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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九十四节 专访中的激辩（二）

  会议室里，温暖如春。窗外就是训练场，站在这里向南方看，天气好的时候，甚至可以看到连片的山影。而近处则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农田中间是曲曲弯弯的河流。农田一边则是错落有致，色彩斑斓的小城。

  由于王艾的时间有限，所以这次专访其实是一次联合专访。其中不仅有中国中央电视台体育频道，还有《南德意志报》，甚至还有一直和王艾不怎么对盘的rtl电视台，以及记者、解说佐内博恩。

  连佐内博恩也没想到，王艾居然会点名让他来。他不相信自己在电视节目里对图宾根的挖苦和奚落，这位王博士不知道。所以坐在微笑的王艾面前，感觉浑身不自在。

  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已经出席过了最后一场比赛的赛后发布会，也受邀出席了招待会，因此关于比赛、德乙的相关话题已经采访完毕，国内球迷都已经看到了。所以今天来是专访王艾个人的。

  或者说，体育频道也准备加入到离不开王艾的2002中国足球的全年盘点的舆论狂欢之中。

  要不是王艾拒绝，大胖子张斌很有策划一期体育版“艺术人生”的冲动。

  胖子也是有理想的，别以为我只会搞笑！

  除了这三家媒体之外，这一次因为文化部牵头带人过来，有一家媒体委托文化部的带队领导出面，王艾特意准许这家媒体加入进来。

  那就是和王艾冷战了两年的《体坛周报》。

  作为全国第一大体育报纸，原本双方是可以展开良好的合作的。但是也是因为铺子大了，就有点骄狂。两年前在世少赛上，国少队不准媒体采访，结果一位当时供职的外派记者强闯训练场，惹的王艾发火。

  从那以后，王艾和这家媒体的关系就陷入了互相冷淡的境地。对于他们来说，王艾还只是一个少年球星就这么大架子，简直不可理喻。而对于王艾来讲，“无冕之王”那只是吹牛逼。

  不是王艾歧视媒体或记者，而是媒体的通病就是要新闻、要猛料，要新闻换生存的特点决定了他们的作风，这一点世界各国媒体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在中国，媒体都是党管的，所以在政治性新闻上没人敢玩，这是高压线。

  所以媒体所有的狂放就都放在了文体领域，尤其是足球。

  因为文体新闻即便出错，也关系不大。说的残酷一点，唱歌的、演戏的、包括踢球的都是娱乐于人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严肃不起来的。所以也是假新闻集中的所在。而足球是全民高度关注的第一运动，新闻的需求量和足球从业者能够提供的产量存在严重的“供需不均”，或者说民众的渴求与供给完全不对等。

  于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就都出来了。在世界杯期间，原本就有八百多名记者在韩国，而王艾的出色表现让国内各地媒体又追加了四百名。这么多记者再加上国足比赛压力太大无法接受采访，那么他们发回国内的都是什么玩意就可想而知了。杨晨都和王艾抱怨过，说有个记者就电话采访了他一次，结果接下来半年，几乎每半个月就有一次自己的专访出来，还一出就是一整版。

  体育明星创造价值的方式无非就是薪水加广告，因此尤其是大明星都非常注意自己的形象，这关系到经济收入的问题。而瞎编的“专访”是在无形中剥夺一个球星的经济收入。

  举例来说，王艾随队拿下了德乙半程冠军，正是新闻爆发性很强的一段时间，也是接广告、接代言最好的时间。这种情况下王艾必须控制自己的曝光度，有步骤、有节奏的“发布”新闻，从而让自己的形象尽可能正面并持久。

  这就叫传播学。而这时候如果有一篇胡乱的专访，哪怕没有说错话，也会打乱了王艾的步骤。

  所以，王艾宁可减少曝光量，也不随便选择合作对象。目前他的合作对象就两个：一个是电视新闻的中央电视台体育频道。另外一个就是家乡媒体《辽沈晚报》了。

  不是没有媒体编造王艾的新闻，但很快就莫名其妙的收到了一些大型公司的警告，比如中原造纸公司，东海造纸公司就表现的非常踊跃，另外还有一大堆互联网公司在排队……

  再敢瞎编王艾的新闻，小心我们不在你们家投放广告，哪多哪少，你们想想！

  媒体上关于王艾的新闻非常少，想看王艾的新闻，要么是看体育频道，要么是买辽沈晚报，其他的媒体不管心里多痒痒，都得强行忍着，就是这两家也不多。

  这一点，真正做到了国内运动员的第一人。其实如果王艾的朋友不介入，以王艾目前的地位、作用和影响力而言，国务院新闻办也早晚会内部通知各地，不准编造王艾有关的新闻。类似的情况比如姚明，他从登陆美国开始，话题性高烧不退，但是国内媒体上关于他的新闻却非常少，就是因为领导有了话。

  《辽沈晚报》毕竟是一家综合性报纸，并没有派出专门记着在德国。为了弥补纸媒方面的不足，当然也是为了与《体坛周报》缓和关系，因此王艾才同意了他们的加入。

  至于不接受德国媒体采访，这次专访当中，冷静下来的佐内博恩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

  “为什么不接受德国媒体采访？”王艾舒缓的靠在沙发上，扭头看了看《南德意志报》的记者道：“我记得，我刚来德国时候一场比赛过后，你们曾经采访过我吧？”

  “对！”

  《南德意志报》今天的记者是漂亮的大姐姐，“但当时是在球场上，至于场下，起码今天这样正式的，是没有过的。”

  “好吧。”王艾指了指茶杯，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扭头看着rtl的大鼻子：“佐内博恩先生，应当说，我没有刻意的回避德国媒体。但是，这需要一个合适的时间和机会。”

  “比如现在？”佐内博恩耸了耸肩。

  他并没有因为王艾的“特批”变得客气一些，反而胸中的烈火熊熊燃烧了起来，既因为他的媒体属性，也因为心爱的科隆队，更因为德国社会对王艾新闻的极度饥渴。

  “是不是因为获得了奔驰的赞赏，因此要卖力帮助赞助商的产品更好的推广？”佐内博恩点点头：“我知道，中国人很穷，所以对金钱，你们几乎没有免疫力。”

  第三百九十五节 专访中的激辩（三）

  不得不说，王艾的个人信息保护的极好。在德国两年半，除了雷奥妮之外，就连朝夕相处的俱乐部队友都不敢确定图宾根青年这家非常成功的俱乐部属于王艾个人，甚至是王斌、艾小青两口子眼中的“儿子的玩具”。

  因此即便是能量强大的rtl电视台也不清楚王艾的经济背景。

  王艾微笑着看向中央台的黄健翔，又看向了《体坛周报》的记者，这两家中国记者想来是知道王艾的真实情况的。但也正因为知道，才不敢胡说。

  然而，两名中国人都笑着轻轻摇头。他们俩今天来虽然想拿到新闻，但眼看着这个大鼻子的德国人这么踊跃，才不想出头呢。

  我就看你们打架！所谓骂人无好口，吵架最容易出猛料了！

  王艾略一思索就明白这二位的打算了，想了想还是决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吧。

  其实王艾只要坦诚自己把奔驰车送给了队友，佐内博恩就应该有所领悟了。超过十万欧元的礼物，哪怕是在富裕的德国也是很少听说的。

  “在我的家乡，有一家专门帮助贫困学生的基金会。”王艾缓缓的道：“它的宗旨是帮助那些考上大学，却无力支付学费的学生，为他们提供无息贷款。”

  两名中国记者对视一眼，发现对方的目光里，小火苗已经燃烧起来：王博士终于要自揭家庭背景了，这可就怨不得我们手黑了！

  王艾注意到了他们俩的小动作，带着戏谑的目光扫了他们一眼，又看向了佐内博恩：“原本因为资金实力不够，只能惠及一个城市。今年的世界杯后，我在国内接到了很多的广告代言合作。按你的话说，贫穷的我赚了很多钱。然后，我用这些收入和我的部分薪水，为这家基金会注资了一亿元人民币。将它从一个城市，提升到了一个省，这个省的面积，大概是德国一半。”

  在佐内博恩吃惊的目光中，王艾摊摊手：“你应该能想象得到，在贫困的中国，贫困的中国企业，为了这一千万欧元，我花费了多大力气才完成这个目标。”

  两位中国记者心情复杂，一方面，王艾巧妙的回避了这家基金会隶属于自家企业的事实，仍然没有揭穿自家的背景，但另一方面，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确认了这个流传了很久的消息。

  广告代言，王艾一分没要，全捐了。当然，“费了多大力气”什么的，深悉内情的两位就当没听到。事实上王艾就在北京用了三天拍摄了若干广告宣传片，走穴的事儿都是时文君在忙。要不然她也不会拿钱拿的那么理直气壮。

  “活都是【创建和谐家园】的，钱当然归我！”

  小美人儿傲娇的很！

  佐内博恩深呼吸了几次，这个打击太沉重了，果然是王博士，不出手则以。

  “所以，贫穷并不是我之前没有接受专访的原因。”

  “好吧，请原谅我的言论自由。”

  “不，不是言论自由。”王艾严肃的摇头：“这是攻击和污蔑，你不能把骂人也当成是言论自由。那样，请相信我，你骂不过我。”

  四位记者一起抚额，和哲学家对骂，你弄不好要回家翻书或者请教另一个哲学家才能知道人家骂的是什么！

  换言之，和王艾对骂，就相当于走路上凭空挨了一个雷，你都不知道是上帝劈的还是宙斯劈的。

  “那么，请告诉我们，原因是什么？”佐内博恩决定绕过之前的话题。

  “我以为原因你应该知道了？或者说，已经说过了。”

  “什么？”佐内博恩两眼茫然，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瞬间失忆，扭头看看其他三位同行，三人一起摇头。

  “因为你的超过了合理边界的‘言论自由’。”王艾给出了答案道：“就像你的生活里遇到一个特别爱夸大其词，甚至扭曲你的观点，并不厌其烦的挖掘你的隐私的邻居。你的选择肯定也是远离他，不和他说话。这样他即便对别人说你的消息，别人也不会轻信。”

  一贯油腔滑调的佐内博恩，碰上了王艾这种逻辑学【创建和谐家园】，被堵的说不出话来。王艾用他的行动佐证了他的论断。佐内博恩要先理顺这个逻辑关系才行。否定自己的行动还是自己的论断？

  良久，佐内博恩决定不纠结这个逻辑问题了。反正回到电视台也得剪辑，可以把自己这段丢脸的部分剪掉。

  我怕你？

  可是佐内博恩得意的晃了晃脑袋之后，立刻惊醒了过来，今天不仅有两家中国媒体在场，其中一家也带着摄像机，同时还有一家德国媒体，看《南德意志报》那个妞的模样，钦佩的都要倒贴了。

  这到让佐内博恩冷静了不少，起码这段采访不能油腔滑调了。尽管他来之前主编再三叮嘱过他。

  获得了梅赛德斯奔驰支持的王艾，已经不是刚来的一个留学生球员那样可以在新闻编辑中随便使用了。

  “好吧，王博士，那么我们下面进入正题？”

  “呵呵，好。”

  即便佐内博恩是个厚脸皮，此刻也听到了内心残存的良知在哀嚎。

  “我们知道，在图宾根，你的影响力很大。现在图宾根有六名中国外援，是第一大外援来源国。通过走访我了解到，骄傲的图宾根人对你很喜欢，平和的图宾根人正在被你们煽动的狂热起来。那么，请告诉我，这是不是你施加了什么……魔法？”

  “你想说的是巫术吧？”王艾道：“别忙着否认，我熟悉你的语言风格，也熟悉和你一样的许多人的看待我的祖国的逻辑。”

  说到“逻辑”这个词，佐内博恩下意识的抖了抖。对这个词汇，他今天有了非常深刻的认识。

  “我承认，德国很富有，也很强大。”王艾道：“但是也请你不要把中国想象成蒙昧时代，或者你们的宗教裁判所与黑死病的中世纪。地球对于个人来说很大，但对于国家，对于文明来说，只是一个200人口的村落，邻里之间哪怕一个村头，一个村尾，也不至于不在一个时代。事实上在你们的文化源头——希腊文化的同期，中国就有远比希腊更发达、更多元、更广泛的学术研究以及理论体系，这在后来叫‘百家【创建和谐家园】’。换言之，当时中国的学派就已经达到了上百家，而在希腊才有多少呢？”

  第三百九十六节 专访中的激辩（四）

  佐内博恩隐蔽的撇了撇嘴，中国人总这样，一谈到问题就炫耀自己的历史。

  “但你们现在是第三世界不是吗？哦，第三世界领袖？”

  “是的，但你应该更进一步思索，为什么古希腊那么繁荣，古罗马几乎统一了地中海，而现在却四分五裂。”王艾寸步不让的道：“这是历史的循环。正因为我们长期的繁荣和强大，所以我们才过于自信，给了你们反超的机会。正如古罗马的民主制后来被皇帝独裁所取代一样，正如你们德国在上世纪科技、军事极为发达，世界领先，然后通过战争被打回原形一样。”

  黄健翔都要给王艾鼓掌了。他见过、听过、看过、读过太多的近代史上的中国人的自我批评了，但王艾的这种解释还是第一次听到。

  “所以，中国没有巫术，我们在图宾根，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图宾根青年是这座大学生的留学生们组织起来的一支队伍，是为了回报德国社会的关爱，并继续得到了德国人民的喜欢而发展起来的一支职业球队。我们用精彩的比赛让人民获得快乐和满足，人民就会给予我们喜爱和支持。这无关中国人，是足球世界的普遍规则。”

  “那么，你们就借机给我们【创建和谐家园】？”佐内博恩说到这里，得意的道：“我特意去了一趟纽伦堡，看了你们那个展览，想不到吧？”

  王艾挑了挑眉，随即诚恳的点头：“谢谢你的支持，虽然展览是免费的。”

  “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要说是关于你们入侵【创建和谐家园】，你们至今也没有道歉，更没有退出，给西【创建和谐家园】民自由！”

  看着佐内博恩激动的发红的脸色，王艾楞了下，随即怜悯的好像在看一个弱智。

  “12年前两德合并，我可以说西德入侵并占领了东德吗？”

  “那怎么可能？我们本来就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种语言！”

  “那么，在你们德意志人的第一个国家，神圣罗马帝国的初期，【创建和谐家园】就已经是中国的一部分了。从那以后，【创建和谐家园】没有国王，只有中央任命的官员。既然你们认为你们‘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国家，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呢？”

  “那不一样！”佐内博恩下意识的反驳了一句，又思考了会，缓缓道：“我们是一个民族，一种语言，所以我们是一个国家，你们不一样，【创建和谐家园】有自己的民族和语言。”

  “这种话，我建议你去对布什说。”王艾嘲笑道：“美国有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荷兰人、爱尔兰人还有原住民，而且历史很短暂，现在去说也许还来得及？你看美国总统会不会同意按照民族划分让国家分裂。”

  “我……”

  “对了，你什么学校毕业的？学历是什么？”王艾突然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

  “波鸿大学新闻系本科。”佐内博恩下意识的顺嘴就说了出来。

  “哦。”王艾点点头，放松的靠在沙发上：“身为一个博士、两个硕士的拥有者，中国青年哲学学会会员，德国哲学学会外籍会员的我，可以理解你认知上的错乱，你毕竟没有经过过高深的知识的熏陶，真的，我理解你。”

  “我……”

  “不不。”王艾摇头，温和体贴的道：“你不用自卑，虽然你的学历不高，但你现在工作的也不错不是吗？起码你很有勇气展现自己的无知，并给自己一个提高的机会。”

  德国人严谨的性格，让博士学位在德国很值钱。哪怕是骄傲的佐内博恩，也不会质疑图宾根大学发放给王艾的这张博士学位证书的含金量。

  看佐内博恩老实了不少，王艾耐心的指点道：“你的认知上的错误是建立在你逻辑错误的基础上的。我一会儿再举一个非常鲜明的例子告诉你，你的认知上的错误在哪里，现在我先来给你分析你的错误发生的来源好不好？”

  佐内博恩想说：咱今天是我采访你，不是让你给我上课。

  王艾摇头：“我不是单独对你说，是要你让很多与你有同样错误认识的人清醒过来。身为一个德国大学培养的博士，有义务帮助德国民众纠正错误的认识。”

  佐内博恩摇头摊手：“好吧，王博士。”

  “你的逻辑错误在于，你看到了德国的强大，以此建立了德国一切都是正确的认识。从此出发你就会认为所有和德国不一样的都是错的。那么中国是一党制，社会主义国家，遥远而神秘，和德国社会格格不入。所以在你看来，中国的一切都是错的，都是需要纠正的，或者说都是需要‘德国化’的，‘西方化’的。可是你这套逻辑的第一步就错了。”

  “理论来源于现实，并指导现实。”佐内博恩反驳道：“虽然我来自原西德，但马克思的唯物主义辩证法我还是读过的！正因为德国的强大证明了德国道路的正确，为了帮助落后国家的人民享受更好的生活，用德国的理论指引他们有什么错？哪怕是你们信奉的马克思，也是德国人！”

  “你逻辑的错误在于你读书少。”王艾一击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