他,爸不给他面子,就等于是给他面子,爸要真不给他面子,咱们去六中读书多好,学校还大,师资也不差,学校里得老师也都是熟人,我也就看这儿离咱们家近才让你过来。这人要是真的脑子不清不楚,爸叫群人去拆了他的楼他都没办法。”
老林一通理直气壮、无视王法的回答,让林淼默默闭上了嘴。
林淼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对老林的了解还不够深刻。但略微思索了片刻,就发现了症结所在。林淼突然想明白,站在瓯城区的微观历史背景下,自己确实不能拿2020年的风气来要求老林这个九十年代的基层干部。再往更深处想下去,甚至觉得老林这脸甩得还颇为有理有据。然后转头就教育许风帆道:“你爸可千万别学我爸啊,做人还是要善良点,别到哪儿都搞得别人下不来台,不然等将来开完十几大算总账的时候,保证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创建和谐家园】……你还有脸对我说这话吗?
许风帆瞪大了眼珠子,完全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
至于十几大到底是十几大,那根本就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车里这对这爷儿俩实在可怕了,又不给别人脸,自己又不要脸……
你们父子俩这么双贱合璧天下无敌的,东瓯市的老百姓将来怎么活?……
许风帆默然不语,突然很为亲爹许佳昌奉献给东瓯市纪检事业的半生,感到深切的悲哀。
东瓯市人民的敌人,就在这辆车里啊!
可是他爹,现在却完全不能拿老林怎么样。
更可悲的是,自己还和老林的儿子是朋友……
要不要……要不要绝交算了?可是之前已经绝交了好多次,但一次都没成功啊……
人生的抉择,总是如此艰难吗?
还有,林淼上此说的“绝交到底是什么【创建和谐家园】”,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风帆越想越惆怅,不禁默然转头望向车窗外。
倾盆暴雨之下,湖滨路两旁的算命摊子已经撤得一干二净。
许风帆又暗暗为这些穷苦小贩的艰苦生活,感到了深深的同情。
这些人活着,一定特别痛苦吧……
老林开着车在雨中一路狂飙,翻滚的车轮将满地积水溅出几米远,如同浪涛。
车子驶过湖滨路上一间凉亭。
就在许风帆看不到的另一面,几十个在凉亭里躲雨的冒牌算命先生,看着飞驰而过的桑塔纳,眼神中或是羡慕嫉妒恨,或是怨憎恶阴毒,沉默片刻后,突然一下子热闹起来。
“妈个比,开这么快,翻了车活该!”
“我看那车牌号不吉利啊,说不定今晚就要【创建和谐家园】!”
“老子将来要有了车,就专门等下雨天往外开,找个女的陪着,开到山上去,外面下着雨,里面嘿嘿嘿……”
这话一出口,四面漏雨的凉亭里,一群被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小贩们顿时全都焕发出了耀眼的神采。狼狈不堪的场面之下,爆发出苦中作乐的欢笑声。
那笑声来得愉快而爽朗,绝对是人世间最真挚的情感。
坐在桑塔纳里的几个人,自然听不到那些来自人世间的最质朴的笑声。
倾盆大雨之下,只有雨点不间断打在车盖上的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