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隋乱酒徒-第70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测试升级。如果某小说不存在,您可以访问备份站点继续阅读。谢谢!

      “哗啦!”杨广将面前的奏折全部扫到了地上。御帐中侍奉他披阅奏折的几个太监赶紧冲上前,将臣子们咬文嚼字写出来的东西向怀里拣。“不要动!”杨广大声制止,走上前,抢过太监们怀里的奏折,大笑着再次抛向半空。

      “朕不是昏君!”他带着几分痴狂喊道,“他们都在污蔑,污蔑!”奏折如鹅毛一样在空中飞舞,太监们吓得躲在帐篷角,瑟瑟发抖。

      “你们过来,跟着朕一起踢!”杨广一脚又一脚地将落下的奏折踢上半空,边发泄,边向太监们发出邀请。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些日子以来弹劾李郎将的人那么多,很简单,因为他没法为自己一一辩解。

      “你没法为自己辩解,朕也没法为自己辩解!”杨广狂笑着,发现自己和那名年青的郎将的处境没有什么分别。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甚至还不如李旭。李旭上边好歹还有个皇帝为其做主,而自己呢,除了皇位之外,什么都没有。

      一双素手悄悄地伸过来,将地面上的奏折归拢到一处。“别收拾!”杨广大叫,在看到手的主人那一瞬,他心中的愤懑统统化成了委屈。冲上去,他再度将对方归拢到一起的奏折踢散,边踢,边大声命令,“不准拣,朕命令你不准拣,停下,这些都是废料!”

      手的主人却不肯尊旨,蹲在地上向前挪动几步,再度归拢四散的奏折。

      “朕都说过不准你收拾了!”杨广咆哮着将奏折再度踢飞,手的主人再度去拣。他再踢,她再收拾,再踢,再收拾……终于,杨广和手的主人都累了,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坐在地毡上,相视苦笑。

      “谁,哪个叫的你?”杨广扭头四下张望,寻找下一个发泄目标。几个太监立刻吓得哆哆嗦嗦,受惊了的老鼠般将头贴在御帐壁上。

      “陛下不要怪他们。如果是国事,则妾身不该前来。但我夫君气坏了身子是家事,所以妾身不得不来!”手的主人温婉地回答,仿佛跌坐于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正在赌气的孩子。

      对于妻子萧氏,杨广向来敬爱有加。妻子出身在南方萧姓,无论血脉、人品还是容貌、智慧,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结发这么多年来,春风得意的日子也罢,提心吊胆的日子也好,两个人都是一直相互扶持着走过。在晋王府为了夺嫡假装节俭的那些日子,萧氏没抱怨过生活艰辛。走入皇宫母仪天下时,萧氏也没有因为开心过头而忘记一个妻子的本分。

      “唉!”杨广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推开身边的奏章。他不想让妻子看到某些奏折上的内容。个别笨得像猪一般的地方官员为了表示忠心,根据民间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给他提了一大堆“逆耳忠言”。

      萧后微笑着挪了挪身体,手脚并用将周围的奏折拢到自己身边。一份份捡起来,一叠叠摆放成摞。她尽力不让自己的目光扫到奏折上,后宫干政会遭人诟病,丈夫已经很烦了,她不想再给他添上另一重麻烦。

      “唉!”杨广又叹,侧开身子,将自己胳膊附近的奏折敛做一堆。

      “妾身来吧,陛下歇歇!”萧后温柔地叮嘱。手上动作加快,腾空了二人之间的地毡。

      夫妻两个相对笑了笑,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关爱。两个疲劳的身躯慢慢靠近,靠近,终于靠在一起,相互间构成支撑。

      “陛下何必发这么大的火!”萧后信手将奏折摆到脚边,低声劝慰。

      “他们捕风捉影乱造谣!”杨广直了直身体,尽量让妻子靠得舒服些。“如果造别的谣我还可以忍受,有些事情我根本不可能去做,他们却全像亲眼看到了一般,说得头头是道!”

      “谣言止于智者!陛下不去理睬,日子久了,自然会平息!”萧皇后展了展肩膀,用全部的温柔去感受身边的坚实。

      “他们说我是色狼,淫棍,沉迷美色荒废朝政,还……”杨广无奈地摇头,“还因为贪图张丽华的美貌不得,所以杀了高颖!”

      “噗!”萧皇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这,这些东西查无实据。即便陛下真的喜欢哪个女人,也是陛下的私事,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她笑的样子很好看,虽然已经不再年青,却依然让人感觉到帐篷里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大家的视觉又慢慢恢复如常。

      “难道你一点也不生气?”杨广惊诧地追问。

      “张丽华已经死了二十多年,即便她当年没死,到现在也是年过六十,鸡皮鹤发的老太太,我没来由地跟她争什么风?至于宫中这几个姐妹,陛下沉迷谁,不喜欢谁,没人比我更清楚了,又何必听外人嚼舌头!”萧后望着窗外的流云,幽幽地回答。

      丈夫不是个好色的人,如果硬说他沉迷美色的话,可能最沉迷的就是自己了。自己说喜欢江南风光,他就带自己下扬州。自己说在长安住不惯,他就带自己去洛阳。自己不想与他分开太久,所以远征高丽,他也和自己在一起。也许这么做有些过分纵容,可民间夫妻之间还讲究个你恩我爱呢,大隋朝的皇帝对皇后温柔一点,难道就一定是罪名么?

      “你虽然是个女子,却比那些官员们聪明得多!”杨广苦笑着夸赞了一句,伸开腿,用靴子尖儿将刚才尽力推远的那份奏折勾了回来,展开,推到妻子眼皮底下。那是曲阜孔家出身的一名小官写的奏折,此人口口声声说不相信民间谣言,却劝皇帝勤政爱民,远离后宫,为天下人做出道德表率。显然在骨子里,此人已经将那些流言全部当成了事实。

      “这是陛下的私事,他们离得远,自然看得不甚明白。念在其一片忠心上,陛下就不要追究了吧!”萧皇后以最快速度扫了一眼奏折,微笑着提议。

      “朕又怎么追究。真要是贬了他,天下读书人都会以为朕不知好歹。可留着这糊涂家伙,他过几天不知道又要怎样给朕添堵!”杨广将奏折再次丢向半空,看着它慢慢落下,慢慢飘到帐角。“若是朕真的少回几次后宫,多上几次朝就可以让反贼偃旗息鼓,朕倒也愿意答应了他。可就怕是朕这么做了,反贼们却依然不承情!”

      “有人造反,自然是剿抚并重了。朝廷的兵马不到,贼人怎么可能自己放下手中的兵器!”萧皇后摇了摇头,微笑。大概也是觉得某些官员的想法过于一厢情愿,眉眼间闪出了几分嘲讽。

      “朕也这么说,可是有人偏偏把没关联的事情往一起扯。说实话,即便是国事,有些人的见识也远不如你!”杨广亦跟着摇头,顺手将刚刚整理好的奏折挪过来,一份份在地上铺开。

      “你看看他们,这就是我大隋的官员。看看,他们放着遍地的土匪流寇他们不操心,却都在操心什么?你看看这份,再看看这份…….”他的手指指点点,一份份给妻子看仔细。“看看,这么大一堆,那边还有一摞,有几份是谈正经事的。以一品官职,极品名爵,终日去纠缠一个五品郎将。朕也不知道他们是事情太少闲的呢,还是觉得当官的日子太长了,需要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萧皇后本不想干政,却又不想让丈夫继续烦躁下去。只好半推半就地跟着杨广的手指扫了地上的奏折几眼,一扫之下,她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眼前被摊开的奏折有十几份,除了一份说地方水灾请求朝廷赈济,一份说匪患严重、官府征剿失败外。其余的居然全是围绕着该不该赏赐一个叫李旭的五品郎将而写。

      “这个李将军,得罪过很多人么?”萧皇后侧头看着丈夫,诧异地问。

      “他刚当上郎将不到三个月,能有机会得罪谁?”杨广垂头丧气地回答。他觉得耻辱,为大隋的文武官员令他在妻子面前丢脸而感到耻辱。

      “他,他出身于清河李家还是垄右李家?”萧皇后身上不愧流淌着南齐武帝家族的血脉,第二句话已经接近了重点。

      “要是出身清河李家或垄右李家就好了,至少有人替他打点!”杨广继续摇头苦笑。朝中无人难做官,这句民谚他曾经听说过,现在看起来,当真是金玉良言。

      “那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萧皇后继续追问。

      “他在去年大军回撤时逆向而行,于马砦水边救了薛世雄。几年朕又派他前往马砦水,顺利接回了宇文述和三十万大军!朕刚想赏他,可他突然间在群臣嘴里就变成了十恶不赦!”

      “陛下这么说,妾身倒有些明白了!”萧皇后的眼睛转了转,目光灵动如水。

      “你明白什么了!说来听听!”杨广一边收拾那些摊开的奏折,一边追问。

      “此人立得功太多,诸臣拈酸,防他专宠呗!”萧皇后特意用了一个形容女人的字眼来形容群臣的心思。这个词用得是如此贴切,以至于躲在帐篷角的几个太监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你们滚外边去!”杨广抬起头,笑着呵斥。妻子这句话说得太解气了,满朝华衮,一个个看上去光明磊落,实际上心胸开阔程度还真不如一群争风吃醋的女人。

      “今天的话谁也不准外传,否则,别怪朕不客气!”冲着太监们的背影,他又大声补充了一句。回过头,伸开双臂将妻子揽在怀中,一边笑,一边问道:“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不会,不会没一个人替他说话吧!”萧皇后警觉地四下看了看,发现周围没有臣子出没的迹象,身子一软,舒舒服服地躺进了丈夫的怀抱。“他出身寒微,你身边那些肱骨之臣肯定看他不顺眼。但这帮人向来不和睦,不至于全都团结起来对付一个后生小子!”

      “如果他们全都弹劾一个人,朕还真不会太为难。大不了给他一个虚职,然后让他回家候缺,遂了群臣心思,也省得自己麻烦!”杨广又拣出其他几份奏折,在妻子眼前依次展开。“看,这些是夸他的,简直把他夸成了孙子转世,吴起再生。朕要是不重用他,就是不识英才,昏庸糊涂!”

      “此人真有这么厉害?”萧皇后不敢相信奏折上那些话。稍微坐直一些身,逐次看去,裴矩、裴蕴、王安之、杨敬德……一大堆自己熟悉和不熟悉的文官,都在竭力证实李旭的功劳。

      这些文官们几乎一致认为,李旭在两次东征中都立下了首功。特别是最后这次,如果没有他,三十万大军根本不可能平安西返。

      “我明白了,这是借势分宠!”萧皇后宛尔一笑,又说出了一个后宫女人们的专用术语。

      注:萧后,即民间传说中的萧妃,梁简文帝萧岿的女儿,隋炀帝杨广的正妻。梁亡后萧岿投奔北周,生下此女。隋亡后她被接到突厥,后归唐,被安置在京城,八十而终。据正史记载,杨广与萧氏感情甚笃,导致杨广所纳的妃子极少,与野史中那个花心皇帝截然不同。萧后在杨广十七岁时为他生下杨昭,按女人生育年龄计算,她归唐时年龄已过六十。所以野史说李世民纳之于后宫,也纯属扯淡。

      wWw.xiAoshUotxt.cOmt,x\t,小,说天,堂

      第三章 浮沉(四)

      所谓借势分宠,是前朝妃嫔们为了争夺在后宫中的地位所使用的一种手段。如果发现皇帝陛下总是临幸某个妃子,而对其他人不屑一顾。被冷落的人通常就想方设法举荐一个出身低微,但貌美异常的女子给皇帝。这样,皇帝的注意力往往被新人所吸引,转而冷落了先前的宠妃。而那个没有根基的美女很容易对付,待大家把她弄得失势了,所有的妃子就回到了同一般位置上,重新开始新一轮角逐。

      细品妻子话中意味,杨广不禁抚掌。他一直没弄清楚裴矩和裴蕴兄弟两个怎么突然间转了性子,为一个籍籍无名的后生小辈不惜得罪群臣。经妻子一点醒,才恍然明白了裴氏兄弟的用意。原来这二人本意不在为国举贤,而是想借着举荐李旭来分薄宇文述的功劳。

      如果三十万大军全师而回的功劳都归到雄武营的头上,自然说明宇文述不但劳师无功,连平安撤军都全靠了一个无名小辈相救。再算上他去年丧师辱国之罪,即便今年宇文述能顺利平定杨玄感的叛乱,罪功两抵之后,宇文家想再把自己的势力发展壮大一步,也是万万不能了。

      “至于这几个附和裴蕴、裴矩的言官,如果臣妾没记错的话,他们都是进士出身吧!”萧后指了指其余几个文臣保举李旭的奏折,微笑着提醒。

      “你不说,朕还真注意不到!”杨广将手边的奏折一一合起来,信手丢到了御案上。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弹劾李旭的,只是怕他成长过快,威胁到自家利益。而大力保举李旭的人,也只不过是为了借此机会削弱他们朝廷中的对手。至于那些非士族出身的言官,之所以大力保举李旭,却是为了发泄心中对世家大族长期把持朝政的不满。没有人真正出于公心,也没有人是真心为国而谋。

      想到这儿,杨广不由得怒由心生。“这帮杀材,当真连朕的女人都不如!”他大声骂道,胸口起起伏伏,就像一个正在鼓气的羊皮筏子。

      “诸卿才华高出妾身百倍,只是总是先谋自家,然后才替陛下谋划!”萧后慵懒地伸了伸手臂,叹道。

      “朕这就下旨封李旭一个大大的官职!”杨广大声宣布,他冲动起来,往往就不考虑后果。“他不是没有靠山么,朕就做他的靠山。看那些世家望族,哪个大过我杨家!”

      “那陛下可能就真的害了他!”萧皇后从丈夫怀中坐了起来,郑重地反对。“从先前的奏折上来看,此人不是个八面玲珑的。陛下猛然把他提拔到一个高位上,群臣们明里必然反对不说,暗地里也会把他当成眼中钉!陛下须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有朕给他撑腰,怕什么?”

      “如果他成了众矢之的,恐怕马上就有无数圈套在前面等着他。即便陛下再信任他,如果他上当违反了国法,恐怕您也难护得他周全。”萧皇后拽平了衣角,端正地跪坐在丈夫面前。“陛下仔细想想,自我朝开科举以来,多少个寒门出身的才俊惨遭横死。加他们头上的罪名全是证据确凿么?恐怕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杨广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向后蹭了蹭,和妻子一样跪直了身体。自从两汉以降,士族和寒门之间的地位差距就如天壤。本朝虽然为了打破这种界限做出了诸多努力,但得到的收获却聊聊无几。从先皇开始,文臣武将里边偶尔出现了几个寒门出身的人为点缀,但他们如果不找个世家依附,很快就会在权力的争斗中被倾轧得尸骨无存。几个世家联起手来,自己也没有办法与之硬抗,更何况李旭这种无根无基的新锐。即便他被豪门大族暗地里杀了,朝廷恐怕都无法找出真正的凶手来为其伸冤。

      “那朕该如何是好?”杨广喃喃地问。‘朕还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么?那些拿了朕俸禄的,领了朕官职的,有几个真心替朕做事!朕想提拔一个青年才俊,也要看世家们的脸色,早知如此,朕争这皇位何用!’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伤心,不觉悲从心来。这么多年,除了一个麦铁杖,一个罗艺,自己几乎没能顺利地提拔起任何英才。倒是在想杀人时,那些豪门世家全力配合,因为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紧了被杀者空出来的权位,等待事后大伙瓜分!

      “陛下也不必烦恼,妾身闻听在南朝时,世家权力更大,但仍有寒门子弟脱颖而出。凡事总得一步步来,陛下今年提拔一个寒门出身的进士,明年提拔一个寒门出身的将军,早晚能在朝中建立起士庶之间的平衡!”萧皇后见丈夫失望,又温柔地出言安慰。

      “就眼下这件事情,你说朕该如何处理才好?”杨广想了想,追问。妻子算是出身于南朝皇族,想必类似的事情听说过很多。其中某些先例未必和眼前情况完全附和,拿些相似的来借鉴一下,总是比没有的好。

      “陛下再升他的官职,恐怕群臣中大部分人都要反对。既然如此,何不赐他的爵位,让他先脱离了寒门出身。过上三五年,等他再立些扎实的功劳,群臣对他的新身份也认可了。陛下自然想怎么提拔就怎么提拔!”萧皇后想了想,建议。

      “真是一个好主意,不知道此计出自何典!”杨广拊掌,大笑,脸上的表情顷刻间转忧为喜。

      “臣妾自己瞎想的,臣妾出生在江北,前朝的旧事,怎会知道太多!”萧皇后笑了笑,话语中露出几分得意。

      前朝并非没有先例,只是这个先例她不能跟丈夫说。当年宋武帝刘裕就是这样被南晋皇帝提拔起来的。如果自己实话实说,肯定是害了那个年青人。况且,此人还偏偏姓李。

      想到旭子的姓氏,萧皇后的眼神不觉一暗。“我今天主意出得对么?”她在心中悄悄地问。‘那些卦像巫卜之事,还是不信的吧!天下那么多姓李的,哪个不比他出身高贵!’

      杨广没看到妻子眼中的阴影,解决了烦恼他很久的一件无聊事,他觉得非常高兴。无论这个少年和孙安祖有没有关系,自己总算酬谢了他的功劳。想到孙九,他心中又涌起了一股难言的滋味。当年为了给自己积累功劳,自己的确对不起孙安祖。‘可这下封赏了他的【创建和谐家园】,也算把欠他的功劳归还给他了吧!’杨广这样想着,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开始亲手拟定圣旨。

      当他在第二天庭议时把准备封赏李旭和宇文士及两人的决定说出来后,底下果然响起了一片争论之声。杨广挥了挥手,命令众人肃静,然后拿出了自己的折中方案。

      “诸位卿家的话俱是老成谋国之言,朕心里清楚。但国家现今正是用人之际,求贤不宜过苛。古人千金买马骨,朕今天不妨效仿一下。李旭有斩将杀敌之功,也有纵容部属残害百姓之过,功过相抵之后,朕以为,朝廷仍应嘉奖其勇。因此,朕决定封其为三等忠勇伯,策勋四转,仍领雄武营,任雄武郎将,众卿家以为朕的处置可算公道?”

      “陛下圣明!”黄门侍郎裴矩第一个出列赞同。虽然没能替李旭谋取更高的官职,但为他谋得了爵位,也算对得起他暗地里送来的孝敬了。况且封爵可以世袭给子孙,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比升官还要实惠。

      “陛下高瞻远瞩,社稷幸甚,国家幸甚!”御史大夫裴蕴上前唱和。皇上既然赐了李旭的爵位,就等于注意到宇文述两度东征都劳师无功。这个小小的绊子使得神不知鬼不觉,恐怕等宇文述老儿明白过来,再呼痛已经来不及。

      “皇上万岁!”几个低级文官大声欢呼。终于把一个寒门子弟推上了显爵,大伙赢了第一步。第二步想必亦不会远。去年东征,宇文述将兵败之责推到了文臣身上。这笔帐,大伙早晚要跟他算回来。

      见裴家兄弟和一些低级文官赞同皇上的主张,一直全力打压李旭的几大家族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结果。那人的功劳是明摆着的,皇上不升他的官,不增加麾下士卒数量,只赐给他虚爵,已经等于变相赞同了大伙的弹劾。‘凡事看长远,将来说不定此人还能成为自家助力呢!’众人这样想着,口不对心地大赞陛下的决策英明。

      待到讨论给宇文士及的封赏时,一切就变得简单了。宇文家在朝廷中树大根深,谁愿意明着跟宇文家的三公子过不去。况且此人还是皇帝陛下的女婿,驳了皇帝对他的封赏等于直接得罪了帝王家。

      杨广见众人不反对,立刻下旨封赏宇文士及。宇文士及原来的官职为从五品督尉,此番接应大军有功,所以升两级,为武牙郎将,从四品,依然实授雄武营监军。赐爵柏乡侯,食五百户。(注1)

      这下,雄武营监军和主将之间的职位次序终于回到了正轨。按大隋军制,武贲郎将改自护军将军,为正四品。武牙郎将为武贲郎将之副,从四品。鹰扬郎将虽然同为郎将,但改自骠骑将军,所以为正五品。旭子所担任的雄武郎将职位是东征前杨广临时增加的官职,与鹰扬郎将同级,也是正武品,恰好比宇文士及目前的职位低半阶……

      “万岁圣明!”宇文述的党羽第一个跳出来,为皇帝陛下的决定欢呼。

      “万岁高瞻远瞩!”群臣同声赞叹。

      “嗯!”杨广得意地向下看了看,清清嗓子,说出了自己今天最重要的决定。“此番前往辽东接应远征大军,李旭冲锋陷阵,不避矢石,阵斩敌将,鼓我三军士气。割首万级,扬我大隋国威。为此,朕赐其免死金牌一面,缣三千匹,以示天下英雄朝廷尚武之意!”

      “陛下――”,无论是几个世家重臣,还是寒门新锐,谁也没想到杨广把埋伏设在了此处。

      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朝廷的圣旨在涞水北岸追上了宇文士及和李旭两个。二人见钦差来到,赶紧命令雄武营就地驻扎,立了中军,摆了香案,带领麾下将士洗耳恭听圣训。

      第一道圣旨刚念完,阖营将士便沸腾起来。近几日大伙都得了封赏,朝廷却唯独对主将和监军大人的功劳只字未提。这种反常安排,已经引发了许多猜测。有人认为,朝廷此番定然要给监军和郎将一个大大的赏赐,所以圣旨才来得晚了。有人却以为朝廷处事从来就没公道过,一直拖延不赏,说不定是想将郎将大人的那份功劳都夺了去,赏给哪个公子王孙。若是功劳都给了他人也好,只怕所有功劳最后皆归到宇文士及一人头上,那样,监军和主将不和,大伙将来的日子就很难过了。此刻听闻宇文士及和李旭一个封了乡侯,一个晋为伯爵,众人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刀敲铁盾,欢呼不止。

      “诸位莫急,咱家这还有两份圣旨!”传旨的太监四下扫视了一圈,自随从手中捧起第二份黄绢,清清嗓子,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善武者吝杀,能战者止暴……”文四骈六,晦涩无比。洋洋洒洒四百余言,居然通篇都是斥责和不满。宇文士及见惯了这种阵仗,还能笑脸以对。李旭、赵子铭、慕容罗几个土豹子,则吓得冷汗淋漓,面如土色。

      刹那间,全军上下鸦雀无声。好不容易捱到钦差大人把朝廷的斥责读完了,几个心腹将领正准备上前替自家将军分辩几句,那钦差却微微一笑,信手拿出了第三份圣旨。这一份圣旨却写得足够简单直白,大概是皇帝陛下觉得李旭出身寒微,想必书读的少的缘故,所以聊聊只有百十个字。告诉李旭皇家对他先前的勇敢行为很欣赏,特地赐免死金牌一面,缣三千匹,以嘉其忠勇。

      免死金牌?李旭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对朝廷封自己个爵位再打一巴掌的行为,他勉强能理解为这是天子的驾驭臣下之道。虽然他这个忠勇伯只是三等空头爵位,没有食邑,比起宇文士及所得的那个食五百户柏乡侯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但既然出身不如别人好,旭子也能认命地知足常乐。可皇帝陛下钦赐免罪金牌一事,却彻底令他幸福晕了。要知道,大隋朝只是在立国之初和扫平南陈时,赐给过功臣们有限的几面免死金牌。如今,那些得到免死金牌的老臣如杨素、高颖、贺若弼等病死的病死,被诛的被诛,除了一个宇文述外,几乎无人再能享受如此殊荣。并且,当今圣上即位以来,从没赐过任何人免死金牌。今天赐下的是第一面,也是唯一的一面!

      旭子觉得自己血管里的血都被点燃了,从头顶到膝盖,全身上下热乎乎的,就像随时会如水汽般飘起来一样。俗话说,英雄亦老,如果没有英明的君王赏识,很多人就要蹉跎终生。姜子牙八十多岁出仕,后人羡慕其少壮。李广威震大漠,因得不到皇帝的青眼,终生也不能封侯。而自己,拜将、封伯、赐金牌免罪,短短几个月间,就像做梦一般,一跃而就。这种际遇,旭子以前不敢想象,旭子现在心里充满感激。

      “臣等谢陛下洪恩!”宇文士及拉长了声音,在旭子耳边高喊。听到附近弟兄们山呼谢恩声,李旭才从木然状态回过神来。一边高声拜谢皇帝陛下的恩赐,一边以目光示意张秀,令他赶紧去给钦差大臣准备程仪。

      “两位将军公务繁忙,咱家就不多打扰了!”钦差将圣旨和金牌依次捧给宇文士及和李旭,“圣上的意思,想必二位将军都能清楚,东都战事正紧……”

      “文公公但请放心,我们骁果营以骑兵为主,日夜兼程,半个月之内肯定能赶到洛水!”宇文士及双手捧旨齐眉,恭恭敬敬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文姓钦差看看宇文士及和李旭两个,又看看捧着一面漆盘匆匆跑回来的张秀,笑着叮嘱:“古来乱兵皆如匪,想那黎阳百姓,可日日盼望着王师呢。”说罢,竟然不肯接受二人的馈赠,交割完赏赐物品,转身告辞。

      李旭和宇文士及两个送出辕门老远,才赞叹着走回中军。太监中居然也有不贪财的,这是今天第三件出乎旭子意料的事情。一连串的震惊彻底击跨了他的心智,跟在宇文士及身后,他晕晕呼呼地走进大帐,晕晕呼呼地坐上帅位,晕晕呼呼地看着前来贺喜的诸将和摆在眼前的两份圣旨、一面金牌。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该如何做。

      ‘倘若不遇,老了英雄。’这一刻,他只想到了自己的幸运,能在少年时遇上慧眼识得英才的主公。至于原来在乡下时所感受过的种种苦痛,官吏的蛮横,政令的苛苟,此时居然全被这一连串的幸福冲淡了,主动隐藏进了记忆深处。

      “那个文公公是陛下身边最信任的内监之一,为晋王时就追随在左右的,很少外出。”宇文士及看到李旭那幅茫然的模样,知道他肯定是喜欢傻了,放低声音,以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是啊,陛下宏恩!”李旭顺口叹了一句,目光依旧凝固在金牌上,仿佛一回头它就会长翅膀飞走。

      “此人姓文名刖,皇上钦赐小字一刀,据说文采不在虞世基之下呢!”宇文士及笑了笑,继续闲扯。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联系我们

电话: 400-123-4567

工信备案:(湘ICP备2021002763号-1)

©版权所有2018-2026

技术支持:近思之

友情链接
微信 | 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