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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登只觉胃口大开,先是喝了两碗燕窝,又把身上的锦袍与银狐大氅随意一扔,浑不在意初春冷冽的天气推门而出,竟是在月光的映照下,慢悠悠的打起了一套拳来。反复几趟拳打下来,身上的白色中衣已被他的汗液打了个透。
“李福啊,烧水、沐浴、更衣!”
几句吩咐完,头上还冒着热气的李登仰天大笑起来。而正在侧院禁足的李乐安,也终于在凌晨时分,才吹熄了闺房中的那盏油灯。
天亮之后,李登冠带齐整,在书房案桌前提着一只紫毫笔,正在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自门外传来了一声轻咳:
“宫中来人说,今日陛下点了您的差。”
宣德帝的惯例,是三日一朝会。今日本不是上朝之日,但宣德帝还是派了太监,来相府上请李登入宫叙话。李登也早已做好准备,把手中的笔轻轻放下,又顺了顺袍襟:
“李福,吩咐马号备轿!”
说完便推开书房大门,朝着正门大步走去。
说到点差与上朝来,是一明一暗的关系。平日每逢朝会之时,无论是颜狩这名天子,还是李登这位宰相,乃至颜久宁这个宗族府的大宗正,他们所说所提,无一不是经过私下协商的结果。而摆到朝会之上再“表演”一次,也就是图一个名正言顺而已。所以无论正职御史,或是万长宁这种炮灰,一直都不受宣德帝喜欢。原因无他,皆因这些人往往不明就里,却裹挟国家法度为凭,站在朝堂之上肆意攻讦。在颜狩心中,这种行为不仅幼稚无用,也不大体面。
而这种私下里的过府点差,才真正是几方相互角力的主战场。此时的李登刚刚走进冬暖阁,就见到一身便服的宣德帝颜狩,正面沉似水的看着他;一旁站立的巴格与颜久宁正低头不语。
而此时宣德帝脚下,正半跪半趴着一个瘫软如泥的飞虎军统领
这人正是自幼伴随李登长大的书僮——张黄羚。
第二章.幽北风云 31.太初始也
“上仙呐,您说我现在能打几个?”
清醒过来的沈归,如今正站在屋中活动着腰腿,看着正在不停摇晃铜钱的刘半仙问道。
“那得看你问的是谁。要是傅忆那样的呢,你就算是万人敌了。”
沈归眼睛一亮,紧握着拳头兴奋的追问:
“岳海山那样的呢?”
刘半仙用手指排开桌上的三枚铜钱,头也不回的说:
“你要是死前能尽力啐人家一口吐沫,就能算赢了。”
沈归听完也不见气馁之色,笑嘻嘻的说:
“还好他死得早。要是再多几个你们这样的天灵脉者,我们普通人还怎么活啊?”
“哦?”刘半仙终于抬起了头,盯着没羞没臊的沈归问道:“谁跟你说,你现在是普通人了?”
沈归眉毛一挑,挥了几拳又踢了几腿:
“你看,没什么变化啊,怎么不普通了?”
刘半仙摇摇头收好了铜钱,认真的对沈归招了招手:
“你坐下,我给你讲个故事。我原来遇见过一个有钱的绝户,在他六十那年呢,纳了一房十八岁的大姑娘为妾。成亲第二天就出门就找我问卦,想让我给算算他新纳的这一房妾,什么时候能给他生个儿子……”
沈归噗嗤一乐,眉眼中尽是促狭的表情:
“这也太急了吧!刚一天就想要儿子?就算有了,那也不可能是他的啊!”
刘半仙反过来也促狭的看着沈归:
“明白了吗?”
沈归略微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你还等着干嘛?赶紧给我传功啊!先来个百八十年功力用着,不够用了再说。”
刘半仙嘴角一挑:
“你以为功力是银子呀?说借就借说送就送的?而且眼下我已经把你全身经脉都给疏通开了,自己就慢慢练呗,年纪轻轻有手有脚的,咋老想着不劳而获呢。”
沈归上下打量了一番刘半仙,开口询问:
“那你这身能耐都是自己练的吗?”
“还能是在大街上捡吗?现在的孩子彻底毁了,想我们当年学艺的时候,那吃过的苦遭……”
“恩,那就不往下聊了。毕竟你也从来都没体会过,那种不劳而获的快乐。”
沈归一句话,愣是把靠嘴吃饭的刘半仙噎了个哑口无言。
“你再不走,巴格那边都戴上大萨满专属的小鬼脸了。”
傅忆终于找到一个空隙,急忙插话提醒道。沈归闻言,也把脑袋探出窗外看了看天色:
“光顾着跟你磨牙,差点误了大事。我们走了啊!”
说罢翻身上床,抄起春雨剑便出门而去,临走之前还回头问道:
“上仙您今日不出城吧?”见到刘半仙点头,这才满意的走出门去。
沈归刚出大门两步就觉得哪里不对,回头一看,发现傅忆并没有跟出来。
“你站里边那么暧昧的看着【创建和谐家园】嘛?想做半掩门生意啊?赶紧着呀!”
沈归斜依着门框,又从兜里抓出了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拿着腔调回他:
“哎呦~沈爷您这话就好笑了,我又不会武,跟你一同去闯那刀山火海,不等着枉送性命嘛~您放心的走,要是活着回来呢,有我给您开门;若是死在外面呢,我也可以投靠别人呀!”
傅忆说罢,便把大门甩出了“碰”的一声,之后又传出铁链锁头的声音。沈归浑身一哆嗦,脑中浮现的全是傅忆喂自己喝药的场景。
奉京城南门外九里外,有一座六角祭坛。平日多是百姓来此举行白事,偶尔也会有几个江湖上的豪侠兄弟,在祭坛之上焚香结拜的。
基本上奉京城中百姓,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只要不是红事,便都会来借这个祭坛一用。这座六角祭坛,在奉京城百姓心中,已经等同于城外的聚集地了。若到了清明重阳中元等重大阴节,还会有些老头老婆,挎着自家做的香蜡纸马来此贩卖,以求赚些外快贴补家用。
而今日正是惊蛰时节,祭坛边缘早已扯上了一圈绳索,银盔银甲威武雄壮的太白卫,列队在绳子内部警戒,直看的周围百姓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敢于向前推搡之人。
另一侧的树荫中,正挂着一张麻绳编的吊床。而太白卫的新任统领颜复九,此时正躺在吊床上,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抖着脚丫子,旁边还有一个颇为清秀的小厮正小心地为他剥着板栗。
没过多久,北方传来了铃鼓之声。围观百姓齐齐望去,只见走来十名戴着面具的萨满。他们手中摇着法器,脚下跳着怪异的步子,正朝着祭坛的方向走来。
“来了来了!我告诉你们啊,这祭祖大典只要开完,那集市上可就立刻热闹起来了!”
几名年长的妇人,一边望着萨满,一边与身边的老街旧邻们交谈起来。百姓们刚刚熬过五个月之久的寒冬,早已期盼祭祖开市后,能吃上些春鲜了。
“热闹?你们仔细看看,有半个生意人来吗?”
人群中一个半大的孩子冷笑了一声,接过话来。“我师父说,谁爱来谁来,反正他是不来。我今天是跟我娘来看热闹的,不算是蒋家肉铺的学徒!”
“肉老蒋是啥意思啊?”“惊蛰之后也不开吗?”“你师傅还说什么了呀?”这孩子一句话出口,周围听清的百姓瞬间炸了锅,把他围在中间不停的问着。这孩子却一言不发,双臂抱在胸前,冷冷注视着远方。在他目光所至的方向,缓缓出现了一名老者的身影。
这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有些佝偻,略显干枯的身子,还外罩一件白纹熊王皮制成的大萨满祭袍,看上去显得更加瘦小孱弱。他右手拄着一把骨制长杖,左手执一双面雷鼓,跟在十名萨满身后,朝着祭坛的方向缓缓走来。
这名老者,正是打算借着祭祖大典,而废掉林思忧的萨满教大长老,也是此刻名义上的幽北三路代萨满——巴格。
原本护卫在侧的太白卫,待巴格经过身边之时,纷纷重新收放兵刃,大幅度的动作带出盔甲摩擦之声,让空气中都充满了庄重与肃杀的味道,直把围观百姓们发出的叽喳之声,震了个无影无踪。
巴格面色凝重地走到祭坛台阶之下。转过身来先是看了看远方的奉京城,又环顾了四周围观的闲杂人等,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又立刻舒展神情,清了清嗓子,苍老的声音中带着无比威严:
“请大【创建和谐家园】!”
众人只见远处走来一人,身披五彩羽毛罩衣,双手在胸前捧着一具略显斑驳的面具,神色严肃而脚步沉稳。不用说,来者正是大萨满李玄鱼的亲传【创建和谐家园】,萨满教的现任大【创建和谐家园】——何文道。
何文道走到巴格身侧站定,巴格环视四周,见百姓的目光全部放在自己身上,便大声宣布:
“开坛!”
一声令下,便有六个萨满自随从手中接过了祭物,分别是:马、牛、羊、鸡、豕(猪)、犬的六颗头颅,供奉在祭坛的六个角落之上,是为惊蛰的六畜大祭。之后巴格又接过了一坛祭酒,挥手打破泥封,朗声开口:
“春雷一响,万物生长!日暖送冬,即起春耕!”
两句念罢,整坛的祭酒,已经均匀地泼洒在了祭坛之上。
“现如今,我萨满教,也到了破旧立新的时节!今日,我巴格,就以萨满教大长老,现任幽北三路代萨满的身份,宣布……”
“你就是老不要脸的!”
一句粗骂传出,所闻者皆大惊失色。
第二章.幽北风云 32.倒转阴阳
这一句叫骂,正好卡在巴格宣布大事的当口,把庄严神圣的气氛击了一个粉碎。围观人群瞬间就仿佛是开锅的滚油,叽叽喳喳着四下望去。
巴格自小便长在萨满世家,如今已经当了近百年的神棍,自然谙熟煽动情绪的关键所在。所以无论从出场方式,到特意借来的精锐太白护卫,都在尽力的营造出配合自己的气氛。
而他在语气与节奏上,更是经过了精心设计。每一个停顿的气口,每一道注视的目光,就连轻咳的力度,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如此小心的布局,除了想取林思忧而代之外,也侧面证明了,在巴格内心深处,也并没有完全的把握。这,就是所谓的“内容不够,场面来凑。”
如今自己精心策划的这场“大型路演”还没开始,便被一句市井粗言打破了气氛。巴格只好强按下怒火,收起了后面的半截话,然后挺起微微佝偻的胸膛,萨满祭袍上的熊王毛皮闪出油亮的光泽。他抬起右臂,以手中骨制长杖指向声音传来的北方:
“我!是幽北三路的代萨满,巴格!”
一道浑厚的嗓音,盖住了正在周围喧哗的人山人海,似海面上略过了一条远古巨龙般,携鲸吞之势而来,瞬间便击碎了海上所有波澜。
“莫非大萨满的身份,自封也可以?早知如此,我也自封一个神农下凡,秦缓转世多好啊!”
自奉京城南门,走来了一位白袍公子。这公子正迎着太阳的照射,裹着一层刺眼的光华出现。他边说边走,眼见就踩上了那花瓣铺就而成的步道。
“真浪费,这么好的药材你用来铺路?这么大岁数还那么浪……废,真不要脸。”
这开口骂人的白袍公子,正是当今太医院正——孙白术的亲弟弟孙白芷。围观的百姓认识他的并不在少数,有几个相熟之人,还大声的朝他嚷着聊起天来,而孙白芷更是来者不拒,有问有答,一时间好不热闹。眼看着这祭祖大典,就要被他硬生生的被搅合成了问诊会。
“竖子何人?”
巴格急忙拿起腔调,指着孙白芷问道,而后又朝太白卫的队正挤了挤眼。孙白芷一听,便要往祭坛走去回话,没想自己刚往前迈了一步,花瓣步道两旁的太白卫忽然挺枪向前,两挺闪着寒光的枪头便在半空中交汇,封死了孙白芷前进的道路。
孙白芷一见,不由嘴边挂上了一抹冷笑。他不急不缓地伸手推开挡在身前那一一杆杆长枪,坚定而无谓的迈步向前:
“跟我玩这套?我用刀子的时候,你这些兵还在太白山逮兔子呢。”
走到祭坛之下的孙白术,抬头看着巴格嗤笑道。
巴格听完他的话,也一改方才的腔调,语气平和的说:
“我知你是郎中,是孙院正的亲弟弟。还有人替了你取了个雅号,“倒转阴阳孙白芷”是你吧?”
周围的百姓一听纷纷拍手笑闹,还有一个刚才与孙白芷聊天的汉子高声喊道:“没错,他能把死人治活了,也能把活人治死喽!哈哈哈哈……”
孙白术笑着扭头回道:“滚蛋啊。下回你扛活再闪了腰,我准给你那膏药里加料。”
巴格面色一沉:
“你来搅闹祭祖大典,意欲何为?若惹得祖神发怒,可是要招致天灾【创建和谐家园】的。”
“别说孙二爷我不信萨满,就算我信,难道你一个长老就能代表祖神?这话要是林大萨满说出口,我还要还礼让三分;可如今,这祭坛上的人换成了你嘛……”说到这,孙白术拖了一个长音,不怀好意的上下扫了巴格几眼:“在孙二爷眼里,根本没有你站的地方。”
巴格也轻蔑的一笑,居高临下的用长杖一指:
“既你不信,那祭祖大典便与你无关。速速离去,我可以宽恕你搅扰祭典之罪,如若不然……”
“不然你还能怎么着?光天化日的这么多乡亲,你还能咬人不成?”
孙白术面对巴格方才递来的梯子视若无睹,转身又和百姓们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