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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淼听江萍出门在外还能说出这么脑残的话,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也亏得就是这年头贫富差距还不大,不然要遇上个整天仇富的,看你一身名牌还占他两块钱的便宜,而且占完便宜还要卖乖,万一对方心情不好,脑子一抽,现场报复社会,还不直接就鱼死撞大货车了?
一整个早上被江萍搞得心情不佳,林淼全程没和江萍说话。
江萍却对马上要去看老公现场办公这件事充满向往,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当然也完全不排除故意显摆给三轮车夫听的可能性所以说到后半程的时候,车夫便完全听明白,自己到底载了什么人。
“你是林国荣的老婆啊?那个大作家啊?原来还是当领导啊?哎哟哟哟,你们家真是好,这两个孩子这辈子都不用愁了。你们生两个不用罚款啊?罚得起啊?也是,也是,你老公都是上过电视的,这几千块对你们家来说算个屁。你们家孩子要去酒店比赛啊?比赛怎么会放在酒店比呢?哦,市里的比赛啊?这么小就参加市里的比赛啊?之前就比过?全市数学一等奖啊?哎哟,真是龙生龙、凤生凤,了不起,了不起,到了,十五块。”
三轮车从一条小巷子进去,骑到最里头,空间豁然开朗,华侨大酒店屹立前方,边上是一条新修的宽阔马路,马路边停着不少大巴和轿车。
酒店大门前,挂着两条横幅,上面一条写着“西城街道第一届全区象棋比赛邀请赛”,下面一条写着“1995年全国小学作文大赛东瓯市选拔赛”。
三轮车夫站在酒店围墙外,满脸堆笑,伸手向江萍要钱。
原本还被车夫哄得很开心的江萍一听车夫坐地起价,立马变脸,气得横眉怒眼:“不是说好了8块的吗?”
车夫搓着手道:“你家老公这么大的名气,我拉你当然是要多收点钱的,不然不显不出你老公的名气了?”
林淼抬手看表,对江萍丝毫不顾大局的脑回路已经没了耐性,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放在三轮车上,对车夫说了句:“不用找了。”
说完都懒得多跟江萍说话,径直就朝酒店大门走去。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距离比赛开始,只剩下两分钟左右。
远处酒店大门门口,苗晓秋早就等林淼等得心急如焚,一见到林淼出现,急急忙忙就跑上前去,抱起林淼就往楼里冲,一边跑责怪地喘着气问:“打你家的电话也没人接,怎么这么晚才来啊?”
林淼无奈地摇了摇头,张口就是少儿不宜:“这件事说来复杂,还得从我爸年轻的时候屈从于动物的本能,没能管住自己的繁殖冲动说起。用一首歌的名字来概括,应该叫做冲动的惩罚,不过这首歌还要再过几年才会出来……”
苗晓秋才不管林淼在鬼扯什么,跑楼梯冲上酒店三楼,飞奔到大会议室跟前。
坐在会议室门口等签到的两个市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刚好正要收起签到名单走上,千钧一发之际,被火速赶到的苗晓秋拦了下来。
“等等,等等!还没开始呢!着什么急啊?”苗晓秋连个人形象都不要了,满头大汗把林淼放下来,一把抢过工作人员手里的名单,拿出别再胸口口袋里的钢笔,一挥而就替林淼签上了名字。
“苗校长,算你运气好赶上了,你要稍微再晚个半分钟,肯定都找不到我们两个了。就算让这个孩子进去比赛,没签到也算不了成绩。”工作人员想来应该是知道苗晓秋市人大代表的身份,很给苗晓秋面子地把名单都收了起来。
会议室内监考的人朝外头看了眼,拿起话筒,神情严肃,沉声说道:“各县市区各校的同学,抓紧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去,我们今天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苗晓秋抱歉地朝里面的人笑了笑,正要把林淼往屋里推,江萍突然抱着李晓飞奔过来,嘴里大喊:“欸!欸!你带我儿子到这里干嘛?”
江萍年轻时百米跑速度出众,顷刻间就到了苗晓秋跟前。
苗晓秋和江萍对视两秒,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带你儿子来比赛啊,你是淼淼的妈妈吧……?”
江萍盯着苗晓秋看了半天,久违的画面记忆终于上线,恍然大悟地高声道:“哦……你是我家淼淼的班主任吧?”
苗晓秋:“……”
江萍这才朝屋里看了眼,像是记忆才上线似的,眼中闪过庆幸的愉悦,笑着说到:“幸好你把淼淼抱过来了,我刚才满脑子都想着我老公的事情,还真的差点把我儿子这比赛给忘了!哦嚯嚯嚯嚯……”
苗晓秋听得眼皮子抽抽,低头看林淼一眼,心里满是心疼。
这孩子,活得也不容易啊……
第一百六十一章 炫技
林淼怀着蛋碎的心情与李晓挥手道别,走进会议室内。
会议室里立马有着装正经的工作人员上前,将房门关上。
在屋内一百多双充满好奇的眼神的注视下,上前关门的中年人领着林淼朝百里坊小学的座位走去。站在讲台前的主考官老头看着林淼丁点大的个头,脸上古井无波。
关于林国荣这个神童儿子的新闻报道,他已经听得够多了。
7岁跳到六年级,拿到全市小学生奥数比赛冠军,甚至拒绝社科院大学少年班的邀请,随便哪一样,都足够让一般人吹上半辈子,更不用说林淼三样全占。除了这些之外,老头子甚至还打听到,林淼居然出了一首歌名叫做《虫儿飞w的儿歌,不仅是演唱者,甚至还兼任了词曲作者。7岁的小孩逆天到这种程度,老头真心觉得不正常。
老头打心眼里觉得这事儿有点假,尤其是前不久和林国荣有过一次短暂的交流后,就越发产生了“这对父子是不是被包装出来的”怀疑。
那是大概半个月前的某个晚上,身为瓯城区作协副秘书长的老头应丁少仪的邀请,去参加了一个饭局。
当时出于对《小院杂谈w这本书的喜爱,老头可以说是对和老林的见面充满期待,还特地让丁少仪帮忙,把他的座位安排在林国荣身边,丁少仪扭捏半天才勉强答应下来。
当时老头心里就略有点过意不去,还以为是林国荣江湖地位太高,要安排这么个座位,得让丁少仪豁出些面子才行。结果等到了地方,老头才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席间老林根本没多少时间坐在座上,几乎是全场端着个酒杯乱转,跟从各地过来的领导们攀交情,言行举止像官僚远胜作家。
等好不容易酒过三巡,喝得半醉半醒的老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老头这才找到机会,跟老林探讨了两句关于文学创作的想法。然后这一探讨,老头就不淡定了。
因为老林一开口,就直接暴露了他在写作这件事上的无知。
事实上老头见过不少对文学创作理论不熟悉,但又能写出品质很高的文章的作家,可是那些人,却无一不是有着自己的文学审美和观察视角的。然而老林不一样,老林是纯粹的没有审美,或者更确切说,是文学审美还处在非常非常低级的水平上。
如果要类比的话,就相当于不懂唱歌的人评价他人唱功高的标准是“高音好高”,不懂美术的人评价绘画作品的标准是“画得好像”,不懂钢琴的人评价他人琴技的标准是“弹得好快”。
而老林那天对老头说的话则是:“写文章,最重要就是语句要写得漂亮,那怎么才能写得漂亮呢,关键就是要多用好词好句。”
于是老头听完,当场便心态炸裂。
就这么个货,居然能写出《小院杂谈w来?骗鬼呢?!!
那天老头本想趁着老林喝高,再从他嘴里多挖点东西出来,但丁少仪好像是知道什么内幕,没等他再多说第二句话,就马上把他和林国荣隔开。然后两个人鬼扯了一整晚的“康德说话到底是严谨还是啰嗦”,最终饭局草草收场。
此时此刻,站在讲台上的老头看着林淼的背影,心里的不痛快又有了些许的升级。
市教育局的领导已经在赛前跟他打过招呼,这回全市一等奖的十个名额,必须要给林淼留一个,以保证林淼能在暑假的时候去杭城参加全省决赛,算是给东瓯市保全住一个教育面子工程神童的话题能持续炒热的话,显然对东瓯市教育系统上的领导们很有好处。
老头身为体制中人,自然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当然不会为了所谓的程序正义就挺身而出,勇敢揭露“我市著名作家林国荣就是个渣渣,他的儿子也很有可能是个包装出来的假神童”这种真相,毕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更不用说还很有可能遭到体制内的封杀。说实话是要承担巨大风险的,所以老头只能含着对社会不公的愤怒,在内心深处对林淼走进这个会场这件事表示厌恶和唾弃。
“中国的教育啊……好端端让这些走旁门左道的占了资源,苦就苦了这次比赛排在第十一名的孩子,一等奖和二等奖是一个概念吗……”
老头在心里念叨着,林淼已经被赛场的工作人员带到了座位上。
这回比赛座次全部打乱,林淼的座位被安排在中间靠后,旁边就是过道。
刚一坐下,就听斜后方有人喊他:“淼淼~”
林淼扭过头一瞧,乐了。
张雪茹、朱佩茨、许风帆三个人居然被分到了一排。
林淼招了招手,向三个人打招呼。
讲台上的老头一看林淼做小动作,立马眉头一皱,满脸严肃道:“迟到的同学就不要再交头接耳了,时间已经晚了半分钟了。”
张雪茹笑嘻嘻冲着林淼做了个鬼脸,林淼当然也不破坏考场纪律,马上把手放了下来,然后正襟危坐,淡淡等待考试开始。
老头朝林淼的方向看了眼,收回视线,开始说些比赛规则、考场纪律。说了不到三分钟,总结起来就是这回比赛只比一轮,前十名就是市一等奖,暑假将代表东瓯市前往杭城参加全省决赛,全省决赛的突围者,将自动进入全国决赛。比赛中如果发现有人夹带作弊的,现场取消比赛资格,并且中考的时候没资格填报东瓯中学和东瓯二高。
说完规则,老头便让屋里的工作人员将装卷子的牛皮纸袋拆开。
几个工作人员手递手将一张张卷子、答题纸和草稿纸交到每个孩子的手里。
林淼拿到卷子,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闭上眼,把一早上乱七八糟的情绪都从心里排除出去。
安静了半天,才睁开眼睛,开始阅读试卷。
考卷只有一页,印了两段材料,写的都是中国大江南北的风景名胜,最后附上一段考题要求:“请根据以上材料,以‘我的祖国真是美’写一篇文章,字数不少于400字,体裁不限。”
林淼读完这道题,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材料命题作文,既要联系材料,又要贴合题目,可谓全方位锁死了自由发挥的空间,看起来虽然是很简单的操作,但要写得漂亮,却是最不容易的。
站在他曾经给n多小孩子当过家教的经验上看,遇上这种考题,最高兴的应该是那群学习成绩不好的孩子,因为直接从材料上照抄照搬,就可以拼凑出作文的绝大部分内容,而学霸们却很难发挥出自己稍高于学渣的写作特长,此消彼长,分数就很难拉开。
抱着阴谋论的心思,林淼觉得全市比赛里出现这样的题目,只能说明主办方打一开始就已经决定要给考试背后的角力留出空间。
这么看看来,我是不是又要被保送了?
林淼微微一笑,正要开始琢磨这文章到底该怎么写,身边突然停下来一个人。他抬头一看,发现是刚才站在讲台上的监考老头。
“你写,别看我。”老头板着脸,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哦。”林淼应了一声,继续淡定地自顾自思考。
考试时间足足1个小时,只要思路通了,400字最多十几分钟就能写完,完全没什么好着急的。至于监考老头不知是否故意站在边上给压力自己这么多年考研、考公务员都闯过来了,这点小事情,真的谈不上有什么影响。
林淼稳如泰山地坐着,开始分析这篇作文的结构应该弄,最后拔高的中心思想到底应该朝哪个方向去弄,文字风格上应该平实一些还是花俏一点。整整三分钟,林淼一动不动,脑子里跳过一个又一个念头,然后又将这些念头逐一枪决。
老头眼见林淼好像是死机了一样,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满脸失望地摇摇头。
“唉……”安静的考场中,响起一声清晰可闻的叹息。
老头背负双手,默然朝前走去,只是刚走出两步,身后突然就有了声响。他不禁转过头来,定睛一瞧,发现林淼竟直接跳过草稿纸,在答题卷上落笔如飞。
作弊了吧?
老头急忙走回林淼身边,弯腰仔细一看,只见林淼一手至少十年以上功底的行楷,正在纸上笔走龙蛇:“我的祖国有山水壮丽之美,山,是天台一万八千丈的山,水,是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水……”
老头如遇雷击,悚然当场。
第一百六十二章 风景这边独好
拍马屁是技术活,吹牛逼同样是。
而当一个人成功地掌握了这两门技术后,他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文字秘书。
对于上辈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写了几过:“孩子,你没生在京城真是可惜了,以你的水平,应该进中央工作的。”夸得林淼很是轻飘飘了好几天,直到他听别人说,这位副区长大人为人惜才爱才,大概还跟另外十五六七个年轻人说过类似的话……
区府办水深。
在那之后,林淼再没敢动“老子天下第一”的念头,甚至连“老子天下一流”这种涉及面可大可小的自我肯定都不去想了。
他越发低调地把自己埋在故纸堆中,潜心钻研着古往今来牛逼的十吹法,最终在34岁那年,他终于悟出了在写报告的真谛。
什么是拍马屁?
就是把没的说成有的,把少的说成多的,把弱的说成强的,把坏的说成好的。
什么是吹牛逼?
还是把没的说成有的,把少的说成多的,把弱的说成强的,把坏的说成好的。
这两套技术,根本就是一回事。
正如单位外面的牌子,从来都是两块牌子,一套人马。
在那个夕阳晚照的傍晚,霞光将区委和区府的两块金属牌匾照得透亮发光,当基本没怎么下去走过却在办公室里闭门造车三天硬生生造出一万五千字调研文章的林淼,脚步发虚地推着自行车从单位大门走出的那一瞬间,斜晖与晚风一左一右打在他的身上,林淼看着牌匾上的熠熠生辉的光芒,仿佛有一道亮光从天灵盖喷薄而出,内心深处突然涌现出无限豪情。
我为什么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因为命运吗?
不!【创建和谐家园】人不信命!
我拍领导的马屁,不是因为我要拍马屁,而是因为我相信,我的领导本来就是英明的、伟大的、神圣的、会带着我一起【创建和谐家园】一起飞的,只要心存信念,站稳立场,拍马屁也可以是不卑不亢的,可以是开诚布公而不失大气的。至于在文章里吹牛逼,那怎么能叫吹牛逼呢?那是对祖国美好未来的殷切期盼!如果连自己不信跟着领导有前途,那还混个鸡毛?我必须要深刻地相信,今天不行的事业,将来一定行,今天已经发展起来的事业,将来一定会越来越发达,今天已经牛逼冲天的事业,早晚会称霸全球。要相信领导的潜力,要相信领导的能力,我身为领导的幕后发言人,要是连我都不相信他能做好,写出来东西还会有谁会信?
真正充满技术含量的吹牛逼,根本就不是吹牛逼!那是以个人的长远目光,乐观地判断集体的未来行情。“我”是什么心态,“我们”就是什么心态,“我”有多么自信,“我们”就有多么自信。所以领导的的成就就是我的成就,单位的进步就是我的进步。同在一片体制内,谁能让自己的思维站在最高处俯瞰整个国家的光辉过去和美好未来,谁就最接近领导的内心,将心比心,领导为官一方,就算人品再操蛋,骨子里肯定也是希望祖国事业能蒸蒸日上,人民群众能安居乐业,他怎么想我就怎么写,他觉得哪里有好我就往哪里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