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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今天这一切颇为新颖的招待方式，不但让请客的主人和赴宴的客人大觉脸上有光，人人满意。就连侧目旁观“群英楼”的服务人员都觉得开了眼界，长了见识。</p>
在“劈劈啪啪”的鞭炮响过之后，“外场”的项目就全都结束了，大家簇拥着一对新人都嘻嘻哈哈进入了包间。“内场”的流程正式开始。</p>
除了昨天跟洪衍武来布置的人，其余的人进了包间，顿时都觉得眼睛一亮。</p>
因为那能充分体现欢快和热烈的布置装饰就不说了。只见铺着雪白桌布的大圆桌上，除了各色糖果、香烟、瓜子花生，两瓶茅台、两瓶果酒以外，最惊人的是中央端端正正还摆着个双层大蛋糕。</p>
这可是洪衍武花了二十块特意从副食店里挑的最好的，只可惜由于当年服务的欠缺，没法在上面留字。而且这年头也是假奶油，说实话并不好吃。不过那卷曲的双层奶油花格外显眼，仍然可以达到一种举座震惊的提气效果。</p>
“大将”和韩莹事先同样被洪衍武瞒得死死的，这会儿看见蛋糕都很过意不去，认为洪衍武忙前忙后，又自己花钱送这么重的礼不合适。</p>
洪衍武却说不碍事，他一边拿来早准备好的碟子和刀子让“大将”和韩莹亲手给大家分蛋糕，一边又说，“这是西方人结婚的庆祝方式，今天咱们也来个中西合璧。只是大伙儿尝尝即可，可千万别吃多了，一会要没肚子吃大菜可就亏了。”</p>
“海碰子”们听了人人哈哈大笑，都说提醒的好。不过明白是一回事，要做到不争抢、不开玩笑可就难了。“飞蟹”的蛋糕还没吃几口，就被“三戗子”他们结伙抢走了，气得直瞪眼。</p>
蛋糕分完之后，洪衍武又站到了新郎新娘身边，马上宣布结婚仪式开始。</p>
今天他安排的程序其实十分简单，既没有向领袖像一鞠躬，也没有父母双亲二鞠躬，就连夫妻交拜的“老规矩”都免了。他只是当众宣读了一下结婚证书，就代表大伙儿向一对新人表示祝贺。</p>
贺词也颇有时代特色，根本没什么不着边际的空话，只听洪衍武高声朗诵。</p>
“红日东升，霞光万道，春雷滚滚，战鼓隆隆。在这一片大好的革命形势下，一对革命的伴侣结婚了！……”</p>
在场全体人员立即欢呼雀跃。纷纷自觉举杯庆贺新郎新娘为结成终身伴侣。一阵“叮叮当当”的碰杯声后，“三戗子”这小子彻底点燃了火苗。</p>
“来吧，我们欢呼，我们高唱，让一切都不公平和不合理，在阴暗的角落里发抖吧！……”</p>
大家也确实大唱特唱起来。唱“拿起笔做刀枪”，唱“打打打，杀杀杀！”后来有人唱昏了头，竟把“海碰子”的专有歌曲也唱出来——</p>
“我们都是穷光蛋，口袋里没有一分钱，我们都是阔大爷，海参鲍鱼当干饭……”</p>
人多嘴杂，唱得糊里巴涂又威风凛凛，一时兴起，就连“太阳晒腚眼儿”也唱出来了，把两个女同胞听得都是一时脸红。</p>
不过房间关着门，外面也听不那么清楚。即使听到一句半句的“穷光蛋”，也没什么。估计还以为里面是在大唱革命歌曲。最后，直到大伙儿又一起合唱了一首《在水一方》才算尽兴。</p>
当然，这首歌，对于向红和樊纲来说，那是头一次听，他们和“海碰子”们刚听到这首歌时的反应一样，无不觉得曲调悠扬，十分动听。要不是在婚礼上，他们恐怕也会抓住一个会唱的人仔细求教，非得把这首歌学会了不可。</p>
见婚礼的活跃气氛恰到好处，洪衍武赶紧抽空宣布，“最后一个环节，新郎、新娘致辞。”</p>
在这种场合，其实照例，也就是说说场面话，对大家参加婚礼表示感谢。特别是“大将”这个人不善言辞，就是有一肚子心里话，也很难真的彻底表达出来。</p>
可韩莹的想法却又不一样。她本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永远无望了，为此整整好几个月都活在对生活的失望和自伤自恋之中。现在自然心里明白，全是靠洪衍武的帮忙才峰回路转，她才得到了幸福。因此早就想痛痛快快地感谢他一番，今天既然有这么一个绝好的机会，岂能错过？</p>
为此，当“大将”结结巴巴地刚讲完他的“让大家今天吃好喝好”之后，韩莹便当着众多人的面，冲着洪衍武激动地感谢起来。</p>
“谢谢你……都是你成全了我们的夙愿，让我们的梦变成了现实，帮助我们组成了家庭，还给了我们一个特别漂亮的住处，举办了这么一个体面的婚礼……”</p>
当她说到这里后，感慨由心而生，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慢慢流淌出来。她再说不下去，就拉着“大将”给洪衍武三鞠躬。</p>
谁也没有想到韩莹会在婚礼上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大将”没想到，连洪衍武也没有想到。</p>
这一下，自然是惊得洪衍武手足无措。他是避让也不是，拦阻也不是，嘴里只好一个劲地叫“‘大将’、嫂子，你们这是干嘛呢。说好了今天谁也不拜，你们最后怎么拜起我来了？这不合适啊……”</p>
”咔嚓“、”咔嚓“，一边的“虾爬子”居然举起了洪衍武照相机，闪光灯亮了几亮，摄下了洪衍武的尴尬和新人连连鞠躬的镜头。</p>
“海碰子”们这时都反应过来，半起哄半感动地鼓起掌来。“三戗子”还趁热打铁地跳上了凳子，振臂高呼。</p>
“小武子，你小子有本事，这待遇也是独一份。但你现在，就别便宜卖乖了！还不赶紧挪窝，催外面开席上菜去！别耽误了我们大哥和嫂子喝交杯酒！”</p>
他这一喊，其余的人也全都拉开了嗓子七嘴八舌地大声怪叫起来。有的人还吹起了口哨。</p>
而在洪衍武哭笑不得中，一直严肃、活泼、隆重而又顺利进行的婚礼，也随着“大将”和韩莹的挽手举杯，达到了最“高（潮）”。</p>
第五十三章 幸福是什么
时间已近十二点，婚宴的确应该开始了。</p>
被哄出了房间洪衍武马上跟服务员打了招呼，然后又亲自跑到后厨，给掌灶【创建和谐家园】傅每人兜里塞了两盒“牡丹”，还按人头搁下了好几包喜糖。于是不多时，各色凉菜就端了上来。</p>
“群英楼”开业于1892年，这里最早叫做“王春记饭店”，是滨城历史最久远的老字号。无论解放前还是解放后，都有名厨坐镇，菜做的自然不孬。</p>
这里的名菜有“四喜丸子”、“九转大肠”、“糖醋鱼”、“樱桃肉”等，海味菜肴尤以“两吃海参”和“虾肉水饺”最为知名。</p>
因此这时可没人再客气了，甚至可以说，有的人一动真格，竟然原形毕露。</p>
像“飞蟹”和“死尸”，也不知是参加婚礼吃流水席习惯了，还是真饿坏了。他们俩比哥儿几个私下里吃喝还无所顾忌，下筷子就跟“抢”差不多。彻底体现出什么叫“迅雷不及掩耳”，什么叫“疾霆不暇掩目”。</p>
要说也搭上菜量小点。一共十五个人，才上了八个凉菜，所以才刚一摆上桌，大部分人根本还来不及轮上一圈，就被俩小子扫荡得“天翻地覆慨而慷”了。</p>
这造成的惊人效果是，盘子还没怎么摆就撤下了，来一盘空一盘。这既让向红和樊纲两姐弟空举着筷子看得直瞪眼，也让一对请客的新人颇感尴尬。</p>
不过“大将”今天身为新郎，尽管也替俩手下兄弟臊的慌，为了不破坏气氛，倒也不好真的说什么。他只能举杯跟大家依次敬酒。</p>
韩莹配合着“大将”给大家斟酒，她只是笑，脸上深深两个酒涡，很是温顺可爱。这立刻就显出与“大将”天生一对的般配与默契，大家就都说些地久天长的话。</p>
另外走运的是，因为洪衍武提前的照应都做足了。没两分钟，热菜就跟着上来了。这迅速结束了等待热菜的冷场，让“大将”心里顿时为之一松，连称“大家放开肚皮吃”。</p>
但可惜的是，坐在门口的“飞蟹”和“死尸”仍死性不改，上来一道菜，他们两双筷子就一起抄了进去。筷子头上绝对做到了稳、准、狠，基本盘子还没搁到桌上，就被这俩小子“空中取物”取走大半。</p>
这下可是激起公愤了。其余的“海碰子”们都用筷子在桌上敲出一通鼓点儿，要给俩小子开“批判会”。</p>
这个说，“还放开肚子吃？吃什么吃！溜肉片呢？猪头肉呢？我都没看上一眼就没了……”</p>
那个说，“你们俩没见过油水怎么地，饿狼似的，小心消化不良……”</p>
还有人说，“平时都是哥们儿弟兄的，到了这会儿，你们怎么谁也不认识谁了呢？”</p>
就连“老刀鱼”都数落他们。</p>
“今天可不光是咱们“海碰子”，还有人家小韩的客人呢，你们也替你们‘大哥’想想，顾及点别人成不成？”</p>
没想到“飞蟹”和“死尸”却有点没皮没脸，照吃不误。</p>
“飞蟹”还满不在乎地强词夺理。</p>
“伟大领袖说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p>
“老刀鱼”气得把筷子一放。</p>
“现在是婚礼，不是革命。”</p>
可“死尸”一听也来帮腔，这就有点没大没小了。</p>
“你反动！打倒‘老刀鱼’！”</p>
这让“老刀鱼”更气得直骂，“你们俩可真没出息，还没喝酒就昏头了！那点阴暗面，全暴露出来了！”</p>
“大将”这时也觉得有点过分了，于情于理，都不得不说“飞蟹”他们两句。</p>
而洪衍武很能体谅“大将”的难处，赶紧出面帮他圆场。他站起来后，跟其余的人就说。</p>
“大伙都算了，别跟俩小子计较。我可以保证，后面的菜还有的是，而且全是好的。咱们就让俩小子随便吃，看到时候谁后悔，谁吃亏！”</p>
果然，后面随着一道道精彩绝伦的热菜流水似的上桌，大虾、螃蟹、海参、肘子、蹄筋、丸子，各色珍馐摆满了一桌子。而这会儿“飞蟹”和“死尸”后劲明显不足，渐渐就只有看着眼馋的份儿了。</p>
“死尸”忍不住惊奇地问，“今天到底定了多少个菜？到现在差不多小三十道了。”</p>
洪衍武就笑了。</p>
“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大将’说，除了凉菜以外，菜单上的热菜一个没拉，咱们全要了。你要想知道，自己数数去就完了。”</p>
见“飞蟹”和“死尸”颇有些懊恼地面面相觑，“三戗子”也开始取笑。</p>
“刚才怎么劝你们来着，傻了吧？就跟没吃过席似的。”</p>
“飞蟹”立刻不乐意了，开始抱怨。</p>
“谁让你们刚才把我的蛋糕抢走了，你们这帮混球，给我留一口了吗？……”</p>
“虾爬子”特别能挤兑人。</p>
“那是为了表示你的节约。”</p>
这话简直让“飞蟹”想骂娘。</p>
“那是别人花的钱，我节约干吗？”</p>
可话音没落，“巴蛸”又接上了。</p>
“这就更透着你小气。”</p>
“哈哈哈！”</p>
宛如群口相声一样的对话，让大家都笑了。</p>
很快菜全部上齐了，此时除了新郎新娘在劝“飞蟹”和“死尸”“休息一会再吃点”以外，根本没人再搭理他们了。大家都把精力放在了伸筷对付桌上的菜肴上，吃得十分投入。</p>
那是七十年代的标准吃法，多吃肉，夹肥的，海味也是主攻对象，却没人动青菜。</p>
直到半个小时之后，席面消灭了一半，大家肚子里全都七成饱了，这才开始继续喝酒、划拳。</p>
不说不笑不热闹，随着大家酒劲上头，聊天的气氛也越加热烈。</p>
和男人们叼着烟卷、交杯换盏地大说大笑不同，向红拉着韩莹说起了体己话。她极其羡慕地反复给韩莹道喜。说她这些年实在是不容易，如今苦尽甜来，已经熬出来了。</p>
这番话绝对是有感而发。因为向红和韩莹原本就是一个知青点的知青，这几天来，韩莹也是一直借住在她的家里。韩莹这些年的遭遇，她和“大将”重逢的过程，他们又是怎么走到一起来的，大多数的情况她都清楚。</p>
并且，多年的插队生活也早把向红变成了一个讲究实际的人。她认为生活里和感情相比，对女人更重要的，还是生活舒适的保障。</p>
所以说，一开始的时候，她如果只是因为“大将”对韩莹的过去毫不在乎，为韩莹办招工能冒险下海捕蟹的举动，产生了一些感动。</p>
那么在陆续知道了“大将”为韩莹办了病休，长包招待所的房间居住，并亲眼目睹了今天的这场婚宴的排场之后，她就更因“大将”的出手大方、家底雄厚，而替韩莹欣喜若狂。</p>
别看这次是秘密举行的婚礼，现场夫妻双方的亲人一个没有。可这席面，喝的酒是一水儿的贵州茅台，上的菜全是能摆在国宴桌上的山珍海味。还有两架相机拍照，有双层蛋糕……就这么说吧，向红所能想象的和想象不到的豪华场面，今天可都亲眼目睹了。</p>
一想到知青点那帮假模假式，平时根本不拿正眼看她和韩莹的“劳动模范”们，如果看到这个场面，恐怕会眼珠子惊掉了！她就更是格外兴奋，觉得太有面儿了。</p>
反正照她来看，一个女人能找到一个真心爱护自己的人已经不容易了，就更别说这个人还有大把赚钱的本事了。所以韩莹无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一切失去的、未得到的，都会重新回来，都会向她飞来！</p>
不过话虽如此，有些事情在向红看来是享福，但最真实的滋味，却也只有身在其中的人自己清楚。</p>
向红就没想到韩莹会跟她说，这人一旦太闲着了，无聊也会成为一种痛苦。韩莹现在就发愁一件事，她结婚以后不上班了，长期没事干。</p>
因为住招待所里没厨房，连饭都不用做，可以跟着服务员吃食堂。“大将”也要带着人下海，而她是不能总跟去的，那对大伙儿来说太不方便。</p>
可一说到这个，向红担心的事儿却与韩莹不同。她不禁小声提醒韩莹，说“无聊不无聊先不说，有件事更重要。你虽然现在住在招待所，没办法置办家具。但你还是要想着，尽快把‘三转一响’弄齐全才好。”</p>
话里的意思无非是担心夜长梦多，怕韩莹将来回到蒋家，再想置办或许就会有人干涉阻碍了。</p>
没想到韩莹很轻松地笑笑，居然说“大将”已经把钱给她了，只要弄到票，随时可以去商店买。而且还告诉向红，这次结婚，“海碰子”们还送了她一辆“永久牌”的坤车当新婚礼物。红色的，又轻便又漂亮。</p>
这个消息绝对让向红吃惊。特别是最后一件事，这年头，关系再亲近的亲戚朋友，随份子，一两块钱已经满可以了。通常情形都是买些脸盆、暖壶、茶杯之类的普通生活用品。还真没听说过谁能送辆自行车当贺礼的！就是集体出钱，那也足以算作惊世骇俗的大手笔了。</p>
所以她当场就忍不住惊呼一声，“还是你会挑，选了个好丈夫。天哪，这些‘海碰子’们，也太有钱了！……”</p>
更没想到的是，旁边竟然就有人接话。“那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谁找我们‘海碰子’谁合适……”</p>
韩莹和向红齐齐一扭头，这才发现，说话的是坐在樊纲身边的“虾爬子”。他面目含笑正冲她们举杯，眼神却紧盯向红，明显有点故意搭话的意思。</p>
对此，韩莹含笑不言语，向红更是心里明白。而她似乎也有点意思，马上回了一个“飞眼”。随后就问“虾爬子”，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问谁是骆驼谁是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