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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时候开始，吴律师每周都会来这儿劝说他。尽管被折磨得很想答应下来，但理智又告诉他，财富才是他性命的保障，如果答应命就没了。</p>
他不傻，索性用《智取威虎山》里的一句台词作为回答，“要钱？没有！要粮？早让你们抢光了！要命？有一条！”所以，他仍然留住了命，继续住在这个没日没夜的房间里。</p>
之后的日子，他闷得要发疯，一天天地瘦下来，精神也一天天地垮下去。他用尽了所有方法坚持，提醒自己不能随这些人的愿。他开始回忆曾经看过的影视剧，也回忆曾经看过的书籍，用来让自己好过一点。</p>
“酷刑，是敌人的武器。懦弱的人在刑具下失去了脊梁，但坚强的党员却要打破这个迷信……”</p>
“上级的姓名我知道，下级的姓名我也知道，但党规定，不许告诉敌人……”</p>
任凭思绪飞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台词被他记起。许云峰，江姐的形象都从脑子里跳了出来，他们是他儿时看过无数遍的电影，《烈火中的永生》里的英雄。</p>
很快，在他的想象中，阿尔巴尼亚电影《宁死不屈》的党卫军少校“汗死疯死多死”，也冒了出来。</p>
“汗死疯死多死”对身陷牢狱的小妞米拉说：“生活是美好的，姑娘。生命对我们只有一次，外面阳光明媚，人们享受着生活的无穷乐趣，可你呢，却在女牢房里受难，你会死去。”</p>
漂亮的米拉选择了死去。主题歌则在此时响起，“赶快上山吧勇士们，我们在春天里参加游击队，敌人的末日就要来临，我们的祖国将要赢得自由解放……”</p>
就这样，似乎成了惯性，若干个熟悉的中外英雄被他挨个想起。英雄们也无数次地告诉他：敌人们想要孤立他，害死他。就盼着他垮掉，盼着他求饶，以便随意掌控他的命运。而烈士的性情就是，要永远坚定地相信，黑暗总会过去！</p>
可……他能做到吗？又能坚持多久？</p>
幽禁这招儿的确被严刑拷打温柔多了，但也更考验人的精神极限。而在睡梦里，他也终究没能躲过被敌人抓起来的行刑逼供。</p>
敌人动刑前先把他的一个同伴杀了，接着就给他上刑。辣椒水，老虎凳，皮鞭，烙铁……一系列全活儿一样儿没少，但他都抗住了，也并不觉得如何惧怕。可最后，敌人中出现了一个美貌的女军官，还似乎对他有极大的好感。</p>
他情知是“糖衣炮弹”，本想如计划好的，糖衣剥下吃掉，炮弹给丫打回去。可女军官妩媚甜蜜，极尽诱惑，所用的方式都那么符合他的心意。</p>
灯红伴酒绿，月色也撩人，他最终没把持住，说了所知道的一切。然后就在一阵玻璃爆碎的声音中，疯狂冲进来的敌人要把他拖出去枪毙……</p>
当他彻底醒来时，十分庆幸这一切并没真实发生。但那股劫后余生的后怕，和面对死亡时的仓惶却让他久久难以释怀。</p>
接着，他想起了梦里的叛变，恨不得抽自己个大嘴巴。</p>
为个娘们儿居然掉了链子，不管怎么说也没出息，忒现眼！</p>
可随后他又不免去想，要真有这种情况，他究竟会不会叛变投敌？</p>
“咕噜咕噜”，一阵胃肠蠕动。</p>
不用想了，答案肯定。</p>
他不是烈士的料，英雄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要没了活下去的希望，一只烤鸭子就能让他丢盔卸甲。</p>
被囚禁的日子继续了很久，八杆子打不着的事，也全都想起来了。</p>
本来嘛，被困在这张床上，手脚丝毫不能动弹。这种情况下，唯一还能用的也就是脑子，只有回忆和幻想不受限制。</p>
当洪衍武在脑子里过《笑傲江湖》的时候，他惊讶的发现，他的遭遇简直如同任我行的翻版。不同的却是，任我行被惦记上的是吸星【创建和谐家园】和教主之位，而高鸣向他索取的是股权和法人资格。何况同样是不见天日，但任我行还有好哥们儿向问天来搭救，可他连一个能指望的人都没有。</p>
要是泉子在……</p>
刚一念及这个名字，他心里就马上响起一个声音。</p>
死了！泉子死了！早就死了！</p>
可否定也没用，他脑子里还是出现了一张类似于郊区农民的脸。颧骨清晰，嘴唇黑厚。两个圆睁睁的鼓眼泡子大而无神，神情永远麻木呆板。</p>
陈力泉长得不好看，可陈力泉是唯一不在乎他的家庭出身，一直陪伴着他的好哥们儿。他们是磁器（土语，指关系密切的哥们儿），是发小（土语，指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还是师兄弟。他们一起磕头拜玉爷为师，一起学会的摔跤，也一起因为打架而被抓劳教。</p>
出事那天，是他要陈力泉跟他去城东区碴一场架（黑话，指为争高下而打架），为的是帮高鸣拔闯（黑话，指替别人出头），灭一个北城的老炮儿（黑话，指有资历的老流氓）“镇东单”。</p>
当时他揽这件事，完全是因为出身总参大院的高鸣答应帮他找份工作。而已在煤站上班的陈力泉，早就为他没工作着急，没半点犹豫就跟着去了。</p>
“镇东单”名气大而且手黑，是靠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劲儿出的名。可他们一伙四个人一起动手，仍不是他和陈力泉的对手。最后，这伙人被锤得满处乱跑，又误入死胡同，被堵在了东四一栋简易楼下面的侧道里。</p>
他一向逞强骄横惯了，这种情况自然是赶尽杀绝，除非镇东单他们肯跪下叫爷爷。</p>
江湖上讲究输人不输面儿，老炮儿只要一低头就再无法称道。“镇东单”情急下，竟从后腰摸出了一把蛇牌橹子，用枪口指着他，要他让路。</p>
当时的共和国尚没有禁枪的法令，而且江湖上崇拜冷兵器，用枪的极少。即便偶尔有人使用，也多是五连发【创建和谐家园】和土造火药枪。像德国绍尔这种精致的袖珍【创建和谐家园】，还真是比较罕见。</p>
因此，他就想当然地认为“镇东单”只是拿把玩具枪来恫吓，上前就要继续动手。</p>
“镇东单”顿时疯劲上头，带着狞笑扣下扳机。</p>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有个人从他身旁猛撞过来。</p>
一股大力下，他瞬时倒地。接着，昏头昏脑中，他听见了几声鞭炮似的脆响。</p>
等他再爬起来，人都跑光了。唯见陈力泉歪躺在昏暗的灯下，胸腹处是三个血窟窿。他这才明白，是陈力泉救了他。</p>
当他抱起陈力泉时，陈力泉已经说不出话了，一张嘴就喷血。身上的弹孔却慢慢不再流血，开始冒气沫。“扑哧”“扑哧”！像多长出三个气孔！</p>
他开始扇陈力泉耳光，生怕他睡过去就不会再醒，但他怀里的人仍不可避免地眼神发直，精神恍惚。</p>
陈力泉那鼓眼泡的眼睛还会流泪，所以就流了。</p>
什么男人流血不流泪？全他妈扯蛋！</p>
满腔悔恨中，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p>
“泉子！对不住！都怪我！”</p>
他对不住泉子什么呢？是不该叫泉子来帮忙？还是不应该麻痹大意？</p>
他们这种人是不应该出生呢？还是压根儿就没可能好好活下去？</p>
他不应该奢望有份工作吗？不应该吗！</p>
究竟是哪儿错了呢？</p>
他也不懂！</p>
泉子或许能懂！</p>
侧道口就是马路，偶有汽车经过时，那冰冷的灯光如同剃刀一样划过他的脸，也划过陈力泉的脸。</p>
他没有一点办法，只能把陈力泉紧搂在怀里嚎哭。泪水把他懂的、不懂的、迷茫的、恐惧的、对的、错的都撒在了陈力泉渐冷的身体上。他的哭声在侧道里回荡，没多久楼上住户们就耐不住了，纷纷打开窗户开骂……</p>
陈力泉被推进急救室后警察来了，警察从医院带走了他。</p>
次日，在拘留所里，他见到了让他脊梁发麻的血衣。惊闻噩耗，他忽然意识到，有的架，他也打不起。</p>
这件枪案性质是恶劣的，对于首都公安而言，涉枪是必破要案。所以案发后仅半个月，藏身门头沟的“镇东单”就落入法网，蛇牌撸子也从树林的鸟窝中被起获。审讯时，“镇东单”交代了枪源，原来那是“十年运动”时期，这小子抄家的私留。又过了两个月，“镇东单”被执行了枪决。</p>
事情到此本已结束，可他却仍做了很长时间的噩梦。梦里都是陈力泉躺在他怀里喷血的情景，这使他常常一身冷汗，在大叫中惊醒。因此，他开始竭力把陈力泉从脑子里驱散，想也不敢再想。甚至连同样长着鼓眼泡子的人他也不愿看见，更从不打交道，敬而远之。</p>
尽管有些对不起陈力泉，但死人是不会在乎哥们儿义气的。</p>
还是这样好，忘个干净。</p>
此后，他再没有过真正的朋友。</p>
再以后，可以自由买卖的枪支越来越多，江湖的冷兵器时代也宣告终结了。</p>
第八章六亲如冰炭
在洪衍武被囚禁的日子里，有一段时间，被缝在一起的窗帘开了线，露出一道缝隙。</p>
他可以通过那道光亮，看到楼下花园里的树木枝桠。他最喜欢看树枝上的“访客”，有时是几只麻雀，有时会落只喜鹊。</p>
一次，两只松鼠爬上了枝头，尾巴蓬松毛茸茸的，它们相互追逐，吱吱地叫，似乎是有感情地在交流。接着，一只松鼠叼下了树上的果实与另一只分享……</p>
虽说他分不清雌雄，也听不懂松鼠的语言，但他还是能肯定，它们是一家子。可就在他正入神时，忽然眼前有一只女人的手伸了过来，拉紧了窗帘。</p>
女人是开恩来给他送粥的，却碰巧发现了他目不转睛地秘密。她丝毫也没耽搁，马上就用针线把窗帘重新缝了个密不透风，并且为了惩罚他，把粥也端走了。</p>
他不在乎，反正倒了胃口。可他还是哭了，仅仅一个偶然，就毁掉了他和外面世界仅存的连接。</p>
哭泣过后，他意识到他想家了。</p>
他应该也是有亲人的，人人都有不是吗？可他的亲人呢？</p>
忘记过去等于背叛自己。他拼命去回忆，但远去的记忆非常模糊。</p>
黑暗中，很多往事如水流潺潺汇集，生活的点滴逐渐变成画面。但想起的所有，却是这么的散乱和不可思议，既熟悉又陌生。</p>
一会儿，是他坐在屋顶看星星。一会儿，是他拿着把破蒲扇拼命扇着煤炉子冒出的浓烟。一会儿，是他拳打脚踢骑着自行车横跨四九城。一会儿，是他手戴手铐在武警的严密警备下被押上囚车。一会儿，是他和别人大打出手掀翻了桌子。一会儿，又是他手拿钞票大方地在饭馆花天酒地……</p>
只有一个画面印象至深。</p>
福儒里观音院东院，门下的高台阶上坐着个不到六岁的小女孩。</p>
她身穿蓝色素花小棉袄，扎的两个小辫被风吹得向后飘起。她还用一只手放在白净的前额上，遮挡着将要落下的阳光。即便是冬天，她也会每天坐在这个高台阶上，用那双大大圆圆的黑眼睛张望远远的路口，等他放学回家。</p>
这女孩很熟悉。她是谁？</p>
是妹妹？对，是妹妹，是他唯一的亲妹妹！</p>
他想起来了。想起了与妹妹之间的亲密，想起了妹妹对他的依恋。</p>
儿时的妹妹完全是他的小跟屁虫，当他放学一出现在胡同里，妹妹就会用嫩嫩的声音叫着三哥，蹦跳着跑过来，然后拉住他玩脏了的手，一起跑进家门。妹妹【创建和谐家园】的小手肌理清明，充满了温暖的肉感。</p>
印象里，竟传来妹妹稚嫩的声音。</p>
“三哥，三哥，三哥……”</p>
“三哥，你吃。”妹妹伸着小手，强迫把一块糖窝头塞进他嘴里。</p>
“三哥，我怕，别……”妹妹跑着躲避，而他手拎吊死鬼儿（土语，指国槐尺蛾幼虫），在院儿里狗撵兔子似的疯追。</p>
“三哥，真甜。”妹妹咬着他刚摘下的大红枣笑了，摘下来的枣儿都兜在他的背心儿里。</p>
“三哥，疼吗？给你抹点‘二百二’，抹了好得快。”妹妹把红药水涂在他的胸口，光着小板儿脊梁被枣树刮伤的他，疼得呲牙咧嘴。</p>
“三哥，你真厉害。”妹妹崇拜地看着他。他刚替妹妹报了仇，揍了胡同里欺负她的“锛儿头”。尽管他也眼角乌青，看着像只被拔了毛儿的乌眼儿鸡……</p>
“爸，你别打三哥……摔着边大妈的橘子皮是我扔的……”妹妹含泪嗫喏，为他的过失遮掩……</p>
他心底泛起阵阵温暖，舒服得像是要把他整个儿人融化。</p>
他想起来了，他的确是有亲人的。而且不光只有妹妹，还有父母兄弟。</p>
可当父亲那病恹恹的瘦削面容出现在脑海中，他心里又忽然一阵针扎样的刺痛。</p>
他马上想起，当初就是因为父亲的举报，他才会落在警察手里，被送去劳教。</p>
史无前例的十年，“黑五类”的家庭成分带给了洪家太多的灾难。可就在“运动”接近尾声的时候，洪衍武却又因为打了个当官的儿子，被警察四处搜捕。原本他打算回家看过母亲就要远走高飞，却没想到他那向来胆小怕事的父亲，因怕家人受到牵连，竟选择了向派出所举报。于是，匆忙间翻墙而逃的洪衍武，被父亲带来的警察和工人民兵一起围堵在了墙下。这一刻，是他们父子之间最后的相见。</p>
洪衍武还记得当时的情景。</p>
他从墙头刚一跳下就落入了埋伏。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十几个工人民兵一拥而上，瞬间就把他强按在地。接着，由一个警察过来给他上了背铐，再然后，民兵们当着他父亲的面，毫不犹豫把他提拉起来扭走。</p>
他带着怨恨回头。墙根下，他那“大义灭亲”的父亲还站在原地，满目悲怆。</p>
“我没爸爸！我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p>
他突然跳着脚大喊，几乎从民兵们的手中挣脱出来。而叫声回荡在整个胡同。</p>
路灯下，父亲泪洒衣襟，竟然痛心地弯腰，手捂前胸往下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