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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乱酒徒-第74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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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大伙纷纷抬头,用期盼的眼神向帅台上看去。看台上监刑的两位将军年龄都不大。一个面孔白皙,身材匀称,看上去如玉树临风。另一个高高大大的,脸上有很多黑胡子茬,眼神冰冷,一看就不像个宽容的模样。

      “应该算吧!”回答的声音里带着猜疑。‘主谋处斩,协从不问’的话是那名白脸将军亲口说的,看服饰,他的官职好像比黑脸将军大些。那名黑脸将军从始致终没说一句话,板着面孔,不知道在想什么。

      作为一军主将,李旭不得不来监刑,虽然他更喜欢在战场上面对面地杀死对手,而不是将敌人绑成一团砍杀。眼下的场景让他觉得很熟悉,像极了在苏啜部,获胜的霫人拿奚族长老祭天的情景。如果有人再在旁边问上一句,“元务本,你愿意用自己的血洗刷族人的罪孽么?”这场景就更像了。走了两年多,旭子恍然觉得自己仿佛走了一个轮回。

      台下那些看客,旭子总觉得他们长得非常像舅舅张宝生和父亲李懋,一样老而愁苦的脸,一样被生活压驼了的肩膀。所以,当元务本将他们当成没头脑的草木时,旭子会莫名其妙地发火。但今天,这些人的表现却更像王麻子、杜疤瘌和张老三,瞪着一样贪婪的双眼,流着一样的肮脏口水,看着一样的热闹。

      想到张老三和王麻子,旭子就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孙九。王麻子当时拿了自己那么多玉器去赎孙九,最后却还是让九叔走上了杀官造反这条不归路。他真的把那些玉器用到九叔身上了么?李旭现在有些怀疑。同时,他也深深地为孙九的命运担忧。义军的战斗力,前几天旭子已经在黎阳城的郊外领教过了。如果这两年遭到官军的围剿,九叔结局绝对不会好过元务本。

      旭子知道自己能有今天的成就,与三位授业恩师的教导密不可分。杨夫子指点了自己兵法和学问,九叔指点了自己箭术和做人,隐居在苏啜部的铜匠师父教得最多,最杂,可自己却连他的名姓都没问到。九叔做了流寇,并且很可能已经死在了官军的刀下。杨夫子做了杨玄感的幕僚,自己现在正带着兵马,夺了他的军粮,牢牢地卡死了他的生存机会。如果杨玄感战败了,夫子将被凌迟,杨师母还有几个已经出嫁的师姐将被抓回来斩首。想让夫子不死,只有杨玄感获胜。但凭着连兵器都没有的乱军,他有获胜的可能么?

      人群中出现几丝骚动,打断了旭子的沉思。他抬眼向下望去,看见明法参军秦纲将元务本的人头用拖盘盛起来,端到点将台前请宇文士及和自己查验。李旭木然地扫了一眼元务本的遗容,点了下头,木然看着秦纲端着托盘走远,走到校场门口的旗杆前,用绳子将人头吊了上去。

      台下的看客们一脸兴奋,盯着人头渐渐升高,一直升到杆顶。然后,有几个穿着仆役服色,腰间缠着白葛的男人走近将台,先拜谢了两位将军的恩德,接着用担架抬走元务本的尸体。

      他们是元务本的家人,现在是宇文士及的奴仆。当他们在点将台前站起身时,旭子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一丝仇恨。但他很快失望了,元家的人的脸上除了悲伤外,什么都没有。

      李旭不明白元家人为什么这么恭顺。按照他的见识,目睹家人横死眼前,正常人至少会表现出些愤怒来。而元家的人却仿佛接受了这种命运,或在很久之前就料到今天的结局,表现出来的冷静简直可以令人窒息。

      “只有这样,他们才有机会保全自己的家族!”杀戮仪式结束后,博陵人崔潜私下跟李旭解释。“成为宇文家的奴隶,事后皇上就不会继续追究造反的罪责。如果将来有人在宇文监军身边麾下立了功,还可以向家主请求恢复原来的姓氏!”

      博陵崔氏是当今的大姓之一,所以旭子相信崔潜的话是元家人表现的正解。元务本的家人,等于用一条命和一代人的屈辱,换取了整个家族延续下去的机会。但这值得么?李旭发现自己距离世家大姓越近时,越看不懂其中规则。一切为了家族,好像是这些世家的行事的第一准则。在这条准则的要求下,他们可以放弃一切,正义、信誉、友谊,甚至个人的尊严和生命。

      “像他们这样的”崔潜的话显然指的是元务本,“算不上精明。那些精明的人家,向来是两头下注,一头买大,一头买小,谁赢了都不吃亏!”

      “你是说杨玄感那边?”李旭的心里突然像捕捉到了什么东西,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还没有敌军前来夺城的消息,所以眼下黎阳城内气氛相对比较轻松。不远处,新卒们正由雄武营的老兵们带着,列队走回军营。大多数人都兴高采烈,仿佛刚刚经过一场转世轮回般。秦师行、李安远、赵子铭等人则站在一边指指点点,以挑剔的目光评判哪支队伍看上去精神头更好,战斗力会更强。更远处,是负责掌控斥候的李孟尝,他正在给一伙即将出发的斥候布置任务。大部分斥候是雄武营的老兵,也有一些新面孔,是李孟尝亲自从降卒中挑出来的,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强健、很机灵。他们从今天起将由老兵们带着,外出替大隋执行任务。李孟尝答应他们,等平叛结束后,就提拔他们进雄武营,正式成为大隋府兵的一员。

      “当然,郎将大人以为韩世萼,庾柔这些人投敌的原因是完全由于兵败后不敢回城么?樊子盖胆子再大,也不敢轻易得罪那么多世家吧!”崔潜与李旭并肩而立,低声提醒。

      四十多名贵胄子弟,樊子盖如果敢把他们全部处斩了,等平叛结束后,他这个东都留守肯定会被几大世家联起手来锉骨扬灰。如果不完全是因为畏惧军法处置,那些人为什么要争先恐后地投敌?

      他们在买大小!旭子眼前一亮,终于明白了崔潜的暗示。四十多名世家子弟先后投敌,只是为了家族的利益。家族中,必须有人站在叛军一边,有人站在大隋这边,这样,无论朝廷和叛军双方谁获取最终胜利,家族的荣耀都会随胜利者的功绩而辉煌。

      真的是这样么?李旭不敢相信。对于一个家族来说,这也许是生存、绵延、壮大的最佳策略。但对于那些家族命运的背负者,则于做出选择的一刹那,就知道自己有可能成为弃子。在战争的结束的时候,失败者将无情地被家族抛弃掉。没有资格进入祖坟,没有资格享受后人的祭祀,也没有人记得他们为家族付出的一切。

      “不信,你看投靠杨玄感的人,有几个是家族中的长子?”崔潜见李旭的表情充满疑惑,再次推出一条证据。

      来渊、庾柔、韩世萼、裴爽、郑俨……眼前瞬间闪过许多名字,李旭霍然发现,其中几乎没有人是其家族的长子。他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晕,脊柱有些发凉,有股寒气从发根垂直而下,一直冲到脚底。

      受徐大眼的影响,建功立业,直到建立自己的家族,已经成为旭子人生的一个目标。而这样的家族却是如此冰冷,如此残酷。想到这,旭子心里有有点发虚。他突然发现很茫然,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发现自己真的很笨,既看不懂自己的父辈,也看不懂那些世家。

      他就像一根羽毛般在水中飘着,浮沉逐浪,没有目标,也看不到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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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取舍(一)

      有道是人生如登山,总于不上不下时最迷茫。目前旭子的状态正是这样,论官职爵位,他这个大隋忠勇伯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士族。可在看事情的目光和心底归属方面,他依旧眷恋着自己的父老乡亲。

      抬头向上看,那些世代簪缨的豪门大户如同隔着一块硕大的水晶壁,他看得见,却融不进去。低头向下看,父辈的笑脸和音容却早已经模糊,无论他如何依恋,都再回不到起点。他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找不到路,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而四野的风却不断地吹过来,一点点把少年人的热情吹冷,心吹得越来越麻木。

      好在这次他没有被“吹”多久,杨玄感麾下的将士不给他自怜自艾的时间。就在元务本被杀后的第二天下午,斥候们带回了一连串坏消息。

      卫文升战败了,四万府兵被杨玄感麾下连铠甲都没有的船夫和盗贼打了个落花流水。号称一代名将的卫文升两天内连败十二场,多亏了樊子盖从洛阳城内出兵牵制,才避免了全军覆没的命运,。同时,韩世萼带着叛军顺利攻下了虎牢关,留下叛将顾觉镇守此城,然后亲自带着七万大军渡过黄河,沿永济渠向黎阳扑来。

      “你可打听清楚了谁在韩世萼手下替其谋划?”听完负责掌管斥候的校尉李孟尝的汇报后,旭子忍不住追问。韩世萼用兵迅速果决,几乎每一步都符合杨夫子笔记中的精要。如果夫子此时就在他的帐下,师徒两个就不得不刀兵相见了。

      “是蒲山公李密。”校尉李孟尝大声回答,“据斥候打听来的消息,自从收降了前中书舍人韦福嗣,杨玄感就渐渐疏远了李密。所以李密现在给韩世萼做长史,同时负责替叛军联络各地山贼!”

      李密?是他?临时充做帅殿的县衙门内立刻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蒲山公李密,这个名字大伙太熟悉了。他的家世、他的才气,他的品行,加在一起简直就是完美。如果有人家子弟令父母失望,父母大多数情况下就会毫不客气地指出来,当李密像你这么大年龄时,就如何如何。说话时长辈脸上的失望与羡慕交加,挨训的晚辈则哑口无言,自惭形秽。

      关于李密的大名,旭子也早就如雷贯耳。在县学读书时,他甚至曾一度将其视为楷模。此人的曾祖父李衍官致真乡公,祖父李耀是前朝的邢国公,父亲李宽为一代名将,被封为上柱国,蒲山公。作为本朝最显赫家族之一的继承人,李密从小就有志气,好读书,文武兼备。有一次骑在牛背上读书,一时入神,居然冲撞了大将军杨素的车驾。而杨素不但没有怪罪,反而对李密的刻苦与博学赞誉有加。这进一步提高了李密的声名,使得京城贵胄子弟皆以与李密交往为荣。继承父亲的爵位后,李密仗义疏财,名头更响。以致当今皇帝慕名征召,拜其为亲卫大都督。而李密居然不为富贵所动,做了将军后不到半个月,便报病辞去。

      “法主善谋,世萼悍勇,此战定然是一场硬仗!”司仓参军秦行师摇了摇头,向身边的同伴感叹。怕主将听了不高兴,所以他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但此刻众人的声音都压得很小,他的赞叹反而以比平时说话更清楚的程度传入了主将的耳朵。

      “杨玄感放着李密不用,反而用韦福嗣,真是……”崔潜摇头替李密赶到惋惜。据元务本生前所言,李密是由于和杨玄感交好,顾及朋友义气才不得不参加了叛军。他曾给杨玄感献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叛军跃进千里,直趋涿郡,将大隋百万东征军堵在长城外活活饿死。中策是挥兵西进,夺取关中,利用长安周围地形险要,关卡甚多的优势凭险割据。这样,大隋东征军即便及时回师,也没办法进入函谷关。下策是攻取距离黎阳最近的洛阳,扣压百官家属,逼迫参加东征的将士投降。当时杨玄感身边的诸谋士大多倾向于北进,但杨玄感却最终选择了就近攻打洛阳的下策。

      “要打,咱就打李密和韩世萼,别人来了,咱还嫌打得还不痛快呢!”见都众人在夸赞李密,校尉张秀不高兴地吼道。

      此言一出,满室震动。待大伙的目光都看过来,张秀又自觉失态,不好意思地将头转向李旭和宇文士及,期期艾艾地解释,“我是说,咱们不能总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啊。李密到底多厉害,不,不也打完了才知道么。眼下咱们不说如何破敌,在这里夸他有什么好处!”

      “张校尉此言正合我心。”宇文士及以手指扣案,称赞张秀的话有道理。“那个李密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家伙而已。他家几代为公,居然穷得连马都骑不起,非要弄头牛来冲撞杨素老贼的仪仗。这话说出来骗骗孩子还行,想骗咱们,还是让他见鬼去吧!”

      “奶奶的,骗鬼啊!”几个出身寒微的校尉放声大笑。比起崔潜、赵子铭这些读书较多的人,他们反而最不被李密的名头所慑。书读得多未必打仗打得好,家世好的人通常都没本事。当然,咱家虎牙郎将宇文士及大人除外,他是个既家世好又有本事的特例。

      “把书挂在牛角上边走边读,的确有招摇撞骗之嫌。甚至那个上中下三策,依我看也没什么道理!”李旭见大伙的士气已经被宇文士及给调动了起来,微笑着在旁边补充。

      “咱们全是骑兵,从上谷郡赶到这,还赶了六天,弟兄们也丢在路上一大半。杨玄感麾下都是临时抓来的民壮,没有马匹,他怎么可能在大军回师前赶到涿郡去。况且在一千多里路上,各个城池关卡的官军又不是吃白饭的,岂能放任他纵横驰骋?恐怕他前脚向北杀去,后脚被樊子盖把黎阳端了。到时候他饭都没地方吃,哪里打得起仗!就算是能如期赶到涿郡,难道手持木棒的乱军,还能跟罗艺将军麾下的虎贲铁骑硬憾不成!”

      当日在辽东,旭子就于李建成和刘弘基等人面前置疑过李密的所谓上、中、下三策。如今有了从涿郡赶往黎阳的经验和对叛军战斗力的初步认识,更认为那是纸上谈兵。

      在他眼里,李密的所谓中策,也只能拿出来糊弄外行。听起来,直趋关中,依靠关中和中原之间的关卡死守,好像就可以避免朝廷兵马继续西进。问题是,关中当时在卫文升手里,杨玄感从黎阳向关中杀,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沿途那一道道雄关。卫文升不用出战,凭险而守就能把叛军的力气耗干了,哪会给他们西进的机会。届时,叛军西进无望,退路再被洛阳守军切断,更是死无葬身之所。

      “就是,长安距此也有八百余里。卫文升老将军用兵能力再差,死守潼关总也守得住吧。他杨玄感连个小小河内都久攻不下,凭什么去取潼关!”宇文士及大声拍案,替李旭的分析喝彩。他先前故意把李密的才学人品说得如此不堪,就是为了通过贬低对手来增强将士们的信心。眼下李旭的一番补充分析,正好合了他的意。因此,每当听到精彩处,他便拍案叫好。一时间,主将指点江山,监军击节唱和,居然配合得天衣无缝。

      “至于李密眼里的下策,对叛军而言倒是最切实可行的办法。只是杨玄感在起兵初期举棋不定,先杀向河内郡,又折回修武,然后再向汲县,光在黄河北岸就耽误了半个多月。等他渡了河,洛阳城内早就做好了准备,自然什么都捞不到了!”旭子面对众人,侃侃而谈。

      从在霫部与徐大眼一道练兵那时开始算起,至今旭子已经有了三年多的领兵作战经验。所以李密所谓的神机妙算在别人眼中高明,在他眼中自然是漏洞百出。

      雄武营众将本来对韩世萼与李密这对组合有些怕,经主将和监军二人这么一吹一唱,心中的怯意登时变成了战意。一时间都觉得叛军七万人马,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功劳,大伙要不趁机多砍些脑袋下来,就对不起这天赐的机会了!

      “要不是将军大人分析得透彻,咱们还真被李密的虚名给骗了。末将这就斗胆向两位大人讨一支令,待李密来时,先出城称称他的斤两!”校尉崔潜为人最是机灵,第一个跳出来表态。

      “别争别争,上次的功劳都被你们立了,俺老李佯攻汲县。这回来了大买卖,轮也轮到老李打头阵了!”督尉李安远赶紧冲出来阻拦。先前他被李密名头所慑,一直没敢大声出气。现在想想这些叛军连没多少兵马驻守的河内和修武都拿不下来,立刻看到了立功的机会,与崔潜抢着要出城迎敌。

      “探路的累活都是咱李孟尝的,打仗时你们却先占便宜,这不太公平吧!”李孟尝也跳出来瞎搀和。李旭和宇文士及希望看到大伙什么表现,他心里跟明镜般亮堂。正所谓不怕勤快不怕懒,就怕有人不长眼,因此由着性子胡搅。

      李旭转头看向宇文士及,刚好宇文士及的目光也向他扫了过来,二人相视而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欣赏与包容。

      二人言语上虽然对李密的人品和能力大加奚落,用兵时却不敢等闲视之。此刻叛军固然没经历过什么正经训练,雄武营的训练程度也不比对方好太多。只不过是经历过一场辽东血战,多了些胆气而已。拿着如此训练程度的将士去欺负欺负元务本这种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的文官还可以,若带着四千多弟兄们出城去迎战韩世萼和李密这种将门后代统帅的七万大军,的确就是活得不耐烦了。

      因此,宇文士及和李旭二人制止了众将的胡闹。命赵子铭取来黍米算筹,当着大伙的面,一一推演起黎阳城攻守方案来。那长史赵子铭也是个有心机的,自从大军入城后,一直尽心研究着黎阳附近的山川地势。幕僚们在他的指点下,七手八脚,一会功夫就用黍米堆出了黎阳城的大致轮廓。赵子铭用手指在城墙外抹了道小沟做永济渠,用算筹码了个四方型做山川,整个地图虽然略显粗糙,看上去却也一目了然。

      黎阳城夹在黄河与永济渠之间,周围地势甚为平缓。离城西三里之外有座大坯山,算得上要地,只是离城太远了,此时士卒战斗力又实在虚弱,所以李旭和宇文士及也不敢分兵互为犄角。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紧闭四门,龟缩不出。黎阳城乃屯粮重地,为了防贼,城墙修得颇为高大。大伙如果一味死守的话,只要不出什么指挥上的大错,李密和韩世萼没有十天半个月的功夫入不了城。此外,敌人如果舍命强攻,摆在城墙上的那些滚木、擂石也能派上用场。唯一遗憾的是城楼里的那些开皇年间打造的床子弩,因为年代太久远了,已经无法继续使用。否则趁李密等人不备轰他几下,大伙弄不好又能立奇功一件。

      众将士商量着,慢慢敲定了守城细节。此城既然四四方方,所以雄武营的兵马也分成了四份。由赵子铭、李孟尝、李安远和崔潜各带五千兵马负责一面城墙,剩余的一千多原雄武营那些没分散到降卒中间去做官的“老兵”,则统一留给李旭和宇文士及,由他们两个负责随时对各方进行支援。

      还有一些实在上不得战场的老弱残兵,则留给了明法参军秦纲。黎阳城是杨玄感的起家之地,敌军攻城时,说不定有人试图里应外合。秦纲做事谨慎严苛,刚好可以担任镇压叛乱的职责。

      又过了一日,韩世萼领兵杀到。这七万余人算是叛军主力,兵器铠甲看上去比当日元务本麾下的强了不少,但寻常士兵手中的家伙依旧以木棒和菜刀为主。见敌军不肯出城野战,李密和韩世萼也不着急攻城,领兵在城门外大张旗鼓示了一次威,然后把军营扎在了黎阳城西的大坯山上。

      “这帮叛军好生奇怪,粮仓都被咱们端了,却又不肯往回抢!”站在城楼上,张秀对着远处的旌旗指指点点。

      “他们越着急夺回黎阳,越是要在咱们面前显得好整以暇。这样,让不明就里者以为他们底气十足,没等战,气势上先输了三分!不信你们等着瞧,最迟到今天傍晚,叛军肯定大举来攻!”宇文士及笑着在旁边解释。他出身将门,见过的世面和听说过的战例都比别人多一些。所以一些对敌情的判断讲出来,倒也能鞭辟入里。

      果然,才过了下午申时,叛军已经又迫不及待从大坯山上杀了下来。这回,众将士手里除了菜刀和木棒外,又多了十几棵大树做成的撞锤,还有几十张新造的云梯。由前排的士兵们抬着,看上去气势汹汹。

      “李法主就是沉不住气,树皮都没剥干净,就好意思拿来做云梯!”宇文士及向城下看了一眼,淡淡地点评。

      众将闻言远眺,果然在在云梯的边缘看见一抹绿幽幽的东西。当即指指点点,把这个新发现传了开去。被强征入伍的俘虏们本来吓得要死,见将校们谈笑自若,胆子就稍稍壮了些。待敌军靠近了,看清楚了云梯和撞锤上的树皮,更觉对方形象滑稽可笑。不知不觉间,紧张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叛军的攻城技巧乏善可陈,刚靠近城墙,便是数轮仰射。当发现自家弟兄的箭法实在收不到什么杀敌效果,中军旗号一变,立刻有死士抬着撞锤和云梯扑向了城门和城墙。守城者的射技与攻城者在半斤八两之间,羽箭拦截了几次没拦住,眼睁睁地看着攻城器械和城墙有了接触。

      “扔滚木!”李安远“腾”地跳了起来,大声喝道。

      守城的士兵放下弓,从城垛口后抬起滚木,顺着云梯的砸将下去。城下陆续响起一片哀嚎之声,试图爬城和扶云梯的叛军纷纷被砸倒,攻势登时一滞。几个参加过辽东战斗的雄武营老兵趁机抄起挠钩,钩住云梯末端,沿城墙方向用力一拉,表面还带着树皮的云梯扒不住城墙,顺着挠钩的方向滑倒,将城下的叛军又砸翻了一大片。

      “放钉拍!”李安远一击得手,继续发威。守卫在城门上方的将士们放开铁钩,三把五尺多长,两尺多宽,上面布满铁钉的厚木板伴着铁链声砸了下去。正抱着巨树和城门叫劲儿的敌军猝不急防,被钉拍拍倒了十几个。幸存的人力量不足,整根撞锤脱手落地。霹雳吧啦,将撞门者压了各人仰马翻。

      叛军的士气本来就不高,受了迎头一击,立刻潮水般后退。“别浪费滚木,放箭,放箭,瞄准了射!”李安远见敌军气势稍沮,立刻改变策略。在雄武营的老兵带领下,新入伍的降卒从城头上捡起弓,探出半个身子,瞄准了匆忙后撤敌军又是一通箭雨。

      这回射击的效果比刚才好得多,匆忙逃窜的敌军既没有弓箭手掩护,也没有盾牌遮挡,伤亡惨重。“继续射,继续!”李安远大喊大叫,督促着弟兄们搭上箭,从背后又把五、六十名运气不佳者射死在回撤途中。

      “收钉拍,收钉拍。停止放箭,停止放箭!”李安远在城头来回跑动,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攻打黎阳的时候,他因为带兵向汲县方向佯动而未能立功,所以今天特意抢了最容易受到敌军进攻的西门来守。果然,叛军把注意力全部放到了西门。第一个回合结束,他麾下的弟兄损失了不到二十个,而城墙下的死者和伤者,加在一起却足足有三百余。照这个样子再来几回,记在他头上的首级就能有几十个,即便不能再升官,策勋三转也是稳保的了。

      匆匆退下去的敌军被集中了起来,当着敌我双方的面,刚才带队的叛将被执行了军法。经过简单的威胁和动员,叛军在一名新任督尉的带领下,再次向城墙靠拢。先是羽箭压制性射击,然后是快速冲锋。在同伴的尸体上扶起云梯,抬起撞锤,试图以生命为代价创造奇迹。

      李安远决定不给敌军创造奇迹的机会,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在城墙上来回跑动,根据实际情况不断调整着战术。滚木、擂石、钉拍、挠钩,黎阳城头配备多年的防守器械终于派上了用场。叛军一波波靠近,又被一波波砸死在城墙下。尸体很快堆成小山,叛军却踩着同伴的尸体,蝼蚁般向城头攀爬。

      在战斗刚开始的时候,守军的动作还有些生疏,渐渐的,他们杀人就杀出了经验。在“老兵”的带领下,新卒们一次又一次把云梯上的敌人用滚木砸落,一次又一次用挠钩将云梯钩翻,一次又一次放下钉拍,又搅动辘轳,将带着血和碎肉的钉拍拉起。

      双方的士兵很快都开始变得麻木,守城的隋军看见同伴中了箭,在自己身边翻滚挣扎,不再害怕,也顾不上去救人。攻城的叛军眼睁睁地瞅着滚木将自己前方的一排袍泽变成残疾,却熟视无睹,口中衔着菜刀,继续沿云梯向城头努力。

      终于,有人爬上了城头,用菜刀占据了一块地盘。没等他发出欢呼,十几根长矛同时刺了过来,将他叉肉般挑起。紧接着,尚未断气的尸体被守军抡出,在半空中飞舞,挣扎,然后绝望地落下,落入尘埃。

      新的一排羽箭射上城墙,将站得过于靠近城垛口的长矛手射伤了四五个。受了伤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血沿着箭杆喷出,放下矛,用手去捂,却怎样也无法将伤口捂住。他跌跌撞撞在城头上跑了几步,突然,被脚下的尸体一绊,惨叫着跌下城头。

      又有十几个叛军士兵爬上来了,新入伍的雄武营士兵有些慌乱,中断了向城墙下丢滚木的动作,提刀冲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攻城者。这个常识性的错误导致更多的敌人涌上城头,城墙顶,敌我双方开始一小团一小团的厮杀。每一块巴掌大的落脚点上都染满了鲜血。

      “不要慌,继续扔石头,扔石头啊!”李安远气得两眼通红,大声命令麾下老弟兄们约束士卒,防止更多的叛军爬上城头。他自己则带着亲兵,向着最近的一伙敌人冲去。

      一把菜刀连同握刀的手一道被李安远挑飞,毫不犹豫,他把抱着断臂惨叫的叛军踢下城墙。一根削尖了的木棒从侧面伸来,李安远用刀背将木棒隔开,复一刀,砍断木棒主人的脖颈。

      敌人络绎不绝,好像怎么杀都杀不完。就在李安远感觉到自己一方即将崩溃的时候,眼前突然干净。冲上城头的最后一伙敌兵,被宇文士及带着亲卫逼入了死角。

      第二轮进攻只持续了一刻钟,敌我双方的将领却都感觉像过了一天般漫长。终于,参与进攻的叛军丧失了勇气,仓惶撤向了远方。李安远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却觉得头发粘粘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溅满了血。

      城下的敌军又开始变阵,旌旗反复涌动,金鼓之声不绝。当一切喧嚣渐渐变小后,两百多名衣甲整齐的壮汉,用巨盾保护着一个金铠将军走向了黎阳城。

      “李将军,李将军!”叛军大声呐喊,为自家主将欢呼。伴着欢呼声,壮汉们在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的位置用巨盾竖起了一道木墙。金甲将军从木墙后探出半个身子,先挥挥手,让周围的欢呼声降低一些,然后抱拳,冲着城头大喊道,“守城的哪位英雄,可否出来一见!”

      “守城的英雄,我家将军邀你一见。”壮汉们壮汉们趾高气扬地呐喊,仿佛他们已经胜券在握。

      “有本事就露出头来,别做缩头乌龟!”无数叛军大声喧哗,声震霄汉。

      “李密这个王八蛋,若老子的床弩还能用,直接把你穿了晒人干!”宇文士及悻然骂道。打嘴架的勾当,雄武营以他为最,所以他不得不从垛口处露出身体,虚抱双拳回了个半礼,在周围喧嚣再次低落下的一瞬间喊道:“法主兄别来无恙啊,多年不见,你看上去越发风流倜傥了!即便潘安再生,宋玉复世,恐怕相貌也要输于兄台呢!”

      城下的金甲将军正是李密,听见宇文士及加枪带棒的话,他也不恼。将挡在正前方的盾牌拨到一边,纵马向前走了几步,诚恳地劝告:“多年不见,没想到仁人贤弟语锋还是如此锐利。卫文升兵败伏诛,东都指日可下,仁人贤弟又何苦困守黎阳,替那昏君陪葬?”

      他的嗓音宽厚洪亮,隔着一百多步,依旧让城头上的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一些刚刚加入雄武营的降卒不明白战场情况,未免被其言语所迷惑。抬起头看向宇文士及,眼巴巴地等着他一句回应。

      城下的叛军自觉地把喊声停了下来。一双双眼睛盯着宇文士及,等着看他如何回答。

      “法主兄若能攻下洛阳,再来说我不迟!若自觉攻城无望,粮草又已经见了底儿,不如现在主动降我。咱们兄弟二人领兵灭了杨玄感,我加官进爵,你也能待罪立功。否则,只怕三日之内,我东征数十万大军齐集于此,届时法主兄想投降,恐怕也没机会了!”云山雾罩地撒谎骗人,宇文士及又何曾找到过对手。一半真话,一半假话地回了过去,反倒让李密身边的将士脸上显出了几丝惊惶。

      “仁人此言差矣!”李密见自己在敌我形势对比上说不过宇文士及,立刻扭头去抢占道义制高点,“我身为蒲山公,,家累巨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者不顾破家灭族者,但为天下解倒悬之急,救黎元之命耳。若能铲除昏君,救民水火,我即便粉身碎骨,有何可怨!”

      “你说的昏君是谁,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高句丽是外人,有人在我们与外敌作战的关键时刻,在窝里造反,把黄河两岸的千里沃野搞得一片荒芜。”宇文士及用手指了指黎阳城外被烧焦的土地,大声喝问:“法主兄,你不会不知道这些庄稼是谁一把火烧掉的吧。请问法主,这是解民倒悬呢,还是谋财害命!”

      雄武营刚刚赶到黎阳,城外庄稼被烧的事情当然与他们无关。自古以来,仓卒起事之师,军纪鲜有不坏者。这一点,李密想辩解也辩解不了。手指城头,他刚想说这不过是一时之策,将来楚国公和自己定然会给受害者以赔偿。宇文士及却趁着他语塞的时候又追加了一句,“对了,法主兄自然不在乎。我在辽东听说,法主兄和楚公已经把黄河以北的千里沃野都割给了高句丽人。此时烧了地里的庄稼,等于烧了高句丽人的,法主兄又怎会心疼呢!”

      黎阳郡就在黄河岸边,此刻城内城外的士兵也均以河道附近的百姓为主。大伙听了宇文士及这真真假假的一番话,登时气恼起来。刹那间,城上城下一片鼓噪之声。李密气得脸色青黑,手指城头,大骂宇文士及撒谎骗人,不知廉耻。宇文士及却鼓动如簧之舌,反过来喝问道:“我撒谎?到底何人撒谎?你敢说杨玄感起事,没联络过高句丽人?你敢说洛阳城已经被尔等攻下,城中守军丧失了斗志?你敢说你军中还有粮食,够几十万兵马吃上数个月?你敢说你能把黎阳轻松拿下来,我不会一把火将粮仓全部烧掉?”

      “回答,回答!”李安远在宇文士及身边,跳着脚呼喊。

      “回答,回答!”城头上,雄武营的新兵老兵们齐声追问。

      “你,你!”李密本来想扰乱雄武营军心,却没想到自家的军心反而被宇文士及说乱了,气得一转身,拍马便走。宇文士及哈哈大笑,冲着李密的背影继续喊道:“法主兄,皇上有旨,只诛首恶,协从不问。你可想清楚了!”

      “只诛首恶,协从不问!弟兄们,大伙散了吧!”李安远在旁边火上浇油。他的话被城头上的守军齐声喊了出去,引得城下叛军一片喧哗。

      “小样,跟我斗嘴!”宇文士及得意洋洋地总结。回过头来,试图听听李旭对自己刚才表现的评价,却猛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旭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李将军呢?你们谁看见了?”宇文士及大声追问。忽然,他觉得城内城外的嘈杂声有些诡秘。风中不光是西城墙这些弟兄们的轰闹声,风声中隐隐还藏着杀机。

      “敌军第一轮进攻刚结束的时候,李将军就下城了!”有士兵大声汇报。城墙下叛军的战斗力那么差,想必不值得李将动一次手。

      “西城墙交给你了!”宇文士及一把拉过李安远,大声叮嘱。然后,他带着亲兵,飞快跑下城墙,跳上战马,向黎阳城另一侧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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