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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窗前有一把凳子,他会常坐在那里,默默向窗外望着,看大树落叶,看麻雀飞舞。同时想象着自己年轻时的样子,想着妻子、侄子、儿子和徒弟,日复一日……</p>
更多的时候,他也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自己竟然活成了这样?</p>
他自觉祖传的跤术好,一辈子要强。可他的玩意自己人怎么也看不上,只引得那些邪门歪道的坏人惦记着。而他到老不仅一事无成,身边的亲人,竟也一个一个先于他走完了人生之路。怎么想也是让人惨然。</p>
说到底,他现在能做的事,也只有混吃等死了。或许这才是人的命,是人总有那么一天。</p>
对了,解放后实行火葬,他死后必定没有棺材,那也只好就这样吧。反正他也买不起寿材,或许把他烧成了灰倒是好事,他也就不用去见祖宗了。否则,他又该怎么跟祖宗交代呢……</p>
第一百三十五章 相看
“……说真的,就冲玉爷这身本事,我真恨不得当场就磕头为师。可我也知道,自己这个年纪瞎玩玩还行,真想练出点什么来却已经晚了,当时也就没开这个口……”</p>
“……后来我还是按时给玉爷送煤,不过每次,老爷子总得留我聊会天喝口水再走。没几年我又调到了生产科去,可我叮嘱接班的人,还得像我一样地关照老爷子。再后来每逢节假日,我仍旧接长不短地去看望玉爷,慢慢地我们也就真成了忘年交……”</p>
“……越和玉爷熟悉吧,我就越遗憾自己没福气,毕竟高人难遇嘛。再后来我又一琢磨,我不行,可我还有个儿子呀,于是我就问玉爷能不能收下泉子当徒弟。老爷子见我挺认真,就说让我等孩子十岁以后带给他看看再说……”</p>
听陈德元讲述完玉爷平生的经历,洪禄承和王蕴琳半晌没言语。他们确实明白了玉爷是一位难得相识的高人。不过,却也因此有了新的顾虑。</p>
“德元哪,你说玉爷是不是不愿意再收徒了?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连一个徒弟也没收呀。再说了,你跟玉爷有这份感情,人家当时也没一口答应。我们跟人家半点交情没有,人家哪儿愿意找这个麻烦?更何况玉爷的岁数已经古稀之年了,我们老三可是淘得出圈儿,老爷子的精神头……”</p>
见洪禄承还在瞻前顾后,陈德元可有点急了,马上一拍大腿。</p>
“嗨,我觉得您就是顾虑太多。跟您这么说吧,玉爷不好跟外人打交道,除了相邻的几家老邻居,整条胡同也没几个人知道老爷子一身本事的,他哪儿去找合适的徒弟去?至于玉爷要等孩子十岁,那不是借故推辞,而是要看看孩子的发育情况。因为是练这个年纪太小对骨骼不利,如果身体条件天生就不适合,勉强也不是好事。另外,玉爷的身子骨也绝对没问题,论动手几个小伙子加一块也不是个。不过我倒是得说一句,练这个是真苦,您也得真舍得孩子才行……”</p>
“舍得。这孩子确实太不象话,也该吃点苦头成人了。再者,这年头真有本事的师父也不容易找,要能被玉爷收下,是他的造化。为这个,我真得谢谢您呢……”</p>
终归,久未发言的王蕴琳做了拍板人,而洪禄承默默看了妻子一眼便也点了头。</p>
陈德元顿感欣慰。这件事到这儿,总算是达成一致了。</p>
急脾气的人心里有事过不了夜,为了尽快把这件事定下来,陈德元当天一下了班,他便买了些吃食去看玉爷。而等到了晚上喝酒时,他在酒桌上就顺势把事儿给说了。</p>
陈德元很实在,这事儿丝毫没给玉爷打埋伏,他不仅直接把洪衍武种种斑斑劣迹都说了,也把自己与洪家的关系都和盘托出。他所希望的是,玉爷不光能收下陈力泉,也能收洪衍武为徒。这样俩孩子既能学着真本事,也免了洪衍武继续去四处胡闹,给家里招灾惹祸了。</p>
但是一开始的时候,玉爷听见陈德元竟饶给他一个不动规矩、能反了天的怂孩子来,其实是很有些不高兴的。</p>
因为这么多年来,他早已没了收徒弟的心,当初能应下陈德元,那全因为想着投桃报李,借此以报恩情。可如果陈德元要把他当成旧天桥耍把式卖艺的,以为什么样的孩子都能随随便便当他的徒弟,那么他当初所说的话自然也就可以不作数了。</p>
不过,毕竟这么多年陈德元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玉爷再不高兴也不好一句话就给撅了,总得听人把话说完。而当他弄清了所有的情况后,最初的心态却不由发生了一些变化。</p>
其中的缘故有两条。</p>
第一,陈德元的厚道感动了玉爷。</p>
玉爷最重人的操守。他可没想到陈德元为了多年前所受过洪家的恩惠,竟能持守至今也不忘本。因此对于陈德元的不情之请也就能体谅一些了,至少他不会再认为陈德元存有轻慢之心,把他的玩意当成逗孩子玩儿的杂耍了。</p>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却是玉爷没想到洪衍武竟然是“八大宅门”洪家的后人。</p>
说来也巧,想当初,玉爷的兄长玉惟逝世时和“会友镖局”关张之时,曾有几家大栅栏的仁义商号对玉爷一家雪中送炭。而无论哪一次,都有洪家的人。因此说起来,其实玉爷也是受惠洪家良多。正所谓“知恩图报”,以玉爷的为人,在这种事上哪会含糊啊?再说有陈德元这个现成的例子摆在眼前,他又怎能被别人比下去呢?于是,他也就坦诚地把这个事告诉了陈德元,并答应会去洪家看看这孩子是否适合练跤。</p>
陈德元是听玉爷说过这段往事的,恍然大悟下,不禁对“人生无常”四个字又有了新的理解。可很快,他又觉着有些不对头,便不由疑惑地问,“不对吧?您要是和洪家有这段交情。那我跟人家提起您,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呢?再说了,洪家的衍美楼和衍美斋是在煤市街才对,不在大栅栏里呀。您是不是记错了?”</p>
可玉爷听了,却只微微一笑。“嗨,那都是什么年头了,你认得的这位东家,那个时候恐怕还小呢。我说的可是洪家的老东家——洪效儒呀。至于衍美楼和衍美斋在煤市街,你说的确实没错。可是别忘了,洪家不止这一个买卖呀,他们家的三阳金店和古玩店聚宝斋,可就在大栅栏街和珠宝市街里呢……”</p>
就这样,没过几日到了礼拜天,玉爷一大早就应陈德元之约来到了福儒里。而陈德元也按玉爷的嘱咐,没把这段往事跟洪禄承说。因为首先玉爷还得相看孩子,要真是洪衍武身体条件不行,这事也成不了。另外就是这个年头,当年的事最好少提,大家都怕因此惹出些没必要的麻烦来,潜意识里无不避讳这种事。</p>
玉爷先到的是西院,他刚找到陈德元的家,就在门口见到了一个正在掏炉灰的小孩。由于父子俩的眉眼相像,他不用问也知道是陈德元的儿子。</p>
当年无论冬夏,因为家家都得用煤炉子生火做饭,所以家里的垃圾,均以炉灰为主。掏出来的炉灰,往往盛在破洗脸盆里,底下垫一张报纸,至少一天一倒。这活比较简单,没有干好干坏一说,一般都要落在孩子身上。</p>
可让玉爷感到意外的是,陈力泉掏完自家的炉灰,把炉灰盆放上平板儿小车之后,还把左右邻居装垃圾的小筐和小桶一起放在车上,然后转过身来见到他,规规矩矩叫了声“爷爷早”,才拉着小车稳稳当当地走了。</p>
嘿,这小家伙!敦厚、实在、懂事!</p>
正所谓见微知著,以小见大。陈力泉不经意的表现,让玉爷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再加上陈力泉打小不缺营养,又常干活,身子骨看着要比同龄人厚实的多。因此玉爷已经基本断定,他会是个练跤的好苗子了。</p>
不过,人比人气死人。别看玉爷对陈力泉的第一印象不错,可他对洪衍武的印象却又是正掉了个。因为等陈力泉倒完灰土回来以后,玉爷和陈德元父子一起去东院拜访洪家的时候,偏巧又目睹了“老家贼”一次“习惯性”讨厌的全过程。</p>
原来,就在仨人刚走到东院院门高台阶下的时候,正好洪衍武也站在院当中,扯足了嗓门,高喝了一声“磨剪子咧呛菜刀——”</p>
当时可是清晨八点半。就这刺耳至极又冷不防的一嗓子,别说将玉爷几个吓了一跳。也将全院所有的邻居,全给惊动了,再没人能在家里坐的住。</p>
老边媳妇首先就系着围裙从屋里踱出来,呵斥道,“臭小子,差点没吼出我心脏病来!碗(卒瓦)了你赔我呀……”</p>
老苏媳妇也从隔壁出来了,“小武子,大清早的,你瞎折腾什么?把我闺女都吓哭了……”</p>
老丁最后一个从南屋出来了,直接就骂上了。“你个老家贼,忒不是东西了。一礼拜就这一个礼拜天儿,好不容易能睡个懒觉,全让你小子搅了。你家大人呢,我找你爸爸说话……”</p>
而面对众人的公愤,洪衍武可算是没皮没脸到家了。他相当【创建和谐家园】地笑了笑,只说了一句“我爸妈买菜去了,就连我们家老大也不在”,然后竟接茬在大枣树下摆出一幅杨子荣的架势,揪着脖子又唱起了样板戏。</p>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p>
杀鸡一般的破锣嗓子挑衅似的引吭高歌,听得在场所有人太阳穴都突突直跳。这下好了,众位邻居惶惶相视,谁也拿这位“洪三爷”没辙。</p>
目睹如此的场面,就连玉爷也不禁摇起了头,忍不住感叹,“有这个不肖子弟,怕也是洪家祖坟跑了风水,气数已尽了。”</p>
一听这话,陈德元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他这会最怕玉爷会临时改变主意,于是赶紧喝骂一声“你小子,又折腾邻居,皮紧了吧!”便从门洞的阴影里走出来,制止洪衍武的胡闹。</p>
而站在大太阳地,正唱得光膀子冒油汗的洪衍武,这才发现了虎视眈眈的陈德元,当时就是一哆嗦。</p>
他多聪明啊?知道再折腾弄不好要挨揍了,于是下面那句“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也不唱了,条件反射一般撒腿就跑。</p>
几乎一瞬间,他就踩着拖拉板儿吧哒吧哒溜回了屋。关门闭户,仿佛刚才从未出来过一样。</p>
只留下院里的一众邻居们,望着洪家的门户,频频摇头,唉声叹气。</p>
第一百三十六章 约法三章
洪家的堂屋里,坐在八仙桌旁的洪禄承侧着身,一个劲让坐在另一侧的玉爷喝茶。</p>
而王蕴琳坐在丈夫的身边,也小心翼翼地陪着笑。</p>
这不是他们太热情,而是他们太尴尬。</p>
因为他们夫妇刚一回到家,就从陈德元口中得知了儿子干得好事。没的说,他们的脸面自然又让洪衍武给丢了个干净。同时,他们也怕玉爷会为此打了退堂鼓,不愿再沾手这件事。</p>
说真的,洪禄承和王蕴琳今天一见到玉爷,就觉得如同陈德元当初说的一样,这个传奇人物果然非同一般。</p>
首先,玉爷身体简直太棒了。且不说腰背挺直,双臂似铁。就冲那浑身上下的利索劲儿,也完全没有老年人应有的迟缓,反而比小伙子还显灵便。</p>
另外一点,玉爷话少而且气沉,一举一动就像山一样的沉稳。这个一定是吃过大苦遭过大罪,又见过大世面享过大福的人,才会有的一种气质。</p>
所以对于洪禄承夫妇而言,他们完全清楚玉爷真是一位难以遇到的名师。自然也就生怕儿子惹得人家厌恶,错过这个机缘。</p>
夫妻俩的心思表现得都很明显,可玉爷道了声“客气”后,只喝了口茶便没话了。</p>
其实,这倒不是玉爷在“拿糖”,或是真的有心推脱。而是收徒弟这件事,对他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很正式的一件事。他如不先把一些事情想在前面,和两个孩子的父母交代清楚是不行的,所以他自然要好好思量一番才是。</p>
就这样,玉爷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思量着。但洪禄承和王蕴琳可不清楚他的心思。他们一见他不说话,就越发以为事情不妙。情急下,都不由望向了坐在玉爷身边的陈德元,希望他能帮着美言几句。</p>
陈德元同样受不了悬在半空的感觉,他一看到洪禄承夫妇的眼神,便马上催促地问,“玉爷,您不是来看洪家孩子的吗?看完了,却又不说话。您是觉得孩子身体不行,还是……”</p>
一听这话,玉爷就知道几个人着急了。他也不好再让他们误会下去,于是就作了解释。</p>
“别误会,俩孩子的身体我就看过了,都没问题。跤行里讲究‘同天贯日’,忌讳‘气甲由申’。德元的儿子正好符合‘同’字,将来高大方正,根基牢固。洪家老三呢,不仅占了‘天’字,还是‘通贯手’。日后身高臂长,四肢匀称,骨骼也禁挟磨。可以说,他们都是练跤的上上之选。还是够资格做我的徒弟的……”</p>
玉爷说到这里,见洪禄承夫妇和陈德元的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忙话锋一转,又补上了至为关键的几句。</p>
“……只是,真让我做他们的师父,还有几个条件你们可得先答应我,就算是约法三章吧。否则,我也只能敬谢不敏了。”</p>
“是是,请您直言。我们一定尽力满足。”</p>
洪禄承刚无比恭敬地应了一声,可哪知玉爷竟不满意。老爷子随后就咬着字眼,硬生生撅了他一句。</p>
“不是尽力,是一定。”</p>
这自然很是让人尴尬的,可洪禄承毕竟曾是大商家,待人接物自有一套。所以他并不像常人那样,一下不来台就急眼,反而更加迁就玉爷。</p>
“您千万别介意。对这个,我们是不懂的。既然您这么说了,想必一定是极为紧要的,我们洗耳恭听就是。”</p>
洪禄承和煦的软性子一下对了玉爷的胃口,他的这种态度不仅让玉爷觉得他挺诚恳,也让玉爷觉得他对自己挺尊重。于是玉爷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便把想好的条件一一说了出来。</p>
“第一,无论你们怎么打算的,是想让孩子不出去惹祸也好,是想给他们找点事做消磨精力也好。可要我来教,我就必须得让他们练出真本事才行,否则这个人我可丢不起。而练跤苦,得受罪,风吹日晒,磕碰受伤都是家常便饭,这个你们得有准备。”</p>
说实话,这头一条就让洪禄承听得有些头皮发紧,只是他见妻子没有反对,陈德元一个劲说是,便只有跟着点了头。</p>
“第二,做我的徒弟可就不能再住家里了,俩孩子都得跟着我住,逢周日才许回家半日,平日自己要跑回家来你们也不许留。另外,每个月副食本上的一斤豆腐你们就都别吃了,都得给我送来。而且你们两家,每月还得给我至少十斤黄豆。”</p>
这听起来可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不过儿子被玉爷带走这条,对洪禄承而言倒是件大好事。因为他对洪衍武每日在身边绕,早已烦得脑仁疼了,巴不得这小子一个月回来一次才好。只不过,他对玉爷索要的黄豆的事倒有点为难。这个年头什么东西都靠配给,要是没门路,想弄点额外的物资比登天还难。因此他想了一下,又试着和玉爷商量。</p>
“孩子和您住没问题。俗话说‘穷文富武’,两个孩子吃您的住您的,想必要耗费不少。按说,这黄豆每月十斤也并不多,可总是不如出钱简便。我现在经济上是不宽裕,可每个月也能挪出十五块……”</p>
洪禄承话刚说到这里,却不料玉爷哈哈一笑。紧跟着,玉爷说出的一番话,登时让他知道自己想错了。</p>
“俩孩子必须跟我一起住,是因为练功必须得身教。假如师徒不生活在一起,每日不督促着,是练不出真本事的。所谓‘穷文富武’,其实正是也因为这一点,徒弟要负责起师父的生活,才有的这个说法。所以说,此言不过是个幌子。当师父的要真看上徒弟,财力不成问题,甚至倒贴也愿意教。至于我向你们要的黄豆,那也完全是因为练这个体力消耗太大,用来给孩子们补充营养的。绝非是我借故向你们伸手啊。按理说,吃肉食才最好,可咱们没有啊,所以也就只能用黄豆将就了。我说话向来不打折扣,这已是最低的要求了……”</p>
一席话,让洪禄承恍然大悟的同时也有些汗颜。他知道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了,可他也确实有些发愁黄豆该去哪儿弄去。好在陈德元表示愿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于是,这第二个条件便也顺利解决了。</p>
只是很快,玉爷又说出了最后的一个条件。</p>
“第三,我【创建和谐家园】弟可心狠,每日可都要打的。不好好练功,打。无礼顶撞,打。私跑回家,打。甚至孩子没错我也要打。棍棒、篾条、青砖,我会换着用,到时候哪怕我把孩子打得浑身青紫,血痕遍体你们也不得干涉。反正我手下有准,总不会把你们的孩子打成残废、打死便是了。”</p>
“啊!”</p>
洪禄承和陈德元不由自主地齐齐叫出了声儿,俩人甚至差点没急得蹦起来。因为这一条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p>
而就在他们刚要对玉爷发出质疑的时候,另一个令他们万分想不到的情况也出现了。王蕴琳这个最心软、最心疼孩子的妈,竟然不待他们反对便一口答应了下来,而且丁点犹豫也没有。</p>
“成。您放心,孩子给您,就全由您做主了。我的儿子我清楚,真不是个‘省油的灯’。总不能既要孩子懂事成人,又想要孩子自在不遭罪的。您放心出手管教就是,我们绝无二话。”</p>
见此结果,别说陈德元睁圆了眼睛,溜溜看着王蕴琳。就连洪禄承也不由呆住了。</p>
“蕴琳,你……这是……”</p>
洪禄承的声音实在有些惶恐,因为妻子与平日太过反常了。</p>
“你们都别急,玉爷这话虽然听来不近常理,可善扑营的官跤一向就是这么练的。还从没听说把谁打坏过。其实,这反倒是减少意外受伤的最好方法呢……”</p>
王蕴琳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话,很快便给洪禄承和陈德元解释清楚了。</p>
这样接下来,反倒是轮到玉爷有些讶异了。</p>
“说得没错,您倒是对跤行的事蛮懂。可这是官跤之秘啊,许多在私跤场玩了一辈子跤的主儿都不知道,您又是打哪儿听说的呢?”</p>
“其实呢,我的兄长也会官跤,他当年正经跟瑞五爷和宛八爷在天桥红庙的跤场里练过,每天浑身上下至少要被棍子捋两趟呢。讷尼当初也是嫌他胡闹不争气,才把他送去的……”</p>
由于玉爷表现出疑问,王蕴琳沉吟了一下,便作了回答。可她一没留神,最后秃噜出的一句话,竟又引起了玉爷更大的错愕。</p>
“怎么?您也是旗……”</p>
虽然玉爷及时住口,后面那一个字没说出来。不过此时,他对王蕴琳是旗人这一点却已经是确信无疑了。</p>
这是因为“讷尼”这个词是满语,译为“额娘”,是满人对母亲的专有称呼。这个词的发音很特别,也可以叫做“讷讷”,但绝非像后来电视里面的演员那样,只是“额娘、额娘”地单从字面上的傻叫。所以说,若不是真正的旗人,是绝对叫不出的。</p>
果然,尽管王蕴琳脸一阵红一阵白,表现出了在这个时期人们大多会有的顾虑,可她很快也是承认了这一点。</p>
“不敢瞒您,其实我和您一样,当年家里也是镶黄旗管领下的。”</p>
“啊?那您的府上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