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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乱酒徒-第49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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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余万征辽大军蚁聚在辽河西岸,眼睁睁看着辽水慢慢变红。他们帮不上忙,无主将命令,他们即使能帮忙,亦不能动。

      “拉!”左卫大将军宇文迷高举宝刀,威风凛凛。

      “拉一一!”几十名亲兵齐声高喊。号角声中,十名士兵同时扯动牲口的f绳,十匹蠢笨的挽马缓缓向前迈动脚步。弩臂吱吱嘎嘎【创建和谐家园】着,慢慢被拉成半弧,三名壮汉子抬起一根巨弩,狠狠卡在弩槽上。

      几百名,上千名弩兵重复同样的动作,三百多根包铁巨弩在阳光下耀眼生寒。

      “放!”宇文述重重地挥落宝刀。

      “呜l”三百多支死亡之矛带着风声飞上了半空,掠过河面,向高句丽武士扎将下去。

      第一排高句丽士兵举起的盾措被砸碎,死尸上竖起了第二排盾措。顷刻间,第二排盾措又坍塌下去,几根迟发的巨弩穿越死尸之间的豁口,飞向了高句丽人正在张开的弩车。

      “举盾,保护弩车,举盾,保护弩车!”督战的高句丽武将喊得声嘶力竭。大部分站在弩车两侧的轻装步兵都逃散了,只有少数勇悍者不顾生死地举起小圆木盾牌,在自家的弩车前摆出半圆型阵列。掠空飞而来的弩箭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抵挡,11pi”地一声,盾牌四散,人倒飞,被保护的弩车上空,无端下起了一场血雨。

      高句丽弩车发射的频率瞬间被打乱,大隋工匠和民壮用生命搭建的浮桥一点点向前延伸。高句丽人整顿残存弩车,继续攻击浮桥;大隋巨弩再次砸烂高句丽人的盾墙,砸烂盾墙后的弩车……

      几队高句丽弩兵实在无法忍受光挨打不还手的窘境,偷偷调整了目标,把弩箭射过河岸来。大隋左卫弩兵立刻出现了伤亡,但平素严格的训练让他们很快在敌人的打击中调整好防线,把复仇的弩箭瞄准对岸的敌人射去。

      无论弩车的数量还是质量哪一方面,隋军都占据着绝对优势。更多的高句丽弩车被当场击毁,彻底失去了发射能力。部分弩车还在苦撑,但对大隋将士己经构不成太大的威胁。

      “后撤,射桥,后撤,射桥!”带队的高句丽渠帅注意到情况对己方十分不利,大声命令道。

      己经支撑到忍耐极限的高句丽士兵跟跟跄跄,缓缓倒行。残余的十几辆弩车远离了大隋弩兵射程,在河东岸二百步外重新整队。半刻钟后,弩箭又斜斜地飞了过来,在浮桥两侧溅起一个个巨大的水柱。

      “把弩车推到浮桥上去,将高句丽人逼远!”宇文述大声喝令。左卫将士肩扛手推,将重型攻城器械推上还没有完工的浮桥。忠勇的士兵抗起弩杆,迎着头顶上的呼啸声,走向攻击第一线。

      小半个时辰后,高句丽人再度后撤。大隋浮桥再度向前延伸了二十几步。双方站稳脚跟,又开始了新一轮单调的对射。各自付出百余条生命后,再度调整彼此之间的距离。

      浮桥一寸寸,以生命为代价前伸,距离河对岸已经不足一百步了。大伙的高句丽弓箭手不顾一切冲了上来,对河道中的施工者进行攒射。大隋左翊卫则将攻城用的革车推上了浮桥,居高临下给以桥对岸的敌人弓箭手致命的打击。

      河水越发越红,越来越稠,稠得几乎凝滞,施工者悲凉地喊着号子,将秆,木头一根根向桥端捆扎。他们不晓得皇帝陛下为什么样要打辽东,也心中也没有马上取功名的豪情壮志。他们只想在下一根羽箭飞来之前,桥梁能够完工。那样,他们就可能活着撤离战场,如蝼蚁般卑微而轻贱地继续活下去。

      而此刻,前方是弩箭,后方是长矛。

      申时一刻,第一根林隋木板搭上了对岸的高句丽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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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国殇(三)

      看着用生命搭设的浮桥在自己眼前落成,百万将士欢声雷动。

      李旭所在的护粮军人数虽然少,却喊得比任何一路兵马都激动。能混入护粮军的,家中多少都有些门路,因而,这支队伍中士兵识字的比例远高于其他诸军。读书人的骨子里向来都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浪漫,他们曾经无数次在古诗文中看到为铁和血写下的颂歌,今天,他们亲眼目睹到真正的战争,虽然仅仅是个开头,却彻底颠覆了从书中得来的印象。

      眼前这种场景,不能仅仅用悲壮来形容。用惨烈二字来概括,又显得过于单落,在两军将士的呐喊声里,那红色的血水、蟒蚁般消失在眼前的生命,让人心中充满了敬畏,对上天诸神的敬畏,对命运与杀戮的敬畏

      一上午时间,护粮军中的公子哥们不知疲劳地在岸边摇旗呐喊。他们能看见同伴一张张被吓得失去血色的脸,也能听见自己和他人的牙齿一直在不争气的碰撞,甚至能感觉到旁边人的大腿和身体在不停地颤抖。虽然附近呼啸的铁弩破空声让他们几度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但在这一刻,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却没有想到逃命。的确,他们都是之中大多数人托关系混入护粮军中,就是为了避免走上战场。但在浮桥落成的那一瞬间,如果有人下一声命令,他们会拔出兵器,毫不犹豫地冲向对岸。

      左武卫、左卫和左屯卫三支先锋同时启动,逆着撤下浮桥的人流,冲上了辽河东岸。过了岸的府兵们在低级将校的组织下,快速整队。重甲兵、刀盾手靠前,长枪兵、轻甲兵居中,弓箭手坠后,一个个小的方阵快速在河对岸成型。

      高句丽人如愤怒的蝗虫般涌了过来,铺天盖地。他们试图抢占河滩,将刚刚上岸的隋军压进冷水里去。府兵们建立起来的方阵则如磐石般巍然不懂,不但将高句丽人的攻击一次次撞得粉碎,还不断将阵地向桥头两侧延伸,为后续过河的弟兄们腾出足够的空间落脚。过午的阳光正烈,照得河面鲜红犹如火焰,无数府兵将士则穿过燃烧的河流,用自己的血或敌人的血,为照亮的天空的红色再加上浓重的一笔。

      “钱将军,看那,钱将军过去了!”一个略带稚嫩的声音在李旭耳边响起。他侧过头,看见是唐公家的二郎世民在大喊大叫。在李旭跟随左武卫武贪郎将钱士雄炼武时,李世民曾经在旁边偷招,因此,他非常熟悉钱士雄爱惜如羽毛般的那身银甲。

      李旭只是匆匆扫了李世民一眼,就把目光移回了河对岸。过桥的士兵太多,他的视线总是被耸动的人头所遮挡。但战场上所有的场景几乎相同,目光在某一处被阻挡后,转到下一处看到的是同样的壮烈景象。

      这是与草原部落之间厮杀不可同日而语的宏大余惨烈。与其相比,李旭两年来参加的所有战斗,包括在徐大眼调度下击破索头奚部老巢的那一次,激烈程度都不及眼前战斗的十分之一。至于在回中原途中所参与的马贼与突厥狼骑的血战,与河对岸的战斗相比更简直是小孩子玩泥巴,根本不值得一提。

      李旭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也感受到自己几乎跳出嗓子的心脏。他感到浑身上下被风吹的僵硬,流淌在血管里的血却如同被点烬了般灼烧得他全身发痛。除了哑着嗓子呐喊助威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过河的壮士们做些什么。但很快,呐喊助威也变成了奢侈,他的嗓子突然间哑了下去,发出的声音犹如破锣。

      钱世雄将军的身影又出现在他视线内,战马己经被敌人用乱矛戳死,马上将军变成了步下武士,却丝毫没影响他的行动。只见他长塑一挥,周围仿佛就多了一块空隙,然后再一扫,空隙瞬间增大,身后的大隋府兵快速把将军冲出来的空隙补满,将高句丽人向远处挤去。

      李旭看不清楚多少人倒在钱士雄的长架下,只看到对方那身银甲慢慢变成了粉红色。然后,他看见长架断裂,被钱士雄顺手抛入敌军阵中,刺员高丽武将【创建和谐家园】。接着,他看见钱士雄手提一把横刀,如入无人之境。

      高句丽人顶不住了,李旭非常高兴地想。不知不觉中,他己经把自己当作了过河士兵中

      的一员,分外渴望夺取战斗的胜利。然而,在目光偏移的刹那,他突然感觉到了万分的恐惧

      “啊!”很多在河西岸列队待发的大隋将士都发出了一声惊叫,然后,河畔一片死寂。在寂静如死的河面上,数艘吃水极深,冒着浓烟的火船顺着洪流冲了下来。

      “砰!”撞击声如重锤般砸在所有人的心头,连鼓手敲出的节律都为之停滞了一下。紧v接着,最上游那座刚刚搭起没多久的浮桥被火船撞散,正在过河的士兵们如下饺子般0里啪啦落入了红色的河流中。

      被前面几艘船挡住去路,第二梯队的火船速度减慢,却如猎猎z烧着,如即将倒塌的广厦般向第二道浮桥压去。无法避免的灾难面前,没有人还能保持镇静。第二座浮桥上的府兵们互相推操着,惨呼着,试图避免死亡的命运,但火船依旧顺着水流,徐徐地向他们撞过来

      前方的士兵努力向后退,后方的士兵却来不及为他们让开足够的空间,无数人在火船撞到浮桥之前己经落水,无数人被自己的袍泽踩在脚下,还有无数人眼睁睁地看着烈火冲向自己。

      这一切,不过是数息之间发生的事,岸上的人却感觉如几万年光阴流过一样漫长。火船烧毁了第二道浮桥,自身也倾覆了大半。却依然有五、六艘被水流带着,无可避免地冲向第三道浮桥。

      辽河东岸,己经呈献败势的高句丽人突然来了勇气,呐喊着向府兵们发动了反击。远方的树林里,土丘后,数以万计的高句丽伏兵冒出头,提着弯刀、长矛、弓箭、铁叉,一群乌鸦般将己经过了河的府兵们吞没。

      借助第三座浮桥渡河的是左武卫将士,第一波冲过辽水,踏上高句丽控制土地的也是他们。眼看着其他两座浮桥上发生的惨剧,正在渡河的将士们慌了神。互相推操着试图退回西岸,整个队伍却无法移动分毫。

      死亡的火焰一步步沿着血红的河水迫近,岸上的百万将士中己经有大半人闭上了双眼。今天的失败己经不可避免,虽然在数息之前,大伙还曾嗅到胜利的滋味。但对方的守将老谋深算,诱敌、烧桥、反攻,所有动作无一被掐拿的恰到好处。在火船出现的刹那间,己经过河的那数千将士和第三座浮桥上的数百名左武卫士兵的命运己经写好,纵使孙吴重生,也无法改变这种凄惨的结局。

      有人己经在失声痛哭,为河对岸血战与河水中挣扎的袍泽哀付。有人则瞪大了悲伤的双目送第三座浮桥上的弟兄们走完其生命的最后一程,突然,他们看到第三座浮桥上,麦铁杖老将军正在振臂高呼。哭声中,没人听见他喊什么,却【创建和谐家园】由浮桥上的人群突然一静,紧接着,桥前方的士兵们高举着兵器,呐喊着向对岸,向死亡冲去。”弟兄们,一样是死,战死对岸上去!”第三座浮桥上,乱成一团的左武卫将士听见他们的老将军如是喊。接着,就看见老将军跳下战马,拎着他赖以成名的那根铁杖,从浮桥上一跃而下。

      岸边高高溅起一团水花,将老人的身影吞没。水花散尽,高大的身躯又呈献在众人面前。冰冷的河水一直没到麦铁杖腰际,无数人在河西呼喊着老将军的名字,他却没有回头,挥舞着铁杖,招唤着在桥上仿徨和于水中挣扎的士卒,召唤他们一同去东岸赴死。

      桥即将被撞断,水深不可回头,等死,死于国事可乎?将士们呐喊着,一个接一个跳下浮桥,跟在麦铁杖身后,冲上对岸。河岸边,正在试图回头向桥上挤的溃兵们楞了一下,紧跟着,大伙一同聚拢在麦铁杖身后,呐喊着冲向被敌人围在中央,孤立无援的袍泽。

      麦铁杖不知道桥什么时候被船撞断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士兵跟着他冲向了敌群。从跳下水的那一刻起,他就再没有回头。把一声功业和无数秘密,统统抛在了脑后。

      一个高句丽渠帅带着小队骑兵冲了过来,试图将这股最后的府兵冲散。麦铁杖迎上去,手起杖落,高句丽渠帅连同他的战马一同散了架。剩下的高句丽人试图为主将报仇,被府兵们七手八脚剁下了坐骑。

      有人拉来一匹劣马,麦铁杖跳了上去,挥杖继续前冲。鹰扬郎将孟金叉带着小队府兵紧紧跟在老将军马后,像十几年来一样,亲自为主帅挡箭拨刀。又一队高句丽人冲了上来,为首的将军试图利用战马的速度将麦铁杖刺下坐骑,长塑刺来,却被麦铁杖侧身抓在了手中。接着,一根铁杖横扫,将高句丽人扫落尘埃。

      血如雾一样在战马周围散开,染红了老将军的白发。己经多长时间没这样痛快的厮杀过了,麦铁杖记不清楚。他只记得自己好像十六岁、或者十七岁,就被逼当了山贼,跟在大当家身后打家劫舍。

      大当家是个好人,每次抢来的东西他总是跟大伙平分,偶尔他还会将一部分战利品馈赠给山寨附近的穷困百姓。但百姓们依然不喜欢他,当官府来剿时,平素受过馈赠的百姓们领着官军从小路抄上了山寨。

      大当家战死,麦铁杖记得自己被俘虏,然后被广州刺史欧阳颁作为奴隶献给了当时的皇帝。在那一刻,麦铁杖终于意识到,作贼不如做官。做官偶发善举,百姓就会感恩戴德。作贼日行一善,依然会被人厌弃。

      又一伙高句丽士兵围上来,被麦铁杖击散。铁杖上,己经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一身征袍亦是血迹斑斑。麦铁杖哈哈大笑,以杖为枪,不停向前突刺。每刺,必让敌军一人倒地。他所带的百余人小队己经接近被敌人团团围住的钱士雄,银甲早己变成鲜红色的钱士雄看见主帅向自己靠近,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大陈皇帝陛下喜欢麦铁杖勇武,让他做执伞侍卫。麦铁杖记得自己不喜欢皇家侍卫这份差事,每天离开皇宫,即跑到百里之外劫富济贫。后来,这事情被人拆穿了,皇帝陛下却没杀自己,只是让自己回家了事。

      又一群高句丽人围了过来,麦铁杖觉得有些累了。年纪大了,往往力不从心。记得年青的时候,自己从来没有在敌人面前感觉到疲劳。即便是在杨素摩下,对着几十万大军,心情也一样沉静。

      当年,南下的大隋兵马也如眼前高句丽人一样多。满朝文武纷纷投降,己经是平民的麦铁杖却投了军,投了隋军,他想亲手砍下杨素的头,报答大陈皇帝陛下的恩遇。但没等他能熬到可以接近杨素的职位,皇帝陛下己经被俘,然后大陈举国投降。

      “南陈己经亡了,你以后跟着【创建和谐家园】吧!”麦铁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阴谋被降将拆穿后,晋王殿下,也就是现在的大隋皇帝陛下所说过的每一个字。他没有在乎自己图谋不轨,也没有追问刺杀行动还有谁在幕后主使,只用一句话,抹去了自己心中关于南陈的一切回忆。

      眼下的敌军突然稀少,麦铁杖看到自己己经和钱士雄的队伍汇拢。他侧头看看部将孟金叉,发现这员虎将前胸的铁甲上面插了至少五枝羽箭,手中的长刀却依然闪亮如故。

      “桥断了!”麦铁杖再次开口。

      “大帅说去哪?”钱士雄砍翻一名冲上来的高句丽小校,笑着询问,仿佛在问出门踏青的目的地一样随意。

      麦铁杖用兵器向前指了指,尚且能站立的府兵们抬起头,看见远处土丘上,高句丽主帅高高竖起的将旗。

      “左武卫!”鹰扬朗将孟金叉大喝,带着一小队士兵向敌军主阵冲去。

      “左武卫!”钱士雄不甘屈居人后,带着另一队士兵与孟金叉并肩突入。

      “左武卫,跟老夫上啊!”麦铁杖阴阳怪调的岭南腔高高响起,所有能站起来的残兵跟着主帅,直插高句丽腹心。

      辽河两岸,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人能预料到,一支不足五百人的残兵不祈求投降活命居然向四大军发动了决死冲击。一时间,高句丽战旗纷纷歪倒,而辽河对岸,没有浮桥可渡的大隋将士位同时拔刀,向对岸的袍泽们致以最高敬意。

      没有人在乎这种举动是否有替越之嫌,连皇帝陛下自己也不在乎。自从看见麦铁杖老将军跳上对岸后,大隋皇帝陛下杨广的手就没停止过。他发了疯般挥舞着鼓锤,将牛皮战鼓敲得震天般响。随军鼓手同时记起了自己的职责,跟着皇帝陛下奏出的节律为勇士们奏响出征

      的凯歌.,

      如雷鼓声中,麦铁杖,钱王雄,孟金叉还有无数没有人知晓其名字的府兵冲进了高句丽大军中。

      百万人的注目下,老将军麦铁杖箭步横行,须发飘扬。

      数息后,鼓声嘎然而止,扬广放下鼓锤,泪如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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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国殇(四)

      第一天的战斗随着鼓声终止而落下了帷幕。左武王大将军麦铁杖,武赏郎将钱士雄和鹰扬朗将孟金叉等十一名五品以上将军阵亡于辽河东岸。左武、左屯、左翊三卫士卒在浮桥被撞毁时己经和正在过河者计六千余人陷于敌阵,无一生还。

      亲眼目睹麦铁杖老将军以身殉国,大隋皇帝陛下又痛又怒。收兵回营后,检讨首战失利之责,命侍卫将负责督造浮桥的工部尚书宇文恺推出营门斩首示众。文武百官纷纷替宇文恺求情,帝怒少解,传令将宇文恺削职为民,以工部侍郎何稠暂时接替他的职务。是夜,有人在军营为出塞之曲,闻者无不泣下。

      “皇上才不会真的杀宇文恺的头呢,作个样子安抚将士们的心而己。谁不知道宇文恺和宇文述是一家人,平素宫里的稀奇玩意都是他们兄弟给弄来的!”吃晚饭的时候,李婉儿坐在李旭身边偷偷地嘀咕。

      皇帝陛下不准许女眷到河了边观战,李婉儿却不肯听令,偷了一套小兵的确衣服混在了护粮军中。麦铁杖等人向高句丽军阵发起决死冲击时,小姑娘哭了个一塌糊涂。亏得当时百万大军无不落泪,才没让人发觉其是女扮男装的真相。

      “高句丽人太阴险,居然想得到顺流放火船这种卑鄙手段。再结实的浮桥也不经撞。白天的事情,的确不是宇文恺的责任!”李旭望着眼前的x火,瓮声瓮气地回答。他的鼻子有点堵,说话时尾音很重。这是因为下午时流泪流多了的缘故,虽然与麦铁杖等人相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但对方那种发自内心的关怀让他十分感动。特别是武贪郎将钱士雄,对李旭来说,此人可谓亦师亦友。没想到在渡辽的第一仗中,自己就永远地失去了这位朋友。

      “未必是高丽人阴险,这么长一段式,兵部那英些家伙就不知道派些人到上游警戒么?”李世民愤愤地向东火堆中扔了块木柴,低声咒骂。

      大伙看了看他,谁都没有搭荐。兵工部只是摆设,攻辽方案几乎是皇帝陛下一手包揽的。若真下葬送了麦铁杖等人的责任,皇帝陛下首先期要向阵亡者的英魂谢罪。这些道理大伙心中都清楚,但谁也没胆子随便乱讲。为了片辽的事,皇帝陛下已经先后降罪了右尚方署监事耿询,给事中国许善心和软天监术士庾质。如今,连兵部尚书段文振都

      “因病”不说话了,别人哪分阶段还有乱“嚼舌苔头,”的资格?

      “如果是我带兵,就趁着今夜高句丽人庆功的当口,偷偷用木筏子渡过河去,!”李世民见没人理睬自己,站起身来,转头走向了别处。他不喜欢护粮军中现在的气氛围,自从下午收兵回营后,大伙一个个都搭拉着脑袋,除了落泪外,就没有人想想如何给麦老将军复仇。

      “一群窝囊废,如果我是……”小家伙手按住腰间横刀,披肩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火堆前,众人的脸色都很黯然。他们这伙人中,除了李旭之外,根本没人真正见过血。第一次见到如此大规模的战斗,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表。虽然众人在隔河观战时心里被震撼、悲伤、愤怒的情绪充满,恨不得亲自冲到对岸去,替麦铁杖老将军执盾擎旗。待收兵回营后,理智和软弱又统统回到大伙的身体中来。

      也许见到了死亡,才更珍惜生命的可贵。此刻,众人不仅仅为袍泽的牺牲而悲伤,他们心中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恐惧。巨弩没有理智,不会因为谁家有钱,就避开谁的胸口。河水也不讲情面,不会因为谁读得书多,就把他冲上岸。虽然眼下护粮兵不用提刀上阵冲杀,但谁也不敢保证,哪天面对数万敌军的人不是自己

      李旭虽然经历过战阵,心中的感觉却并不比大伙好多少。麦铁杖和钱士雄两人的武艺有多高,他比簧火旁任何人都清楚。以二人如此高的武艺还要陷于军阵当中,自己这点微末本事就更不值得一提。行军打仗不是校场比武,个人武艺在这里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主帅的指挥失误,战前的准备不足,任何一项细节都比武艺对战局胜负的影响大。

      “也许我当时该徐兄多学一点兵法!”对着火堆,少年人默默地想,跳动的火焰将他的面孔照得一亮一暗,在稚气之外,平添上了几分神秘的成熟。

      这顿晚饭吃得极其乏味,甚至连大隋皇帝为了鼓舞士气而下令增加的牛肉和烈酒都没能调动起众人的情绪。吃过了饭,很多将士早早地就回帐篷休息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自己是个孬种,每个人都不希望自己的软弱和恐慌被人看出来。只有躲在被子下,他们才能彻底地把无形的创伤治好。也许等到这些看不见的伤疤全部都麻木后,他们才能真正被称为男人。

      “仲坚大哥一一”李婉儿目送着齐破凝、王元通等人一个个站起身来离去,转过头来,对着李旭幽幽地喊。

      嗯,什么事?”李旭将目光从火焰上收回,低声询问。

      你,你怕不怕?”李婉儿咬了咬嘴唇,眉头微,眼睛被火光照得通亮。

      “怕什么?”李旭戒备地反问,他猜不出李婉儿的问话是什么意思,在女人面前,男人本能地会装得勇敢些。

      “我,我一闭上眼睛,就是满山遍野的高句丽人!”李婉儿低下头,手中木棍不停地于灰烬中掀挑,仿佛能从其中翻出什么防身用的神仙法宝。

      唐公家境特殊,小姑娘在怀远镇没什么可以说话的同伴。哥哥和父亲每日忙得要死,弟弟天生是个无所畏惧的人,或者他是故意表现得无所畏惧,反正都一样。因此,有些话她只能自言自语,但死亡这个命题太大,自言自语显然无法让她内心深处得到安宁。

      “没事,不怕。如果你累了,我马上带几个人送你和世民回唐公的临时府邸。、”李旭的心思永远比不上手脚快,也许是故意,也许是真的不理解女孩子现在最需要什么,他的回答远远出乎李婉儿的期待。

      “我忘了,你是杀过人的。”李婉儿侧过头来,对李旭笑了笑,露出一双好看的小酒窝。她的肤色不似苏rx部的女人们那么白哲,但很温润,被簧火从侧面照亮,鼻尖和手指有些部分几乎是透明的,就像一块刚刚雕琢过的大块红玛瑙。

      “我没主动杀过人,那是为了自保。”李旭心有些莫名其妙的恼怒,声音不觉稍稍提高了些。话说出了口,他立刻警觉到了自己失态。扭转头,迅速向周围看了看,还好,附近火堆的同伴已经差不多走光了。刘弘基和李世民两个坐在五十步之外,正在比比划划地争论着什么,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李婉儿把头低了下去,信手继续拨弄灰烬。几颗没烧全的木炭渣被她挑了起来,重新扔入了火堆。火跳了跳,进射出数百颗星星,霹雳吧啦炸响着,在半空中飘远。

      “我不是故意的!”李旭觉得有些内疚,低声道歉。他知道自己也害怕,一闭上眼睛,首先看到的就是一条血河和黑压压的弩箭,仿佛自己就是造桥工匠的一员,根本没地方躲藏,也不能回头。但这些话不能说,跟谁也不能说。他现在是校尉了,要保持军人威仪况且对方还是个女人,恩公兼顶头上司的女儿。

      “没事!”李婉儿大度地给了李旭一个笑容,继续说道:“我不是说你杀人,我只想听听你在部打胜仗的故事。世民还没玩够,我不想太早回府!”

      这个理由很合适,至少李旭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低头想了想,他又开始讲徐大眼在苏啜部如何练兵,如何帮助苏啜部击溃索头奚人进攻的故事。那个故事很精彩,可以让人暂时忘记下午看到的惨烈景象。更重要的是故事己经被人询问过很多次,李旭现在可以在说故事的同时轻松地抹掉自己不想提及的一切记忆。

      “你说·咱们大隋此时的境遇·像苏啜部还是像索头奚人,’,瞬间的软弱过后,坚强来的少女婉儿又关心起了国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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