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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玉爷摇摇头却说,尹隼和童山河要了他儿子的命,不能就这么算完。他着急走是要去想办法找他们算账,他怕晚了,让这俩王八蛋跑到热河去……</p>
李尧臣一听更急了,因为玉爷的语气里完全是一种拾掇不起来的苍凉,甚至是一种愤懑,一种受欺骗后的不可饶恕!他完全能理解此刻玉爷的心境,信念的崩塌让人懊恼,可最糟糕的结果,便是让人因此生出破罐破摔,鱼死网破的心。</p>
于是他忙着又劝,说无论怎样玉闵也不能起死回生了,现在只有玉爷好好将养,好好把孩子送走才是正事。至于尹隼和童山河,他们家财丰厚,即使要走也得且收拾些日子呢。可是还有一条,别忘了这个世道唯有枪杆子最大。汤玉麟可是个手掌兵权徇私护短的大【创建和谐家园】,旁人畏惧其势力,谁也不会帮他们对付尹隼和童山河。既然如此,还不如暂且放一放此事,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需从长计议才好。</p>
听了这话,玉爷知道李尧臣是真心为他好,倒不好再固执下去了。于是沉吟了一会,便答应了留在医院。随后,他还特别地恳求求李尧臣提点着玉闶和雷点儿,因为这两个孩子都不懂外场的事,他怕让玉闵走的太寒酸。</p>
玉爷这话可并非是客气。因为旧时殡葬民俗,讲究父不送子,长不送幼。所以玉闵入殓一切事宜,玉爷都不能参与,甚至连发送时都不能跟着去。他要是不托付给李尧臣帮着照应一二,又怎能放心呢?</p>
听见玉爷这番话,李尧臣还以为玉爷被他说动了,终于长舒一口气,总算放下心来。临别时他又劝慰了玉爷几句,才去了。只不过他却不知,玉爷之所以答应他的真正原因,一是因为不愿李尧臣为他太过担忧,二则是因为他听李尧臣说尹隼和童山河不会很快离去,这才改变的主意。</p>
而就在李尧臣离去之后,盘在玉爷心头许久的喷怒,也终于热热地升起来,火气一但充盈了他的胸腔。他便再也无法屏住气息,于是彻底地将那份苦涩,那份不甘借着声嘶力竭倾泻了出来。</p>
“啊——!”</p>
第二天一早,护士查房时惊讶地发现,玉爷房里的所有铁器,都像是被什么机器轧压过似的,奇怪地扭曲了……</p>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杀仇
旧京丧葬风俗的形成与人们希望死后灵魂不灭有关。既然有了“鬼魂”之说,那么人死之后的殡葬安排,也就成为了一件极为要紧的事。作为死者亲属,无论贫富,皆砸锅卖铁也竭尽所能把钱用于操办白事,希望能办得排场和圆满,以图逝者进入阴间之后,可以享受富贵且不用受苦。</p>
对于玉闵的逝去,玉爷更是打心眼里感到心疼,想要隆重厚葬那是不用说的。但偏偏碍于封建礼教,他却丁点儿不能沾手。所以对于玉闵千年永世的归宿如何安排,又究竟会办成个什么样子,他也就愈加忐忑难安,忧虑不已。</p>
在当年,一个标准的土木复合葬过程,大致要经历落炕、开殃榜、入殓、报丧、穿孝、接三、送三、伴宿、发引、下葬等诸多程序。同时,也至少需要有棺材铺、杠房、寿衣庄、冥衣铺、口子行、棚匠、阴阳先生这几类行业来为之提供服务。</p>
况且玉闵的死并不是正常死亡,属于死于非命的“外丧鬼”,于是无形中又增添了许多忌讳和麻烦。不仅临时现抓难以找到合适的寿材寿衣,而且也不能在家里设置灵堂,只能送到庙里去停灵。再加上玉闵又已经死亡多日,那么接三也没法按正常方式办了,放焰口、转咒、念经的规矩全都得改。</p>
这样一来,要真想把这件事办的圆满无差池,其中讲究规矩那就太多了,繁文缛节、零杂琐碎多不胜数。连玉爷自己都明白,如果指望毫无社会经验玉闶和粗枝大叶的雷胜来操持,他们只能是俩眼儿一摸黑,是万万胜任不了的。</p>
好在到了这个时候,朋友的概念终于显现了出来。受玉爷托付的李尧臣虽然碍于辈份不便亲自出面辅助,可他也把两个儿子都支派了过来帮忙。一个做了掌总的大总管,负责处理一切对外事宜。另一个则负责提点玉闶和雷胜,教给他们如何做好报丧、入殓、穿孝、安置影亭这些必须由亲属亲历亲为的事项。</p>
而刘伯谦、瑞五爷和宛八爷这几位得了信儿以后,也各自带着办事老成的子侄或是徒弟登门。结果在这些亲知故旧的鼎力相助之下,短短几天功夫,就把玉闵的身后事顺顺利利地给操办到位了。</p>
寿材是刘伯谦这位棺材铺名誉大掌柜托付真正的永泰掌柜说合,从旁人手中转买下来的,一具仅次于楠木的五寸板儿紫杉木“大葫芦材”(旗人殓具固有样式,又称“荷包材”。棺的两帮上部成为坡形,下边垂直到底,整个棺身为一大六棱形。大盖的前端安一个与棺盖薄厚相等的木质大葫芦,以合页相连,可以往回折叠。故因此而得名。)只花了七百大洋,算是友情价了。</p>
另外,装裹衣裳临时赶制也来不及了。宛八爷年纪既然已经过了五十,身量又最高,他便把为自己个备下的寿衣让出来先紧着玉闵用。还别说,蓝宁绸缎袍子,红青顶子的官帽,红青色的马褂,洋绉棉袄棉裤,白布裤褂内衣,白布棉袜,宁绸面的青靴,这整整一套旗民的殓衣经裁缝一改,穿在玉闵的身上,看上去竟十分得体、安适。</p>
还有,冥衣铺找得是地安门外大街帽儿胡同的“义和斋”,李尧臣的长子出面,订了摆灵堂、送库、发引、“五七”和“六十天”时要用的全套烧活儿。因此,掌柜的为表示“外敬”,还特别答应赠送一对大型的“气死风”灯和一对灵花,以作为奠礼。</p>
杠房雇请的则是位于地安门外东皇城根路北,承办过蒙古阿拉善王府(罗王府)罗王福晋大丧的“合兴杠房”的“十六杠”。虽然论名声还不及有“杠王”之称的“永利杠房”,可毕竟也算是京师第二把交椅了。特别是“合兴杠”掌柜还答应了,发引时打响尺的(抬杠的指挥),保证让全京城撒纸钱最高的“一撮毛”来,这也算是一件极为难得的条件了。</p>
至于“停灵暂厝”的庙宇,也由瑞五爷的徒弟出面给安排好了。玉爷隶属镶黄旗,祖坟在东坝河太阳宫附近,从东直门出城后要走很远。那么从地理位置上来讲,位于京东大路边的东岳庙自然是最方便的。况且,东岳庙供奉的是东岳大帝,那是百鬼之帅,是主管阴间事务的大神,所以将灵柩停放在这里还能得到神的垂护保佑,从这一点而言,那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p>
总之,具体过程中所涉及的一干事宜,竟全然没让玉家人操半点心,都办得十分的体贴妥善。要说唯一显得不太圆满的地方,那也就是玉爷的亲属近交都不多,来吊唁的人少了些。所以说尽管请了僧、道两棚经连念七天,花的钱着实不少,可无人恸哭,局面照样还是冷冷清清的。</p>
就在玉闵移灵东岳庙的第二日,胸腹间和右臂还裹着绷带的玉爷也实在耐不住想见儿子了。于是他不顾违反规矩跑到灵堂去看玉闵。在他的心里,这应该是他和儿子最后的一面了,也是他要即将去做一件大事的前奏。</p>
京城的东岳庙气势肃穆阴森,前后六进,院落层层相套,内里有十八层地狱,有各样恐怖狰狞的塑像。这造成了一种特定的情感氛围,尽管时辰临近中午,灵堂上又摆着色彩斑斓的“金童”、“玉女”、“灵人”、“灵花”、“尺头桌子”和“四季花盆”等烧活儿,但人一旦进入其中却感受不到一丝阳气,反而似陷入一种无形的寡淡寂寥之中,越发觉得惨戚戚了。</p>
玉爷一副常日间的打扮,是在僧道的诵经声中和众人诧异的神色间步入灵堂的,他谁也没理就径自走到了棺木前。</p>
见此情景,玉闶和雷胜都惊讶地张开了大嘴。幸而在开口之前,他俩及时被李尧臣的长子给拽了一把醒悟了过来。接下来他们便都不言语了,任凭玉爷自己去凝视玉闵的尸身。</p>
躺在棺材里的玉闵面色安详,皮肤白净细腻,看起来年轻而有知识。他身上盖着黄绫子所制,上印红色梵文的“陀罗经被”。除了那淡淡间尚未能全除的血腥之气,让人一点也看不出是身中六枪,横加惨死的……</p>
玉爷矗立在玉闵遗体旁看了许久,他情不自禁地回想起玉闵的一生。他这个儿子是值得许多孩子们效仿的对象,勤奋好学,孝顺恭谨。本来应该有一个大好前程的,也有望通过努力来光耀门楣。可他偏偏还曾有过人生的佳境,还未曾娶妻生子便离他而去。</p>
现在想来,或许他真算不上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他给予孩子的苛责与严厉,远远过于爱抚与温存。他只知道从小对督促孩子们拼命练功,好好念书,却忽略了与儿子之间的亲密和关爱,以至于他们难得在一起度过的欢乐闲适时光,竟只有不多的几次……</p>
如今,他的儿子,就这样去了,在他的眼皮底下,一个有着青春年华,和无限未来的年轻人,就这么轻而易举,简简单单地殁了。</p>
最令让他难以接受的,儿子竟是为了保护他死的。本来他是想着仇人伏法之日再发送儿子的。可到现在,他这个靠儿子活下来的父亲也没能为孩子争回个公道。</p>
而那些谋杀了儿子的人不仅靠着蝇营狗苟顺利脱逃了法律的严惩,甚至还将得到【创建和谐家园】厚禄。枉他自诩跤术高强,可在这黑暗的世道面前,他又算得什么?</p>
也许很快,便不会有人再记得这件事了。可若是如此,百年之后他与儿子在地底相会,他又有何面目再见这个儿子!</p>
不!欠债还债!欠命还命!他要自己讨个公道!</p>
无泪的悲哀加之无言的沉默,那痛是来自心底的。</p>
终于,一阵酸楚由心底拼命地涌出,尽管玉爷强迫自己将泪水咽下,努力地咽下。可眼泪依然落了下来。索性,他便把多日以来的憋屈、懊恼、痛心,全都哭了出来。只将那心底的泪抛出,毫无顾忌地抛出……</p>
此刻,一向在儿子和徒弟面前维持着坚强形象的玉爷已完全被软弱、空虚、失落、悲伤所替代,一瞬间,手扶棺椁的他竟差点坐倒在地上。</p>
至于玉闶和雷胜,则完全是看傻了。</p>
好在不多时,经过彻底发泄的玉爷就恢复了自控,他最后抚摸了一下玉闵僵直的手,便面色肃然地向门外笔直地奔去。</p>
当时在场的人谁也没想到,玉爷从东岳庙的门槛跨出之后,竟然没有回家。而是为了替玉闵复仇,他直接找上门去,用踢馆的方式,在一日之内分头取了尹隼与童山河的性命!而玉爷自己,也因此身陷囹圄!</p>
对此事件,尽管警界压制【创建和谐家园】息,但其中详情还是很快不胫而走,特别是看过擂台的赛的人,登时又把已经偃旗息鼓的枪击案又翻了出来,与之联系起来。到了两日之后,玉爷杀仇的具体经过便再也遮盖不住,终于见诸于报端:</p>
官跤名家玉靳因在城南游艺园枪击案中丧子一事,枪伤尚未痊愈,便于同日之内,先后前往“山河武馆”和“鹰爪门”登门踢馆。并在依次签下武士令(即生死状)后,先后与传闻中幕后元凶之身份的两位馆主一决生死。而两场比试均未出一刻钟即分胜负。“山河武馆”馆主童山河铁布衫、铁腿功皆为无用之功,不仅双腿断于玉靳腿下,随后更毙命于玉靳的杀招“三道勒大得合”之下。而“鹰爪门”掌门尹隼的鹰爪功对决跤术时同样失效,不仅双臂皆被折断,头颈亦为玉靳用指掌之力拗断,当场毙命……</p>
京城震惊!</p>
谁也没想到,大悲之下,玉爷竟会用这样的方式替死去的玉闵讨还公道,同时也替他自己树起了尊严!</p>
事情究竟怎样,其实在每个人都心中都有了答案,玉爷已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风骨!</p>
事后,抛去李尧臣等人为玉爷说项奔走、上下打点、雇请律师不提,来东岳庙吊唁玉闵的人突然变得络绎不绝。认识的,不认识的,南城的,北城的,慕名的,钦佩的,只是除了几个会友当年的镖师,却唯独没有其他的武术界人士……</p>
发引当天,“合兴杠”的十六个杠夫抬起了玉闵的棺材。在吹鼓手们吹吹打打的鼓乐声中,“一撮毛”打着响尺扬着纸钱,玉闶扛着幡,雷胜引着影亭,后面跟着“义和斋”的烧活儿,一起慢慢地走在去往东直门的大街上。</p>
路上每逢有人问谁的殡,总有人会主动告诉,说是城南游艺园枪案中护父而死的玉闵——也就是那个为子杀仇玉爷的儿子。路人便会说,那我得送送。</p>
于是,沿途中便不断有人加入到送殡的行列中,结果队伍也就越走越长。一字长龙般的排了一里多地,一直送到东直门外。甚至途中路过的许多铺子,有一些还会端出板凳,在棺材前头横了,端出酒杯,路祭玉闵。</p>
这一天,殡葬队伍风光而辉煌。</p>
天空中,却是一片凄艳又怪异的红霞。猩红似血!</p>
第一百二十八章 囹圄
由于尹隼和童山河当初是汤玉山出面保下来的,他们马上又要随汤玉山一起去热河任职。所以玉爷为子杀仇之举,等同于在汤家的脸面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p>
汤玉山一听尹隼和童山河都死在玉爷手里了,而且连自己派去的卫兵也被打了,当即便摔了杯子。而随后他又听说,玉爷在杀人后竟然被巡警给收了监,勃然大怒下便马上驱车前往京城公安局,要求把杀人凶犯交给他亲自处置。</p>
当时出任京城公安局长的人是鲍毓麟。他一样是出身于奉系,说起来与汤家也有几分香火之情,本来卖几分面子也是应有之意。但是,毕竟玉爷与死者的比武是签署了武士令的,从法律上讲就无需承担过多的责任。鲍毓麟担心若是就此把人交给汤玉山,恐会被其拉去枪毙,如一旦曝光,自然会惹起非议。于是他就关起门来和汤玉山商量,希望能走一下法律程序,不行也可以在监狱里把人给“黑”了。</p>
可哪知汤玉山却是个脾气暴躁,极不成器的东西,这家伙仗着其兄弟势力在热河威风惯了,见着鲍毓麟也是眼珠子朝上。一听此话不合心意,他竟然蛮不讲理地出口辱骂起鲍毓麟来,仍然坚持当场把人带走。</p>
这样一来,汤玉山的嚣张跋扈也就彻底激怒了鲍毓麟,这位年轻气盛的公安局长马上就翻了脸,肃然改口,声称要依法处理此案,还命令手下把汤玉山给赶出了公安局,让其闹了个没脸。而这也是玉爷杀仇的具体经过能在两日后能见诸报端的真正原因。</p>
所以说,这绝对算是玉爷命大。别看汤玉麟有“汤二虎”之称,可他的三弟却是一头蠢猪。就连汤玉山本人也没想到,最后反倒是他自己的愚蠢把玉爷给保下来了。</p>
此后,又有李尧臣和刘伯谦出面说项,四处奔走。雷胜和玉闶为了救玉爷,更不惜变卖家中财产凑钱给李尧臣代为疏通。再加上此事在社会上的影像很大,玉爷深得京城百姓的同情与声援。于是,哪怕最后汤玉麟又亲自给鲍毓麟来电致歉,也照样没能让京城公安局交出人来。</p>
但是官官相护、暗箱操作毕竟是这个世道的潜规则,既然汤玉麟替汤玉山已经道了歉,鲍毓麟也不能一点表示没有。于是,鲍毓麟便只有私下暗示京城地方审判厅,最终以殴打军人的罪名给玉爷判了八年刑期。这既算是给汤玉麟有了个交代,也不至于让民声太过不满。</p>
至于尹隼和童山河的家人虽然不想就此善罢甘休,私下里一直想办法要害玉爷的性命,但这会儿已经知道事不可为,便只有捏着鼻子认了,自去为财产分割家宅内斗不提。总之,这件事至此,也就算是和稀泥一般的了结了。</p>
对这事应该怎么评价呢?其实玉爷有些冤枉不假,但在这个世道能得了这么一个结果,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p>
玉爷被关押的监狱是位于西什库大街,隶属于地方审判厅的京城感化所。李尧臣在其正式开始服刑之后,曾单独去探望过一次。这不光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寒冬给玉爷送去一身新作的冬衣,也是因为他已接受了佟麟阁的委任状,即将随移防山西的二十九军去阳泉练兵,特意来与玉爷辞行。</p>
不用说,能够见到这个老大哥,玉爷也很是激动。他一再为受了李尧臣多方照应而致谢,直说自己给他添了不少的麻烦,感到很过意不去,让李尧臣万万不要在为他牵挂了。而在得知李尧臣即将远行之后,他也感到十分欣慰。说让李尧臣在外好好保重身体,才能为国练好兵。虽然他已没有机会为国效力了,但“无极刀”实战性极强,想必二十九军在李尧臣的指点之下,必能以此刀法声名鹊起,震慑宇内。</p>
玉爷这话确有先见之明。在两年之后的长城要隘喜峰口战役中,“无极刀”果然所向披靡,大放异彩。二十九军将士凭借手中的大刀,追杀日军六十余里,砍杀敌人近百名,缴获大炮十八门。此战之后,佟麟阁还特意把一盏从日军军部缴获的马灯赠送给李尧臣,作为表彰和纪念。只不过玉爷和李尧臣就此作别之后的再次相见,却已经是五年之后了。</p>
自从玉爷进了大狱,外面的世界就变得愈加纷乱与躁动起来。国内两党竟突然之间打得跟热窑似的,一个倾全力围剿,一个被迫突围北上,无形中把国内的大部分军事力量和国力都牵制消耗在了这场内战之中,反而在对外的防御露出了极大的破绽。以至于促使日军侵华决心和信心越发的坚定,渐渐已不满足于仅占有东北三省了,竟按捺不住开始对我国内地实施各种试探性的侵略措施。</p>
而在这种社会背景下,很快便发生了一件与玉爷最为密切相关的事。那就是1932年,日军在山海关制造事端,兵进热河之时,作为“热河王”的汤玉麟坐拥十万部队竟然弃守国土,当了“逃跑将军”,以至于日军迅速占领热河全省。事后,汤玉麟因为不战而退沦为了被南京政府通缉的要犯,于是汤家瞬间倾倒,势力土崩瓦解。</p>
应该说,此前在汤玉麟权势的覆盖之下,玉爷在狱中的生活过得并不怎么舒服。自典狱长往下,人人都知道玉爷是得罪了汤家才进来的。于是没有一个人敢于接受贿赂,对玉爷有所照顾。所以玉爷在这里不仅每日劳作强度远超其他犯人,衣食也不及温饱,也多亏他有一副好身板,才能熬了过来。</p>
不过,在汤玉麟倒台之后,情况登时反转了过来。不仅狱警敢于主动索贿,对雷胜和玉闶探望玉爷大开方便之门。连典狱长也在刘伯谦的打点之下,给玉爷申报了减刑。玉爷的日子开始好过了起来。很快,他又被移居到单人囚室,连每日劳作也免了。于是,有了闲暇的玉爷便又重新恢复了每日的练功,开始调养那已被糟践得不成样子的身体。</p>
自此一直到1936年出狱,玉爷在监狱里,就是这样作为一名“特殊”囚犯平平淡淡度过的。若是要说在这段日子里,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那也就是他亲眼目睹了名贯京华的“燕子李三”在狱中最后的岁月。</p>
“燕子李三”原名李景华,又名李鸿,河北涿州人。于沧州学艺,流落洛阳时因衣食无着始靠偷盗生活。由于其人专爱偷盗【创建和谐家园】富户宅邸,深为上层名流所憎恨,但也因此受到了民间的崇拜。至于其绰号由来,则是因他性情招摇,作案之后总喜欢仿效小说中“花蝴蝶”、“白菊花”等大盗的做法,留一折纸燕子而得名。</p>
李景华最后在京城落网时,他已是靠飞檐走壁纵横京津数年的著名“飞黑”了,(黑话。在入室行窃的窃贼中,其高手称之为“飞黑”,也可称之为“黑钱”。据说这类飞贼能飞檐走壁、爬高攀墙、登房蹿顶,是窃贼中足轻手捷、身怀绝技的能人。)段祺瑞、潘复、张宗昌、褚玉璞等人的宅邸,均被他成功偷盗过。</p>
不过他的被捕却也在情理之中,因为他为人张扬,性喜招摇,远远达不到“飞黑”中那韬光养晦,跨越千里,只做大案的“乌里王”境界,也只能当个纵横百里,不拘形迹,大肆挥霍的“夜星子”。</p>
平日为他所盗得的财物,虽然有时会分给穷人,但绝大部分还被他自己吃喝嫖赌吸大烟挥霍掉了。而人一旦沾上了烟枪也就废了,不论是否会武。所以尽管有着七次从围捕中逃走的纪录,可这次他却仍然因为犯了大烟瘾,落入了侦缉队之手。</p>
入狱之后,知道李景华有“缩骨术”的侦缉队为了防止他从监狱中脱逃,还对他采取了一种特别措施,那就是给他带上了木狗刑具。</p>
“木狗”又称“木狗子”,是旧时木制刑具的一种,把它装于犯人两腿间,使之不得自由伸缩离合。这是一种原始、野蛮、惨无人道的刑具。常人若带满三年,双腿便要尽废。于是,李景华为此天天辱骂侦缉队的祖宗,闹得整个监区昼夜都不得安宁。若有同屋其他犯人【创建和谐家园】,他还会大打出手。</p>
监狱方面为此大感头痛,想不出其他办法,便只有把李景华放在了玉爷的囚室里。结果果然对症下药,这下让李景华彻底没辙了。别说继续骂街了,才乍一动手他就先吃了玉爷两耳光。</p>
练武到了一定境界的人,对方一伸手就能衡量出高低。李景华自然知道遇到高人了,细一打听竟是为子杀仇的玉爷,于是便彻底的服了气,再不敢闹妖儿了。</p>
不过由于刑具的缘故,李景华虽然无心相扰,但每晚也被折磨的难以入眠,常会发出痛苦的【创建和谐家园】,惹得玉爷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再加上也为了能睡个安稳觉,玉爷便主动教给李景华一些练腿的办法。李景华照做之后很快便觉得痛苦大减,而为报此恩,他又主动把“缩骨术”之法相赠。</p>
玉爷出于好奇,也练了一段时间的“缩骨术”,没想到竟然也小有成就。虽然因为自身骨骼筋络完全长成,他永远都做不到像李景华那样能达到瞬间脱铐,自由伸缩全身的地步,但每晚花上一刻钟,却也可以慢慢摘下手铐脚镣,睡个舒服觉了。</p>
就这样,他们两个人之后也会经常交流一下武术上经验,虽然他们性情迥异、在道德理念上也相差甚远,却因同处一屋和相同的嗜武成癖成了最知交的狱友。</p>
李景华也曾笑谈,说若早有玉爷相授的腿功锻炼之法,凭他的“燕子三抄水”当可纵横天下,也不至于落入侦缉队之手。</p>
而玉爷却大摇其头,说李景华练了一辈子功夫,却不明为人的道理。哪怕再有本事,不灭心中贪欲物欲,也难有一副好下场。</p>
果然,玉爷再次一语成谶。1936年1月9日,李景华因长期吸食【创建和谐家园】所造成的肺病发作,病死在京城感化院内,时年40岁。</p>
而同年年底,陆续获减刑三年的玉爷却服满了刑期,恢复了自由之身。</p>
第一百二十九章 香火
玉爷出狱已值隆冬,当天,他的几个老哥们和儿子徒弟都来了,大家伙儿一起把他接回了城南菜市口的一个独门小院儿。</p>
中午李尧臣做东,从外面叫了一个锅子吃涮羊肉,给玉爷接风洗尘。</p>
只是玉爷还惦记着清理门户的事,席间便又问起了图里坤的下落。大伙的回复都是图里坤依然渺无所踪,想必终其一生也不会再回京城了。随后众人还告诉玉爷,说“鹰爪门”和“山河武馆”被玉爷踢馆之后声名日渐衰微,如今已经彻底散了。而城南游艺园由于局势动荡和市面萧条,亦渐不能支,苦撑数载后,也于年初关张倒闭了。</p>
玉爷听罢之后许久沉默不语。因见玉爷神情郁郁,大伙儿赶忙又说,虽然图里坤不成器,可玉爷毕竟还是收了个好徒弟。然后便是众口一词地猛夸雷胜,倒是把雷胜弄了个大红脸。</p>
不过,大伙儿得初衷虽然是为了开解玉爷,但夸雷胜可并非只图玉爷高兴。玉爷在听过众人所述后才知道,敢情为了玉闵的后事和替他打点官司,他的所有家当早在两年前就折腾光了。而这几年来,在狱中上下打点,和他吃的用的,乃至玉闶上大学的钱,大多都是雷胜去给瑞五爷当“镇场”以及和他人赌跤挣来的。就连这个小院儿,也是雷胜怕玉爷老无所依,自己掏钱给玉爷添置的。</p>
谁都不傻,玉爷心里自然也有数。这些钱聚在一起可是不小的开销,而雷胜靠他自己一个人常年累月地担了下来,又是一件多么难的事。凭良心说,一个徒弟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比许多人的亲生儿子都强了。</p>
感动之余,玉爷大感欣慰,心里的郁结也果真解开了不少。于是他主动对在座的所有人说,“想当年入狱之时,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懊恼自己无识人之明,收了图里坤这个劣徒。所以这五年之中,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出来之后清理门户的事。但老天毕竟还是公平的,终究还是让我收了一个能传衣钵的好徒弟……”</p>
说到这里,玉爷不由起身站起,并端起酒杯郑重其事地宣布。“雷胜随我学跤已经十余载,虽然资质平平,但胜在人品厚重、尊师重道,且能恒心久远,以勤补拙。因此,玉闶虽然是我儿子,所学也远不及他。在座各位不妨都来做个见证,我这个徒弟在今天就算是出师了。而今后为我家跤术开枝散叶的责任也将落在他的身上了。说实话,我当年连踢两家武馆,虽然是为子复仇。但恐怕已深深得罪了整个武术界,今后我这个徒弟若要再开跤馆,到时必然需要众位好朋友多多帮衬才行!我在此先郑重拜托各位了!”</p>
说罢,玉爷虚让一圈后便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然后又亮出杯底以表诚意。众人见状,各自也纷纷举杯为之响应。只有雷胜端着酒杯楞在了当场,因为他实在不知道,他到底是应该跟着喝下这杯酒的好,还是不喝的好。</p>
宛八爷就坐在雷胜旁边,他喝下酒后见到雷胜这副不知所以的样子,一下就被气乐了。赶紧一拍雷胜的后脑勺说,“傻小子,你从今天起就能收徒弟、开跤馆了,你师父这是给你托付呢,还不赶快磕头啊!待会儿再给你师父敬酒!”</p>
雷胜眨了眨眼这才醒悟过来,顿时一头撞在地上,“咕咚”一声十分响亮,起来之后还粘了一脑门子的灰,那憨直的样子立刻引得众人大笑不止。</p>
当日,在袅袅升腾火锅水雾之中,众人把酒言欢,吃了个爽快。席散之后,皆尽兴而归。</p>
此后的日子里,玉爷便和雷胜、玉闶一起居住在这个小院儿里。应该说,与亲人们的朝夕相处,原本就是瓦解焦躁与戾气最好的方法。于是在每日养花、遛鸟、吃咸菜、喝豆汁儿、【创建和谐家园】弟练功的平淡生活中,玉爷的心境不知不觉地恢复了往日宁静与从容。不仅五年牢狱之灾带来的空洞全都被浓浓的亲情给填满了,他压抑的精神也得到了释放,不再拘泥于非要找到图里坤清理门户,翻过年来之后,更是把注意力逐渐转移到了帮雷胜与玉闶说亲的事儿上。</p>
1937年,玉爷已年近半百,雷胜是三十有二,玉闶则是二十三岁。若按当年的标准来说,玉爷的岁数已经接近老年,渴望与喜欢孩子的心劲自然是越来越重。而凭雷胜和玉闶的年龄,在当年也算是绝对晚婚者了,娶妻生子也是应当应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