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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城十九侠还珠楼主-第100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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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众人商谈了一阵,不觉天近子夜,估量史涵虚早已到达,仍由林绿华往探,初意史涵虚必在后殿丹房守候。及至飞到湖神观后殿,各层殿上神灯光亮,观中道士多因夜深入睡,四处静悄悄的,不见一人。月色清明,湖中夜行船颇多,不似有事的情景。

      也许史涵虚回观发现妖人有什举动,前往探察,暂时离开。林绿华正盘算或者随便唤起一个小道士询问,或者就去妖妇寄居的偏院以内查听,忽听丹房墙后有人低语。赶近一听,原来墙上有一离地甚高的小门,外有字画掩盖。内里有一间密室,乃史涵虚平日避客人定之所,房中说话的两道童,一个正是秋月,上次林绿华来时也曾见过。此时正在云床上打坐完毕,准备安息,一见有人推那暗门,便走了出来。看清是绿华以后,忙即请人密房,跪拜行礼。未等发问乃师何往,秋月便低声先问道:“家师日里便往水云村杨家等候仙姑去了,林仙姑曾见到么?”绿【创建和谐家园】言,心料史涵虚多半在途中出了什事,因恐二童惊急,且不就本题回答,先问乃师平日行法催舟迟速,竟是早应回观,越知所料不差。于是又盘问观中妖人行踪。

      秋月答道:“家师原在湖边守到天明才走,行时十分焦急,说妖妇对【创建和谐家园】心意不善,此去不问仙姑是否能到水云村,黄昏时候必归。走后也无什怪异之事,只午后见有两个身材瘦小的外乡人在旧埠头上徘徊凝望,远看颇似前见两少年。恐其生疑,未敢去细看。

      后来这两人自己走近,才看出两个乃是中年人,只衣服和身材有几分相似。因这两人在;日埠头上停留些了时,我疑心他们是妖人党徒,便留。了神。一会两人同往后山,便不再见别的形迹,却未看出有甚异处。我刚才做完夜课,因家师素来言行如一,今天到此时不归,料被仙人留在杨家有事,心正挂念,仙姑便来了。照刚才仙姑所问的话,莫非家师已先起身回来了么?”绿华不便哄他,只得答道:“适才和令师先后起身,此时未到,必是舟行不如飞行迅速,落在后面。即使今晚不回,也不必惊恐,更不可向观中人透露。”两道童人均精明,听出话里不妙,面上立现忧急之容,跪地哀求道:“照此说法,家师必已出事,望乞仙姑怜念,救他脱险才好。”绿华力说无碍,无须如此着急。

      秋月道:“【创建和谐家园】也知家师少年出家,为人忠厚好善,生平不曾做过一件错事,不会受什惨害。但是家师无甚法力,决非妖人之敌。日前【创建和谐家园】等见他日夜为了妖人忧劳,时常犯险去往水边窥探,曾劝他为本身吉凶占上一卜。家师力言:‘环湖千万生灵要紧,存心自有天知。如先有吉凶成见,心生顾虑,只想趋避,事便难办,结局仍避不开。该如何还是如何,徒乱人意,有何益处?我屡次占算,不过想多尽点人事而已。事如顺手,免此浩劫,不必说了;否则便尽得一分人事是一分,求以人力战胜天心,至少也把灾害由大减少。其实此举也在数中,我个人一身安危有什相干?’所以家师连日卜象不明,心虽忧疑,从未为自己占算过一次。兴许踪迹被妖人看破,或今晚行法催舟回来时路上相逢,被妖人看破,捉去查问,家师这么大年纪,怎能禁受?再要不好,连命送掉,如何是好?”说罢哭了起来。

      绿华道:“不妨事,适见令师面上并无凶色。此时不归,虚惊也许不免,但他五行有救。令师来时惟恐你遭受妖妇暗算,向我们讨了一道护身灵符。那符如是你用,功效还差;令师虽然只习寻常符篆,但有多年吐纳之功,心神灵明湛定,对敌不行,有此灵符,必能暂保一身。只管放心,性命决无妨害,依我看来,妖妇现住本观偏院,令师又是由外回转,水中风平浪静,月明如昼,并无妖人作怪形迹,多半登岸时发现妖人闹鬼,暗中窥探,被其看破,人定落在本山,不在偏院困住,便在后岸囚禁。你二人千万不可忧急张扬,我此时如探不出下落,或是当夜,或是明早,必与两位师妹同来搜索妖迹,准保令师平安回来便了。”二童见绿华锐身自任,心方略安,一同收泪拜谢。

      绿华又略略吩咐几句,正想飞出去赶往偏院探看,猛听院中急风飒然,觉出有异,忙打手势令二童噤声。还未及走出查看,跟着便听有人掀帘进了外问,忙把身子掩向门侧暗中戒备。来人好像来过,一到便打着壁上小门唤道:“秋月小弟弟,快些起来,跟我吃酒去。”秋月闻言,将手一比。绿华料是假扮道童的妖妇,因嫌密室地窄,恐妖法厉害,遭了误伤,或将房屋损毁,便打手势,令秋月叫她在外稍候。秋月会意,在内答道:“今晚师父不在家,我本想寻你去,只怕师父生气打我,这屋有人,也大小,你莫进来,我穿好了衣服就出去了,你在院中等候吧。”妖妇答道:“尽管放心,你那师父外出云游,一时半时是不会回来的了。”秋月闻言,疑已遭害,心中一急,仍然忍泪,勉强低声答道:“师父日里出门,没说远去云游的话,你哄我,我不和你说了。”妖妇接口道:“实告你说吧,你师父不怀好意,见我师父要除水中怪物,暗中窥探动作。我师父生了气,把他囚禁在一个地方。若非我师父今夜有事出远门,要过三天才回,早没命了。你只要听我的话,包你有无穷的享受,且比跟你师父强得多呢。”

      秋月听出乃师未遭毒手,知道绿华必能解救,心中一喜。又问道:“我真怕师父,他被你们捉去,关在什么地方,能带我去看一眼吗?”妖妇似已情急,不耐再候,刚答了一句:“你师父就在后山。”跟着便改口喝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再如不知好歹,我一生气,你就和你师父一样吃苦了。还不快快出来,跟我一起走!”说时,绿华已早准备停当,因秋月想探乃师安危下落,不曾发动。及听妖妇已有变脸之意,秋月再不出去,定要闯进来,忙把手一比。秋月口答:“你莫生气,我出去了。”边说边开门出去。绿华跟随身后。

      当晚妖妇已然换了女装,神情打扮都极妖艳。脸含媚笑,刚唤得一声“小弟弟”,正待伸手去拉时,猛听秋月身后有人喝道:“【创建和谐家园】妖妇,你来得去不得了!”心方失惊,一片光华已经罩向头上,跟着绿华更由小门内飞身而出。妖妇原因妖道和同党适才远出,须过数日才回,又知史涵虚已被妖道囚禁,后殿密房早经查知,只有秋月一人在里面。

      即使撞见观中道众,也奈何不了自己。于是放心大胆换了女装,前来勾引,认定手到成功的事,半点不曾防备。绿华心思又极细密严谨,查看妖妇的来势和史涵虚所说行径,尽管断定不是自己对手,惟恐二童被其误伤,或将房里什物损毁,戒备甚严。乘着双方问答之际,早想好一举成擒之策。法力既较妖妇为高,下手更是神速,变生仓猝,突出不意,妖妇便有邪法异宝,也来不及施为,敌人面目还未看清,身子早被金牛剑光罩住。

      绿华再一施展禁制之法,休说逃遁还手,连转动都不能了。

      妖妇知道敌人剑光厉害,稍一转动,全身立成肉泥,不禁胆落魂飞,吓得颤声急喊:

      “仙姑饶命!”绿华看出她伎俩有限,心神越定,戟指喝道:“你这妖妇已落我手,放你不难,速将妖道觊觎水底镇水神钟的好谋,近日闹什鬼蛾伎俩,妖道和诸妖党的来历和姓名,现在何处,观主史道友怎会被尔等捉去,禁在何处,从实招来,许能免你一死;如有半点虚言,手指微动,便叫你形神皆灭,连想做鬼转入畜牲道中都不能了。”妖妇一听敌人竟知自己底事,照此情景,分明专为此事而来,益发忧急。想起妖道素来凶狠,如将机密泄露,就是敌人转念肯容活命,日后妖道得知,必受苦痛,一样难免于死。因此又急又怕又后悔,不禁哀声痛哭起来。

      绿华喝道:“你敢不说实话么?叫你知我厉害!”说罢,将手一指,妖妇立觉全身上了铁箍一般,痛彻心骨。惨声急叫:“仙姑饶命!我说,我说。”绿华随松禁法,方欲二次盘问,秋月接口道:“夜长梦多,妖妇又没骨气,这等鬼喊,恐将妖道引来,话未问明,又生枝节。请先问他家师下落,先去将人救出,再问详细也好。”

      绿华知他担心师父安危,略一寻思,还未发问,妖妇已先说道:“我们有一人见你师父昨晚独立水边,直到天明,已生疑心,只因知他无什法力,又未见有别的动作,不值计较,也就放开。谁知当时有事,稍为疏忽,不曾上前盘问,也未见他回观,便自离开。后来我师父回来闻说此事,忙来寻他,人竟未回观内。料定看出我们形迹,出去寻人与我们作对,早晚仍要回观,便命先见他的人在水边守候,相机行事,如考查出是无心之举,也就作罢。到了夜间,我师父和几个同道正要起身,他忽回转,这才看出他也会一点寻常法术,越发疑心。等他上岸时,守候的人故意突然出现,拦路盘间。他以为马脚败露,心里一惊,身上立有神光现出。经此一来,情虚可知。立时将他擒往偏院盘问;始终不吐实话。依我师父,本想杀却。一则是我在旁苦劝;二则他有神光护体,人虽被擒,急切间却难伤他性命。大家又忙着要走。他虽出外寻人,不知寻着也未。他虽无什法力,所约的人就来,也不会高明,到底不可不防,留在偏院,恐被来人觉察,万一是个能手,我法力也有限,岂不吃亏?除我以外,又都非走不可。于是送往后山,封禁旧居崖洞以内。令我在侧用法力逼他吐实,并用阴火炼化他的神光。我因独居无聊,又不愿和寻常老道士作对,想乘师父不在,约你去往偏院饮酒同玩,不料会被仙姑捉住,悔已无及。你如代我求情,请仙姑饶命,我必引往后山,将你师父放出如何?”

      绿【创建和谐家园】言,暗想:“如在观中处治妖妇,好些不妥。不如先救了史涵虚,就在后山崖洞盘问妖妇详情,众妖人何故离开。事要缜密。”便告之另一道童,令其守口,不许吐露。自带秋月,夹了妖妇,同往后山飞去。妖妇见事已至此,只得指明地点,撤去掩封洞口的禁制,引了进去。

      那崖洞共只两三丈宽深,就着原有钟乳,分作两间石室。地上石笋甚多,洞顶奇石钟乳略略下垂,容身之处不多。出口是个裂缝,高不过丈。内里不透天光,景极幽暗。

      外间一块大石上面设有法坛,坛上分立着大小四十几面幡幢,烟雾迷蒙,时有碧光鬼火隐现变灭,徐徐闪动。顶当中一盏神灯,共有七个灯光,化作七股黑烟,上升七八尺高,方始发出茶杯大小七团火光,碧焰荧荧,不住升沉浮动,照得全洞皆成绿色。鬼气森森,冷侵肌发,置身其间,如游鬼蜮。绿华见已不是上次妖道所居洞窟,正在留意观察。秋月一眼瞧见里问焰光闪闪,探头一看,正是师父史涵虚,跌坐地上,四周时有一条条的碧影,长鞭也似连肩搭背挨次打到。环身起有一圈妖火围住,高只尺许,不时冒起,朝人扑去。

      史涵虚坐在圈内,状似入定,火光鞭影快到身上,便有一片光华腾起,将其格退。

      秋月见状,急唤了声“师父”,便要朝前扑去。绿华忙喝:“且慢上前,你师父已被魔法禁制,身受鬼鞭阴火酷刑。此时因是无人主持,又有灵符护身,看不出它的厉害。魔法未破以前,怎可接近?就有我在此,一样也吃现亏。一会便可脱身,忙他作甚?”秋月只得停住。因连唤师父,不听答应,心中忧疑,回顾妖妇随立在侧,愤无可泄,转身过去,迎面一个嘴巴,底下便是一脚。

      妖妇被打,顺口流血,哭道:“你师父又不是我害的,他们叫我代用法力拷间,我见他年老可怜,心还不忍。他们才去,我便停手,只拿好话劝他。不信你问,就知道了。”说时,绿华已命秋月住手,向妖妇问道:“我看史道友所受禁制与坛上妖法同一路数,如有关联,可速供出实话,免受酷刑。”妖妇忍泪答道:“坛上七煞修罗【创建和谐家园】,原为取那湖底神钟而设,准备移山之用,此时尚未成功。日前他们看出事情太难,已不打算使用,本想撤去。因有人说此法也曾费过些心力,将要炼成,撤去可惜,事尚难料,也许到日仇敌闯来作梗,不如姑且留下,可备万一之用。史观主所受禁制,虽是一人所为,与这法坛却无关联。走时全交与我代为主持,你如放我,他当时便可脱身了。”绿华笑道:“我本心将你杀死,既已悔悟,如将邪法收去,放了史观主,我便放你逃生,如何?”妖妇大喜应诺。

      绿华又问道:“这法坛你也能破么?”妖妇恐绿华以此要挟,发急道:“这个不比史观主的禁制,虽有他们传授,法物也在我的手内,我怎有这么【创建和谐家园】力?望乞仙姑怜鉴。”绿华笑道:“我也知你不能,但我知竹山教下妖人多是疑忌凶残,不论亲疏,犯了他恶,一体杀戮。我如将妖法全数破去,你见了妖道,还可分说,偏我又无此法力。

      妖道回来,见别的妖法全是原样,只史观主逃走,而破法行径又决非外人。你若说受我所迫,他必以为如是正教中仇敌到此,必将邪法尽破,洞中设施一齐破去;即使当时力所不能,也必另约能手前来。你更不会轻放,焉有只救一人,底下不问之理?而我救人之后,又必将他师徒带回山去,以防受害。妖徒定疑是你为史观主言语所动,通敌私放,你岂不是难免残杀了么?”

      妖妇闻言大惊失色,哭道:“我本良家女子,吃妖道摄去,平日虽然宠爱,传授道法,但他为人狠毒,喜怒无常,不容丝毫拂逆,每日如伴虎狼,实无人生之乐。便这次勾引秋月,也是初犯。仙姑适才所说一点不差。贱女实愿改邪归正,如蒙仙姑垂怜,一同带走,感恩不尽;如若不允,我也无法,只好一放了史观主,即便逃到远方藏伏,非等他遭了孽报,不敢在人前出现了。”绿华道:“我放你生路,已是格外宽容,想随我去,再也休想。放人之后,你另觅生路好了。”

      妖妇知道身受禁制,敌人法力甚高,防备严密,不放人决逃不脱。无可奈何,只得请绿华暂宽禁制,走向里间,施展邪法,将手连指,地上那圈邪火立似一条火蛇,朝石壁石笋后面一小葫芦口内投去。再用手一阵连画,那四外鞭影便向妖妇袖中飞回。绿华喝道:“妖道法物不能带走,可速交出。”妖妇不敢违抗,只得把袖中一面画有符咒血痕的竹牌取出递过道:“史观主已然脱身,仙姑开恩,放我逃生去吧。”绿华见她面隐忿色,只作不知,笑道:“这个自然。”说时,史涵虚也已睁眼,见了绿华,喜出望外道:“我知仙姑必来救我,果然得救。”秋月也赶忙过去相见。

      绿华回顾妖妇,把手一挥道:“禁制全撤,你可去了。”妖妇口说一声:“多谢。”

      突地面容顿变,紧跟着碧光一闪,人便无踪。史涵虚,秋月方在骇异,同时白光一闪,一片轻雷响过,绿华喝道:“我不失言,便宜了你。此去如不洗心革面,再遇别人,就难活了。”话未说完,一道暗绿烟火如箭一般往外射去。再看绿华,手上拿着一个葫芦,仍立面前,并未追赶。秋月料知妖妇已逃,便问:“妖妇如此刁恶,怎不杀她呢?”

      绿华笑道:“此事也是难怪。她初被我擒时,倒也十分害怕,一味乞怜求活,不敢妄生他想。后来来到妖穴,她听我说无力毁那法坛,想到妖道凶残多疑,洞中邪法如若全破,回来还有推托,如只将人救走,禁制史道友的邪法又是她亲手所破,妖道回来,看出是自己人所为,百口难辩,无以自解,所受茶毒有甚如死。尤其这发妖火的葫芦乃妖道所炼异宝,妖道因自己必须远出,妖妇不能带走,但又防她一人势孤,特留此宝,为她防身御敌之用,顺便火炼史道友的护身神光,逼吐实情。这葫芦关系至为紧要,如若失去,即使史道友仍困此间,妖道也必不容,何况人宝两失。妖妇想是自知法力浅薄,无可投奔,情急匆迫之中,觉出我不能破那坛上邪法,本领有限,妄想出其不意,乘机夺了逃走,然后相机行事。算计妖道如能收容,便仍随他一路;否则,便逃往远方隐伏,有此葫芦,也可防个缓急。却不知我并非真个不能破此法坛,乃因竹山教中颇有能者。

      妖道心贪,自私心重,出约同党,原出不已,实非所愿,就眼前所约诸妖人,也未始不生疑虑,能不找人便不找人。此时以为事甚机密,如敌人尚无如闻,所图谋应付者,只在湖中原有的神禹禁制,不曾防到我们。我如将法坛破去,他知对头已然发动,有人来此破法,自知力弱,起了畏心,必激得他广延有力同党,来此相拼。事情一旦泄漏,异派妖人闻风继至,非但我们事情棘手,并许事后还留隐患。再者,那天罡七煞禁法,我姊妹三人俱都随时能破,无足为虑。只得将她稳住,使其心安意泰,不加戒备。为此用这反间之计,连史道友的禁制,都逼令妖妇自破,以免我破法时雷火法宝将洞毁坏,留下痕迹,引起疑心。

      “经此一来,妖妇自不敢再与妖道相见。我再将史道友带往水云村藏起,稍布疑阵。

      妖道归来,见此情景,定必疑心妖妇因他暴虐,久已生心内变,这次又受了史道友的蛊惑,乘他和诸妖党往返数日耽延,又留了两件法宝给她,两人同谋,带了法宝逃走,殆无疑义。否则,如是各正教中仇敌到此,不特洞中要留有残破痕迹,那法台即或当时来人无力破去,也必请了能手来破,万无存留之理。妖妇若不能幸免,也还留有劫灰残骨。

      如今法台无恙,人宝两失,分明不是外敌所为。我不过把无足轻重的妖法暂时留置不问,到时却可以去若干强敌阻力,不是好么?

      “至于妖妇后来心事,在她收那鬼鞭,不舍献出时,我已看破,早就防到她要乘隙发难。我因妖妇人虽刁狡,本性尚非极恶穷凶。相隔那么近,所用邪法又极神速,如换别的妖人,想必乘机报复,一面夺取葫芦,一面对我三人下手暗算。她却只为自己未来安危着想,并未起念伤人。固然我暗中防备,凶谋决不能逞,但她不可能知道我有防备。

      而且事前又苦口求我收容,不允才行此急智。可见她只是陷身妖党,尽管【创建和谐家园】堕落,平日并未十分为恶害人。我有意放她一条生路,也是为此。不然她逃时我一举手,立成粉碎了。”

      三人谈了一阵,绿华便对秋月说道:“你现在可以回观,暗中告知师兄弟们,就说令师已被仙人救走。但不要说出人在水云村隐伏。你和大家随时留心妖道和二少年的举动,但不能露出私毫行迹来。妖道如在观中查询令师的下落,可答以那日忽然外出未归,许是在施主家中留住,这样乃是常事。万一妖道发怒,或有别的异事,只管从容应付,到时自有人来料理。听妖妇口气,妖道回来,至少也要在两三日之后,观中道众决不会受害,此举不过姑防万一,无须忧愁。妖妇已去远了,天明再来,带你同往水云村好了。”秋月心羡神仙,本想乘机向绿华哀求接引。继又想:“师父恩重,刚得脱险。又是一位女仙,未必肯允,今尚非时。好在仙人须待除了妖道后才走,不必这等亟亟。”

      因而几次欲言又止。

      绿华随驾遁光,带了史涵虚,同往水云村飞去。到时天已将明,杨永兄妹仍在园中精舍陪伴着张、石二仙坐候,不曾归卧。张锦雯因绿华去时较久,恐遇仇人对敌,欲往接应。石玉珠道:“林师姊素来谨慎机智,这里隔君山不过数十里湖面,如与仇人斗法,老远便可望见剑光。适才我在外面升空遥望,今晚月明如昼,浪静风平,湖中还有客船来往。后山十二螺都是静悄悄的,清澈可见。不像有什事的情景。也许林师姊到后,闻得日里又出甚变故,或是探出仇人君山以外的洞穴,跟踪查探。或是敌人有甚鬼蛾伎俩,在彼施为,暗中守候,却是难料。现非正经下手之际,我们行踪越缜密越好,以免打草惊蛇,徒令敌人多怀戒心,添约帮手,干事无益。就要去,也仍照预计,等到天明,装作游玩再去不迟。张锦雯终不放心,正想说数十里水面不消片刻便可往返,只暗寻史道友一问,不至惊动敌人,还是去看一次,相机行事,免有疏失,话未及说,绿华便带史涵虚飞下。

      说完经过以后,杨永因三人就要起身,早命人备好宴席,请众吃完再去。石玉珠笑道:“先前张师姊不愿在主人家中住下,便为招待太好之故。愚姊妹闲云野鹤,虽离仙业尚远,人间烟火荤酒也未全尽,但只是偶然乘兴一尝,往往经年不食,成为习惯,固然同道往来,时或款待,均非尘问食品。昨日初到,主人意盛勤厚,只得叨扰。如以人世待客之习,每日早晚盛宴款待,便难领受了。最好请自今起,不必再备酒食,有此数间房舍下榻,足感盛情,别的就无须了。”史涵虚也说:“可以无须。”杨永原因仙宾宠临,不知如何款待才好,闻言惊恐道:“【创建和谐家园】原是一点微诚,既然三位仙姑不喜世俗饮食,以后略备鲜果香茗如何?”绿华道:“那也不必,我们不用客气,如有所需,自会说的。此时盛宴已设,妖人不在君山,稍迟无妨,这次就领盛情,下次不必好了。”

      杨永喜谢,随请入座。

      众人一边欢饮,一边商议去探敌人踪迹之事。张、林二人本不主张杨永同去。杨永两次遇仙,向道之心甚切,自知膏粱子弟,恐被见轻,又恐烦读,致令他去,不在己家居住,未敢轻易开口。却在心中盘算,亟欲乘机明志,便道:“事关亿万生灵,只要能除敌免劫,便舍了身家性命也值。何况有三位仙姑在前,未必便遭惨害,虽然自知无能,决不敢置身事外。再者三仙是外路口音,女子游山,不带侍从,易启猜疑。【创建和谐家园】如作后辈随从,便可无碍。仍望三仙携带,少效微劳。”石玉珠见他意诚心壮,便道:“公子志切救人,即此善念,已邀天眷,同往无妨。但装作晚辈随侍,决不敢当,姑以堂兄妹相称便了。”杨永坚持不敢平辈称呼,三人强他不得,只好允其以姑侄相称。

      席散以后,立即出发。杨家原有游船,可由后园溪中直泛洞庭,便同登舟,向着君山而去。因算计妖妇已逃,妖人远出,所查访者只是埠头水中有无妖人潜伏和昨日两少年的行迹,发难之日尚早,正可就便一览湖山之胜,便不以法力催舟,由着舟人慢慢摇去。

      这时云白天青,朝日初上,湖波浩渺,千顷汪洋,风帆片片,三三两两,远近驶行,直到天边,一望无涯。遥望君山,一丛黛螺浮沉于碧波之中,烟树溟-,蔚然苍秀,有如波中新浴初起,鲜艳欲流。张锦雯笑道:“似此风景,绝胜图画。大好湖山,惟又想得到中伏祸机,这巴陵千里环湖诸郡的亿万生灵,都有陆沉之忧呢?”林绿华道:“幸是史道友、杨公子早日识破妖人之法,否则真不堪设想了。”张锦雯道:“事难逆料,就我们先悉隐微,预有戒备,到时能否胜任,化险为夷,尚不可知。竹山教中颇有能者,师妹莫把事情看易了。”石玉珠笑道:“林师姊素日行事谨慎小心,【创建和谐家园】姊更喜长妖人的气势。休说自来邪不胜正,便是师父,如觉此事太大,浩劫难于避免,也必有所警戒,不会毫不在意了。”张锦雯道:“正因师父不肯多说,才感觉出此事未必成自我们呢。”

      林绿华道:“我们只是尽心尽力,外人如能成此大功,可知也是各正教中同道,只要同心协力,免此空前灾劫,谁成功不是一样?何必功出自我,计较成败则甚?”

      杨永道:“林仙姑此心,便是无量功德。以史道长的卜象和水神所示,此事必由三位仙姑之手成功无疑。”林绿华道:“那倒不然。家师曾说为日尚早,必有原因。我们早来,也只相机应付,试为其难。如由我们成功,只等三数日内妖人回山,便即除去,岂不简便?家师也不那等说法了。我们人只三个,妖党却越来越多,时日一久,诡谋已成,事也更难,如何可以看得容易呢。”杨永本极崇信三仙法力,必能胜任,见都如此说法,可知前路甚难,不禁忧疑形于颜色。

      石玉珠自到水云村,便对杨永留神观察,见他委实义侠仁勇,向道志诚;这时又看出他是忧念生灵,并非以自己身家性命为念;根骨资禀虽非上等,也是具有夙根,不是庸常一流人物。石玉珠方在暗中嘉许,欲加指点,偶一眼瞧见前途水面上有一小舟,上坐两人,由一小孩操舟,从右往左,直向君山脚下横驶过去,其疾若箭。因为相隔遥远,湖上又正起风,虽在晴日之下,舟小波高,船头两人,一个微现侧面,一个只能看见背影,看不清人的面貌。舟行绝迅,横浪而渡,毫不偏斜起伏。所经水面,少说也有三里,转眼之间便傍了岸。及间绿华,傍舟之处又正是君山旧埠头下,不禁奇怪。石玉珠忽然想起史涵虚昨日所见两少年,也心中一动。再看两人已经上岸,果然身材矮小,不似成人,越知没有认错。除杨永凡目,隔远未见外,张、林二人也已看见,见两少年到后,便往山脚林中走去。操舟小孩把船泊好,也跟踪追去。杨家本是土著,游玩人多认得,湖上来往的船正多,若突然疾行,恐惊世俗人的耳目。心想:“两少年初到君山,必还有些时日停留,不会就走,去了必能找着。即或要走,既然发现,留了点神,也逃不过眼里,临时分人飞身追赶也追得上。何况少年两次均驾小舟来游,这次并令小舟停着等候,好似数十里湖面均难飞越,想来未必有什法力,不必忙此一时。”便暗中行法,使坐船稍微加快,不令游人及船夫看出异样。船隔君山本还有数里之遥,经此一来便有了点耽搁。及至船到君山,一行上岸,先去湖神观,秋月早在途中迎候,接到了后殿。秋月说天明之前,林、史二人走后,估量偏院楼上不会有人,妻着胆子前往探看,发现卧榻之上残留下好些零碎银两和残余脂粉衣物之类,甚是散乱狼藉。分明妖妇逃时,曾回偏院携取衣服银两,看那情景,似极匆迫忙乱,果如绿华所料,逃走必远,不敢再回观生事了。

      张、林、石三人因要查看妖人有什布置,又要寻访两少年的踪迹,于是乘着早晨游客稀少,湖神观隔着旧埠头不远,张锦雯带了杨永兄妹,假扮游侣,由观侧松林僻径绕去,闲步前往,相机行事。石玉珠由后殿用隐身之法暗往偏院楼上查看。林绿华对山中路途已熟,情势也较知悉,专去寻找两少年的行踪。一行五人,除石玉珠查看偏院,防与妖人突然相遇,为观中道流惹出灾害,必须小心,不令惊党外,张、林二人也都说定暂时不露面相斗。如遇妖党,绿华孤身一人,固可随机应变,进退自如。张锦雯与杨永兄妹一起,带有男女仆妇,妖党就遇着,也必认作大家眷属来此游山,决不至于生疑。

      等到各人事完,再回观中后殿会集,然后同往后山一带仔细搜查,除前见妖洞外,有无别的可疑之处。议定之后,立即分途行事。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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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回 变灭潜踪 藏舟戏侠女 凶顽护犊 截浪斗巫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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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石玉珠首先行法隐身,往东偏院飞去。到了妖妇所居楼上一看,楼共五间,甚是宽大,临湖两间均有木榻。除秋月所见零碎衣物银两外,榻上还放有包裹道袍之类;临窗案上放着两份杯筷,酒菜丰美,尚未动过;榻旁有一大壶美酒;另一桌上的生果食物甚多,用具也有六七套。看情景,房中决不止妖妇一人居住,妖党也必常来会饮,人数至少也有五六个。石玉珠再一搜索,忽在衣物内发现一个画有山形的略图。仔细观察,除上画有简略山峦林木外,并还布有五行、九宫、十二元辰方位,那中宫要地却在后半,前半只旧埠头注有记号。才知君山底下泉眼不在当中,竞在后山十二螺一带。想起林绿华昨晚发现妖窟换了地方,不是原处,也许妖人新设法坛下面便是湖眼大禹覆钟之所。

      此图胡乱藏在道袍袖内,以前大概由妖妇保管。因为昨晚人宝两失,妖妇不敢再见妖道的面,决计远逃,惟恐此图带走,妖道益发不肯甘休,故尔临去时将它留下,胡乱塞在妖道袍袖之内,使其减少报复之念。

      石玉珠随把道袍拿起一抖,果然落下一张字条,错字歪斜,殊不成字,笔迹也甚潦草。大意是说:昨晚正在洞内向史涵虚逼供,突然来一敌人,是个少年女子,夺去了两件法宝,将人救走。因怕主人回来责怪,迫不得已,只好暂避。自己曾被敌人捉住,追问主人行踪,因知此事关系重要,抵死未曾吐露,终于乘机逃走,脱了毒手。略图恐要应用,不敢带走,逃出以后,又复冒险赶回,将图留在道袍袖内,仅取了些应用衣物银子,即行离去。此后将隐居荒山绝境,照主人所传道法自行修炼。等到日后水落石出,主人去了疑心,自会来归。迫于不得已,请勿追究。并说那女子法力好似有限,被捉系出不意。敌人不特不知法坛奥妙,并不知法坛下面还有许多机密妙用,连史涵虚的禁法都不能破,还是强迫自己收法,始将人救出。看情景,好像史涵虚约来的党徒不是峨眉、青城两派仇敌。倒是前湖另一要口,时有生人在彼处逗留。昨晚敌人未来以前,曾有两个少年在旧埠头前泅水,内中一个,人水好一会才行冒出,神情甚是可疑。因主人与诸道长不在,为守行时之诫,专心防守后洞,未敢招惹。自知不合误事,本已不敢再见,为表忠心无他,既有所知,不敢不告。

      右玉珠看完,觉着无意之间发现妖人机密,此行不虚,好生欢喜,估量新设法坛底下必有文章,后山新!日两妖窟均不曾去过,欲寻张、林二人同往查看。便把字条、略图一并收起,又把全院上下一一查看,方始离开。想要先寻林绿华,刚现身走出观门,便见张锦雯同了杨永兄妹及随行仆人,由旧埠头那面缓步走来。石玉珠迎上前去,说了前事。

      张锦雯惊道:“这就对了。我刚才到旧埠头,假装在柳荫小坐,默运玄功,元神人水查看,见水底君山脚下穿了一个大洞。乃是以前水神受了妖人强迫所穿,没等穿进多深,便即遇阻,不能再进。我原听林师妹说过,无什异处。最可疑的是洞口以内不远,还有一个三尺方圆的小洞,是由上而下,照直往水底穿通,与前洞由横里直攻向山腹不同。上有浮泥掩盖,本来不易看出。我因妖道、妖僧曾驾丁家渔船来此闹鬼,似往水里撤有法宝;走后那两少年便跟踪入水,昨晚又来此游泳:认定必有原故。仔细查看,才看出那一片泥花不住地微微翻滚,不像别处宁静,好像泥底下聚有水中生物神气,但只数尺方圆一圈,不住往别处移动,泥花翻滚又是极匀,好些可疑。试用法力分开浮泥一看,下面竟有一个圆井一般洞穴,深约十余丈。最奇的是近底之处有一个尺许大小薄铁片制成的风车,经过人力催动,在下面旋转不休,还有碧光闪耀。可是那风车并非真个法宝和禁物法器之类,除能自转放光外,并不能再朝下进攻。上生浮泥也是行法人故意显出的狡狯。如说无用,洞已攻穿甚深;如说有用,我已再三试探查看,分明是三片废薄铁片,用麻线扎成,毫无灵气。如防人知,何以又在湖底面上现些形迹;如要人知,那地方之水甚深,又在横洞口内,便是十分留心的人也看不出。真不解他何故如此。”

      石玉珠插口问道:“师姊把那风车和掩饰法宝形迹的法术破了么?”张锦雯道:

      “放风车那人做作甚是巧妙,乍看洞底,碧光紫光乱闪,活像一件异派中的法宝发挥威力,往水底进攻,洞又被攻穿那么深,不由人不把它看重,直到破去,才知竟是障眼法儿。因为不像左道妖法,我又将它复原,仍使自转,并略幻了些光华在风车上,底面浮泥也使之恢复原样。上来回想林师妹与史道友所说前事,照着今日所见情景,好像妖人见环山一带有神禹金水之禁,无法攻穿,于是改横为直,想由山外直穿水底,攻入地心,再往横里进攻。又以环山既有禁制,湖底深处未必没有防备,此举不过姑试为之,必还另有阴谋诡计。大概他不耐烦守候,便驾舟来此,照你所得图形宫位,将法宝放向水洞之中,听其自身日夜往下攻去,与后山法台双管齐下。满拟两路必有一成,事极隐秘,外人不会发现。不料两少年暗伏其侧,等妖人一离开,便即入水。惟恐妖人惊觉,一面将他法宝收去,一面却用法力掩盖,使敌人再来查看时误认为法宝仍在,到时再给他一个空欢喜。就这样,意犹不足,昨晚又来用铁片制一风车,代替妖人之宝,并幻出些妖光,在下急转,使其身临洞上也看不出。照此情景,两少年不是青城门下,也是正派中人。我不合一时疏忽,破了他的巧计,勉强复原,终恐失误。林师妹不知寻到也未?二少年所乘小船尚在埠前停泊,只要见到他们,间明来历,与之合力,必有益处。你说后山法台一节,妖人今日既不会回来,稍慢前去也无妨,还是先寻那两少年为是。”石玉珠点头称善。

      二人边说边行,一会便回到湖神观。因为观前高坡可看全山全景,秋月密告有人看见两少年出入松林之后,便未再看见,便由张、杨诸人在上遥望,留意两少年归路。石玉珠仍去寻找绿华,并查看两少年的踪迹,连寻了好几处,均未见人。正驾遁光隐形四下找寻,忽见林绿华由后山飞来,忙即上前叫住。未容开口,绿华先问:“来时曾见两少年踪迹也未?”石玉珠好生奇怪。绿华笑说:“我们不应看轻人,今日走了眼了。”

      原来绿华因觉两少年驾舟来往,法力必不甚高;又见小船尚泊埠头,两少年并带操舟小孩随行;君山地不甚大,张、石诸人均在前山,两下里一留意,断无寻找不到之理,未免大意了些。上来先照两少年所去松林跟踪寻找未见,后山地僻,也未隐去身形。后来连寻了好几处,一直寻到后山,终不见两少年和随行小孩影子,又沿着后山水边往回路寻找。绿华正走之间,忽瞧见前面竹林中有小人影子一晃,忙即飞身赶去。到了林前,正待走进去,忽见一小孩愁眉苦脸走出林来,往湖边遥望。绿华看他穿着好似操舟小孩,过去一盘问,小孩满面愁容,答说:“今早我由岳阳楼前湖边载了两个游客,由黎明起在湖上游了一阵。后来此地,一同上岸,闲游到此,游客忽说这里水中藏有宝物,随同下水寻取。命我在竹林中守候,不令走开。已然守了这么大一阵,不见出水。久闻君山水底有神,那宝物必是水神所有,也许客人被水神捉去,送了性命。客人手头大方,日前曾坐我一次船,给了不少银子。母亲知他们是好人,才应的雇。家中靠此为生,如若空船回去,又没得到船钱,母亲决不信客人入湖取宝的话,必当我顽皮偷懒,背了客人私自回去,或将客人得罪,不给船钱,到家非受责打不可。如今客人入水已这么多时候,毫无动静,所以发愁。”

      绿华估量两少年不问是否妖党,必在水中有事。照日前史涵虚所说,两少年对这小孩似颇爱怜,既带同来,决不会弃之而去。绿华为防小孩警觉,一面安慰小孩,一面把身带备用的散银给了些与他。并说:“客人少时自会出水,否则你已有了船钱,回家见娘,也可交代。不过你已受人之雇,不应走开,何况少时还可再得一份。你可仍去林中等候,以防客人上来找不到你。”小孩甚是欢喜,仍回林内。

      绿华也假装走开,到了僻处,隐去身形,重往湖边等候。仔细运用慧目观察,那一带水中并不似有人在内情景,先还未想到小孩是诈。后来越看越不像,那一带原是山右湖滨最僻之地,山麓水浅,水面上布满浮萍,毫未动过,水中也查看不出行迹,渐觉可疑。便想寻小孩详询,是否见少年由此入水,或是泅往湖心。及至寻往竹林一看,早已不知去向,地上却留有三人并立的脚印。旁边一株巨竹竿上,还有刀划的字迹,上写:

      “男女授受不亲,为何向道童探问我们的行踪,四处寻找?看在你不是妖人党羽,人还大方,不值与你计较。如真要寻晦气时,我们去岳阳楼上等候,你敢去么?”字甚潦草,语意行径均带稚气,不禁又好笑,又好气。

      绿华知道上了当。适才出时,令秋月指点少年所去途径,必被隐伺在侧偷听了去。

      既约往岳阳楼上相见,何故令小孩哄骗自己,在此等候?如欲叫阵,这里隐僻无人,正是地方。岳阳楼上游客众多,如何可以动手?好些俱不合理,心中不解。估量两少年一会必驾原来小舟回去,猜不透是什么来历,决计非寻到他们,查看明白不可,于是又往前山赶来。

      石玉珠听绿华说完前事,正在寻思,忽听后山雷震起自地中,连地皮都受了震动,但只震了一下便住,声甚闷哑,远方的人不易听出。好似发雷时恐人发觉,下了禁制。

      一问绿华,正是后山妖洞左近。突地警觉,急道:“师姊,我们受了人家捉弄,中了他的道儿,这厮不知闹的是什么鬼。我们还不快走!”

      说罢,二人飞起,同往后山赶去。到后一看,绿华昨晚救人的妖窟所设法台已全被人毁去,妖法尽破,台底陷有一个深约五六丈的地穴。再飞下去仔细观察,那地底事前早被妖人掘空,当中另设一台,本来四边妖幡林立,此时均已寸断粉碎。台前悬着一盏神灯,台上还有一座铁架,架上满布符咒,也已倒断毁去。穴中余氛还未散尽,分明破法不多一会。此外架底中心地面上有妖法画就的一个圆圈,大约三尺,圈外画有八卦,形如一井。圈中有一拳大小眼,已被人用法力封闭。看形势,那铁架必还悬有一二件镇物法宝之类,业已被人取去。先疑破法人隐身伏伺在侧,暗用法力一试探,也无反应。

      二人觉得听到雷声,立即飞来,路非隔远,晃眼即至,中间只初闻雷时匆匆两三句话的工夫;洞中上下两层法台,均是左道中高明人物所设,不是急切间所能破去;沿途也曾留意观察,对方就是隐形飞去,也应有点破空声息:怎会不见人影?如说破法人不是那两少年,所有全观大众随时都在留意窥伺,山中连日除却妖党,只有两少年行迹诡异。如说是妖人自破妖法,万无此理。况且闻警无人前来,妖妇所供全数远出,自非谬语。再照两少年指使小孩愚弄绿华的情形来看,分明是故意延宕时间,以便乘隙去往妖穴下手无疑。所以连那雷声俱加禁制,不使巨震远闻于外,如非行家,直难听出。少年虽非妖人一党,但是其意难明,兴许是有大来头的散仙门下【创建和谐家园】,也是为了镇湖神钟而来。尽管连破邪法,与妖人为敌,本心却为自取。万一如此,岂不于竹山教诸妖人之外,又添一层麻烦?看他在竹上留字叫阵,目中无人之状,必还有恃无恐,如真不幸料中,便非树下强敌不可。对方隐形遁迹均极神妙,连石玉珠久经大敌,见闻众多的人,俱未看出他们的踪迹家数,定然棘手。

      二人估量此时就是仍在后山未走,也寻他不到,不如暂松一步。好在二少年所乘小船尚在,远去前山暗探,有那操舟小孩,早晚便可窥破他一点隐秘。只要对方露面,立即上前拦阻,盘问根由。如与自己一样是为除害免劫,自是绝妙;否则,凭着师门威望,又是这等关系千万生灵的大事,任是多大来头,决无退避之理,便树强敌,也非所计了。

      林、石二人计议停当,打算再往回赶。石玉珠行前忽想起绿华说竹上所划字迹潦草,语含稚气,心料对方学道年浅,只是得有高明传授。这类初出茅庐的少年,多半性做自负,容易受激。因此到了洞外,和绿华暗使了个眼色,故意冷笑着说道:“诛戮妖邪,拯救生灵,原是修道人的本分,理应光明正大,才是正理。我姊妹三人也为除妖去害而来,既非妖党,也非有所贪图,有人与我们同心合力,正是佳事,断无加害作梗之理。

      如若诡计哄人,有何用处?看这两位道友,似有畏忌我们之意,既然藏头藏尾,不愿相见,我们也不再勉强寻他。且到观中再稍游玩一会,好在妖人外出未回,姑且回去,这两位道友对我二人尚且偷偷掩掩,估量不敢与妖人明斗,只仗隐形遁迹之法,乘人不在,暗中毁坏作梗罢了。似此行径,虽使妖人稍为吃亏,但却增了他的戒心,定要多约有力同党来此作祟,弄巧反而成拙。等他们无力应付,进退两难,我们再来好了。”边说,边留神四外查听,终无回音。

      石玉珠因疑两少年不会离去这么快,必仍隐藏在侧,别有用心,故置不理,自己一走,还许尾随一段,等人走远,再回妖窟封闭地穴,料理未完之事。于是假装负气,拉了绿华起身,连遁法都不用,故示闲暇,一路观玩风景,指点烟岚,往湖神观走去。走了一段,随口又说了几句讥嘲诱激的话。但始终没听见有人飞过,或是尾随在后的声息影迹。二人本来料定后山妖法虽破,事未办完,对方暂时走开,也必回去善后,况又向绿华留有岳阳楼相见的话。此时不见,定是别有隐情,并非真有所畏忌,所以给他留空,使其不再生疑,从容将此事办完,去至前山登舟。二人刚由后山离开,恐其分人尾随,不便回顾。如在前山久候,料那小孩不能舍舟。于是决定分出一人,出其不意,径由观中隐形飞往后山查看;一人隐形守在埠头柳荫之下;一人去观后高峰上留神眺望;环山四外,再设下一圈禁制。固然对方深浅难知,未必能将他们阻住,如其飞过,却可看出一点形迹。主意打定,满拟两少年只有后到,决不会赶向前去。哪知到了湖神观一问,道众说张、杨等一行先在观前闲眺,忽命道童回说,就要起身回去。林、石二仙姑如来,请其速返水云村向杨公子询问,便知就里。秋月也被带走。二人料有原故,忙问两少年所驾小舟开走也未?那道童恰在旁立,悄声答道:“张仙姑大约便为追那小船去的。”

      再问船走时刻,正是二人由地穴中走出以前不多一会。

      原来张、杨二人先在观前山坡闲眺,也因两少年年貌行径不似有什大来头,又带一小孩同行,误以为林、石二人必能将他们寻到。当日湖上天气又好,万里晴霄,绿波浩荡,一望无涯。加上风帆队队,沙鸥回翔,水阔天空,风清日美。张锦雯尽管是久居仙山灵境的人物,对此美景良辰,也不禁心旷神怡,悠然意远。对那旧埠头停泊的小船,认为就是少年突然回船开行,多快催舟之法,也追得上。何况林、石二人已去寻找,这些时未见回转,许已晤面,并是两个初见的另一正派同道,正在叙谈,所以还未回转,所以只偶然看小船一眼,心情多在赏玩风景上面。时候一久,渐渐忽略过去。恰巧又有一船泊岸,上来的人颇杂,多是各寺观的香客,内中又杂有两个游方道士,连日妖人正在作祟生事,未免多注视了一会。

      同时上流头又顺水驰来一队木排,下流头却有一队吃水甚重的白木船,正往上张帆冲浪而进,两船恰巧头对头,那么宽湖面,偏是谁也不肯让谁。尤妙是隔老远船上人便在各自吆喝对方让开,晃眼临近,相隔只有两丈来远,忽都停住,不进不退,波涛滚滚,绕着船排而过,浪花激起老高,双方均似死钉波心之上,后面尾随的木船和木排也齐停住不动,互相争吵。木船上的人说:“我们满载,逆流而上,转舵费力,没有那富余的精神。你们木排由上流来,又轻,顺水容易。这么宽湖面该你们先让,我们不能让。你们若敢往船上撞,我们便信服你们。”木排上人说:“我们湘江木排,从来就不让人。

      这湖是官家的,谁都能走,凭哪一样该让你们?我们知道你们是王家老船,有本事先使出来见识见识。我们如撞你们,显得我们排上欺凌孤儿寡母,要只凭嘴头旗号,还是乖乖转舵,把路让开,等我们过完再走。要不听好话,我们等上一年也不过去了。”双方越说越僵。

      船上为首的是个十五六岁,头梳冲天小辫的小孩,横眉怒目,大声呼叱,首先开口,势颇蛮横。木排上答话的是个中年黑瘦汉子。旁边木墩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短衣瘦矮老头,手拿一支长竹烟袋,正抽叶子烟,一任众人吵闹,直如无闻无见,神态十分安闲。

      双方正吵得热闹,木排上瘦汉忽然发怒,骂道:“不知死活的狗崽,想寻死么?”船上小孩大怒,方欲破口还骂,忽听后舱有一妇人口音喝道:“小红官,跟谁个吵架?你娘作黑睡少了觉,正歇晌午,懒得起来。叫我和你说,湖是官家的,船爱怎么走,就怎么走,哪个也不用管人家怎么走法,本来多余吵这嘴架。人家木头硬,我们的船也不是纸糊的,各自开船就是,哪有许多话说?”说时由后舱船舷走来一个相貌粗蠢,赤着双足的中年妇人。

      小孩闻言,益发气盛,大声答道:“他们大可恶了,明明老远见我们船到,竟装没见一样,对准我们船头开来。好话和他讲理,反而出口伤人。今天不显点颜色与他,他不知小爷我贵姓呢。”说罢,伸手便把那头上所扎小辫解开。说也奇怪,那木排原是头号木排,木头又长又大,俱用竹缆蔑条和粗麻制就的巨索层层捆扎,排底尤为坚厚结实,不到地头用刀斧分解,万无散裂之理。小孩的手刚刚捋那小辫,木排立即四面轧轧乱响,大有断裂之势。排上为首瘦汉见状,冷笑了一声,顺手拾起一根三寸长钉,手中掐诀,正待发话施为。旁边木墩上坐的瘦矮老头低喝了声:“无须如此。”随即站起,把手中长旱烟袋往木排边下磕了两下,本排上断裂之声立住,对面货船却两边乱晃起来。

      这时木排前头站了好几个篙工,老头身形矮小,坐在后面木墩上,被前面人遮住,本身又不起眼,货船上为首小孩只顾和对头争闹,未曾留意。及至老头立起,对面排上人往两侧一闪,这才看见,好似想起什事,面色突地大变。口方微噫了一声,那中年妇人忽把眉头一皱,抢向前去,强装笑脸朝老头道:“向三老爹也出来强管闲事么?”老头笑道:“罗老五是我师侄,这排上财东又是我的好友,这闲事怎能不管?我老头子借大年纪,已然歇手多年,不与人争了。其实呢,把排路偏开,让你们一头,也无相干。

      无奈我老头子年老人懒,来晚了两天,他们前天在白莲荡接到有人寻事的信,便请排师父紧了排。你也知道徘上规矩,任是天王老子,宁可散架,也是不能让人的了。没奈何,请你上复王四大娘,把舵偏一偏,各走各路,就算让我老头子一回,改日我再登门谢罪如何?”

      妇人还未答话,那小孩自老头一出现,立往后舱奔去,跟着同了一个寡妇走了出来。

      那寡妇身材婀娜,皮肤甚白,一双小脚裹得十分整齐周正,又穿着一身素白。虽然年纪已逾花信,神情荡逸飞扬,决不似个安分妇人。尤其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目光四射,妖媚之中隐蕴煞气。刚由船舷上绕过,人还未到跟前,老远便似嗔似喜地高声媚笑道:“我说谁个老不死的,吃了熊心豹胆,敢欺寡妇没人守,撞我王四家船呢,原来还是三老爹呀,这就莫怪了,你这小猴崽子太没出息了,这也值得大惊小怪的?虽然你爹死了,自来都是人在人情在,欺人寡妇孤儿,那是常事,你也不看一看三老爹是那种混帐人吗?莫非他老人家还看不出我们这回的船吃水大重,没法让人?快滚过去,给他老人家磕上两个响头,把你当小辈的过节尽到,他就放你的船过去了。”边说,边往前去,右手掐着一个印诀,似在微微连划。小孩闻言,意似不服。寡妇也扭到船头,忽改作满面怒容,俏眼一瞪,怒骂道:“你这小挨刀的,自从你爹死后,我就和你说姜是老的辣,世人讲交情的人大少,凭你一个小崽,年岁大小,接不起来,你偏不信,是不是?出门才两次,便给老娘现世,鸡蛋撞上石头,不认输服低,想在这里和人家呆上一世不成?

      你这活报应,气死老娘了。”越说越气,伸手便抓小孩头发。

      老头早看出寡妇假装数说小孩,闹鬼暗算,只装听她说话,微笑相看,神色不动。

      及见她右手要抓小孩头发,暗把左手印诀对面扬来,才笑道:“王大娘,我和你夫妻虽无什交往,也算相识多年,双方无仇无怨。你想替你儿子扬名开码头,法子尽多,何苦专向我师徒寻事呢?”一言甫毕,寡妇已把小孩发辫掀散,口喝:“该死的东西,我叫你看看老娘的话如何,还敢强不?”随手一个嘴巴,打向小孩脸上。说时迟,那时快,她这里伸手一打,同时木排周围绑扎的篾条、麻索忽然咔喳一声,无故全被震断。跟着这一掌,木排又微微晃了一晃,才行稳住。前后左右的湖舟看出排老师遇上对头,双方斗法,恐被波及,俱都避开,纷纷转舵闪退,以为这些蔑条、麻索一断,木排非当时散裂不可。谁知那绑索虽断,木排仍是原样未动,直似内里还有长钉钉牢,成了一体,一根未散。老头仍作不经意的神情,望着对头微笑:

      寡妇见法力无功,面上立现惊疑之色,眉头一皱,厉声喝道:“老鬼休装好人,你问姓罗的狗崽,是老娘无故寻他晦气吗?我儿年轻,初在江湖上走动,你们就不看我寡妇,也应念在他死爹也是同道中人,好歹留点情面,给他一点照应,才显江湖上的义气。

      为何上次我儿在江口与人争执,他不帮忙不相干,今天反助一个不相识的野种与我儿作对?小娃儿家,头次出门便失风丢脸,这事没个回找,将来如何做人?我儿因上次粗心大意,没留神输在他手,这次专为寻他分个高下。我早算计狗崽没有种,知我母子不是容易受人欺的,必定找出你来撑腰,所以我也暗中跟来。本来你若不出头,我儿输了,算他自不用功,我平日少了【创建和谐家园】,决不伸手。否则任是天王老子,我母子姊妹三人,也要和他拼个死活存亡。果然你这老鬼逞强出头,想要以大压小。以前死鬼在日,我夫妻虽然常听江湖上朋友说你许多可恶,心中有气,自来井水不犯河水,既没敢惹我们,就由你去,这多年来还没向你领教呢。现在你既强出面护犊,已然成了对头。实对你说,休看你排上有丁甲护住,老娘这不过报你一个到,还没正经下手呢。今天除非叫姓罗的狗崽出来叩头服输,让开水路,便可饶他;不然的话,莫怪老娘心狠。”说罢。”又向身侧妇人打了一个手势,那妇人随往后舷退去。

      老头一任寡妇怒骂,只把目光注定对方动作,毫不插言。直等说完,才从容说道:

      “王大娘,你只听令郎一面之词,可知他在江口所行所为么?像他小小年纪,便要抢劫良家少女,还要伤害人家一船财货生命,说话又那等狂妄,任是谁个,见了也是难容。

      何况罗贤侄上来还是好意相劝,并无一语伤人。令郎破口大骂,跟着用五雷钉暗下毒手。

      就这等狂妄无知,罗贤侄仍念他父亲只此独子,未肯重手还他,只把五雷钉破去,欲使其略知做戒便罢。不料他不知进退,单人离船上岸,仗你传授,一味苦缠,一追即逃,不追便暗中尾随行使毒计,每次用的都是你门中最阴毒的手法。似这样纠缠了两天,终于遇上别的异人,破了他的法术,将人擒住,吊在树林内,逼问他师长是谁。异人是两位剑仙,你与我两方俱非同道,事本凶险。幸亏令郎在江口所欺少女的亲友那只船也在后面赶来,令郎又改口告饶服输,对头念他年纪尚轻,初出为恶,人未害成,只算是听了罗贤侄的解劝,打了四十下荆条,将他放脱。他那伤还是罗贤侄给他治愈的。哪知他人小心黑,对头一离开,人才上岸,便反脸耍赖,说了许多将来如何报仇的狠话,方始逃走。自己不好,如何怨人?既有本领,如何不去寻那擒他的对头呢?我因念你女流,不愿和你交手,好言相劝,不听无法。但你心肠太狠,只顾害人,不合把你儿子和本身行法来作尝试。计谋虽然狠些,却没想到此法如使不上,害人不成,转而害己。一个弄巧成拙,悔之何及?我老头子近百岁的人了,生平从不过分,你此时如知悔悟,急速退避,还来得及;否则千钧一发,真到不可开交之际,我就想保全,也无从善罢,那就糟了。”

      话还未毕,那寡妇突地目闪凶光,面色立变铁青,气呼呼指定老头喝道:“谁个听信一面之词?不错,我儿是看上那酸丁的女儿,想要把她娶回家去,但他上来也是好好叫人提亲事,凭我王家的名头家当和我儿的人品本事,哪一样配不上?我儿见女家穷,还答应养她全家,这是多好的事。偏那挨刀的酸了不知好歹香臭,硬不答应,还说上许多气人的话。我儿才生了气,把他船定在江里,非要他乖乖把女儿卖给我们,才放船走。

      其实当时把人带走就完了,也是我儿心软,年纪轻,欠点老辣,见那【创建和谐家园】哭哭啼啼,不忍当时下手,想逼酸丁好好答应,将来仍算亲戚,限了三天日子。人又贪玩走开,未守在船上。第二天便遇罗狗崽船过,听酸丁父女向他哭诉,才知这场过节。我儿为的是自己闯荡,不肯打我夫妻旗号。我素来最讲情理,罗狗崽要不是知道我儿根底,也还叫人想得过。最可恶的是,明知我儿是王家子弟,依然逞强出头,不由分说,先把我船上香头打灭,护了酸丁的船就走。在他好像留了几句屁话,就算够了交代。却不想平日破坏人婚姻,如杀父母之仇,休说老娘母子不受,谁个也咽不下去,这能怪我儿寻他吗?我儿回船得信追上,当然认作仇敌看待了。你问我:怎不寻那两个小畜生?一则不知来路姓名,急切间寻他们不到,不比你们好找;二则事有因由,既由罗狗崽多事而起,自然先寻到他算账,等和你们见完高下,分过死活存亡,再寻酸丁父女和小畜生不迟。这个不要你操心,也用不着你让,老娘今天宗旨已定了,这江湖上有你没我,索性和你对拼一回试试。老娘如败在你这老鬼手里,休说行船过往,从此连这湖水江水都不吃一口,你看如何?”

      说到末句,把手朝后一挥,哗哗连声,身后舱门往后一倒,前半船篷忽向后推去,当中立现出一个香案。案侧左右各有一个大水缸,又高又深,不知中有何物。适才退往后舱的中年妇女披发赤足,右手掐诀,左手拿着一束筷子,上缠一缕头发和七根红线,立于案前。

      寡妇手拉小孩,正往回退,老头把两道寿眉一皱,喝道:“你执迷不悟,孽由自作,只好听之。你不发动,我决不先下手。无须如此防范张皇,有什法于,只管从容使将出来好了。我如不肯容情,适才你那法子没有使上,我稍为还手,你那孽子早送命了。”

      寡妇闻言,好似又羞又愤,只装未闻。到了案前,将中年妇人替下。又打手势,递了一个暗号。伸手接过竹筷,嘴唇微动,往外掷去。那竹筷立即凌空浮悬在船头之上,离地约有五尺。中年妇人和小孩早得了暗示,一边一个,分退缸旁。寡妇厉声喝道:

      “老鬼承让,你在混了这么多年江湖,莫一头投在水缸里淹死,才笑话哩。”说着扬手一掌,把虚浮在面前的竹筷隔空砍去,只听咔喳一声,筷上束的头发、红线忽成寸断。

      同时对面木排上也起了一声巨响。就在筷子随着响声就要往下散落的眨眼之间,老头双手合拢一搓,再伸手一招,那数十根筷子忽又由散而聚,自行合拢挤紧,顺老头手抬处,往对面木排上飞去,噗的一声,直落下来,钉在木排之上,深深嵌进,仅有小半露出在外。

      寡妇见状,意似惊惶,随手又拿起案上一把剪刀,待要施为,老头已先喝道:“你为何这等不知进退?都是这一类的五鬼小六丁法,怎能动得我排上一块木片?已然连败三次,还只管老脸使它则什?难道你门中就这点现眼花样么?”话未说完,猛听对船舱底起了一片轧轧断裂之声,同时身后也是大片震裂撞击之声密如串珠。跟着人声鼎沸,怒骂不绝,老头似知自己轻敌大意,中了暗算。突地面色一沉,冷笑一声,回头看时,只见随行在后长蛇也似大小二三十副木排,除当头一副外,余者所绑蔑片、钉箍之类忽然纷纷断裂。排上堆积的整根巨木,连同上面所搭小屋,以及什物用具,一齐土崩瓦解,四散翻滚,飞舞碎裂。排上水手已有好些被木头撞跌,受伤滚倒。近边的木头,已然顺浪往外荡开,晃眼分崩离析,散落水上。

      老头闻声,早料及此,更不怠慢,一面回顾,一面忙伸右手,把头上白发扯了一束下来,一根接一根,往左手三指上绕去。先前那姓罗的瘦汉见状大怒,口中喝道:“贱婆娘!”方要伸手,老头怒目一斜,便即止住。说也奇怪,那么多木排本已山崩一般离群分散,吃老头急匆匆用头发一缠手指,忽又自行归拢,由下层往上紧挤,一片隆隆之声过去,又复了原状。老头低喝:“罗贤侄去看看有人受伤么?这泼贱我对付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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