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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遍照老僧的胸口皮肉溃烂,露出了正在跳动的心脏。
有时,他的手臂上开出三棱形的创口,殷红血液疯狂喷涌。
有时,他的全身浮现出被严重烧伤后的脓肿,黄色的黏液不断地从全身渗出。
不仅仅是肉身上出现了这种种恍如地狱刑罚一般的恶相,这种痛楚也一一地传达到了遍照老僧的心神之中,扰动他的禅念不得安住。
伴随着这种种如真似幻魔考的,还有一声声萦绕遍照老僧耳畔的悲号。
“救救我啊!”
“好烫!好热!好……难过!”
“我还年轻,我还没有活够!巴赫拉姆大君啊,我不想死!”
“这样的痛苦,这样的煎熬……我应该已经战死了,这折磨要到何时结束?”
“天国呢?……阿胡拉玛兹达的天国呢?为什么我在这里,这里是恶魔的黑狱吗?神啊……”
面对着种种质问,种种悲号,遍照老僧的双眼早已不复清明之意,只是不断地涌出大滴浑浊的眼泪。
一开始,还只是眼泪。
很快,眼泪中透出了异样的红色,更增添了遍照老僧周身的血腥味。
随后,从他眼中淌出的就变成了黄浊的脓液。
最后,连脓液也不复涌出,只有一道道似无形似有形的黑烟般的怨气,从遍照老僧干涸得连眼珠都不存在的眼眶中汩汩流出。
尸山映黑气,这已经不是人间,而是地狱之相被召唤到了现世!
面对着遍照老僧身上发生的异变,贺兰公却浑若不觉,只是赞叹般地一抬手:“敬高僧那让人钦佩的慈悲心,为了佛门菩萨道的真谛,干杯。”
393.第393章 ·便请洗剑血成川(二十)
番和城头,一面倒的弩箭之雨还在倾泻在一**攻城羌人的头上。
城墙之下,数百步距离之内,已经布满了羌军留下的各种姿势的尸体。
死不瞑目的羌人,一个个都被乱箭扎得像是吃了毒鼠强的刺猬。就算是偶尔有些脑筋灵活的人物,尝试着从这一片死亡箭雨之中逃脱出去,也不过是让他们尸身上的长箭少了那么几根。
阿卡杜拉作为第一批试探攻城的马军,同样也在这片死亡箭雨的笼罩之下。
也不知道该他的运气好还是不好,从魏野下令弩阵反击开始,不过短短几息之间,他的战马就先中了一箭,将他颠落下马。
那头可怜的畜生还来不及撒蹄子狂奔,就被接下来的一轮箭雨攒射断送了性命。而摔崴了脚、来不及逃走的阿卡杜拉,就这么被压在了战马身下。
但是很快地,他就要感谢自己的坐骑,因为这匹死马替他挡下了接下来的一轮又一轮箭雨。
这个倒霉的羌军伯克就这么躺在马尸下面,眼睁睁地看着一群又一群的羌人朝着番和城徒劳地冲过去,而后又一群群地被城上箭雨射成了一只只的刺猬!最后,这些填到番和城下的人命,什么都不能改变,只能让城墙下的土地被染成了酱紫色。
这场汉末声势最浩大、持续时间最漫长的羌乱,尽管一次次地被外力所改变,然而此刻却依然展现出了它酷烈的一面。在原本的时空中,它将持续数十年,流干了西凉人的血液,成就了大大的割据势力和乱世军阀,直到赤壁之后,方才被占据整个中原的曹魏扫平荡尽。
然而自博望侯凿空、卫霍舅甥远征、班氏父子经营,前后立时三百余年的两汉开边西域成果,也就此断送得一干二净。
之后,是柔靡奢侈的两晋,是祸乱汉家的五胡,都只一门心思地在中原膏腴之地肆虐败坏。而凉州至西域的这片广袤土地,在匈奴、羌部之后,又迎来了新崛起的突厥汗国。隋唐两朝,不得不耗费数代的人力物力,不得不重新沿着两汉旧迹再度出征,又在天宝年间不得不败退于恒罗斯,终究在这里留下了困扰后世千年的那个绿色毒瘤。
不知道这一次,在羌部的血都流淌在番和城下的时候,历史是否会走上另外一个拐?
阿卡杜拉并不知道,羌部的命运、西凉的未来,都正在番和城下,朝着不可知的未来而去。他只知道,羌部的血,就这么徒劳地挥洒在番和城之下。
他的部族,他的未来,就要被番和城头这几乎不会停歇、不会穷竭的箭雨所撕裂,所毁灭。
倒在地上,从死马和死人交叠枕藉的缝隙间,这个已经满心绝望的羌军伯克只能嘶声哭喊到:“巴赫拉姆大君!阿胡拉玛兹达!这……这便是您许给我们一族的未来吗?”
他的求告声如此凄厉,冥冥中,更有无数的死灵在同声呼喊:“巴赫拉姆大君!阿胡拉玛兹达!这……这便是您许给我们一族的未来吗?”
这样的吼声,无端地从羌军大营中响起,从遍照老僧身下的尸山上响起。
双眼都已经溃烂化为脓血的遍照老僧,聆听着这一声声亡灵的呐喊,只是双手合十,面上慈悲之色更重,喃喃地回答道:“众生的悲苦之音,老衲都听到了……都听到了……”
如同一个血人一般,遍体都是时时闪现的伤痕,遍照老僧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变了。
身体中的那些垢秽,都随着这一次次落在他身上又复合的伤痕,而离开了他的肉身。
双眼虽然已经变成了脓血,遍照老僧却觉得自己又生出了新的眼睛,其形如莲瓣,其色如青莲。
不是徒具其形的青莲佛眼相,而是真真正正的莲华佛眼!
而在一直冷眼旁观的贺兰公看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自遍照老僧空洞无物的眼眶之中,有一对蠕虫样的触手探出,那对触手的端犹如海葵般生着密密麻麻的肉足,中间却是一双充血的眼球。
这双眼球正在不停地翻动着,似乎对眼眶中涌动而出的黑色怨气感到无比亲切。
“这就是那本鬼经所赐给修者的东西吗?真是差劲的品味。”贺兰公轻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却并不去阻止遍照老僧这诡异的蜕变。
对贺兰公那无关痛痒的讥刺,遍照老僧恍如未觉,只是面色无比庄严地将双手上下一合,再度结成他所最擅长的梵箧印。
梵箧印成,一道黑色怨气所凝成的莲花顿时浮现在遍照老僧身下。
枯僧、黑莲、群鬼,就这样构成了尸山之上的恶鬼曼荼罗。
梵箧印在佛门之中,有二重法义,于声闻乘,表声闻法藏收于一心,于菩萨乘,则表大随求菩萨心印,能满足一切众生渴求。
那么这群刚被魏野送下地狱的羌贼到底渴求什么?
感受到枯瘦老僧身上散发出一股股玄异力量,群鬼啾啾而鸣,似是万分欢喜,化为一道道烟气,投入了天幕的黑暗之中。
贺兰公望着那一张张人面,每一张面孔都是期待嗜血的神情,不由得神情微微开朗了些,朝着这些鬼面挥了挥手。
“去吧。遍照阿闍黎送你们转生,那么本座,就为你们准备转生的躯体。”
在他身后,一直侍立无语的白发侍女,就在此刻朝着贺兰公一躬身,随即将身一转,隐没入地下。
不过数息之间,从天际的黑暗之中,更多了无数浓重泼墨一般的黑云。它们翻滚着,乍然开始将冰凉的雨水开始朝着番和城内外倾泻!
“保持阵法运作!”
随着魏野一声高喝,左慈与魏野同时催动面前阵图,番和城中热浪滚滚升腾,一道道火柱冲天而起,直上天际,欲灼尽半天黑云!
与此同时,县校的五方烈火阵铁鼎节旁,手中扶着一支木杖的那半老学究,只是大有深意地伸出手,接了一滴雨水,送进口中尝了尝滋味,狐疑地皱起了脸:“这冰凉的水啊,带着一股地下的阴寒气息,还有这个味道……啊啊啊,那个妖神是要施行什么样的邪魅之术?”
394.第394章 ·天衢踏碎公卿骨(一)
这村学究的疑问,马上就有了解答。
尽管有魏野与左慈联手催动五方烈火阵,炎劲化为火柱上冲,燎散了大片不正常地聚集起来的雨云。可还是有些许雨水降落到番和城中。
就在人们惊疑不定间,这些落在番和城中的雨水触着了道旁、墙角的雪堆,很快就渗入了积雪当中。被游离水分浸透的雪块,并没有消融,而是变成了颜色黯沉的冰水混合物,有些像是司马铃夏天爱吃的柠檬水雪酪。
不过是一瞬之间,这些与雨水混合的残雪,就像是一团有生命的泥团一般,蠕蠕而动。
最大的几只雪泥团块,已经膨大得犹如成熟的冬瓜,在滚圆的身躯上,更是浮现出一张张狰狞如恶鬼的面孔!
这些让人分不清是可怖还是可笑的雪泥怪物,纷纷嘶声尖叫着,朝着距离它们最近的人发动了攻击。
不过冬瓜大的怪物猛地跳起来,试图撕咬身边的活人,看起来是滑稽的情形。可是置身于这一幕之中的难民们却不会这么认为,经历了太多怪异事情的人,也最容易受惊,好几个手脚长大的汉子就被这些东西骇得一身冷汗,连连惊叫!
固守在八卦铁鼎之侧的两个道兵一掣腰间佩剑,就要迎上前去,却被那村学究一把拦住:“在这座火阵之中,这些东西并没有那么大的力量!你们要守着这口鼎,那些东西交给吾便好!”
就在这村学究话间,几只雪泥怪物趁他不备,猛地一跃,便扒住了他那身满是油垢泥灰的长衣服。
可还不待它们张口咬下,这村学究便尖声发了一声喊:“呼——喝!”
喊声中,似有无形气浪从他衣袍之间冲出,顿时将这些怪物震飞出去,不待落地,就化为了一滩烂泥。
从那摊烂泥中,隐隐可见道道黑气,裹挟着一张张充满怨气的人面,渐渐散去。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些傻傻望着他的难民,猛地一拂袖子:“诸位,拿出信心来,这座城,乃是受天命保佑的城市!在这里,你们能得到赐福——跟着在下向上天祈祷吧,为了还在为各位战斗的军士们!”
……
………
番和城中发生的这插曲,并不曾让驻守在城头的魏野有多吃惊。虽然很快就有传令兵从各处涌来,回报着零星出现在城中的雪泥妖物。可是这些怪物的战斗力实在低下,哪怕是家鹅与野狗发起狂攻击人类,造成的损伤也要比这些东西强那么些许。
很快地,在城内巡逻的衙役们组织人手弹压下,这骚乱就被平息下去。就算是个别逃脱的怪物,也很快地在五方烈火阵催动的热浪下,化成了一滩烂泥而渐渐蒸发。
番和城中的温度,转瞬之间已经从冬入春,阳和之气缓缓流转,与城外的严寒昏暗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重世界。
然而主持阵法的魏野与左慈,神色却没有因此而轻松半。
魏野望着城头之下,在赤红火芒映照之中,那一片昏暗雪景,轻轻地弹了弹舌头:“丧尸围城已经很没品味了,玩出这么个新花样,也算你贺兰公费了心思。”
起先生出异变的,是城外田野上的雪堆。在人马践踏之后,道路之侧,仅剩不多的雪堆都开始微微抖动。
像是惊蛰后醒来的野物那样,这些雪堆中都有似人非人的物事站立起来。它们的身上披拂着霜晶和雪片凝成的长长晶簇,出现在羌军的队列里。
这些霜雪凝结成的怪物,身周都带着浓重的寒气,甚至连那些残存的羌人也忍受不了这种古怪的气氛,纷纷试图想要从这些冰雪怪物身边逃开。然而还不待他们逃离,这些怪物就猛地抄起了身边羌兵的身躯,抓住他们的胳膊或者双腿,猛地朝两边一撕!
还带着温度的人血顿时就浇了这些冰雪怪物一脸一身,然而这些怪物却像是极为享受这个人血淋浴。血液、碎肉、骨骼,纷纷冻结在它们的冰疙瘩般的身躯上,让这些怪物看起来更显得恐怖万分。
不仅仅是这些高有丈余的冰雪怪物,就在番和城下的护城河中,也在同时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怪响。
伏在城垛后的守军中接二连三地传来了惊呼声:
“你们快看,护城河里面的,那都是什么?”
“水鬼!是水鬼,护城河里有水鬼爬出来了!”
“不对不对,水鬼哪有这个德行,那根本就是骷髅!”
正确地来,从护城河开裂的冰面下用力钻出的,是一头头冰晶凝成的骷髅。
它们通体透明如若最上等的水晶,空洞的眼眶中却燃烧着夹杂黑气的幽幽绿火。而这些骷髅的骨手间,还握着冰块凝成的弯刀、战斧甚至是冰晶长弓。
望着这些从护城河中钻出的冰晶骷髅,魏野沉默片刻,随即向着身后侍立的李大熊道:“大熊,你也算是弓马步战娴熟的老将。你来看,按照常理,冰晶凝结的长弓如何满足弓箭弹压蓄力的物理需求?”
听着自己主公这火上房的关头还格外不着调的问题,李大熊也只能用蒲扇大的手一盖额头:“主公,贺兰公都生造出了这么多的冰鬼出来,多造几把能开能射的冰弓,于他根本就不算是什么大事。倒是主公要当心,城外冻气这般深重,只怕护城法阵支撑不了太久,主公与老仙师还是早早防范为好……”
然而这样大见忠心的劝谏,换来的只是魏野轻描淡写地一头:“嗯,你得倒也是正理。”
将手中丹天流珠旗一抖,仙术士面上满是跃跃欲试神色:“虽然这场面在我预料之外,不过也明贺兰公这厮打算全力展现他白帐主化身的神力了,师兄,咱们预先拟定的战术这下算是派上用场了。”
响应他的,只是左慈淡淡的答复:“道友,你的想法虽好,但也需速战速决为上。这座城中的生灵,都指望着你我庇护了。”
395.第395章 ·天衢踏碎公卿骨(二)
不过数语之间,魏野冷哼一声,左手拇指食指相扣,中指、无名指、指并立如剑,按上丹天流珠旗。
素白旗面随着魏野指诀拂动,霎时金芒自生,炽光照面,一股纯净的燥意自魏野身周涌动而出。便是侍立在他身后的李大熊,面对着这股热浪也不得不后退数步。
仙术士脚下步子一错,猛然提膝向前,执旗如剑,直刺天幕!
随着丹天流珠旗撩天一刺,团团烈焰自旗面喷涌而出,化作一头头火鸦,振翅腾空,盘旋城楼之上,将飞欲飞!
魏野流珠旗再卷,旗尖凭虚连书数字古篆:“火祖应真,赤皇示象,离明正炁,灼天威光——”
篆字凭虚而生,字字皆烈火盘结而成,那一只只火鸦当即长鸣出声,以鸦背托起火篆,腾身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