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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白芷闭着眼睛,用鼻子发出了一个“……嗯”,而后又转了个身,看样子是打算继续睡个回笼觉。
“知不知道让你去给谁看病啊?”
刘半仙问完之后皱了皱眉,因为孙白芷的呼噜声已经响了起来。他见孙白芷实在困的厉害,也没有再次弄醒他,只是转身走到了医馆内堂的方向。刚推开门,就看见沈归瞪大着一双眼睛,无神的看着房顶。
“小子你什么时候醒的?伤口怎么样了?”
“早醒了,现在浑身都痒……”
“那怎么没见你抓呢?”
“……你过来掀开被子就知道了。”
刘半仙好奇的上前一掀被子,只见沈归正被牢牢捆在床板之上,犹如一只待宰的肉猪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嗯,孙老二做事还是很细致的。你现在伤口的愈合速度,要比普通人快上很多,所以痒起来的程度,自然也是远超于常人的。就只当是被很多只蚊子给同时咬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沈归看都没看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老头,仍然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两只看着房顶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也不知道脑子都在想些什么。
而幽北三路的皇帝陛下颜狩,昨日在听过了颜复九的回报之后,竟然没有大发雷霆。他只是脸色惨白地呆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直到掌灯时辰,他才来到了供奉历代祖先牌位的永灵殿之内,一整夜都没有出来。
次日天明本该是惯例的朝会之日,也因为颜狩的“灵堂自闭”而取消了。除了为陆向寅伤情奔走的柳执之外,整个皇宫都仿佛陷入了冰封的状态。虽然没有人知道,那天具体都发生了些什么,但北门之外的英雄冢,却实打实地添上了千余号的坟茔。
颜狩怎么也想不通,这片大陆上为什么会存在着天灵脉武者。原本他也清楚,无论自己练出了一支何等骁勇的强军,无论自己建造了如何坚固的城墙,在天灵脉武者的面前,都如同嫩豆腐一般脆弱。
可如今,闯宫的这位天灵脉的武者,又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一件自己不想面对的事实:连同坐下的龙椅在内,他这个应运而生的真龙天子,这个教化万民的幽北皇帝,也同样是天灵脉武者砧板上的肉而已。这个皇位他究竟能坐几年,还得看天灵脉者的脸色。
这种任人鱼肉的姿态,其实在颜狩看来,也并不算陌生。他这个皇帝,财政大权握在李登手里,军权落在郭云松手里,自己不过是个应声虫般的傀儡皇帝,是象征意义绝对大于实际意义的一个标志而已。他也一直都相信,只要是李登或者郭云松二者,有谁生出了一点点废帝的心思,那自己这个九五之尊的身子,便立刻摇摇欲坠起来;若是这两个老贼联合起来,想要捧起一个新皇帝,也比从南市场捧出一个新花魁,难不倒哪去。
但这般【创建和谐家园】裸的生命威胁,还是他头一次遇见,也是真的吓到了颜狩。他第一次实打实的感觉到,自己麾下的那些虎贲甲士,战斗力是那样的可笑。尽管那支太白卫,也曾有着天下第一强军的赫赫威名。
他也第一次发现,无论自己麾下战将如何骁勇,士卒装备如何精良,都抵不过天灵脉者的一个念头而已。
如此看来,这天下间称孤道寡的皇帝们,又有谁,不是一场笑话呢?
这种超脱人力范畴的天灵脉者,究竟还有多少?而我们这些平凡人,在这种绝对差距之下,所谓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呢?
认识到了普通人和天灵脉巨大差距的颜狩,瞬间便被现实打倒在地。他算计郭云松、他和李登明争暗斗;他想除掉沈归、他想合纵连横一统华禹;他有雄心壮志,他有鬼魅伎俩;他有忍气吞声二十年的隐忍韬晦,也有灭最爱的妃子满门老小的狠辣果决。
但是这一切,摆在天灵脉者面前,都犹如孩童一般可笑,那么自己这么多年,究竟在干什么?
就在宣德帝跪伏在永灵殿之中一天一夜之后,太子颜昼忽然无召而来。他只是跟殿前侍立的总管李清耳语了几句,便轻轻推开了永灵殿的大门。无视了自己父皇那屈辱中带着伤痛的怒喝,只是上前对颜狩耳语起来。
没过多久,颜狩大声吩咐着李清传膳,又一把抓住太子的手,爷俩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出了永灵殿的大门,一直来到了东暖阁中。颜狩就连用膳的时候,都没放开太子的手。他大口的吃着酒菜,不住嘴地和大儿子聊起闲天。而玲珑剔透的太子,也把原本还颓废万分的宣德帝颜狩,哄得是高高兴兴,连饭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而让宣德帝颜狩转怒为喜的,倒不是太子门下有什么能人,可以诛杀天灵脉武者,为颜狩扫除心头巨患。而是他为自己的父皇,带来了一个能排忧解难的好消息。
太子那几句耳语,其实是告诉颜狩说,据他收到的可靠消息,西疆那位密宗活佛,与北燕那位寂空禅师,在前些日子举行的一场开坛辩经大会上,双双坐化了!
不过是死了一个和尚一个喇嘛而已,又怎么会使得颜狩转怒为喜,还重振了壮志雄心呢?
首先,这坐化的两位高僧都是出家礼佛之人,又分别是西疆与北燕的护国法师。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们二位都是这片大路上,久负盛名的天灵脉武者!
当初颜狩对郭家的恨,都从郭云松转嫁到了郭爽,此时又转到了沈归身上;而如今在那一场奇耻大辱之后,他也彻底的恨上了每一位天灵脉武者。
第二章.幽北风云 75.天地之道
刘半仙在看护病号沈归的时候,为了给他解闷,便为他详细地讲解了一番。经过一番闲谈,沈归这才开始对天灵脉这个群体,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
其实在上古神话民间传说中出现的各路神仙大能,都是经过百姓口口相传,进行过二次加工之后的天灵脉者;而那些不以武力称道的各路高手,则大多都是得了天灵脉的衣钵传承——也就是地灵脉者。就如同李玄鱼,造就了林思忧那般,别无二致。所以也许厚古薄今,在这片大陆也算不得什么错误。
而同一时期出现的天灵脉,往往也就是有限的那么几个而已,就仿佛冥冥之中有着某种规律,在进行“计划生育”一般。只有在上一批天灵脉者陨落之后,才有可能产生新的天灵脉者。
而远古时期的天灵脉者,最出名的无疑就是传说中的三皇——轩辕黄帝,神农炎帝、以及伏羲青帝。就是这三位上古传说中的天灵脉者,亲手燃起了华禹大陆源远流长的文明之火。
随后的时间里,每逢大灾大难,便会有新的天灵脉者应劫而生。而且无论其人,性格淳厚或是狂悖、无论品行是善良还是邪恶,无一例外都会为当时的华禹大陆,带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当然,他们带来所有改变的最终结果,倒是喜忧参半的。
无论是当初观潮悟道的岳海山,或是昨日引气入宫的陆向寅,都只是略微超出了凡人顶峰而已,还远算不上是天灵脉者。
而最后一位天灵脉者李玄鱼,在她出世之时,恰逢大燕灭国,整片华禹大陆的版图,都被各路诸侯割裂成了无数小国。在当时那个山河破碎的年代,这片大陆上同时出现了足足十位天灵脉者。不过可惜的是,那十位天灵脉者带来的结果,是让华禹大陆一分为三,形成三角之局而互相制衡,直到现在。如今这个微妙的僵局,仍然没有打破。
如今,天灵脉者井喷的时代已经转眼过去,而当初的天灵脉,所余者不过二三,也都是心灰意懒的躲在某个角落里,摆弄着玄之又玄的道法术数;或者是闲游名山大川,享受人间烟火之乐。
而这十位天灵脉者同时降世的后果,便是瞬间抽干了这天地之间蕴含的所有灵气。而最后一位天灵脉者李玄鱼,以萨满巫术为火,以陷入冰封的天地灵气为药,以自身天灵脉为引,炼出了沈归这个华禹大陆的异数。
如此一来,不仅不会再有新的天灵脉者,甚至连普通的内家武者,都无法继续修炼了。所谓呼吸吐纳,除了涤荡自身之外,最重要的与是天地之间交互感应。
正所谓自身融入天地,天地映照自身,便是这个道理。
这没了天人交感,还如何修炼内息呢?
而沈归之所以能修出内息,皆因为先有林思忧以萨满秘药为他洗经伐髓;后有老乞丐伍乘风帮他强筋锻骨捶打身体;最后还有一位天灵脉中顶尖之人——刘半仙,为以自身内息为引,冲破他闭塞的丹田与泥丸宫,唤醒李玄鱼为他祈来的自身灵炉,这才能让他感应到天、地、人三才之力,开始修炼内息【创建和谐家园】。
只是,在沈归之后,只怕再不会有谁能够拥有此等福源了。这其一,萨满秘药从不外传,而如今的林思忧已经专注于岐黄一道,对萨满教之事也早已经不闻不问;而其二,则是老乞丐伍乘风,本就是个外家武夫。哪怕是他如何精心的锤炼,也最多教出一个外家高手来。而刘半仙呢,则只是一个武道高手,除了最后这招简单粗暴的“点火仪式”之外,对人体也是一窍不通的。
而最重要的,则是李玄鱼已身死道消。而她那神秘的祈灵术,也已经成为绝响。
若是按照刘半仙的说法,等他一死,天灵脉这个词,也定会随着他的肉身,一起烟消云散而去了。
沈归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原来这些天神一般的高手,都是不该存在于人间的“天道异数”;而人类这匆匆百年的寿命,则是他们施展“降维打击”所必须要承受的禁锢。而未来这片华禹大陆发生的所有纷争,也自然会从神仙打架,变成蝼蚁厮杀。
“那大萨满李玄鱼之死,都是因为我吗……?”
说到这里,沈归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李玄鱼这个名字。按照方才刘半仙所说,李玄鱼既然是天灵脉者的绝响,必然有她独到之处。可如今看来,她却是这最后的一批天灵脉者之中,寿数最短的一个。
刘半仙微微叹了口气,嘴角含笑的摇着头,无奈的说:
“你们幽北的这位大萨满啊,真的是我一之中都从未曾见过的女子。如今世间还活着的天灵脉者,已经不足五人。而那些过早陨落的天灵脉,都是被李玄鱼这位大萨满,以来自于血脉之中的特殊天赋咒杀的。”
沈归一听到血脉天赋,就仿佛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在整个人都被紧紧绑着的情况下,边咳嗽边笑着说:
“萨满巫术还用要什么血脉之力?弄个布娃娃扎几针不就得了?”
刘半仙轻蔑的看了他一眼:
“我奉劝你不要把萨满教看的太过神秘。那些普通的萨满,与你所交往的江湖术士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熬个汤药跳舞祈雨可能还行,就算不灵也不会带来什么严重后果;可若是真指着他们去持咒杀人,你还不如寄希望于仇家会自然死亡,还来的更现实一些。远的不说,就单说刚刚被你和孙家二小子“折磨致死”的巴格,那已经是世代萨满教中,最有威望的一个了。若不是有天灵脉者李玄鱼横空出世,哪还轮得到你们这俩小子,当日那般奚落于他?”
“那她老人家的血脉能咒杀那么多天灵脉者,到底是为什么啊?”
“她本家姓李,是伏羲氏遗脉。你觉得她那血脉之力是什么呢?”
“……这么大来头,怎么命还那么短?”
“你以为那些天灵脉者都是白死的?那都是李玄鱼用兑子的方式灭杀掉的。一口气杀了一半的天灵脉,最后还有余力把你这个小祸害给弄出来,你说她这最后一位天灵脉者,得有多大的能耐?就她那份气魄,也让身为男儿身的我自愧不如啊……”
沈归有些疑惑的看着刘半仙,从他那一脸心驰神往的模样仿佛看出了什么似得。他转了转眼珠,调笑着说:
“怎么一提李玄鱼这三个字,您就跟吸了烟膏子一样,莫不是您中意我那位大婆婆?”
刘半仙本已经沉浸在往事如烟的回忆之中,突然被他这句没大没小的混账话给拽回了现实之中。他抬起手来就弹了沈归一个脑瓜崩:
“别乱说啊!我对李玄鱼只是单纯的赞赏而已,况且,老夫我也另有婚约在身!”
这句话一出口,便把沈归胸中的八卦之魂燃烧得无比炙热。他不停扭动了一下身子,勉强地抬起下巴朝刘半仙挤眉弄眼的说:
“半仙啊,人老心不老啊,几度夕阳红啊!来跟我说说,您那婚约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去去去,这说正事呢。你这小子出门就挨揍,再不长点记性,早晚得让人家剁碎了喂狗。我还跟你说,从今天开始,所有能真心帮你的人,可已经都露过相了,剩下那些到底个什么玩意儿,你自己心里最好有点数。你那位大婆婆李玄鱼,算是帮你把天灵脉者横飞的那段时期,给勉强应付过去了。之后的事,可都要靠你自己了!”
“靠我自己?我能怎么办啊?虽然没有天灵脉者,可还有那么多内家高手呢!随便来一个猫三狗四的,我也对付不了啊!”
“你怎么就一点出息都没有呢?现在所有的天地灵气都已经干涸了,曾经的内家高手都只能原地踏步,以后也不得寸进,你还怕个什么呢?你就记住一点,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何况现在还有我这个天灵脉者护着你呢!”
“也就是说,以后不会再有什么顶级高手来找我麻烦了?”
“你这话说的就没良心,以前也没有顶级高手找过你啊!就昨天你在东门以外那档子事,没有老夫入宫去找陆向寅的晦气,你小子还能全身而退?”
“……你让陆向寅给打了?”
“呸!是老子把陆向寅给打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啊!孙白芷都跟我说了,你昨天回来也是身受重伤!”
听到这里,被掀了老底的刘半仙勃然大怒:
“孙老二你给我滚进来!”
孙白芷其实刚才就醒了,一直在屋外听着贼话。此时一听刘半仙的怒吼,自己也怒气冲冲的推门进屋,刚进内堂就先发制人地喊着刘半仙的外号:
“我说刘瞎子你有病吧?你亲手把人家打了个半死,明天还得我去救人?你和陆向寅打这一架,是不是合起伙做的局,就为了耍我这傻小子玩呢?”
第二章.幽北风云 76.求仁得仁
要说孙白芷发火,也的确有他发火的道理。虽然这俩老头在皇宫大内放手一搏,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可他万没想到的是,最后去收拾烂摊子的居然是自己!这刘半仙也就算了,受了一些皮外伤,再加上不算严重的内伤,弄点药内服外敷而已。这才不到一天,他就已经满街上乱跑去了。
可是宫内那位让自家兄长都束手无策的老太监,依柳执那一副焦急的样子来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治好的。
刘半仙看着跳脚骂街的孙白芷,也微微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打他的时候也想到,最后会落在你头上啊!不过我告诉你,陆向寅这身子治起来,也费不了多大的事……”
孙白芷一听他这话,不由得眼前一亮:是啊,这老骗子可是个天灵脉者,武道之上的造诣自然是执天下之牛耳者。而这自古巫医不分家,医武两道也是不分家的!就连北市场前,与集市大街上耍把式卖艺的外家糙汉,都有独门秘方的大力丸售卖;那这位天灵脉的武者亲手配出来的药丸,吃下去还不得白日飞升了呀?
想到这里,迷醉于“创新医术”的孙白芷突然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搓着双手对刘半仙说:
“老神仙呐老神仙,陆向寅那伤是您打的,您自然是比谁都清楚。这样,您教教我怎么治,也让小的我开开眼界。”
刘半仙很满意他此时的态度,捋了捋乱蓬蓬的须子,举重若轻的说:
“就去城北王记木匠铺,买一口杉木棺材;再去找城南老马婆子,去预备一整套寿衣。这一趟准备下来就差不多齐了,他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太监,还是个叛徒逆子,也就不太适合大操大办了……”
“我说半仙,我这问的是他这伤怎么治,又没问怎么出殡!”
“他把自身经脉都给撑破了,还能怎么治啊?而且我那一下也把他伤得不轻,就没有什么抢救的必要了吧?”
“仙丹呢?您给我一粒你们天灵脉者吃的仙丹,我去给他试试呗?”
“……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个天灵脉者得过病?没病谁吃药啊?而且别说我没有,有也不给他啊!我把他打了,再给他治病,合着里外老子我白忙活一场,还得搭上点药钱?你是大夫,你乐意给他治,我也不拦着。大不了你给他治好了,我再打他一顿就是了……”
孙白芷白眼一翻,不搭理他了,而刘半仙回头看向捆在床上,正在掐着指头念念叨叨的沈归说:
“你在那嘟囔什么呢?”
“我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算算这一段时间,到底都发生了哪几件事……”
“不用盘算了,傅忆带着那几个聋哑孩子,住在你河中后街的宅子里呢。他们只是听不见说不出,又不是瞎,那么多人呢,一准丢不了!”
“……嗯,这个我也知道,有小忆和十四在,肯定没什么事……但还是觉得少了点……”
“别琢磨了,你先把自己的伤养好了吧。有什么事也不急在这一时……”
说到这里,孙白芷上前给沈归检查伤口,又拿来了二煎药给他灌了下去。
而那个被沈归忘在脑后,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的可怜人,正在接受着新一轮的“人体试验”。
御马监内房的管事乔元安,此时才刚刚睡醒。他已经连续“嗨”了两天,虽然年纪不大,但因为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地宫里常年不见天日。如此“劳累”之下,自然也就导致了浑身关节疼痛难忍。才刚一下床,骨头就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来。
他慢悠悠的挪动着疼痛的部位,又接过手下人递来的热毛巾往脸上一蒸,随意的揉了几下:
“今儿吃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