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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快退!”宇文义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放开手,也放弃了对生命的执着。那名高句丽矛试图将他的遗体甩开,没等抽出长矛,就看见了宇文士及火一样的目光。
长矛手当即立断,弃矛,急退,身体隐入自己同伴的身后。两个伙伴立刻出矛拦截,卡住宇文士及追击的路线。宇文士及一刀撩断刺向自己腹部的长矛,对另一根长矛看都不看,径直扑向杀死了宇文义的凶手。
另一根长矛在刺中目标前,被宇文福当了下来。少主人要给宇文义报仇,家将们懂得他的心思。宇文士及挑飞一柄单刀,踢翻一个弓箭手,又砍翻一名长矛手,又刺死一名刀手,呐喊厮杀,如附骨之蛆般追逐着仇敌。近了,近了,终于,他追到了乌骨河边上,把无路可退的敌手砍进了血红色的河水中。
“杀-杀――杀!”他大叫着回头,看清楚了身后那条近二十步长的血路。一路上,他至少砍翻了四个敌人,但肩膀,大腿上也挨了不止一下。一直护着他的家丁宇文福已经倒下了,如今兀自挡着他的后背的是宇文剑。不远处,两个宇文家的死士宇文安和宇文修已经陷入了敌军重围,彼此不能相顾。更远的地方,是被敌军分隔包围的骁果们,危急时刻,他们一个个都很勇悍,但他们却不懂得如何把分散的力量凝聚起来。
“往一起凑,大伙往一起凑!”宇文士及声嘶力竭地喊着,一路杀向宇文安,在对方没成为刀下之鬼前,他和宇文剑成功抵达了目的地。三个人背靠着背,组成一个小阵冲向宇文修。在不知道被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润湿路上跌跌撞撞,当他们砍翻挡在面前最后一名对手的时候,宇文修早已身首异处。
“往回冲,往回冲!”有人在远处大声疾呼。宇文士及知道这次攻击失败了,掉头向营垒外冲去。四下里的高句丽人却不愿放走这伙强敌,一层层围了过来,杀透一层又堵上新的一层。
宇文士及的动作慢了一下,被人用弯刀在肩膀上扫出了一片红色。他忍痛拧身,横刀刺入对手的小腹。刚欲拔刀,却感到了小腿部传来剧烈的疼痛。是长矛,宇文士及清楚地感到刺入小腿部兵器的大小,他跌跌撞撞向前扑了几步,猛地回身,用横刀扫去了来袭者的半边脑袋。
热乎乎血和脑浆喷了他满脸,同时也唤醒了他的理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刹那间,宇文士及变得非常清醒。无论他的刀法多么凌厉,身边的死士多么忠心,死亡已经围绕着他的身体在徘徊。腿上的伤不是他身体上的第一处,也不是最后一处。每有一件兵器刺透战甲,他的体力就会被消耗掉一分。
高句丽有足够的人,足够耗到他血尽力竭而死的那一刻。
解决目前困境的可能只有一个,就是李旭不顾一切派人来救他。可李旭会这样做么?在那一瞬间,宇文士及怀疑自己上了李旭的当。
从见到李旭的第一眼起,宇文士及就很欣赏这个年青人。像欣赏名马、宝刀一样的欣赏。为了家族利益,他试图把李旭纳入麾下。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可以不择手段。劝告、利诱、挖苦、威胁,甚至在上次对方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后,宇文家的报答方式依然别具一格。通过举荐李旭做郎将,他们成功离间了对方和唐公李渊的关系。
宇文士及知道自己从没把李旭当过和自己同等的大隋将领。这个出身如草根一样的少年威胁不了他的安全,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打击对方,捉弄对方,以看对方出丑、让对方郁闷为乐。如果换了别人这么对待自己,宇文士及知道,自己肯定想尽一切办法置此人于死地。而现在,恰恰是上天赐给李旭的好机会。
如果我是李旭,宇文士及绝望地想。我只要按兵不动,就可以让宇文士及光荣殉国。然后再于山谷西侧徘徊几天,三十万远征大军就会灰飞烟灭。骁果营只有一万多新兵,他攻不下眼前这道山谷情有可原。在李渊及其在朝中同党的暗中斡旋下,皇上不会太深追究骁果营统帅的责任。
一阵悲凉的感觉涌上了宇文士及心头,他彻底绝望了。所有事情都是自己种下的恶因,今天所有错误都结出了果实。自己的命运已经握到了一个毛头小子手中,而那个毛头小子跟宇文世家嫌隙甚深。
“老子杀一个!够本!”他声嘶力竭地扑上前,砍倒一个又一个高句丽人,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宇文剑和宇文安二人倒在自己身畔。刀光剑影中,宇文士及完全迷失了方向,他狂笑着继续前冲,面目狰狞如刚出地狱的厉鬼,哪里人多就冲向哪里。
快结束了,明晃晃的长矛已经递到了胸口。“杀两个赚一个!”宇文士及狂笑着,不理睬长矛,将砍豁了的横刀扫向最近的敌人。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令宇文士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他感到脖子后一紧,有人拎小鸡一样倒拎着他的颈甲径迅速后退。几杆长矛交相刺来,一半落空,另一半都被此人用一把长得不像话的弯刀削成了两段。
“【创建和谐家园】,你是一军主将!”宇文士及大声叫骂,双腿不由自主地交替后退,手中已经砍成了锯子般的横刀快速掠过身边高句丽人的身体。他知道哪个【创建和谐家园】这么不礼貌地拎着自己的护颈皮甲,除了李旭那个【创建和谐家园】之外,没人有这么大胆子,也没人有这么大力气。
去年这个时候,在辽水之西,也是这个【创建和谐家园】反复冲杀,疯了般地救下一名又一名袍泽。“咱们不能丢下任何弟兄!”,当日,那个【创建和谐家园】疯狂地叫嚷。今天,这个不要命的家伙又回来了,没多说一句话,却用行动证实了自己的诺言。
宇文士及觉得心里有些暖,他感觉眼中有热东西在滚。“还能走么?”身后的人气喘吁吁地问,宇文士及点点头,在对方松开自己颈甲之后,用脊背死死贴住了此人的脊背。
“旭子,把分散的人收拢到一起!”喘过一口气来的宇文士及大声建议。背后的人身体停滞了一下,然后快速斜移。下一个瞬间,宇文士及贴着李旭的后背杀入了另一伙高句丽人当中。李安远、李孟尝、张秀、赵易安,还有一个个他熟悉或不太熟悉的身影跟上来,加入战团,驱散高句丽人,把陷入绝境的袍泽们聚拢成团。
高句丽人渐渐支持不住,缓缓向后退去。越来越多的骁果踏过木栅栏,将高句丽人挤向山谷深处。双方都有生力军加入战团,彼此又开始胶着,然后互相拉开距离,给弓箭手腾出用武之地。然后,各自后退,退出对方的羽箭杀伤范围外。
“禀将军,咱们攻破了一垒!”杀得浑身是血的李孟尝靠过来,气喘吁吁地汇报。
“停止追击,原地修复营寨!准备再战!”李旭的声音再度从宇文士及身后传来,听上去依然有些稚嫩,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士们凛然受命,丝毫没想到去置疑自己的郎将大人。就在半柱香时间前,那柄不肯放弃一个弟兄的黑刀,已经真正赢得了大伙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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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虎雏(六)
虽然援救得及时,跟着宇文士及率先冲入敌军营垒的五百弟兄还是阵亡了近四百人。活着被救下来的一百余名幸存者几乎个个带伤,没有十天半个月的修养已经不能再投入战斗。而眼前这条无名的山谷很长,雄武骁果营只拿下了其入口处很小的一段。短时间内,他们已经没有力量继续发动攻击。而能不能将浴血奋战夺过来的营垒守住,从目前的情况上看,答案并不乐观。
几乎所有情况都对隋军不利,唯一令人欣慰的是,首战中出现了这么大的伤亡比例,雄武骁果营的士气居然没有被完全击垮。也许是因为市井出身的骁果们的心志本来就比一般人坚韧,也许是因为方才主将奋不顾身的行为短暂地感动了他们。无论是出于哪种因素,总之,士卒们执行命令的动作开始变得积极。而那些身后有着不同背景,抱着不同目的加入雄武骁果营的中、低级军官,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向主将表达了他们的支持。
这不是先前旭子靠铁腕和威压而获得的支持,这种支持发自大伙内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最终将如胶漆一般把整个雄武骁果营粘合成一块铁板。
宇文士及敏锐地察觉到了将士们心态的变化,他有些替旭子庆幸,同时也感觉到了一丝隐约的忌妒。但这些都不重要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帮李旭出谋划策渡过眼前难关。狭长的山谷阻断了消息传递的道路,回撤的东征大军如果不知道在山谷对面还有一支援兵在,他们绝对不敢在上谷另一侧逗留太长时间。如果两支隋军在三天之内不能顺利会师的话,摸不清敌情的东征军主帅绝对会选择绕路而行。那样,三十万大军就等于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整个宇文家族也会因为三十万将士的死亡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皇帝陛下已经原谅了父亲一次,不可能原谅第二次!”宇文士及郁闷地想。肩膀、左肋和右侧小腿等处伤口传来的剧痛令他不时呲牙咧嘴,但短暂的疼痛过后,他的脸色很快就会再次恢复到僵硬状态。
这种表情看上去特别像他在强行忍痛以免自己发出【创建和谐家园】,无意间为他赢得了几道赞赏的目光。在任何时代,军人都欣赏硬汉子。特别是他这种自幼锦衣玉食的家伙,只要身上表现出一点儿普通人的硬气来,赢得的尊敬往往是别人的双倍。“大人若是疼的话,不妨喊出声,天热,这盐水必须浓一些才好用!”随军郎中孙文晋笑着叮嘱,手里的葛布上下移动,很快将几处伤口周围的污血清理干净。
“不,不是,不疼!”宇文士及断断续续地解释。周围的人太多,为了避免影响军心,他不能将自己的担忧说出来。这种欲言又止的表现更让人误解他在忍痛,几个中级将领纷纷围拢上前,对监军大人的硬气表示叹服。
“监军大人是条硬汉子!”校尉李孟尝伸手在宇文士及【创建和谐家园】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赞道。对方肩头皮肤的细嫩程度远远出乎了他的意料,李孟尝将自己的手快速缩了回来,难以置信地望了望粗糙的手掌,紧跟着发出了一声狼嚎般的惊叹:“乖乖,监军大人平日吃的是什么好东西呦,这皮肉,比小娘们还水灵!”
“轰!”几个中级将领全部笑了起来,肆无忌惮。有人干脆大着胆子在李孟尝拍过的地方,摸了一把,边摇头,边用鼻子嗅自己的手掌上是否留下了香气。
“监军大人【创建和谐家园】的皮肉!”
“啧啧,真的比小娘们还细!”
“监军大人若不是驸马,一定会有很多女娃儿倒贴着跟过门!”
众人哄笑着,嬉闹着,对营垒外三百余步处活动的高句丽兵马视而不见。
宇文士及最烦的就是别人说他生得女人相,此事若是发生在平时,他一定想办法将拿自己开玩笑的始作俑者砍了脑袋。但现在,他非但一点没感到生气,反而觉得跟周围这伙粗痞很合得来。听任大伙笑闹了一会,他从毡塌上支撑起脑袋,笑着骂道:“别光知道想娘们,想想怎么过了眼前这个山谷要紧。若是下午还是像上午那样赔本打法,大伙都把卵蛋赔上也不够!”
众人脸上的表情渐渐庄重,苦中作乐的本事大伙都有,但临敌应变的本领每个人都不足。虽然他们的年龄都比李旭大了不少,但实战的经验却不比李旭这个十七岁的娃娃郎将多到哪去。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有人试探着建议道:“要不,要不咱们找几个身手好的爬到两侧绝壁上去,从上边向下扔火把?”
“去你奶奶的,这么高的峭壁,猴子才能爬上去。即便爬上去了,火把也不会有准头。万一被风吹歪了,真的叫引火烧身!”督尉李安远骂骂咧咧地驳斥。眼前的峭壁足有七、八百尺高,如果站在上面向下看,估计双方将士都成了小蚂蚁。这么远的距离,连神射手都不能保证射中目标。从上面往下丢火把,怎么可能收到预期效果。
“那可不一定,这几天一直刮的是西风!”张秀跳过来跟李安远抬杠,“即便火把被风吹歪了,也只可能吹到敌营去!”
“指望着风帮忙,你还不如直接在自己营里放火!”李安远毫不客气地反驳。他跟张秀很熟悉,平时斗嘴惯了,所以给对方的主意挑刺几乎成了本能。
“我正要建议郎将大人火烧连营呢!”张秀抬起下巴来,得意洋洋。火烧连营是他从《三国志》中看到的记载,眼前山谷中树木甚多,若点起一把火来……。张秀痴痴迷迷地想着,仿佛已经看见了数万高句丽大军在自己的锦囊妙计下灰飞烟灭。
“张校尉,你看看那是什么!”盘旋在宇文士及心头的烦恼也被大伙的举动冲淡了几分,指了指不远处反射着阳光的地段,他低声问道。
“河,乌骨,乌骨水……”张秀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沮丧的表情刹那写了满脸。乌骨江直穿峡谷而过,眼下正是水流最充沛的季节,即便有人蓄意纵火,也根本不可能在江边烧得起来。
大伙又慢慢恢复了安静,对于眼前的困局,每个人都束手无策。如果这场战斗发生在平原上,骁果营的将士虽然训练不足,但靠着战马和长槊,亦有希望在对方阵地中闯开一条通道。可目前双方的战场只有几百步宽,非但无法采用骑兵突袭战术,即便是步兵强攻,每次也只能上去千十个人。
一上午时间,伤亡八百多名弟兄的代价,大伙只破了敌军一垒。照这个进度和阵亡比例,突破整个山谷至少需要十天,前提还得是再有一万援兵从辽东城赶过来!
有人把目光偷偷看向李旭,希望他能拿个主意,眼下,这个少年已经成了大伙的主心骨。可自从稳住了营垒后,此人就站在木栅栏旁,望着远处的高句丽人一动不动。将领们先前的嬉闹,还有现在的议论,仿佛他都没听见,或者是听见了却不甚关心。
李旭岩石般站着,西风吹得他的头发如丝线般缕缕腾空。他的目光盯在三百余步外,那里,高句丽人如蚂蚁般忙碌着,用石块和木栅栏加固着一道又一道营垒。层层的营垒间,是蚁群一样的高句丽将士。对方已经开始重视自己这支援军,不断有新的旗帜从山谷深处移动到高句丽人所控制的最前方地段。那些匆匆赶来的高句丽士兵大多数都穿着铠甲,铠甲上的铁叶子在烈日下闪闪发光。
是重甲步兵,防守战的王者。李旭可以预见,接下来的战斗会越来越坚苦。缺乏训练的骁果们几乎没有可能取得这场战斗的胜利,即便山谷对面有大隋兵马及时赶到,无法沟通的两支隋军也难以做出有效配合。
“目前最重要的不是怎么组织下一场进攻,而是让宇文述老将军知道咱们就在山谷的另一侧!”旭子终于回过了头,冲着大伙艰难地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宇文士及苦笑了一下,回应。难得一次,他不再打击李旭,而是主动对其意见表示赞同。
众人望着滚滚流向东南方的河水,喉咙不约而同地动了一下。天黑后找几个水性好的死士游到山谷对岸去?这也许是个解决办法。但前提是骁果营中能找出这样的死士,高句丽人在河道中也没布下什么陷阱。
后一个条件成立的希望,几乎不存在。
“如果郎将大人只想传递消息,我可能有办法!”一直忙碌着为众将处理伤口的随军郎中孙晋猛然抬起头,低声说道。
眼前的隋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守卫在乌骨谷西端的高句丽主将乙支文兴很清楚地认识道了这一点。事实上,除了众骁果们上午表现出来的战斗力让他略微有些惊诧外,对于雄武骁果营的到来,以及整个骁果营的大致人数,他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对方的主将叫李旭,是个刚升到郎将位置上,有勇无谋的后生小辈。他也知道宇文述撤军的原因是由于大隋国内部有人造反,切断了百万大军的粮食供应。他甚至知道大隋国之所以派了这么一个籍籍无名的毛头小子来救援东征大军,是因为有人不希望看到宇文述活着回去。而他能得到这些情报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大隋朝中有人想与高句丽联手瓜分如画江山。
国家不是一般人有机会卖的,送消息的人是大隋朝兵部侍郎斛斯政。为了报答已故楚国公杨素的知遇之恩,他甚至将大隋朝在辽东的全部【创建和谐家园】画成图纸,派亲信翻山越岭送到了乌骨城。“若王出义师在前,楚公攻之于后…”斛斯政在请乙支文兴转交给高句丽王的信中【创建和谐家园】洋溢地写道。为了得到高句丽人的支持,他代替今天的楚公杨玄感答应高句丽人,事成之后,对方可以取全辽之地。中原兵马不会再出现于长城之外,至于高句丽人怎么处置流落在辽西三郡的隋人,斛斯政一句未提。
全辽之地,全辽之地怎能满足高句丽几代人的梦想?乙支文兴接到斛斯政的密信后,连夜派人泅渡过了马砦水,把大隋国内乱的消息送到了国君高元和丞相乙支文德的手上。为了不耽误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乙支文兴调集了乌骨城中所有能调集的人手,死死塞住了乌骨谷。
只要在这里守上三、五天,国王的大军就会渡过马砦水。十万大军星夜追来,绝对可以咬住宇文述老儿的尾巴。大隋国远征军人数虽众,却既没有粮草,又看不见归路。等待他们的和去年一样,依旧是一场全军覆没的命运。
为了自己的国家,乙支文兴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狭长的乌骨谷被他强行分成了数段,每段以巨石乱木为营垒。麾下众将领每人负责防守一个营垒,无论任何人的营垒被敌军攻破,守垒主将都要提头来见。
这种严防死守的效果非常好,虽然到目前为止将士们还没看到大隋朝回撤的三十万东征军的狼狈身影,但山谷西侧的援军却被他们撞了个头破血流。那些仓卒而来援军既不适应山谷狭窄的地形,又没有什么战斗经验,虽然凭着主将的悍勇夺走了一个营垒,但付出的代价至少有一千之巨。
“识趣的赶紧走开!”乙支文兴微笑着想。整整一下午,他都在不停地向山谷西侧派遣精锐。他要让对手认清自己真正实力,不再敢轻易发动攻击。当然,能把对面那个毛头小子吓得乖乖撤军最好,即便吓不走他,乙支文兴也有绝对的把握在夜间将失去的营垒夺回来。
他的炫耀手段仿佛奏效了,下午未时左右,山谷西侧的隋军主动放弃了他们浴血夺下来的营垒。全部兵马缓缓向后,一直退到谷外开阔地,才重新开始砍伐树木,搭建军营。通过事先安排在高处的了望手,乙支文兴得知对方带了很多匹战马。那个叫李旭的无名小辈似乎对骑兵冲击很感兴趣,自从撤出山谷后,他的将旗一直扎在马群当中。
骑兵?乙支文兴不相信对方的战马能在狭窄的河滩上加起速来。况且有这么多临时搭建的栅栏挡着,战马即便冲上来也只会落得活活撞死的下场。
对面隋军的主将的确是个没有带兵经验的新手,刚刚过了申时,他的队伍中已经冒起了炊烟。当烟雾刚刚腾起的时候,乙支文兴还怕对方狗急跳墙,冒险发起火攻。转眼看到脚下汹涌澎湃的河水,他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又落回了肚子内。
能在这么大的水流旁边放起火来,除非那个姓李的小子是火神转世!
姓李的小子不是火神转世,他只是想早点吃饭而已。远处的炊烟越来越浓,还带着淡淡的艾草味儿。这种草是市井小民夏天熏蚊子用的,辽东的树林中长得到处都是。乙支文兴得意地抽了抽鼻子,他很喜欢艾草燃烧后的清香气味。这东西据说能提神醒脑,避秽驱邪,不对,他猛然睁开眼睛,拼命向远方望去。他看见无数股轻烟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最终汇聚成了一股股黑雾,乌龙般从天空中向自己的头顶扑来。
“隋人纵火!”站在树枝上的了望手大声汇报。“不是火,不是火,他们,咳咳,咳咳,他们放,放烟!”另外一个了望手的喊声被剧烈的咳嗽所掩盖。
“取,咳咳,取水,咳咳,堵住,堵住口鼻!”乙支文兴一边大声咳嗽着,一边命令。他的亲兵拼命将主将的指示重复喊出,喊声却被一阵高过一阵的咳嗽声所淹没。
隋军没有纵火,他们在放狼烟。这么大的河流边,即使放起火来,火势也蔓延不到整个山谷。但放烟和放火不同,烟可以顺着风四处漂移。而强劲的西风,刚好将山谷外的所有烟雾从喇叭型的谷口源源不断地灌进来,灌进来。
艾草的芳香气息不见了,代之是浓烈的恶臭味道。每呼进一口气,乙支文兴都觉得头晕目眩。他看见自己的一个亲兵嘴角上流出了长长的涎水,而另一个亲兵手卡着喉咙拼命喘息着,整个身体弓成了一个虾米状。
他不得不在亲兵的搀扶下后退,烟太浓了,好像还带着毒。到底是什么毒,乙支文兴不清楚。但这种毒烟已经令他麾下的很多将士失去了战斗力,无数人的身体弓成了虾米状,一边大声咳嗽着,一边源源不断流口水。
“是马粪烟,取湿布,堵住口鼻,堵住口鼻!”一个随军郎中跌跌撞撞地冲向河滩,扎进了乌骨水中。冰冷的河水缓解了他的中毒症状,但血丝已经顺着他的鼻孔淌了出来。“不仅仅是因为马粪,湿马粪烟雾的毒性没有这么大,断肠草、蛇涎花、五步倒、大叶蒿…”凭着多年行医经验,郎中分辩出了至少十几种常见的毒草味道,他绝望地看了看河道两边的数百尺高的峭壁,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一道营垒的高句丽士兵受惊了的鸟雀般跳过木栅栏,撒腿跑向山谷深处。紧接着是第二道营垒,第三道,第四道,不论主将漫骂呵斥也好,杀人立威也罢,谁以不肯留在原地挨熏。他们未必怕死,但如果浓的烟雾,铁打的人也承受不了。
乙支文兴在侍卫的簌拥下退到了山谷深处,他不怪麾下将士未战先退。他只能怪敌军主将太卑鄙了,太【创建和谐家园】了,居然想出了这种烟熏之计。之所以选择乌骨谷阻截敌军,他就是看中了这个山谷前后两端宽,中间狭窄,左右两侧石壁高耸的地形。万万没想到,这种地形同时也为对方的浓烟攻势创造了充足的条件。
“撤,撤,咳咳,撤到中央,咳咳,在那里,咳咳,整队,整队!”乙支文兴晕晕乎乎地命令,叮嘱心腹将领把溃兵收拢到山谷中央。这个山谷足够狭长,隋军制造的浓烟可以波及西北半段山谷,却不可能把整个山谷灌满。并且,浓烟对双方的伤害是对等的,高句丽人所放弃的营垒,隋军同样也无法得到。
话音刚落,乙支文兴就看到几点红光从浓烟中冲了出来。“火,火!”惊惶失措的士兵们大喊道,互相推搡着远离河滩。
乙支文兴脸色瞬间变得惨绿,不可能,隋人不可能再冲过如此浓的烟雾来放火。但事实上,就是有数个火团顺着河道冲将下来,把浓烟送到了他的眼皮底下。“崩!崩!”随着沉闷“崩崩”声,最前方的火团接连撞断了两条高句丽人事先拉在河中的挂网,一头扎在了沙滩上。红星和黑烟立刻窜了起来,夹杂着白色的水汽,妖异如厉鬼喷出的毒雾。
那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毒雾,木筏上没有人,只有燃烧的劈柴和大包的马粪。湿润的马粪和各种各样的毒草混在一处,被烈火烤出致命的浓烟。“这条河是向东流的”乙支文兴的眼中露出了绝望。为了防止隋军强行从河道中突破,或者有人在夜里偷偷泅往下游和另外三十万隋军联络,他命人在河水中布下了数以百计的暗桩,拉下了数以百计的渔网。而现在,这些暗桩和渔网都成了敌军的好帮手。上游冲下来的毒火木筏被木桩和渔网拦住,在不同河段,不同地点,制造出无数杀机。
“远离,咳咳,河道,远离,远离烟雾,远离,咳咳!”乙支文兴捂住自己的喉咙,断断续续地发出命令。
“这条山谷有足够长!”他晕晕乎乎地想。“烟雾不可能充满整条山谷!”他觉得腿脚发软,完全依靠着侍卫的搀扶才避免自己倒下,“即便放弃前半段山谷,还有后半段可以用!”他甩开侍卫,挣扎着弯下腰,从河滩上捧起一把湿润的砂子,嘴巴贴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呼吸。
山谷里的风更大了,烟已经开始变淡。无数士兵倒拖着兵器从他身边跑了过去,旗帜、盾牌、弓箭扔了满地。
“都给我站住,光凭浓烟,他们夺不下山谷!都给我站住”乙支文兴放声长号。他直起腰,看见了西方的天空绚丽如火。
“出来了没有,快点,快点,出来了没有啊!”张秀带着一百多名用白布捂住鼻孔的亲兵,在马群外瓮声瓮气地催促。
“快了,快了,校尉大人,您老等等,马上就好,马上就好!”马夫头儿兴奋地叫着,声音听起来就像刚拣到了金元宝。数百名辅兵、苦囚手拖着草袋子,可怜巴巴地盯着战马的【创建和谐家园】。终于,有几匹战马被他们盯得不好意思了,尾巴根高高地撅起来。附近的马夫欢呼一声,扑将过去,用湿草袋子将新鲜热乎的马粪接住、攒到一起、凑成一个大大的粪包,以冲刺的速度抬到了张秀脚下。
“向前送,之前向前送,李督尉在前面等着!”张秀用树枝检查了一下马粪的厚度,狐假虎威地命令。两个辅兵抬起马粪包,飞快地跑向谷口,身影葱茏的树木挡住,留下一路浓郁的臭味儿。
还没等马粪味被风吹散,树影一分,几个满脸碳黑的士卒又跑了过来,边跑,边喊:“张校尉,快点儿,快点儿,郎将大人命令你快点儿,供应不上了,供应不上了!”
“快着呢,快着呢,这就拉出来了,这就拉出来了!”张秀的回答声被此起彼伏的哄笑声所淹没。
“赶快,赶快,把拉完粪的战马换下去,把今天还没拉过粪的换上一批来!”马夫头儿一边笑,一边命令。
哄闹声里,辅兵们拉起战马的缰绳,将做完“贡献”的战马拉到远处的山坡上吃草。后营的将士见前方有了空地,又把另外千余匹战马赶到了山谷前。
“就剩最后一千匹了啊,真的没了!”送马的士兵低声汇报。
“去野地里拣,有多少拣多好。还有那毒蒿子、断肠草什么的,能采多少就采多少回来!”张秀不甘心地嚷嚷。
辅兵们哄笑着跑了开去,在行军长史赵子铭的带领下,满山遍野继续寻找有毒植物。郎将大人发明了一种全新的战术,估计不会被人载入史册,但效果绝对一流。此招一出,高句丽人节节败退,大隋将士也没任何伤亡。
“什么事啊,哪有用马粪作战的!下九流手法!”马群中有穿着苦囚衣裳的人小声诋毁。
“这叫上兵伐谋,你懂不?你管他下流还是上流,赢了就是第一流!”另一个胖胖高高的苦囚大声反驳。
“你懂,你懂,你懂还在这当苦囚!”另一个苦囚悻悻地还嘴。数百人围着上千匹战马等着收集马粪,估计在古往今来用兵史上肯定是第一次。但大多数人却乐此不疲,至少,用马粪破敌的招术虽然臭了点儿,比让他们拎着刀子上前拼命来得轻松。
“哼,老子当年也是周公之后,要不是流年不利…….”高个子红着脸替自己辩解,却惹来了一串鄙夷的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