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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乱酒徒-第58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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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奋勇向前,用兵刃劈开回家的路。

      家是一寸土地,一寸无论你走到哪里,都始终割舍不下的土地。

      家是一缕灯光,无论山崩于前,还是虎狼环伺,你却始终挺直本不结实的脊梁,勇敢护卫的灯光。

      他们要回家,这条路上,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在隋军强大的攻势下,高句丽士兵四散奔逃。他们实在支撑不住了,对面杀过来的那些隋军不是人,他们是一群大象,一群眷恋着故园草木的大象。无论谁当了他们的路,结局必然是粉身碎骨。

      “顶上去,顶上去!”高芮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没法不哭,侧面的铁蒺藜骨朵已经距离他的大纛不足二十丈了,正面的士兵却抱着脑袋跑回来,跑过他的身边,头也不回一直向东。

      而东北方,一缕烟尘正高速卷来,烟尘扫过的地方,只留下尸体。

      吼叫声,马嘶声,频死者的【创建和谐家园】,绝望者的哭喊,皮鞭一样抽打着高芮的心脏。突然,他不再狂喊,提起长槊,迎着铁蒺藜骨朵冲去。

      那一刻,高芮听见四下里一片寂静。他知道自己会战死,但他要与铁蒺藜骨朵同归与尽。附近士兵纷纷让开一条道路,目送着自家将军与敌将对决,就在此时,斜刺忽然吹来一股风,高芮本能地侧了侧头,然后,他看见一根长箭从自己脖颈处长了出来。烟尘中,有个少年收弓擎刀,马蹄过处,卷起一片血光。

      “噗!”刘武周挥动手臂,将高芮的尸体扫下了坐骑。紧跟着,他提起铁蒺藜骨朵,一锤砸折了高句丽人的帅旗。

      “回家!”骑兵们大声呐喊,在高句丽人之中往来驰骋,每个来回,都踏起重重血雾。在血雾的边缘,高句丽人如炸了群的绵羊般东躲【创建和谐家园】,根本提不起抵抗的念头。无数人慌不择路跳进了小辽水,被浪花一卷,惨叫着向西南漂去。

      前冲的隋军从后背将高句丽人追上,砍翻。跳过他们的尸体,再追向下一个目标,砍翻,跳过,不离不弃…

      斜阳不忍看这惨烈景象,悄悄地将头躲进了云后。血一样的流云瞬间染红血色长天,血色长天下,是一条血色大河。

      有杆血红色的战旗插到了大河畔,老将军薛世雄一手擎旗,一手持刀,须发飞扬。

      有人搀起了受伤的同伴,有人在尸堆中抱起了垂死的袍泽。战旗下,人们慢慢开始汇聚,汇聚,汇聚成一个血红色的军阵。

      “弟兄们,咱们回家!”薛世雄挥挥手,带领着生还的所有弟兄,沿着河畔大步向西。

      血红色的河水,滔滔奔流。

      小辽水迤逦向西,越过新城,盖牟,在辽东城南与大梁河交汇,一并汇入大辽河。十余日来,大辽河上每天都有尸体漂下,驻守在西岸的隋军对此早就习以为常,除了偶尔有人念及袍泽之情,挫草为香,裁叶为钱,烧起一股青烟为漂向大海的弟兄们送行外,大部分时间里,大伙对河中央的腐尸都不闻不问。任由吃得肥嘟嘟的老鸹和比蚂蚱小不了多少的苍蝇在浮尸上举行盛宴,且舞且歌。

      不是他们残忍,而是他们早已麻木。眼前这条河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死亡之河,远征军战败的消息传来后,围困在辽东城外的大军仓惶后撤,光撤军时被挤下浮桥淹死的士兵就数以万计。二十四路征辽大军,除了卫文升一军得以保全外,其他各军都损失惨重。最惨的是那三十万迂回奔袭平壤的府兵精锐,至今返回辽西的还不到两千七百人,其余的,全做了千秋雄鬼。

      “嘎!”一只在树梢上假寐的老鸹发出声惨叫,拍打这翅膀向河道中央扑去。又有“食物”漂下来了,这回看上去好像鲜嫩些,它得赶紧去占个好位置,否则能下脚的地方肯定又被蜂拥而来的同伴们挤满。

      事实证明这只呆鸟的担心是多余的。河道中突然漂下来的尸体太多了,多到乌鸦们根本不用去争抢。一些不知名的鱼儿就聚集在这些遗体的后边,双鳍和尾巴在黑色的河面上扫出条长长的水迹。

      守浮桥的士兵也看到了上游漂过来的惨烈景象,他们聚集在桥边议论纷纷。大军撤回辽西已经十三天了,按理说,被俘的将士早已被高句丽人屠戮殆尽,不可能还有这么多人被一次性抛入辽河。况且,这些尸体的头好像都留在脖子上,没有被高句丽人拿去堆佛塔。

      “校尉大人,捞不捞?”有名士兵小声向自家校尉请示。

      “捞个屁,染上瘟疫怎么办,又不是冬天!”守桥的校尉四下看看,没好气地呵斥。这两座浮桥早就该烧掉,放火的柴草和牛油堆在河边都快发霉了,可那个下了野的宇文述老儿却非拦着大伙不让举火,说什么他的儿子还没音讯,明天就可能逃回来。负责怀远、柳城、燕郡三地仓库的卫尉少卿李渊也跟着瞎凑热闹,派个儿子来桥边天天监督着,硬要大伙再等几天。

      等,他***皇上自己怎么不等?打输了仗,他【创建和谐家园】一拍就跑回了中原去。剩下卫文升将军领着不到三万将士在此驻守,一旦高句丽人乘胜杀过来,三万将士还不就是人家盘子内一口菜?!

      “头儿,那死尸穿的好像是高句丽人的衣服,不会被咱们的人杀的吧?”有人不长眼色,压低了声音继续探求真相。

      回答他的是一只重重的大脚,护桥校尉一脚把多嘴的家伙踢了个屁墩,再一脚踏上去,手握着刀柄威胁道:“没心肝的,别乱说话。河东岸怎么可能还有咱们的兵马,即便有,大败之机谁还有胆子跟高句丽人硬撼。肯定是高句丽人内乱,你要不想过河去当探子,就给我老实的闭上那张臭嘴!”

      “是,是!”挨了打的兵卒哭丧着脸,频频点头。

      护桥校尉目光冷冷地一转,扫过附近所有弟兄。“你们也听着,互相提醒着点,谁还想活着回家抱孩子,就别乱说话!”说着,他眼睛向不远处的一个帐篷下扫了扫,眉宇间露出几分阴冷:“三十万弟兄都让老王八蛋糟蹋光了,咱们凭什么为了他儿子去河对岸送死。都是妈生的爹养的,谁比谁贱多少!”

      帐篷内,被人私地下骂做王八蛋的老人突然打了个冷战,强撑着身体欲坐起来,可眼下他的身子骨实在虚弱,居然连撑了两次,都没能如愿起身。站在帐篷外的家将听到里边动静,赶紧冲上前搀扶,老者却不领情,一把将家将推开,手掌猛击地面,伴着“嘿!”地一声怒喝长身站起,脚步前后晃了几晃,终于稳住了身形。

      “世伯小心!”坐在老者对面的年青人也站了起来,低声劝道。

      “小心,嘿嘿,只恨我自己没战死在辽东!”老者趔趄着走向帐口,让正午的阳光照亮自己花白的头发。没有戎装和官袍在身的他看起来与普通人家的父亲没什么分别,苍老的脸上皱纹纵横,望向辽河东岸的双眼里充满了焦灼。

      “宇文世伯不必丧气,皇上虽然降了您的职,但他也知道过错不在您。改【创建和谐家园】上气消了,肯定会再起用您老人家!”年青人也跟着走出了帐篷,阳光瞬间照亮他宽阔的肩膀,温和的面孔,还有一双略带疲惫的眼睛。

      “唐公世子和宇文大人都在这!”辽河边的士卒们吃了一惊,都小心地闭上了嘴巴。就是这两个人坚决反对烧毁浮桥,河上出现高句丽士兵尸体的事情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以这二人背后的力量,说不定又闹出什么新鲜花样。这年头,当官的不过是动动嘴巴,当兵的却要把命都送进去。

      “子固啊,你真的看见士及那孩子去救泊汋寨?”宇文述望着李建成,第一百次问同样的问题。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军此刻是那样的孱弱,仿佛有股风吹来,就可以把他的身体硬生生折为两截。

      “仁人兄说他要捍卫宇文家的声誉!当时除了他,弘基和仲坚身边还有三百多名弟兄,他们应该有成功的希望!”李建成点点头,固执地回答。他不相信刘弘基和李旭就此失陷在辽东,两个人都是他的好朋友,一个是他的世交哥哥,一个就像他的同胞兄弟。

      “三百多人,老夫造的孽啊!三十万大军丢了,却让三百个人去自蹈死地!”宇文述自言自语般嘀咕,慢慢向辽河边走了几步。不知道是因为坐得时间太长腿麻,还是身体本来就虚弱,每行一步,他都像要跌倒。但每次身体歪下去,他都硬撑着再直起来,就像一棵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树,在不屈不挠地同时光和风雨较劲儿。

      宇文家的侍卫不敢去搀扶,老将军的脾气他们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肯承认自己年事已高。况且,眼下自家将军虚弱的原因并不在身体上。

      “世伯不必自责,大伙都说了,这不是您的责任!”虽然李家和宇文家素来不睦,但在此刻,李建成也不忍心雪上加霜。

      这场大隋立国以来从没经历过的失败击跨的不仅仅是宇文述一个人。在李建成将远征军战败的消息送到军营的当日,兵部尚书段文振呕血而死,大军撤回辽西路上,原工部尚书宇文铠,司空观德王杨雄相继病故。随后,皇帝陛下将陆续从辽东的逃回的大将军们全部投入了监狱等待审讯,宇文述因为昔日功勋卓著,所以仅给了个削职为民处罚。

      “贤侄不要再安慰老夫了,当日如果老夫不贪图虚名,坚持撤军……”宇文述摇摇头,嘴角边流出了一丝亮晶晶的唾液,没人提醒,他自己也觉察不到。

      当初在马砦水畔,如果自己坚持撤军,其他九位大将军应该会跟随吧,毕竟他们在军中的资历都比自己低。可自己为什么就不坚持呢?老人痛苦的想着,心里充满了内疚。

      一时糊涂,自己不但葬送了三十万大军,而且葬送了宇文家最出色的一个儿子。如果连跟皇帝陛下这点儿女亲情都失去了,宇文家的辉煌也就快到头了。“造孽啊,全是我造的孽。”宇文述黑黑的嘴角不停地抽搐,风吹过来,将他灰白的头发一根根掠入风中。

      李建成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宇文述,只好站在老人身边,陪着他一同向东瞭望。此刻,辽河东岸的田野上一片寂静,只是偶尔有号角声传过来,那是高句丽国的斥候们在彼此打招呼。虽然辽东之战已经结束,两国的战争,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你说,士及他们真会平安回来?”宇文述望着河对岸发了会呆,咧了咧嘴巴,又问。

      “肯定能回来,肯定能!”李建成信誓旦旦。“只要咱们给他们留下这座桥!”他指指不远处那两座堆了很多柴草的桥面。

      皇帝陛下早已下达了烧毁浮桥的旨意。负责镇守大隋边境的卫文升将军只是碍着李家和宇文家的颜面,才勉强同意在没发现高句丽人大军之前,不命令士兵们举火。仅凭李家的颜面是支持不了几天的,这个时候,李建成必须拉住宇文述,让他不放弃救还儿子的希望。

      “呜――呜――呜!”河对岸又传来几声号角,凄切而悠长。天边仿佛飘着一层淡黄色的云,慢慢地,那层黄云越飘越近,忽然,河面上吃尸体的乌鸦全部飞了起来,呼啦拉遮住了正午的阳光。

      是敌军!李建成和宇文述同时握住了腰间刀柄。两家的家将快速跑上前,将主人护在身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黄色的云层越飘越近,东南、东北、正东三个方向,几股不同的烟尘高高地冲上半空。

      “举火烧桥!”一个传令兵骑着快马,飞速从河畔跑过。李建成快步迎上去,却被河边的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架到了旁边。

      “不能烧,还有将士没回来!”李建成大声【创建和谐家园】,却没有人听。纷纷挤过来的大隋守军拆开葛包,将一块块发了臭的牛油扔到了干柴里。

      “不能烧,求你们。不能烧!等一等,我要见卫大将军!我要见卫大将军!”李建成拼命推开周围阻拦自己的士兵,带着家将跑上桥,一脚一脚踢飞牛油,踢开柴草。护桥的将士们却不理睬他,把更多的干柴和牛油堵上了桥面。

      “李公子,你让开吧。已经十三天了,不可能再有人回来!”一名身穿五品别将服色的军官低声劝道。他听人说过护粮壮士的英勇事迹,但他不能为了一个传说,毁灭整个大隋。

      “李公子,您退开吧!”几个士卒上前,拉起了李建成的胳膊。

      李建成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他不再抵抗,任由对方将自己拉离柴草堆。那名别将大人说得好,十三天了,大军已经撤过辽水十三天,自己和刘弘基已经分别十六天,三百人陷在敌境十六天,能活着归来除非有奇迹发生。他看向宇文述,却只见老将军不出一言,苍老的躯体哆嗦着,就像一株风中的残荷腾空而起,遮断了高句丽人通往辽西的道路。守桥的士兵们松了口气,陆续撤离火桥,在河滩上集结成队。

      突然,有人指着辽河对岸,大声尖叫起来。

      “红旗,红色的战旗!”数个眼神敏锐的士兵尖叫着,一个个瞬间脸色煞白。

      的确,远处有一面破碎的猩红战旗挑出了地平线,以比其他几路烟尘更快的速度,冲向了正在起火的浮桥。

      红旗下,是一伙身穿大隋号衣的将士。他们飞快地冲向浮桥,冲向火焰,又被火焰从浮桥上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们站在了咆哮的辽河东岸,与自己的故园只有一桥之隔。四下里,数以万计的高句丽人策马杀来,顷刻间就像潮水一般将他们吞没。

      “小三儿!”宇文述老将军悲鸣着向河边跑了几步,吐出几口血,一头扎在了河滩上。

      “弘基兄!”李建成泪流满面,冲着河对岸的战场跪了下去,深深俯首。

      河对岸,一杆红旗在烟尘中飘摇,飘摇,终于,在烟尘里消失不见。

      第二卷功名误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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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出柙(一)

      眼前是一条燃烧着的河流,乌鸦在半空中盘旋,野狼在不远处嚎叫,旷野属于它们,四下里都是他们的大餐。袍泽们在狼群中纷乱地奔跑,有人在操着不同的腔调哭喊,有人在痛苦地【创建和谐家园】,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拼命享受着生命中最后一缕阳光。

      那阳光也是红色的,红得就像河上燃烧的桥梁。无数高句丽人怒吼着杀来,把护粮队的同伴们一个挨一个砍翻。李旭想拔刀迎战,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的头被高句丽人割下来,垒成一座座佛塔。身披袈裟的和尚们坐在塔尖上念叨着古怪的【创建和谐家园】,黑烟起处,牛头、马面、夜叉、小鬼一个挨一个爬出来,用钢叉叉起无头的尸体。那些无头尸体还没有死,只是不能出声,他们在叉尖上用力挣扎,手臂、腿脚上下挥舞,然后猛地燃烧起来,烈焰般点燃失火的天空。

      忽然,那些鬼怪都变成了自己的袍泽,披着整齐的铠甲,结成方阵,肃立。人头堆就的佛塔上,大隋皇帝陛下身穿戎装,奋力挥手。“朕今天至此,是来看一看一年多来,为我大隋驻守此地的壮士是什么模样。朕今天到这里来,也是来看一看辽河两岸的万里江山。朕来了,朕看到了,朕没有失望!”

      他大声高喊,手指东方:“弟兄们,你们谁能告诉我,那边是什么地方?”

      “辽东!”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一河之隔,你们可否为朕将那片疆土取过来?”站在骷髅堆上的皇帝陛下轻轻笑了笑,又问。

      “战,战,战!”将士们振臂高呼,声音响彻原野。

      皇帝陛下笑着飘了起来,飘向了半空。然后,无数高句丽人与大隋兵马战在了一处。李旭发现自己被夹在人流之中前冲,冲着冲着就迷失了方向。四下里突然着火,高句丽人骑着火焰战马向他杀来。他挥刀,手中的长刀却突然折断,这时候,烟火全散了,他看见自己站在血红的辽河边上,看见同伴们一个个在面前战死……“逃,向北逃!”有人隔着河大喊。李旭策动黑风向河上游逃去,漫天的羽箭围着他盘旋。几根羽箭射穿了铁甲,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北风灌得自己喘不过起来,每呼吸一次都艰难万分。

      有高句丽人夹过来,被他用刀砍下马。宇文仲死了,就死在自己马头前,一名高句丽武士砍中了他的腰,血顺着刀口瀑布一样喷了出来。

      然后是宇文季,他用身体挡住了半空中飞来的小鬼刺向宇文士及的一叉。宇文士及恐慌地张开大嘴,那根总是喷射毒液的舌头发不出半点声音。

      王元通不见了,齐破凝消失在一片林地内。元仲文、高翔跟着刘弘基拦住了一伙敌军,刘弘基大喊着命令其他人先走。秦子婴战马被射死,抱着一个魔鬼跳进了辽河。河水打了个旋,就把他单弱的身体卷了个无影无踪…

      路尽了,辽河折向东方拦住去路,高句丽人紧追不舍。忽然,黑风发出一声长嘶,冲着咆哮的河水跳了下去……“啊――!”李旭大叫着醒来,看见早春的阳光爬上了自家的厚布窗。刘弘基、秦子婴、高句丽人、魔鬼都不见了,自己是在做梦。这里已经不是辽东,这里是自己在上谷的家。

      少年人翻身坐起,穿好衣服,下地,轻轻地推开窗子。晨风吹在脸上,有些乍暖还寒的感觉,不太舒服,但能让人感觉自己还活着,活在中原的阳光下。

      已经从辽东回来小半年了,他却总被同一个梦吓醒。仿佛有一份魂魄被困在了辽河畔,从那天全军覆没后就再也没回到自己的躯体内。李旭摇摇头,把梦境带来的疲惫和心里古怪的想法一同驱散掉,然后走出门,端着脸盆到厨房去打水。

      “少爷醒了?”忠婶笑着走过来,伸手去夺李旭的脸盆。

      李旭摇摇头,躲闪着拒绝,却被忠婶一把将脸盆抢了过去,“那怎么成,少爷现在怎么说是官人了,怎么能亲自干这些粗活。让人家看到了,还不是说我和老忠不懂规矩……”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数落着,抱着脸盆走向厨房。李旭拗不过老人,只好无奈地笑笑,站在院子里享受早春的阳光。家中的老榆树已经挂了钱儿,再过几天就可以捋下来熬榆树钱儿粥喝。李旭记得自己没离开家之前,每年春天都能香甜地喝上几回。

      忠婶年龄不小了,手脚却甚为麻利,转眼间已经把脸盆端了回来,拒绝李旭在院子里洗脸的要求,径直走入他的房间,把脸盆放到了木架上,紧接着,将木架上的手巾取下,换了块刚洗干净的,又伸手试了试水温,最后才向李旭点点头,告诉他现在可以洗脸。

      “我自己来,忠婶,您老歇歇。”李旭不习惯被人伺候,一边向脸上掬水,一边谢绝忠婶帮他擦面的好意。老忠婶见他说得坚决,只好放下了手巾,人却不肯走,絮絮叨叨地再次数落:“我这笨手笨脚的,想伺候也伺候不周全!我说给你去买个丫鬟吧,你又不肯。你看那些官宦人家,谁不雇个丫头来……”

      “婶儿,我不是什么官儿。军书已经来了,等张家五哥准备好了行李,我就跟他一起回怀远镇报到!”李旭淡淡地说道,打断了忠婶的罗嗦。

      “啥!又要走了!不是打完了么,怎么还去?”站在李旭身边的忠婶吓了跳,声音瞬间提高了数倍。她这么一喊,家中的其他人也被惊动了,片刻后,院子内就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旭子,旭子!”母亲站在窗外,低声呼喊。

      “哎,我正在洗脸!”李旭答应着,抓起手巾擦干脸上的水,不待忠婶帮忙,自己端着脸盆走了出去。

      “又干什么呢,惹忠婶生气!”母亲慈爱地笑了笑,问道。

      “没,我只是说军书到了,过几天得去辽东!”李旭非常平静地向母亲解释,仿佛去辽东打仗,就像到后山兜一圈般轻松。

      两个女人都不说话了,看着李旭端着洗脸水走到院子角落,蹲下去,将水小心地倒在地沟中。

      这孩子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需要她们时刻照顾的旭子。他的脊背已经比李父还宽,身材也高出了忠叔一整头。变化更大的是他身上那种沉稳和安静,仿佛什么事情都不值得惊奇般,即便是天塌下来,也可以挥挥手臂挡过去。

      这个高大的身躯已经开始光耀门楣,前往辽东的上谷子弟有数千人,活着回来,并且取得了功名的只有旭子一个。不但如此,他还为自己的表哥张秀谋到了队正的职位,让周围的乡邻们都羡慕得红了眼睛。

      自从旭子回来后,郡守大人送来过名帖,邀请李校尉过府饮宴。县令大人亲自登门,表彰李懋教子有方,为国家培养了一名栋梁。县学的刘老夫子也来过,一口一个当年他怎么看好旭子。还有很多李父和忠叔从未打过交道的人,突然间都变成了李家的远亲。

      “听说你家旭子,被唐公看中了,想收为义子?”有女眷借着走亲戚的机会,拉着李张氏不断追问。

      “听说你家旭子战场上救了当朝驸马,皇上要亲自感谢他呢?”有人神神秘秘地跟李张氏打听。

      “那孩子有福,我从他小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张家小五的父亲登门时,亲口宣扬。

      李张氏不知道这些流言从哪里传出来的,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人家。她越不解释,大伙越把这些当真。有人甚至拿来自家女儿的八字,问两家是否可以亲上加亲。还有同姓晚辈干脆拿来地契,要求阖家并入李校尉门下。

      李张氏深深地为自己的儿子而骄傲,但她又深深地为自己的儿子担心。眼前这个高大的身躯却扛起了太多不该他这个年龄扛起的东西,有时候,忠婶和李张氏都能感觉到其中沉重。李家小院就这么大一点儿,恶梦时发出的喊声谁都能听得见。每当听到那无助且绝望的叫喊,李张氏和忠婶都觉得心里如同刀扎。但她们不敢问,也知道自己从旭子嘴里问不出什么来。

      身上的伤口,可以用药来治疗。心中的伤,也许只能留给时间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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