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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后一次见到你的大孙子，是在什么时间？”何长胜忽然开口问道。
“大孙子是吗？”燕南群的表情很是讶异，显然这个问题，就连他也完全没预料到。
对面五位医生都不说话，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注视着他的表情变化。
“我恨他！燕子睿这个孙子骗走了我的妞妞……”燕南群见这五名医生都一脸的大惑不解，解释道：“那是我最喜欢的飞行器……能不能不要提这个孙子？”
他一口一个孙子，到底是北方话骂人的意思，还是毫无贬义地直指燕子睿此人，所有人都糊涂了，因为燕子睿是老大燕传众的长子，确实是燕南群的长头孙子。
何长胜站起身，微微弯腰，居高临下地牢牢盯着坐在轮椅上的燕南群的脸，也许心理学上有这么一种手段，这么一种姿态，会令被审问的对象产生压迫感，但何长胜自己也不确定有没有产生效果，他压低了嗓音，隐没了敬称，沉声问道：“请回答问题。”
燕南群作出皱眉的样子，沉吟了好一会儿，终于答道：“应该是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见到他的。”
下午两点多？那是什么时候？
现场一百多人，齐齐愣住。
何长胜紧皱眉头，第一个醒悟过来，不禁若有所思地看着燕南群，缓缓坐回凳子上，声音也放得温和了许多，说道：“我的问题需要补充一下，我问的是年月日，不是具体钟点。”
四五五、遗产（8）
“去年四月二号，他电话通知我，说要来跟我玩个游戏，然后约在城北我的飞行点办公室见面的，所以我跟他两点多，不到三点的时候就见面了……”
燕南群絮言过往，语声很是流畅，却忽然一顿，说道：“但我不喜欢你这个问题，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将建议小董辞掉你……你买了两斤茶叶用来自己喝，假如我问你第十一次泡茶的时候，等了多久才喝第一口？由于我知道，那次你泡过茶后走出屋外，被楼上扔下来的卫生巾砸在脸上，所以你延迟了四十分钟喝茶，但是你能记住那是第十一次吗？”
这回真有几个人忍不住大笑出声，余者也多半失笑摇头。
何长胜一愣，继而脸上红了起来，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反驳。
“因为你既不敬业，更不专业，你的问题不是用来测试我的精神是否有问题，而是明白无误地告诉世人，你的心理存在很大障碍。”燕南群说起来得意洋洋，根本也不掩饰自己打击他人的良好状态，“说的就是你，何长胜！我相信小董被你在地摊上买来的学历给骗了，但我更加相信，今天以后，你再也骗不了别人了。”
再也无人发笑，有半数目光张向董千里，他脸含微笑，不动声色，更不曾发言，场面一时间默然无声。
何长胜肩膀微晃，可能是想要站起身来夺门而出，但毕竟没站起来，这后续动作有否出现在他的冲动情绪里，也难以逆料，只见他微微一笑，颔首道：“燕老批评得对，本人虚心受教。我认为燕老的思维逻辑没有问题，精神……相当健康。”
他这下子避重就轻，话里话外这意思，似乎他提出的问题之所以存在缺陷，正是为了测试燕老的思维能力，于是顺利测出燕老精神健康……这么一个转着弯的逻辑，似乎也能自圆其说。
“‘相当’这个词是没有法律效力的。”燕南群的法务顾问纪白年律师插了句话，语意仍是直指何长胜。
另一名精神科专家说道：“但对一个人的精神病理分析，必须要使用语文词汇，否则怎样去确认一个人的精神健康程度？很健康？十分健康？还是非常健康？如果非同寻常的健康，那已经是精神病了。”此人倒是很有力地帮衬着同行。
“那么何医生，我可以理解成十分健康吗？”王开义接声问道：“健康分十档，从一到十，这个十？”
何长胜笑道：“我认为没有问题。”
“那么还有谁有问题？快点儿解决吧！”燕南群皱眉说道，显得情绪很有些烦躁。
接下来，几名专家又对燕南群名下的各种知名的产业逐一询问，且有一些不很知名却产业实值更为庞大的，这是四位子女跟他们的母亲多年来调查的结果，身后的律师们纷纷或以纸笔、或以手机做出详实的记录。
这一番此伏彼起的问询持续了四十多分钟，不要说燕老这样重病缠身的垂死老人，就算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估计也经不起这样的疲劳轰炸。要在这四十分钟里竭力保持清醒的记忆能力、运算能力、逻辑能力，不被问题所诱导引向难以预测的深渊，不被问题所激怒作出离题万里的回答，燕老终于表示自己累了，先休息一会。
大家都累了，这番无奖问答活动搞得所有人惊心动魄，时过正午十二点，众人就准备弄点吃的喝的，稍作休息。
不料燕南群又说话了：“你们其实想知道我究竟有多少钱，放心好了，我名下所有的产业，都有完备的资格文件。直接问吧，别绕来绕去的，大家都节约点时间。”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回答是不是想知道，五名指定测试的精神科专家更加神色严肃，纷纷一脸便秘的样子，坚决不会承认这一点。
一名警务司的专员瞥一眼董千里，见他垂头看着地面不作声，只好自行开口问道：“各位医生，还有其他问题吗？”
其余四名医生又彼此分岔，交相对看了几眼，何长胜却没有左顾右盼，只是盯着燕老，率先答道：“没有了。作为精神状况鉴定，我认为我们做得足够详细了。”
另外四人无奈，只好应声同意，那名专员又问道：“燕老的精神状况，有没有签署遗嘱，并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的能力？”
五人还未答话，王开义忽然接声道：“警官你弄错了，今天只是确定遗嘱签署的有效性，它的后果并没有出现，而且，纵然后果出现了，燕老也没机会承担了。”
是的，那时候燕老已经挂了，还承担个毛线后果！
众人都用看【创建和谐家园】一样的眼光看着那名专员，瞬间取得了智商上的优越感。
这位三十余岁的警官只是微微一笑，丝毫也未见到尴尬的样子，又语声自然地重新问了一遍：“五位专家认为，燕老有没有能力签署遗嘱？”
“我认为燕老不但神智健全，而且思维机敏。”又是何长胜率先回答，他接着说道：“尤其还有韧性，在燕老这个年纪，还能有如此韧力，坚持了这么久的时间，如果换成是我被反复诘问，可能早就崩溃了。”
他这番话似有马屁的嫌疑，但是燕老斜倚轮椅靠背上，昏昏欲睡的样子，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那么其他四位呢？”专员继续问。
“我对燕老敏锐的逻辑能力感到佩服。”一名专家连忙作答。
“我欣赏他的幽默。”另一名专家说道。
“他比我的脑子还要灵光。”
“燕老的智慧丝毫没有褪色。”
专员收起了笑容，又再问了一句：“五位都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
五人几乎同时应声。
燕南群心说你们这些专家一年挣几十万，我一天的运作都在几十亿上下，倒要你们来告诉我，我有多聪明，这可真够讽刺的！
“那么请燕老在这份遗嘱上签字，遗嘱即刻生效……呃，立刻生效。”专员差点儿说出“永不反悔”，想想燕老一日不死，这就不能算最终定夺。
董千里一直端坐一旁，手中持着羊皮纸封套，这时候上前一步，递给了燕老。
燕南群接过拆开线装封套，执起磁性染光水笔，随手在第一页的字数密集处签下了中文名，字体瞬间渗入，登时在其后数十页的同一处，同时出现了他的签名。然后他合起羊皮纸封套，再递还给董千里，说了声：“我死之前，不得启封。”
董千里点点头，接过后便随之交给了王开义。这位首席律师也是来自于友华律所，事实上，国内沿江地区最著名的友华律所，在燕南群庞大的律师团里，占了三分之一的人数。
于燕南群展开遗嘱第一页的时刻，所有摄像头机位，或内或外的各种弧度旋转，以极度的敏捷捕捉这一刻。
那是一张白纸，一个字都没有，而燕南群的签名，也没有在这张白纸上留下丝毫痕迹。这在技术上并不难做到，显然防的就是视频摄像。
好像事情已经到此为止了，却没有人离开，众人伫立原地，多半还是为了观察燕老这一家妻小，燕南群恨不得赶他们出去，却说道：“好了，我要休息了。”他径自驱动轮椅，回到了隔音的卧室。
他原是想签完遗嘱，立刻冲出六米外的窗户，磁动力轮椅有个快速行进的功能，他相信短短的六米，在场没有人能挡住自己，这也就能营造一种很潇洒的死亡姿态。遗嘱签了，立刻就要让它生效！
但燕南群忽然发现，这件事有点儿难度，首先是到了窗户处，怎么确保自己跳下去？窗格之下还有个一米多高的廊台。自己毕竟有大半年没有走过路了，这个难度本来没放在眼里，如今却似乎变得巨大。
四五六、遗产（9）
杨烨说要在肖凡处多留几天，但在此后的五六天里，他都没有出现过，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最后现身的时候，是跟肖凡、何方静招呼一声，连饭都没一起吃，取过简洁的提包，声言马上回z市。
结婚后，他已经安居在z市，跟叶欢母子共同居住。
肖凡对着杨烨横上竖下地左看右看，根本也不相信他会径行回家，一大堆好奇心纷至涌现，很多事情想问，到底也没问出来。
魔道里的游戏进程，由于困在采集高品物料的陷坑里，到了十月初已经彻底停滞下来。
因为对肖凡有过承诺，采集到的高品材料优先供应寄语花，所获利益无形中多倍降低，大家的采集热情也随着时日的推移变得越渐散漫。
大家都盼望着屠龙刀对战圣盟早日宣战，尽快解决这一摊子糟心事，他们就能将高品材料推向整个魔道，广泛吸纳各大势力的买家。
毋宁说是为了对利器的崇敬，倒不如干脆认为是对肖凡纠结情绪的不放心，野山梨此人的存在，已经无形中成为这些朋友财富生涯的阻力。
后来春怀楼索性建议肖凡、何方静等抵达八十级的队友，先去尝试一下天级任务；对忆终年的建议则是去加把劲练级，毕竟他的等级已经被主流高端玩家甩出去很远。
游戏只要兴致盎然地玩下去，任何一名玩家，都肯定有一堆事情需要处理，练级、任务、采集、探险、打磨生活职业等等等等，如果说真的闲了下来，那只能证明魔道已经缺失了趣味。
参与采集的十名玩家，无形中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最为难的还要数肖凡跟火羽邪云。
肖凡的想法依旧是坚定中带着游离心，无疑还是努力采集材料，给利器那边做好后勤保障，但队友们的散漫心一起，如今采集效率极低，根本也无法充分供应寄语花、屠龙刀两方面构建器械的庞大需求，由随心所愿处了解到，这两家公会合作投资，已然购置了大量的优质、极优质类物料。
巨额资金投进去，此事已成定局。
火羽邪云更是不耐烦，早已离开了采集物料的活动，忙于各项琐事。他在各大主城联系了数百个玩家帮派，反复商谈，打算聚集五万人以上打造高级公会。
然而经与春怀楼商议，一旦建立公会，就再难置身幕后，而公会于他的意义，只是为了那个两百立方的高级公会仓库，以来积存物件所用，他又没有攻城掠地的打算。由此公会对他是否真有极大的必要性，始终犹豫不决。
如果真的都听从春怀楼的建议，十人偶尔合作采收高品材料，其余时间各干各的事，彼此信任的问题就会变得尤为尖锐；要说给各自的游戏活动提供佐证，再进行队友分享，技术上虽然毫无问题，但对各人心理上、情绪上造成的深刻影响，那种时时警惕身后、疑神疑鬼的困缚感，问题可就大发了。
春怀楼的说话，首次遭到众人一齐反对，春怀楼也随之笑笑，歉然表示顾虑不周。
万般无奈之下，采集依然在懒洋洋的状态中继续进行。
…………
燕南群的死讯于十月二日这天公告全国，随之讣告贴满了各大商场、火车站、飞行点、轮渡仓，当鹰谈市公证处公布了他的财产保全系统数据，世人才知他生前的财富达到如此空前绝后的地步，包括政府各大小办事处显眼的位置，也跟着张贴出讣告，其间不惜笔墨，在他的生平轶事里堆进去满满的赞誉之辞。
他无疑是商业世界的巨人，且国内普遍认为，他还是全人类文明推进、产业升级的伟人。
燕南群的身故非但具有极大的新闻价值，且有着深挖下去的娱乐价值。
网络平台即速跟进，由那十二家网络电视台的交叉转播中，反复播放九月二十七日、燕南群签署最后一份财产分割遗嘱的视频直播，大小平台纷纷发文通告全世界，全球互联网端一片热议。
由于初步鉴定几乎就能定性，燕南群之死确系【创建和谐家园】，由全世界数以千名笔迹专家署名同意，那张存留在纪白年、王开义两位大律师处的手书遗嘱已公布出影印件，这上面并未涉及财产问题，但可以确定系燕南群亲笔手写。
这张简短的信件模样的最终说明，上面寥寥数语，大致标定了第七份遗嘱的公布时限为一个月后，且燕老明确标定【创建和谐家园】的方式为服毒，一种温和而剧烈的毒药，这一点已由法医解剖之后得到验证。
只是对自己尸身的安排，燕老貌似跟世人开了个玩笑，他的原话是“扔出去喂狗”。
燕南群的生前好友，东国副元首、国防部长董千里已然委派亲信，着手筹立治丧委员会。治丧委员会的所有成员，将同步转移到接下来的慈善基金会、对外贸易基金会、财产保全及可持续发展协会，当然这样的筹划，目前外人一无所知。
聂雨函跟子女们这些天很忙碌，消失多年的亲朋好友，不知道从哪里纷纷冒出来，当然主要还是聂雨函跟四个孩子的亲密会唔，他们议论不休，脸上时时不经意间浮起的笑容，洋溢着一片喜色，对即将到来的巨额财富憧憬不已。
次子燕传议三十九岁，性格木讷不善言辞，至今没有孩子。当年他娶的老婆在外人眼中最为优秀，老婆名叫郑秀如，是一个手握金融专业双学师学位的蠢材，她具有在两年之内反复投资，令名下的投资公司亏空五亿法币的本事，亏损折合华币将近十亿。
当然了，这笔钱有老丈人买单，所以她至今还没有吃过官司。事实上，郑秀如跟燕老在十多年前曾有过一段露水情缘，那时候她还是个未毕业的娇嫩漂亮的大学生，被人力资源部经理一眼相中，献宝一样献给了燕老，一来二去，这个人称“助理”的闹不明白身份的女孩，成功爬上了燕老的床，令大批异国女郎艳羡不已。
如此彪悍的金融战绩，也令郑秀如包括丈夫一同被打入了冷宫，此后燕老对他们俩采取避而不见的措施。
近几年来，郑秀如一直在跟丈夫闹离婚，当得知燕老不久于人世，离婚事宜暂时搁浅，再到签署遗嘱完毕，离婚的话题她再也不会提起。
今晚例行的五人小组会议，燕传议没有前来参加，郑秀如在婆婆聂雨函的住处楼下焦虑不安地徘徊着。她清楚丈夫正跟几个猪朋【创建和谐家园】喝酒玩乐，也许还要挑选几位【创建和谐家园】女郎，但是伟大的人格抵销了她的嫉妒心，她比此前任何一刻都要钟爱丈夫。
四五七、遗产（10）
今夜燕传林没有玩魔道，与母亲、哥哥、姐姐会唔之后，便约了几个朋友在夜总会里玩弹子机，这种大型弹子机以多枚机杆切换挥击，操作感很强，弹子飞击声效激昂，特别能激发人的情绪。
有几个朋友陆续向嘴里丢入粉红的药丸，且有两人邀请燕传林品尝，这是低烈度的【创建和谐家园】剂，配合含酒精的饮品，十分容易上头。燕传林却令人惊讶的摇手拒绝了。
“我现在只想看到那该死的遗嘱！”他怒吼道，仰脖子狠狠灌了半听啤酒。
他曾有过六位同【创建和谐家园】，其中两个跟他在国外登记结婚，然而察觉他的毒瘾之后陆续离开了他，他决定以后不再结婚，因为他很快就有钱了，更不需要婚姻了。
燕传林最近不敢在公众场合服用迷幻剂，这是律师的严厉嘱咐，世界上所有人都不值得信任，这个阶段，一丝一毫的松懈都不能有！毒瘾是他的软肋，谁都可能借此将他踢出继承人的序列。
还好去年出了款魔道游戏，在燕传林的经济来源捉襟见肘的时候，魔道算是对他变相的拯救。
魔道本身不能戒毒，但能避毒。无论人在现实中有多大的酒瘾、烟瘾、毒瘾，进入魔道之后，这一切感受都不复存在，心理上当然仍会思念这些成瘾的物品，但生理上的依赖彻底消失。
“那到底会有多少钱？”有朋友问道。
燕传林答道：“老头子上个月说过，所有财产会分成七份，我妈包括我们四个，还有表姑一份，还有一份是捐献做慈善……狗屁慈善事业！”
“这下你发了，我听说有几万亿！”
“二十万亿都不止。”燕传林语声带着不屑，随即又接道：“医生都说老家伙还很清醒，但我觉得他的脑子已经糊涂了，说这些钱全捐了，就留了几百亿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