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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写完了他却更不好意思了,因为他不仅觉得自己的字比洪衍武难看得多,也总觉得写的这句话里有错别字。</p>
幸好洪衍武又说,“写信重在心意,内容文字都在其次。”</p>
陈力泉这才心安,和洪衍武一起把信放进信封沾好,贴上了邮票。</p>
之后,陈力泉主动要求将信送去街口的邮筒投递,而洪家人的早饭这会也刚刚吃好。于是洪衍武就正好趁着王蕴琳这一天不多的空闲,把母亲又拉回妹妹的屋,关好了门,详细地询问起父亲的病情来。</p>
要知道,洪衍武昨天之所以没找母亲谈这件事,就是不忍心破坏她的好心情。果然,才刚一提及父亲的病,王蕴琳的脸色就变得难看之极,眼圈也立刻红上来了。</p>
不过,儿子关心父亲的病毕竟是人之常情,没有不讲清楚的道理。于是沉默了半晌,她终于皱着眉头娓娓道来……</p>
前面说过,由于陈德元提早过世,洪禄承没了“【创建和谐家园】金刚”,在糖业糕点公司的待遇一落千丈。所以他的病因,追本溯源,就出在了“造反派”把他由地面的食品仓库,调到由防空洞改造成的杂物仓库去工作这件事上。</p>
洪禄承在地下有一段长达半年的完全禁闭期,后来管制略微宽松,允许他每周日可以回家一次。这天长日久地这么下来,直至洪衍武被“强劳”的时候,洪禄承已经累计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工作了长达四年的时光。</p>
在这个病发作的起初,洪禄承本人并没在意,他只是觉得腿痒。但异常的是,这病发展很快,皮肤一挠就破,也不容易封口。后来越来越严重,不出一个月,就到了溃烂流水,连穿裤子都疼地步的。</p>
直到这时,他不得不去和“造反派”请示。经验看后,认定病情确实严重,这些人才恩准,放洪禄承去医院看病。</p>
由于1976年粉碎了四人团伙,医院已不再把“黑五类”拒之门外。于是洪禄承便由大儿子洪衍争用自行车带着,连着跑了两家三甲医院去求诊。</p>
玄武医院和协和医院的大夫诊断之后,均断定为“脉管炎”,只是由于“黑五类”份子此时还没有恢复正常的劳保待遇,治疗费用需要洪家人自己负担。</p>
可是要知道,经过“十年运动”的洗礼,洪家早一贫如洗,所以洪禄承根本就看不起病,他也只得央告着大夫给开了些便宜的药吃。</p>
再之后,吃了药也并不见好,慢慢地,洪禄承就疼得连路也走不了。</p>
此时糖业糕点公司的“造反派”们见洪禄承已经成了一个废人,实在无法再劳动,也没多余的话,直接开恩让他滚蛋回家,但却不肯出一点医疗费用,每个月依旧只发他三十块钱生活费。</p>
而归家之后,洪禄承的病更是一日重似一日。直到小腿由发黑转为溃烂,伤处的惨状连他自己都不敢看了,才不得不叫大儿子又把他送到医院。可这次,大夫却断言,他必须截肢才有活下去的希望。</p>
截肢?</p>
先不说这笔手术费要去哪儿凑,就洪禄承这个岁数,这个身体状况,敢做这个手术直接就能要了他老命。</p>
洪禄承是个明白人,他还想留个全尸,于是就求大夫想办法给止止痛就行。可大夫却因为洪家的成份心里有成见,根本没给他打【创建和谐家园】之类的止痛针的意思,只开了些止疼片来敷衍他。</p>
到了这个地步,洪禄承已经看开了,他一心只想死在家里。可家人们却如大难临头,每天悲切的神色让他心里直发苦。</p>
特别是王蕴琳,她绝不甘心让丈夫命丧黄泉,于是苦思冥想了一个晚上,她最后终于自作主张,瞒着丈夫,硬着头皮去求了洪家的世交,当年与洪家合营“衍寿堂”太医院寿家的后人,那号称与丈夫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的寿敬方。</p>
人都是有感情的,尽管当年存在着不小的积怨,可毕竟已经过去多年,寿敬方一听说洪禄承病了,半句话没有,马上跟着王蕴琳来到了洪家。</p>
而当寿敬方一见到洪禄承那消瘦的病容,立时唏嘘不已,就什么也顾不上了,茶没喝一口,半句寒暄没有,直接就催着要看洪禄承的伤口。</p>
结果一解开绷带,刚见着洪禄承的腿,寿敬方就气愤填膺,不由大骂了一声“庸医杀人!”</p>
随后他就开始流泪,连声后悔自己来晚了,还说洪禄承的病全让医院耽误了,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脉管炎”。这是“疡疮”!</p>
听了寿敬方的话,洪禄承夫妇马上就明白,原来洪禄承的病是被医院给误诊了,难怪怎么治也不见好。</p>
在仔细地号脉之后,寿敬方再次告知洪禄承夫妇。</p>
“这个病纯是阴寒内陷,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恶疾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必须恶治才行,遭罪是少不了的。倘若放任不管,最后甚至会一直烂断腿,光是疼就能要了命去。只是要治这个病,所需的药物可着实不菲。而且短不了要一条长至尺许的‘挫虎龙’做药引……”</p>
王蕴琳并不知道什么是“挫虎龙”,可在旁一听人还有救,就马上询问所需费用。不料寿敬方摇了摇头,后面说出的话竟吓了全家人一跳。</p>
寿敬方说,“辅药好说,无非是些附子、白术、茯苓、芍药之类。只是贵在了至阳的主药上,人参性烈,冬虫夏草又太过薄弱,所以最好是用甘平一些的鹿茸、鹿鞭加雪蛤油,这样大致算下来就价值不菲。更何况还少不了那难得一见,能调阴阳的“挫虎龙”。那东西是稀世珍宝,相当难得。我前些年见过‘庆仁堂’的后人,他的手里倒是有一条,本来对方是想作为传家宝的,后因家庭困境也有了转让之意,只是少于五千元恐怕是不会出手的……”</p>
听到这个条件后,洪禄承自己就对治愈恶疾完全不报任何希望了。要是搁以前的洪家,或许还有希望,可如今……这分明是老天爷不让他活,他也只有苦笑感叹造化弄人了。</p>
不过洪禄承本人虽这么想,王蕴琳和儿女们却不甘心就此放弃。而且就连寿敬方的意思也是先尽量维持着,好多些时间再想办法。</p>
这样一来,洪禄承既不好驳寿敬方的面子,也不忍让妻儿们继续伤心,也就只有故作欣喜,强作希望。</p>
当天看完病后,寿敬方和洪禄承夫妇好好地聊了聊各自多年来的情况。临走时,寿敬方便斟酌着给开了副“元散清毒汤”的方子。</p>
说用的是一些极为廉价的普通药物,虽治不了病却能起到镇痛和延缓病情的作用。此外,还特意叮嘱病情有异马上去找他,并硬给留下了五十元钱去抓药。</p>
还真别说,寿敬方的医术确实不同凡响。自打开始喝上了中药汤,洪禄承不仅觉得疼痛有明显的舒缓,伤口的溃烂速度也变得慢了许多。不管怎么样,总是少遭了不少的罪。</p>
只不过在欢喜的同时,无论洪禄承还是王蕴琳,乃洪家所有人心下也明白得很,这药的效力也仅限于此了,病能否痊愈,最终还需用那填上金山银海的法子来治。</p>
第三章 时代造就
听完了母亲所述一切,洪衍武半晌没说出来。</p>
一是他没想到父亲遭过这么多的罪和委屈,二也是那叫什么“挫虎龙”的玩意价格着实惊人。</p>
五千块!</p>
在这个大部分人全靠死工资过活的时代那是什么概念?</p>
当时城市居民每人每月的平均生活费仅为10元左右,一个成年人的月工资基本能养活一个三口之家。</p>
刚刚作古的两位伟人生前工资定为国家行政三级,才不过4048元。军队中大军区级别的工资标准是360元。京城警务工作者最高的1级工资标准是130元。工人阶级中,工种最牛的八级电工最高待遇是10335元。</p>
还有,1977年我国gdp是人均186美元,按当时国家官方外汇牌价兑换标准是,1美元兑换14962元人民币。</p>
这也就是说,这五千块相当于当年的33418美元,是整整18个国人一年内创造的全部财富,可保寻常百姓人家数十年吃喝不愁。而这笔钱,哪怕是当时国家最高领导人不吃不喝,也要干上小两年。</p>
甚至于在2010年之后,还有一位京城师范大学教授专门对八十年代出现的“万元户”含金量做过评估,并为此发表过一篇权威学术研究报告,这位教授认为随着近三十年通货膨胀的侵蚀,当年的一万元,基本相当于当下的“255万”!</p>
若是以此标准来衡量,这七十年代五千元的价值至少要等同于今日的150万元,绝对算是一个相当可怖的天价了!</p>
所以哪怕是曾有过亿万身家的洪衍武,此时听了也难免神色不定,不敢置信。</p>
于是踌躇了一下,他忍不住就对王蕴琳表示起心中的质疑来。</p>
“妈,您不是说这个寿敬方和爸有宿怨吗?那‘挫虎龙’又是个什么东西?我可从没听说过!您说他不会是虚言妄语、落井下石,想借机讹咱们吧?”</p>
可没想到王蕴琳虽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但却对寿敬方的医术及人品深信不疑。</p>
她甚至告诉儿子,如果非要在医院与寿敬方之间做个选择,无论是洪禄承还是她,都会坚定无疑地选择相信寿敬方。洪衍武父亲的病,也只有寿敬方说能治,才有一线希望。</p>
至于当年的恩怨,那也不是因为寿敬方和洪禄承之间确有什么根本上的冲突矛盾,而是因为时代造就,世事弄人。</p>
紧接着,王蕴琳就为洪衍武详细地介绍起寿敬方与洪家渊源来。</p>
王蕴琳之前已然告诉过洪衍武,说寿敬方是太医院寿家的后人。洪、寿两家自祖上合办“衍寿堂”起,就一直在打交道,他们之间的合作也谈得上亲密无间、和谐默契。</p>
只是王蕴琳还尚未提及的是,随着洪、寿两家一代代人的感情日益加深,到了寿敬方和洪禄承这一代,两个人不仅自好,一起玩耍长大。而且洪、寿两家还多了一层姻亲关系。</p>
洪禄承的母亲其实就是寿家的姑奶奶,所以论起来,俩人还有着一层表兄弟的关系。若是洪衍武见到寿敬方,还真得称呼他一声表叔呢。</p>
另外,寿家也一直有心再亲上加亲,寿敬方的父亲寿药予,当年甚至还想过要把寿敬方的姐姐寿菘蓝许配洪禄承,只是后来洪禄承对王蕴琳一见倾心,这门在两家人口头上提及过多次的亲事才没成了。</p>
至于寿敬方的医术,那自然源于家学。他在其父的倾心传授下,掌握了不少清宫寿药房、内药房的御用秘方。</p>
并且他在医学研习的道路上,自幼就很有天份。他四岁起已能熟背《汤头歌》、《药性赋》,八岁就能开方子,十四岁时仅靠一根银针就医活了一个倒卧街头的急症病人。</p>
这就使得他的父亲常常对外炫耀,说自己儿子是百年不遇的医术奇才。偶然的一次酒醉,私下里甚至还曾放言,“若不是儿子年纪轻,恐怕京城四大名医里的一位,那就得换人了。”</p>
这样的醉话或许说的是有些过了,但寿敬方也确有真材实学,他的医术之高超绝妙,在京城是有口皆碑的。</p>
因他最喜爱琢磨疑难杂症,又专爱看名医们整治不了的病。并且天长日久下来,也的确治好了不少。以至于当年京城有不少病人专在最后关头来请他,以求一线生机。</p>
其实,这恰恰是寿敬方最聪明的地方。</p>
一般这种病人,基本都是到了该准备后事,死马全当活马医的程度了。治好了是“妙手回春”、“起死回生”,如若治不好,也是“死生有命”、“无力回天”,病人家属只有感激的,断然没有来找后账的。</p>
于是乎,当年寿家的匾额就特别多。不夸张的说,寿家的牌匾收了整整两间大屋子,仅“妙手回春”“岐黄圣手”的大匾,若是一个挨一个地排满喽,比寿家居住的胡同还得长出三块去。</p>
虽说这些匾不能吃也不能喝,可从某种角度而言却另有奇效,那就是从而抬高了寿敬方的诊费。</p>
别看京城的四大名医诊病一回要八十大洋,换寿敬方那可是要以金条论价的。再加上他开的方子都要求从“衍寿堂”去抓药,所以实际上,寿敬方恐怕才是京城第一的阔大夫。</p>
想如今四大名医均已作古,世上若还有人能治好病入膏盲的洪禄承,大概也只有这个寿敬方了。</p>
可既然有这么好的大夫,何不早些去请呢?</p>
说实话,洪禄承和寿敬方已经近二十年没来往了,而且是负气断交。其中的缘故,说起来也是相当无奈。</p>
1955年,洪家的饮食业店铺刚完成合营,一位区里主管医药行业的干部就又来找洪禄承帮忙。</p>
得知这位干部是因为衍寿堂合营的事在寿家碰了大钉子,来找他当说客。于是,洪禄承便带了任务去寿家规劝寿敬方。</p>
不料进了门后,洪禄承刚一提出来意,这位素来对他礼敬有加的表弟,竟头一次跟他摔了咧子(土语,发脾气,极度情绪化背后还隐含着挑衅性)。不仅冷嘲热讽斥责他“管得太宽”,还阴阳怪气地贬损他的“觉悟太高”,这样一来,自然就谈不下去了。</p>
几天后,洪禄承再次上门,本打算和寿敬方平心静气好好谈谈,以便帮其认清形势,免得他吃亏。可这次寿敬方却彻底翻了脸,为了保住祖业,不仅横眉立目摔了茶杯,还脸红脖子粗地把洪禄承赶出了家门。</p>
临了还骂他,“你卖你洪家的祖宗我管不着,寿家可不卖祖宗。”一句话,让洪禄承闹了个没脸。</p>
再之后,已尝过了苦头,深知其中利害关系的洪禄承左思右想,终是不忍坐看表弟犯错误,踌躇了一番就又去登寿家的门,不成想却遭遇铁将军把门。</p>
自此,寿敬方好似凭空消失了,不仅家里、店里,就连远近的亲戚朋友家都找过了,也没再见他的身影。</p>
洪禄承心里自然明白,寿敬方这是打算躲起来不见人了,大概什么时候上面说不合营了,恐怕才能再找着人。</p>
这么一拖延,竟拖到了1956年。</p>
那个干部身上由于有合营任务给压着,也是真没辙,被寿敬方这一手给彻底逼急了,他居然想要去求公安机关里的熟人帮忙,以“携款私逃、拖欠工资”的罪名通缉寿敬方,借此把人给逼出来。</p>
洪禄承得知后,生怕最后弄假成真,寿敬方别再惹出大祸来,于是无奈下,只得为干部出谋划策。他提出既然寿敬方不露面,不如先拿洪家的股份合营,等区里派人进驻后接管了店铺,寿敬方就是想反对也晚了。</p>
这一招果然奏效,就在区里接管店铺的第三天,寿敬方就出现在位于重文门的“衍寿堂”老铺里。</p>
洪禄承一得着信就马上赶了去,可等他赶到的时候,代表着官方的新任经理,也已经和寿敬方吵得热火朝天了。</p>
洪禄承询问下才得知,原来寿敬方不知从何处赶来,带着一身的尘土,一头的油泥,风风火火一进店就大声斥责,不仅拦着店员们不让搬东西,还固执地要把政府新派来的人手都赶走。</p>
经理出面安抚,虽百般解释却仍是无用,不满中就抱怨了一句,大致意思是说,连京城的四大药铺都已经完成公私合营了,你“衍寿堂”也应该向这些药铺积极学习,力求进步才对。</p>
岂料寿敬方却毫不客气地用冷笑回应。</p>
“四大药铺?那你就去问问他们,我‘衍寿堂’的买卖他们能干吗?要我向他们学习?那不整个颠倒了。我看你才是四六不懂,整个一棒槌。”</p>
这尖刻的讥讽立刻让老店员们都笑了,经理大概真是个外行,虽面红耳赤却不明所以。</p>
随后才有店员给经理解释。</p>
原来参茸庄指的是有雄厚资本和长期信誉作为支撑,可以收售人参、鹿茸、麝香等高级药材的阔买卖。</p>
在药行里,公认参茸庄要比其他只经营丸散膏丹、汤剂饮片的药铺高出一等。而整个京城里,除了“衍寿堂”和“庆仁堂”之外,再无别家药铺能挂参茸庄的牌子。就连出了个京城市长的岳家“齐仁堂”也不过是普通的药铺而已。</p>
弄清楚其中关隘之后,经理却被寿敬方的傲慢所激怒,马上抓住话柄说他是“搞垄断经营”。俩人言辞冲突就此越来越激烈,最后竟硬顶起来。如果不是洪禄承及时赶到,弄不好就真动起手来了。</p>
不过,洪禄承的出现也显得相当尴尬。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已经站到寿敬方的对立面上。而他的劝告,寿敬方根本不会听得进去。</p>
果然,寿敬方对洪禄承的态度极为冷淡,不仅对他整个人视若不见,对他的话也充耳不闻。接着,更是索性走出街外,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大门的台阶上,硬堵住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出了。</p>
这么一来,可真把经理招急了,跳着脚招呼人手,要动手强拉开耍赖的寿敬方。</p>
洪禄承知道寿敬方的执拗,怕真的激化冲突不好收场。情急下别无他法,他只有代替经理亲自出马,招呼几个熟悉的伙计一起把寿敬方硬架回了家,并把他锁在房里三天,给他“败火”。</p>
三天过后,寿敬方一被放出来,就重新跑到了“衍寿堂”去。但此刻尘埃已然落定,店铺一切交接手续都已顺利完成,就连“衍寿堂”的招牌都已经换成了“人民药店”。</p>
寿敬方只有抱着硬讨回来的老匾,泣不成声地对随后追来的洪禄承说,“我早知道,早晚的事!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进步去吧!你积极去吧!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是吧?”</p>
洪禄承在愧疚中,心知自己是把寿敬方给伤透了。而这种感受,他也曾深有体会,根本无言以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