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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万武装到牙齿的官军面对人数只有自己一半的叛匪居然没有两万农夫在二十万大军面前坚持的时间长?宇文述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个答案。他又快速地向自己的右翼扫了一眼,发现右翼兵马依旧如冰面融化般不断地崩溃。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逃,在人数不及自己一半,武器低劣的叛匪面前【创建和谐家园】地逃走。不问理由,不需要借口。如果这些胆小的懦夫肯回头看一看,他们就会发现身后的袍泽只有很少人战死,很少人被俘。叛军根本没给自己人造成多大杀伤,他们也不愿意跟溃散者纠缠,只是紧紧贴着官军,如影随形,一直追赶着失去了勇气的官兵们向中军平迫近。
“废料!”宇文述低声骂了一句,回头再看向正前方。他看到又一伙叛军被官兵平“剥”了下来,其中大多数人当场就阵亡了。却有少数几个,在血泊中慢慢爬起身,用断裂的木棍支撑起残躯,山一样屹立在同伴面前。
血已经将那些人身上的布甲完全染成了红色,他们却不知道痛,也不肯跪地乞求宽恕。只是大声嚷嚷着,毫不畏惧地挡住再次刺过来的刀矛。
“宁死河南,不去辽东!”
“宁死河南,不去辽东!”
呐喊声一声比一声绝望,一声比一声激扬。
“他们在求死!”宇文述从前方叛军的动作上,看出了那些人的意图。李子雄分出这两万人来做诱饵,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利用这两万条生命所赢得的时间,他以右武侯大将军的身份去扰乱官军的右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跨右武侯。然后,他借着右武侯的乱兵冲击右御卫,再借着右御卫叛军的乱兵冲击官兵的中军。此招在战术上名叫倒卷珠帘,为大将军王杨爽所创,关键在于寻找对方薄弱环节,以一点突破将混乱扩大到对方全军。当年西征时,杨爽曾用此招以两万隋军大破突厥十万狼骑,打了突厥人十余年不敢叩关。可是当年大将军王杨爽带的是大隋最强的边军,而此时,李子雄用的却是数万训练不精、衣甲缺乏的叛匪!
宇文述觉得自己嗓子眼阵阵发甜,眼前的阳光越来越暗。他无法原谅自己的疏忽,什么都考虑到了,甚至考虑到了不给那个乡下小子再次立功的机会,唯独忽略了的是李子雄的原来的身份和他在右武侯的威望。如今,谋取胜利的关键就在于速度,如果官兵能在右翼溃势危及到中军之前,把队伍正前方的那股叛军吃掉。则大阵依然可以合拢,叛军依然难逃被包围的命运。如果让叛军抢了先手,则此战结果恐怕胜负难料!
他快速对形势做着判断,考虑是否将后卫投放到右翼去。这样做,等于给了那个竖子再次露脸的机会,今后宇文家也越来越难收服他。并且,雄武营的兵士以新归降者居多,一旦他们也被乱兵冲垮,自己手中则再无棋子可用。
就在宇文述犹豫不绝的时候,有一路大隋兵马冲到了战场中央。为首的将军身高九尺(注1),膀大腰圆。手中一杆马槊使得如蛟龙出水,几个突刺,就将抱成团的叛军们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是老夫的儿子!”宇文述青黑色的左脸上浮起了一丝欣慰笑容,右脸依旧石板般挂着,表达不出任何感情。他收起了期待着长子宇文化及所带的那支精兵能立下奇功,那样,拼着在右翼多牺牲些士卒,多冒一分险,他也不必把手中最后一枚棋子填上去。
几个叛匪高举着长矛,试图和宇文化及拼命。没经过训练的他们空有一身勇气,却无法伤到宇文化及分豪。轻轻拨开两根用力过老的木矛,宇文化及斜向一记猛刺。碗口粗的马槊半空中带起了一股风,撕破步甲,肋骨、心脏,脊背,从对手的身后透了出来。紧接着,他手臂用力向上一挑,马槊弹起,将已经气绝的尸体甩到了另两名敌人的脸上。
“啊!”两个敌人同时惨叫着倒下,宇文化及带起战马,用马蹄将他们踏成肉饼。下一刻,他身边的大隋勇士跟了上来,刀矛并举,将缺口又扩大了数尺。
“弟兄们,给我上!”宇文化及大叫,喊声中充满骄傲。最近三弟太强眼了,以至于他这个家族继承人的位置岌岌可危。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宇文化及迫切地需要一场战功,把自己的位置牢牢地固定住。
叛军的阵型向内快速塌陷,宇文化及带着亲兵杀入,畅快得如虎入羊群。可是,群羊也有群羊的智慧,很快,他发现自己的速度慢了下来。战马被绳索绊住了,无法再前进一步。他拔出横刀去砍绊马索,却发现有无数根长矛同时向自己刺来。
宇文化及知道自己冲得太快了,以至于深陷在敌阵当中。他听见不远处鼓声如雷,好像有数以万计的弟兄们试图从自己创造的这个缺口突入。周围敌军却舍生忘死地挡过来,以生命为代价填补起这个缺口。
一根贴着地面刺来的长矛深入了战马的小腹,重金从西域购来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把偷袭者压得筋断骨折。宇文化及在战马倒地的瞬间甩镫离鞍,用长槊挡开了三根木矛,第四根却找到一个破绽,狠狠地扎入他的肩甲。
“铛!”镔铁铠甲吸收掉了凝聚在木矛尖上的大部分力道,向内凹入半寸。矛尖和碎甲一同刺进肉里,疼得宇文化及直冒冷汗。他单手挥槊刺翻两名叛匪,然后一脚踢碎偷袭者的肋骨。巨大的杀伤力让周围敌人楞了一下,但很快,更多的木棒和竹签刺过来,半空中还有菜刀飞落。
几个亲兵拼死护在主将周围,试图保着宇文化及从远路杀回去。周围的叛匪们却不肯让开,宁可全部战死也要把宇文化及留下来垫背。既然去辽东也是死,不如战死在自己家门口。如果能临时之前拽上一个,大伙就算没有白造一回反。叛匪们含笑冲上,一个接一个倒在宇文化及的槊下。宇文化及身边的亲兵也越来越少,慢慢地只剩两三个人,喘息着,背靠着背在矛从中挣扎。
又有十几名叛匪合伙杀上前,将单手持槊的宇文化及逼得不断后退。亲兵们放弃各自的对手,舍命挡在他的面前。叛匪倒下了两个,亲兵也倒下了一人。第三、第四名叛匪倒下,宇文化及腿上挨了一矛,身边也剩下了最后一名亲兵。
几杆木矛攒刺而来,将最后一名宇文家的亲兵送上了黄泉路。宇文化及暴怒,单手挥舞着长槊冲上去,前方的乱民们纷纷退开,避过他的锋樱。身后的暴匪却用木桩扎向他的脊背和大腿。
听见背后传来的风声,宇文化及猛然转身,长槊鞭子一样横扫,扫飞数根木桩。他疲惫的喘息着,感觉到自己就像一个着了火的大风箱。两条腿也开始不听话地哆嗦,随时都可能软下去,将他摔倒。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失败,大叫着要求与对面的叛匪决一雌雄。叛匪们却不懂得什么叫公平,从血泊捡起木棒、竹签、石头、头盔,乱纷纷地丢将过来。
“铛!”一顶头盔砸中了宇文化及的头盔,巨大的金属撞击声震的宇文化及两耳轰鸣,眼前金星乱舞。他咆哮着转过身,试图看清楚谁在背后偷袭自己。却有更多的“暗器”飞来,打得他全身上下的铠甲“砰”“砰”作响。
“啊――啊――啊!”宇文化及知道自己要死了,野狗一般死在农夫的石头和木块之下。他高举马槊,仰天长啸,凄凉的呐喊声直冲云霄。然后,他平端马槊,快步向距离自己最近的矛丛冲去。“向这刺,来啊!你杀死了宇文将军!”他哭喊着,像自己平素最看不起的脓包软蛋一样泣不成声。意料中的死亡却姗姗来迟,面前的叛匪纷纷倒了下去,然后,他感觉到背后好像有几根针,同时向肉里边扎。
“有人放箭,该死!”宇文化及收住脚步,愤怒的转身。他无法感激对方的救命之恩,这种不分敌我的乱射,分明存心将他和叛匪一同射杀。
“你身上是一幅铁甲,只会被射伤,不会被射死!”一名肤色有些黑,身穿大将军战甲的人笑着对他解释了一句。然后,又挥落手中横刀,指挥身边步卒射出新一波箭雨。
羽箭对敌军的杀伤速度远高于步兵接战。只有布甲护身,盾牌数量稀少的叛匪顷刻间倒下了数百人。与此同时,与叛匪靠得太近,没有来得及撤回的大隋府兵,也被射死了七八十个。双方的血汇集在一起,溪流般淌过干涸的土地。不知道是人的灵魂还是大地的呼吸,血流过处,居然腾起了数道轻烟,萦绕着,向战场外飘散。
“来护儿!你,你这个禽兽!”宇文化及大声喝骂,恨不得将对方脖颈劈手拧断。什么铁甲,什么救命,对方根本就没打算救自己。上一波羽箭和这一波同样,是不分敌我的漫射!如果不是宇文家的铠甲结实,今天自己的命运就和那些被射死的袍泽一样。
“事急从权,令尊会理解我的做法!”水师大都督来护儿伸手向中军指了指,然后继续进行他的屠杀大业。一波波羽箭从他身后飞出来,将叛军射得东倒西歪。片刻后,陈棱和周法尚两位将军也采取了同样的战术,将大部分与叛匪接触的官兵撤下来,将少部分来不及撤下来的袍泽们牺牲掉,利用敌军没有足够盾牌和铠甲破绽,将屠杀进行到底。
“宁死河南,不去辽东!”叛匪们依旧大声嚷嚷着,不断将自己的阵型浓缩。他们就是一群水中的蚂蚁,危急关头,抱做一团。用躯体守护着袍泽,同时也被自己袍泽守护。洪流般从的羽箭从天而降,在死亡面前,他们没有投降,也没有逃散,只是彼此依靠着,为远处的同伴争取最后一丝时间。
宇文化及看不下去了,他用马槊支撑起多处受伤的身躯,抬头望向中军。他看见父亲帅旗的旁边升起了数杆角旗,按大隋军令。这些旗帜表达的是不惜一切代价消灭叛匪,进快向右翼迂回的指令。
“真的包括牺牲掉我?!”宇文化及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蹲在了地上。他不知道父亲是否目睹自己刚才已经深入敌阵。如果答案为肯定的话,为什么父亲下令不惜一切代价,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做就等于亲手把自己的儿子送上了黄泉路?
为什么?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灵魂在呐喊。一个声音却清晰地从灵魂深处响起来,解答了他心中所有困惑。
“为了宇文家族!”这是一个平静的答案。不是来自父亲,不是来自祖父,而是来自宇文家祖祖辈辈的灵魂。自从记事起,身为长子的宇文化及就被灌输,为了保全家族的利益,家主可以牺牲掉一切。
而今天,宇文家的利益就是此战必胜。三十万府兵对付六万农夫的战争,宇文家的家主,大军主将宇文述输不起。
“右翼怎么了,还需要让士及和李将军上去?”片刻后,想明白了一切的宇文化及抬起头,再次解读中军的令旗。他看见父亲已经发出了雄武营填补右翼的命令,也听见右翼战场处传来比眼前还嘈杂的喊杀声。但他无法相信,李子雄的叛匪居然能击溃大军右翼防线。
“三弟又要立功了么?”宇文化及默默地想。丢下马槊,伸手到后背,一根一根拔下夹铠甲缝隙中的羽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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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归途(四)
从敌我双方正式发生接触到现在不过才小半个时辰,宇文士及却觉得自己好像等了一百个春秋般焦躁。
整个右翼兵马正在崩溃,逃得最快的乱兵已经波及到了雄武营。给中军示警的亲兵派去了一波又一波,而父亲那里至今没有任何回复。听着雷鸣般的鼓声和海啸般的喊杀声,宇文士及觉得自己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烟”了,他无法想象整个右翼崩溃后,三十万隋军、自己家族和大隋朝廷,将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一旦此战失败,洛阳城将不复为大隋所有。丧失了最后一支府兵的大隋朝,也会如被雨水浸泡了的土墙般快速瘫倒下去。而宇文氏家族,将会成为大隋朝覆灭前第一道祭品,百余年积累下来的声誉、财富和权力都会随之烟消云散。
而现在他偏偏不能有任何动作,中军没发出命令前,作为后卫监军的他擅自发出任何命令,都是可以问斩的罪行。
就在他急得快铤而走险的时候,中军方向终于挑起了一串金黄色的角旗。“雄武营火速支援右翼!”令旗所表达的意思简单明了,宇文士及高高举起了马槊,斜指右前方,“雄武营,跟我破敌!”
“破敌-!”四下里的回应稀稀落落,一点力气也没有。宇文士及用力拉紧马缰绳,勒得已经冲出队列的战马高高扬起前蹄。“弟兄们,跟我杀贼!”他回转身,又高声喊了一句。四下里的响应依然稀落,慕容罗、李安远、崔潜、李孟尝,几个雄武营的核心人物都没有动作,他们把目光看向李旭,等待着主将的正式命令。
两道汗水从宇文士及的鬓角上快速淌了下来,他瞬间明白了诸将拒绝追随自己的原因。李旭没动,自己只是监军,有权参赞军务,监督主将,却没有权力带兵出击。平素大伙是朋友,主将李旭性子柔和,不争权,所以将士们也不刻意考虑主将和监军谁给他们下命令。而经过昨天一场晚宴,宇文家族准备扶植自家子弟和李旭争权的意图已经表露得非常清晰。这个时候将士们再听命令,自然要考虑主将和监军身份的不同。
“我宇文家不会……”宇文士及感觉到自己话在嗓子眼里打滚,就是没勇气说出来。他想承诺一句,宇文家不会忘记大伙今日的作为。但经过昨天一场晚宴,恐怕此刻整个雄武营都知道了宇文家是怎样报答救命恩人的。“宇文家的报答”,这句话在大伙心中早已成为一个笑柄,除非是傻子,没人再相信高贵的宇文世家会把他人的好处记在心上。
“旭子!”宇文士及转过脸,冲着李旭大喊。李旭不可能在关键时刻违抗将令,否则,纵使有免罪金牌保命,大隋军律也饶不了他。但身为雄武营主将,他却有无数办法和手段让麾下的战斗力打个折扣。宇文士及以己度人,现在也能想出十几个办法阳奉阴违。他可以拖延时间,可以出工不出力,他甚至可以小心的出击,然后找借口快速从战场上退走。有右武侯和右御卫做挡箭牌,能在乱军之中全师而退的人,朝廷绝不会认为他消极避战。
宇文士及平素本来比李旭机智得多,此刻事关家族安危,却不由得他心神不乱。他终于明白了李旭为什么在受到那么明显的排挤之后,还能平心静气地和自己交往。“他早就预料到了今天,他已经想好了报复的办法!”越想,宇文士及觉得自己越陷入了一个巨大阴谋当中。“李安远、慕容罗这些家伙早跟他勾结好了,就是想让宇文家身败名裂!”宇文士及用手掌抹了一把脸,将汗水、眼泪和尘土在脸上抹了个一塌糊涂。他知道这怪不得别人,报应早晚回来,今天恰逢其时。第三次举起长槊,宇文士及的喊声变得歇斯底里,“宇文家的儿郎们,跟我冲啊。让他们看看咱们的血!”
喊罢,他一松缰绳,策马向外。胯下坐骑“唏――溜溜!”发出一声咆哮,前蹄高高地竖起,差点把陷入疯狂状态的宇文监军摔到地上。
“冷静,这样上去,有败无胜。”李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宇文士及身边,用力拉住了对方的马缰绳。“乱兵太多,直接冲上去起不到任何作用!你看看右御卫,他们的兵不比咱们少。”他嘴笨,说不出太多的大道理。脸上的关切的表情和手臂上的力量,已经让疯狂者瞬间清醒。
右武侯早已崩溃了,右御卫试图阻挡右武侯和叛匪,也被溃兵冲了个七零八落。此刻雄武营贸然上前,等于重复一遍右御卫的悲剧。他们只有不到三万兵马,绝对挡不住陷入慌乱状态的六万多溃兵和追随着溃兵脚步呐喊着杀过来四万叛匪。宇文士及知道旭子说得没错,也终于明白大伙并不是故意报复宇文家的目中无人。但怎么办?右御卫的帅旗已经开始动摇了,如果雄武营再不上前,官军将永远挽回败局的机会!
“你带步卒,缓缓顶到右御卫侧后,用【创建和谐家园】护住中军!”李旭用黑刀指了指右御卫和中军衔接处,以不容置疑口气命令。“排斜阵,以号角命令溃兵绕行。无论是乱军还是叛匪,只要靠近,立即射杀!”
“嗯!”心智大乱的宇文士及点点头,就像任人摆布一个木偶。这是一个不成办法的办法,也许可以收到一定成效。但前提是叛匪不再乱军身后赶得那么急。否则,走投无路的乱军会把雄武营当作另一个右御卫,毫不客气地以刀剑相向。
“骁骑军,出列!”李旭安顿好宇文士及,回头,冲着自己的弟兄们大喝。宇文述可以将那些过去的功劳统统安到他儿子的头上。但今天,发生在数十万袍泽眼前的事实,将无人能够抹杀。
慕容罗和李孟尝各自带着两千多骑兵踏出了本阵。这是最后赶到黎阳,没被打散整合到其他各团的骑兵。经过黎阳两场战斗验证,李旭和宇文士及都看好纯骑兵队伍的攻击力,所以他们将这些骑兵保留了下来,单独编成了一个整体。并按大隋军内分军的传统,命名为骁骑军。(注1)
“卸马具装!”没等宇文士及弄明白旭子想要干什么,他又听到了一个荒唐而大胆的命令。
大隋骑兵防护严密,通常给战马前肢也披以马铠。雄武营非正规府兵,所以马铠并未统一配备。一部分战马包裹得很严实,一部分战马身上却没任何遮掩。
大战当前,李旭不想办法加强战马的防护,却命令麾下将士给所有战马都卸掉了具装。他,到底想干什么?
将士们楞了一下,无法理解这个荒唐的命令。但出于对主将的信赖,他们纷纷跳下战马,快速将拴马铠的绳索割断,将沉重的马铠扔到了地上。
“上马,举刀,砍翻一切挡在你们面前的人!”李旭高举着黑刀,最后一次检视战场。右御卫的将旗已经倒下了,大批的溃兵正向中军和后卫涌来。敌军的推进速度很快,几乎是一步不停。而自己一方的中军所在处,又升起了一串红色战旗。那是催战命令,宇文述老儿已经等不急了,此番雄武营出击的成败关系到全军的生死。
对付眼前这种局面,只有以快对快。“杀!”李旭手中的弯刀猛然挥落,催动坐骑,风驰电掣般向乱军冲去。
“杀!”慕容罗,李孟尝两人催动战马,与李旭并络组成尖刀的锋刃。五千骑兵轰然而动,瞬间在旭子身后组成了一把无坚不摧的钢刀。
没有护甲拖累的战马跑起来极其迅捷,数息之后已经冲到了乱兵面前。埋头逃命的乱兵们猛然听见隆隆的风雷声,吓得竟然忘了躲避。马蹄毫不犹豫地从他们身上踏过,血肉飞溅,惨叫声不绝于耳。
“让开,绕道!”雄武营的骑兵们大声喝骂,速度丝毫不减。没被战马踏倒的溃兵惊呆了,张大嘴巴,哭都哭不出声音来。突然,有人绝望地大叫,举刀向身边疾驰而过的战马刺落。兵器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闪电,落下来时却走了个空。此人再次举刀,肩膀上却受了重重一击,另一匹高速冲来的战马与他相撞,将他整个人直接撞到了半空中。
“砰!”“砰!”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惊惶失措,根本想不起列阵阻拦战马的溃兵们接二连三地被撞飞,在人群中砸出一个个缺口。跑得稍慢的溃兵们发觉前方是死路一条,没有勇气再阻挡战马,惨叫着,四下逃散。
战马的速度越奔越快,溃兵们逃得也越来越麻利。眼前的战场渐渐空了出来,目光透过滚滚征尘,旭子看见了李子雄将军那高高举起的帅旗。
“不要停,直到倒下!”他舞动黑刀,骄傲地宣布。
“不要停,直到倒下!”众骁果骄傲地发出自己的宣言,跟在主将身后,直刺叛军本阵。
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轻骑兵令叛军的推进速度登时为之一滞。
步兵对付骑兵攻击的常见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用【创建和谐家园】远程杀伤,另一种是结成密集枪阵固守。而达成两种方式的条件叛军显然都不具备。他们手中没有足够的强弓和长矛,他们也不敢将脚步停下来。
自从与官兵正式接触那一刻起,他们就一直追着对方厮杀,完全依靠推进速度来掌握战场上的主动。而一旦将追杀的脚步停住,那些在战场上发挥了比叛军本身还大破坏作用的溃兵们就能松一口气,继而,他们就会在各级军官的呵斥下慢慢恢复理智。当溃兵们从惊惶中完全缓过神来后,叛军依靠两万多兄弟牺牲换回来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不停下来,无法抵挡骑兵冲击。停下来,则要失去战局主动。就在叛军各级将领还在犹豫的当口,骑兵呼啸而至。不用挥刀,仅凭战马的冲击力,雄武营的弟兄们就在叛军队伍的正中央撕开了数道缺口。数息之后,更多的战马从缺口中踏进来,踩翻挡在面前的叛军,踩倒猩红色的旗帜,将喷血缺口越撕越深,越撕越宽,如一条看不到底的沟壑般,径直向阵尾扩去。
“天不佑我!”前右武侯大将军李子雄打心底发出了一声哀鸣。两军接触的刹那,首先浮上他心头的不是破敌之策,而是对命运的无奈。凭心而论,李子雄很瞧不起宇文述的指挥才能。在他眼里,年青时代的宇文将军和现在的宇文述完全不是同一个人。此人年青时威名赫赫,到老来,却昏庸糊涂,贪生怕死,除了打压同僚,欺上瞒下之外,再无任何建树。所以,李子雄才敢冒险以弱击强,留一部分人吸引敌军主力,而自己一方的主力兵马直扑官军最薄弱的右翼。
“以弱挡强,以强攻弱,驱溃攻主,如影随形,挡者,无不溃败!”倒卷珠帘这一招,关键就在战机的把握和攻击速度上。只要自己的薄弱环节比敌人的薄弱环节在战场上坚持的时间长,胜利几乎就到手了一半。摘取另一半胜利果实的具体办法就是,死死地贴住那些溃兵,驱赶他们,让他们发挥比自家弟兄还大的破坏力。
截至到骑兵出现之前,李子雄完全做到了上述几条。他几乎看到自己彻底洗刷了皇帝陛下强加在身上的耻辱,一战定乾坤,功成名就。但该死的骑兵出现了,还是一色以速度见长的轻骑兵。两条腿的人和四条腿的战马比冲刺速度,傻子都知道哪一方会获胜。
在骑兵的高速冲击下,叛军伤亡惨重。那些只有布甲护身的民壮在飞奔的战马面前,根本不知道如何抵抗。他们愣愣地看着骑兵向自己冲过来,惊恐地大叫,却迈不开逃命的脚步。刹那间,骑兵经过的地方统统变成了地狱。死对叛军士卒来说突然变成了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比死更可怕的是半死不活。无数人双手捂着被马蹄踏出来的肠子,哭喊,哀求,在血色泥沼中翻滚挣扎。
“停下来,停下来,结阵,结阵!”李子雄看得双目俱赤,不得不下令弟兄们结阵自保。继续向前冲,他们可能再维持片刻优势。但短暂的胜利过后呢,这支队伍将彻底丧失战斗力。听到中军方向传来的号角声,奔跑中的叛匪猛然收住脚步。但他们的对手却不肯停,驱策着小山般的高头大马,径直向人身上狂踩。
仓促之间,没经过严格训练的民壮怎可能结成坚实的防御阵型?更多的人成了马下亡魂,没被马蹄踏中的人不知所措,听不见中军急切的号角,也忘记了自己手中还有兵器。李子雄猛然发现自己又错了,错得实在离谱。如果不发出“停止追击,结阵自保”的命令,麾下这支队伍被官军的骑兵冲出一道血河后,还可能追上溃兵,突入敌人的中军,和宇文述老贼拼个鱼死网破。而大伙偏偏停了下来,偏偏在停下来后,依然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反应能力结阵抗拒战马冲击。
最前方几排将士纷纷被战马撞翻,被马蹄踩成肉酱。然后,同样的命运光临到队列中央的士卒身上。人们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死亡的到来,组织不起抵抗,也不敢逃走。第四排,第五排,第六排,血浪沿着骑兵组成的刀锋倒卷出去,将恐惧顺着马蹄声四下散播。
第七排的叛军倒在了黑风的前蹄下,李旭用黑刀砍飞了第八个对手的脑袋。他遇到的第九名对手是个身材枯瘦的少年,眼睛大大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看到战马向自己冲来,少年人不肯逃命,而是倔犟地举起了手中木桩。
“噗!”一根飞射而来的长矛在少年人威胁到李旭安全前,将他钉翻在地上。旭子觉得心里一阵不忍,但依旧催动战马,从少年的尸体上踩了过去。胜负的机会就在一瞬间,他没有资格怜悯别人。这一次,他是为自己而战,赢了,无人再能用权力和谣言玷污他的声誉,输了,他将和死去的少年同样一无所有。
自从离开父母身边开始,战争就伴随了他的脚步。一次又一次战斗,为了友谊,为报恩,为责任,为了爱,为了大隋皇帝陛下的梦想。
唯独这次,旭子的战斗完全为了他自己。
为了他自己壮大起来,不再受人欺凌。
他是一个从底层爬起来的人,却不认为自己的生命和尊严卑微如野草。也许在成长的过程中曾经匍匐,也许曾经被风暴吹伤腰肢,吹红过面孔,但终于有一天,它会笔直地站在阳光之下。
同一片阳光下,谁也不能让他自认比别人卑贱。贫穷不能、武力不能、权势更做不到。
挥刀,向前,向前,挥刀,砍翻阻挡者,砍出一条血色通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刀,已经握在旭子自己手里。
五名造反的民壮在一个身穿皮甲的叛军老兵组织下,结成了一个小型矛阵。他们表现出来的勇气和镇定非常令人钦佩,但举矛的角度显然太高了些。对于快速冲来的骑兵,刺马肯定比刺人更有效。李孟尝和慕容罗抢在李旭之前冲了上去,手中的马槊轻轻一晃,挑开了正对自己的两支木矛,紧接着,槊尖如毒蛇吐信一般刺入了持矛者的身体。
战马的速度、人的臂力相加起来,推着长槊另一端的受伤者快速后退。被槊锋刺穿了身体的民壮口中发出凄厉的惨呼,重重地撞在了同伴的肩上,将他撞翻,然后向更远的地方画出数尺血迹。
被撞翻在地上的民壮也失去了生存的机会,战马直接踩在了他们身上,踩穿了他们的小腹。矛阵登时碎裂,红了眼的老兵挥舞着长矛,欲和慕容罗拼个鱼死网破,李旭他身侧跑过,黑刀横扫,切出一道血光。
“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在天地间回响,如泣如诉。更多的叛军将士冲向战马,试图用生命阻止雄武营弟兄们前进的脚步。但他们的装备和训练程度实在太差了,光凭血勇的步兵,无论如何也不是骑兵的对手。一名骑着劣马的叛军将领横向冲来,只一个照面,就被旭子砍下了坐骑。两个临时充做亲兵的民壮欲抢下此人的尸首,才靠近那匹劣马,就被王七斤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
“让开,让开,降者不杀!”王七斤疯狂地挥舞着横刀,自作主张对叛军宣布赦免。对方却不肯领他的情,三根木棒从侧前方接踵刺到。王七斤俯身,用横刀磕歪了其中一根,另两根却稳稳地刺入了战马的胸口。
受了伤的战马连声长嘶,人立而起,把王七斤摔了下去。紧跟着,发了疯的战马冲进了叛军当中,将挡路者纷纷踏倒。竹签、木桩四下攒刺,捅烂的战马的肚子。这头畜生惨叫着倒下,将一名躲避不及的叛军士卒压得当场吐血。
王七斤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冲上去和敌人拼命。才冲出数步,身体突然被人从背后拎起,横放在了马鞍上。“让开路,别找死!”救了他性命的人大声骂道,王七斤抬头,看到自己的同伴,刚补了校尉缺的吴俨那张熟悉的黄脸。
杀红了眼的骑兵们从王七斤、吴俨二人身旁冲过,无视眼前参差不齐的长矛竹签。有人幸运,用兵器隔开了长矛,刺死了对手,继续先前猛冲。有人不幸撞到了矛尖上,当场身亡。空了鞍的战马收不住脚步继续前冲,直到最后死亡或者遇到了能拉住他们缰绳的勇士为止。
“我去抓匹马来!”吴俨抽个冷子,把坐骑让给了王七斤,自己跳进了烟尘中。下一刻,他骑着一匹无主的畜生出现在不远处。“七斤哥,继续冲啊,不死不停!”他回头大叫,然后斜向加速,并入前冲的马队。
“不要停,直到倒下!”王七斤再次举起刀,与自家兄弟汇拢。几千骑汇聚成一道洪流,将阻挡在面前的一切障碍物踏翻,淹没。
“结阵,结阵啊!”敌人在耳边大叫,声嘶力竭。李旭无视那些被甩在身后的认,拼命地磕打着黑风,把战马的速度压榨到极限。正前方,十几名叛军的长矛手没等聚合到一处,便被他用马蹄踏翻了其中一个。他挥刀,砍翻另一个。拧身,欲继续砍,眼前却没了对手。那几名惊呆了的长矛手被黑风甩在了身后,甩给了陆续冲上来的同伴。
背后突然响起了欢呼声,响亮犹如惊雷。旭子猛然回头,看见弟兄们的战马陆续从叛军当中穿出来。他扭头面对前方,终于明白了弟兄们欢呼的理由。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叛军的阵列已经被大伙穿了个通透,前方已经没有敌人阻挡。脚下的地面上,到处都是右武侯,右御卫的将士们丢弃的长槊、横刀、盾牌、战旗。
“来人,把战旗给我扶起来!”李旭马打盘旋兜了一个圈子,挥刀向身边指了指,大声命令。那是一杆被砍断了旗杆的将旗,不知道来自右武侯,还是右御卫。“大隋的军旗,不该这样倒下!”他马打盘旋,又补充了一句。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恭候冲出敌阵的弟兄们在自己身边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