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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在他的认识里，这几乎可以说是洪衍武第一次明确地在为他考虑。</p>
于是他立刻激动起来，只不过由于他不善言辞，这种情形下反倒支吾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了。</p>
“谢……谢谢……”</p>
“瞧你这话说的，是谢我给你烟抽，还是其他的？咱们俩谁跟谁呀，别这么客气。其实今儿这事儿是由我来找你引起的，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和他发生冲突，那么他也就不会罚你加班了。只可惜最后白搭了一盒烟，还让老小子给耍了。”</p>
陈力泉无疑再一次受到了感染，这让他更不知如何自处了。</p>
有了洪衍武这句话，他甚至觉得这份工作要不要都行了，于是一股热呼呼的东西涌在他的心头，促使着他笨嘴拙舌地表态，说今儿这个班儿还不加了，他马上就带洪衍武去洗澡，然后一起回去。</p>
可洪衍武坚决地打断陈力泉，并且明确地表示反对，他可不愿看陈力泉因为这些事再为他自己惹出更多的麻烦。</p>
为此他说，“除非你不在乎这份工作，那么我们当然可以随性去做，可只要你没想好要离开这里，还想留在你父亲工作过的煤厂上班，有些事儿你就必须得忍。”</p>
接着，洪衍武还告诉陈力泉，说今后他们绝对还会遇到更多像胡二奎这样的人，就因为他们的特殊经历看不上他们，瞧不起他们，故意难为他们。</p>
可是，他们也不能再用老法子对付他们了，因为他们过去只要见着不顺眼的就上拳头，对任何有敌意的人都硬来的做法其实错了。</p>
这世界上好多事儿，并不是只靠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就能摆平的，也因为有许多超出他们能力范畴的人和事，是他们用这种办法根本摆平不了的。</p>
像他们以前之所以被抓、被劳教，就是因为过去不明白这个道理，才撞上了硬钉子，结果伤了自己。</p>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有些事儿必须得懂得趋利避害。如能认清形势，换个时机，换个方法去做，对他们自己或许更为有利，也会更容易实现他们的目的。</p>
那么即便是今后再遇到不得不拔除的“硬钉子”，如果他们采用正确的办法，拔除的时候也会更轻松、更安全，绝对不会废了半天力，最后再扎到自己的手了。</p>
洪衍武这一番滔滔不绝的话，说到后来简直动了情，他还说到他过去打架斗殴，胡作非为，完全是一种错得不能再错的行为，非常自私，也非常无知，最终害了陈力泉也害了他自己。</p>
所以他心里觉得特别对不起德元叔和陈婶儿，对不起师父玉爷，更对不起对他一直信任有加的泉子。今后他不想再像以前那么鬼混着过了，他想重新开始生活，去弥补能弥补的一切。</p>
洪衍武一口气不停地讲，直到他觉得口干舌燥不由自主停下来，陈力泉却相当平静地只回应了一句话。</p>
“小武，我知道你，我什么都知道。你是我最相信的人，最好的哥们儿，你比我强，我听你的……”</p>
“你不知道我，我决不比你强，我其实赶不上你！”洪衍武不禁胸口炽热，刚缓上一口气，就很认真地争辩。</p>
陈力泉却不吱声了，等洪衍武激动完后，他才又执拗地重新说。</p>
“我真知道你，我一直都知道，真的，你比我好多了。你说什么，我都信你，以后怎么着，还是你说了算……”</p>
从陈力泉十分斩钉截铁的声调中，洪衍武相信他确实说的是真心之语，那种纯粹的友情和信任完全是根深蒂固的，绝不会因为任何的事情而改变。</p>
这既让他为之庆幸，又感到了一种沉重的责任，他不由自主地加重语气。</p>
“泉子，过去的就过去了，咱不管了！从今儿起，咱从头来，向前看！”</p>
陈力泉的眼睛也有了光亮，同样很郑重地点点头。</p>
友情这个东西就是这样，简直是妙极了，一点也不比爱情或是亲情差。一个人只要有这种真感情在，无论什么样的逆境中，无论再怎么倒霉，也能叫人活得轻松偷快。</p>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创建和谐家园】了洪衍武产生新的创意。也不知怎么灵光一现，他心里就突然冒出来一个比较阴损的招儿。</p>
于是，他也一下有了如何报复胡二奎的好主意。</p>
“看来今儿澡是不能一块洗了，晚上还是你们家见吧。一会你给我弄根锯条来，咱们那盒烟毕竟不能白白喂狗，老子临走，还得给胡二奎那小子下点儿‘七步追魂散’去……”</p>
看着洪衍武泛起熟悉的坏笑，陈力泉意外中却有些担心。</p>
“你想干吗？可别冒险，犯不上。”</p>
“不会，我看见他车搁那儿了，厕所边上不是有个夹道吗？一会我把他自行车拖进去做个小手术。我要沿着轮圈锯，弄残他后轱辘十几根车条，只要他再骑上，保准儿让这孙子吃不了兜着走。”</p>
陈力泉直拍脑门叫绝，可还是有些顾忌。</p>
“万一有人发现，堵住口儿，你就出不来了。我去不显眼，要不我来吧？”</p>
洪衍武胸有成竹，态度十分坚定。</p>
“别，最关键就是你得把自己择出去。记住，在胡二奎骑车回家前，你时刻得和其他人在一起，好证明你与此事无关。放心，不过十分钟的功夫，那夹道咱们小时候就能踩着砖墙翻出去了，真要露馅儿，也没人抓得住我……”</p>
第一百九十七章 难题
儿子回来了！</p>
这可真是件天大的喜事！</p>
当天下午，正在北纬路布鞋厂里上班的王蕴琳，从被叫到传达室，接过女儿洪衍茹打过来的电话那一刻起，就陷入到一种极度的欢喜之中。</p>
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所以等王蕴琳再一回到缝纫车间后，她整个人的精神头儿都不一样了。</p>
人显得极其容光焕发，年轻了十多岁，再不复平日那种因为各种琐事操劳忧心，一天只能睡四五个钟头囫囵觉的憔悴模样。</p>
这种强烈的前后反差，自然也惹得与王蕴琳相熟的那些女同事们，个个都来询问。</p>
由于王蕴琳人缘儿很好，尽管当年的人们对于“劳改犯刑满释放”这种事并不如何看重，可出于一种同为女人、同为母亲的理解，大部分人在得知了洪衍武回家的消息后，还是很替她高兴的。</p>
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由于这件事又被一些好事老娘们儿通过“小广播”的方式，迅速传遍了整个厂子，王蕴琳也一直不断地接受其他车间熟人们的道贺。</p>
可高兴归高兴，但却有一个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还摆在王蕴琳的眼巴前儿——儿子归来的这顿晚饭，该当如何应付呢？</p>
按老理儿来说，“上马的饺子下马的面”，为离家许久才归来的小儿子接风洗尘，没有比一碗热乎乎的打卤面更妥当的了。</p>
可偏偏这件在家家户户都是理所应当的事儿，目前对于王蕴琳来说，却是一件很不容易实现的大难题。</p>
因为别说带皮的五花肉、鸡蛋、黄花、木耳、口蘑（没有的话用干香菇凑合）、玉兰片、大海米、鹿角菜，这些一样不能短缺的材料儿她个个没有，哪怕就是想办法凑出点白面票儿来，其实也够为难的。</p>
怎么？真就难到这份儿上了？</p>
这丝毫不用怀疑，因为王蕴琳身上的经济负担实在是太重了。</p>
在家里，她不但有一个常年卧病在床的丈夫，一个还在上学未成年的女儿，而且大儿子洪衍争已经有了孩子，家里还多添了一个五岁小孙孙。</p>
在外呢，除了身陷囹圄的洪衍武以外，她还有个在sx雁北受苦，吃不上喝不上的二儿子“洪向阳”。</p>
这哪一个人不意味着额外的挑费呢？</p>
所以说，哪怕王蕴琳再精明能干，哪怕有大儿媳徐曼丽也在全心全意地帮衬她，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仅凭家里三个大人的工资，要想成功敷衍这么多事情，来个面面俱到，那绝对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儿。</p>
也正因为如此，洪家门儿的所有人，才会一腾出手儿，一得着空儿，都拼命地糊纸盒，为的正是能额外挣点贴补家用的收入。</p>
可即使是这样，家里的“入”与“出”也相差得太远了，最后仍不免打着饥荒捉襟见肘，处处作难。结果害得王蕴琳是终日为钱的事发愁，一着急就心口堵得慌，吃不下去饭，一阵阵冒虚汗。</p>
说真的，她确实已经为了家里的事儿，把能想到的办法想尽了，把能拆兑的钱也都拆兑遍了。</p>
可要知道，今年的春节才刚刚过去不到一个月，家里购物本儿上的东西，除了火柴、肥皂、蜡烛和一点粉丝，其他的早就买光了。</p>
如今，她家里的面口袋已是空的，缸里也只有不多的棒子面儿了。若论干货蔬菜，家里除了白菜、土豆和一点秋天晾的茄子皮以外，也不过是自家腌制的咸菜，外带半捆葱，一辫子蒜了。</p>
并且到现在，她还因为过节的事儿欠着厂里“互助会”（即一种小额信用贷款的型态。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每个单位的工会都组建了互助会，自愿参加。那时人们的工资只有几十元钱，每人每月要缴纳2至5元钱当会费，由专人管理，用于职工生活困难时借款。互助会负责人把钱存在单位附近的银行里，到年底再把每个会员一年缴纳的会费还给本人。这一年中，每个会员家中遇到临时生活困难，都可以提出书面申请，写好借条后就能借到钱，但借钱的次月，发工资时一定要还清。）十块钱没还上呢。</p>
这种情况下，她又能到哪儿去，为儿子凑出一顿打卤面的资源呢？</p>
想到这里，正坐在缝纫机前，给鞋帮滚边的王蕴琳，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了，刚舒展不久的眉头也重新纠结了起来。</p>
半晌后，她望着手里不知不觉已经停下来的活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p>
当日下午五点十分。</p>
从煤厂离去后，独自来洗澡的洪衍武刚刚冲完了淋浴，正盖着浴巾躺在家门口自新路澡堂子里的一张铺位上。</p>
他嘴里叼着棵“北海”，可脑子里还在想着他和泉子今天所受的憋屈，怎么也忘不了。</p>
他对胡二奎更是恨得牙直痒痒，好在最后的那自行车的“改造手术”进行的很顺利，要不出意外，那老小子很快就能遭报应。</p>
真够呛，不知是不是因为肚子里没食儿，经浴室里的热气这么一蒸，此时竟让洪衍武的眼前些发懵。</p>
于是，他便索性把眼合了起来，抽着烟闭目养神。</p>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开始不自觉地哼唱起来，无意中倒吸引了不少周围铺上人们的瞩目。</p>
这不为别的，因为洪衍武哼的是一首这时本应该还没有的歌曲。那是曾红遍全国，只要是男人，都曾在酩酊大醉时吼过的《朋友》。</p>
虽说这首歌儿的演唱者因为违法被抓了，可歌儿确实不错。所以，此时洪衍武周围的这些人也都觉得曲子挺好听。</p>
不过大家也恰恰因为都没听过，才会觉得洪衍武这个人很奇怪，并因此格外关注他。</p>
而洪衍武对此可一点没意识到，他一边哼着调儿，脑子里还一边想着一个很重要的问题。</p>
那就是——妈妈怎么样了？</p>
洪衍武其实并不真的认为母亲会有什么不好的状况，只是到现在为止，家里让他最牵挂的人基本上都见到了，却唯独对他对好的母亲还没有谋面，自然会惦记起来，心里便七上八下的老不踏实。</p>
在他看来，他的母亲王蕴琳简直是世界上最伟大，最了不起的人。</p>
别看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人，但面临家里家外这么多的困难，非但没被生活所击倒，还把整个家都撑起来了，把所有儿女乃至孙子都拉扯大了。能做到这一步，又何止不易，简直就是天大的难事，用现今的话说，那就是个传说。</p>
所以另一方面，现在的他也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母亲所承受的艰辛与苦难。</p>
特别是此时家里的经济状况十分地不好，加上父亲病况一点离不开人，所以他觉得母亲一定会为之更加操心、忧心，这让他不能不为之心疼，为之惭愧。</p>
而他自己现在最苦恼的一件事，就是该怎么把兜里的那些钱和票证交给他的母亲。</p>
这肯定多少能缓解一下家里的窘迫，可要没有合适的理由，他的母亲也一定不会接受，反倒是会盘问个没完，担心个没完。</p>
唉，看来他必须得先把这个问题解开，要解不开，他的心就根本无法踏实……</p>
就在洪衍武正一心琢磨这个问题的时候，骤然间，一个极为不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p>
“嘿，我说，你洗完了回家挺尸去行不行？非跟这儿睡，我们哥们儿还没地儿呢！”</p>
这“挺尸”二字无疑招得洪衍武满心腻味，他略张开眼一瞥，原来是个身穿劳动布工作服的青年工人，年纪二十出头，歪戴帽，叼烟卷儿，以一副极为不满的德行，正站在他的铺位前。</p>
而他跟着再往四周一看，才发现澡堂子人一下多了不少，墙上的挂钟也显示到了下班时间。</p>
看样子，铺位应该都已经满了，这小子大概就是等不及了，四处寻摸，发现周围就自己年轻，觉得可以欺负一下，才找到他头上来的。</p>
不过一般情况下，工厂无论大小，可都有自己的澡堂。所以洪衍武反感之余也不禁有些好奇，于是他撑着胳膊，半坐了起来。</p>
“你哪儿的？在你们厂子不洗，跑这儿凑什么热闹？”</p>
“废话！我们厂子要不是今天修锅炉，谁他妈来这儿啊，这么挤，就跟下饺子似的……嘿，你要洗完赶紧走，给挪挪！</p>
洪衍武见这小子忒不会说话，当时把脸一掉又躺回去了，冷冷甩了他一句。</p>
“我欠你的该你的！要洗脱筐！”</p>
洪衍武所说的“脱筐”，其实是从“运动”末期起始，公共澡堂兴起的一个普遍的现象。</p>
由于这个时期经济紧张开始逐渐缓解，老百姓手头松快了许多，去澡堂洗澡的人也就跟着多了起来。</p>
那么自然，有限的床位不敷所用，所有澡堂子便额外准备了一些大筐，以提供给等不及的人放置衣物、鞋袜。</p>
特别是赶到节日前或休息日，澡堂里人满为患，在这种时候，采用“脱筐”的办法通常都很有效。</p>
从形式上，其实等同于现今某些特别火爆的餐馆临时加桌。</p>
不过，那个青工显然是极不能接受这种待遇，并且忍下洪衍武冷漠态度的，于是他横了洪衍武一眼，马上就冲远处伸手一声招呼。</p>
“刘哥，这儿有个小子洗完了不肯走，还跟我这儿炸刺儿！这是您家门口，您要不认识他，我可大耳贴子扇他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