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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经营同心(二)
黑雕军主力部队集结在同心城外,作为一支战略力量,时刻准备阻截西会州方向的党项军,骑兵都指挥使匡操指挥骑军,步军都指挥使姜晖指挥骑马步军,留在同心城里的黑雕军只有五百人,由何五郎统领。
这次侯大勇以西北面行营都招讨使的身份在同心城内坐镇指挥,指挥部设在了归云寺,石虎仍然按照往日习惯把营帐设在黑雕军军中。石虎是黑雕军的二号人物,侯大勇出任雄胜军节度使以后,军中诸事多由石虎处置,将校到石虎帐中议事是常事,下午申时,接到通知的钱向南、赵普、白霜华和何五郎等人,带着攻克同心城的轻松心情走进了石虎的军帐,意外地看到侯大勇端坐在军帐中,众将不知何事,顿时收敛了笑容,依次上前行过军礼,按照职务高低坐在军帐两侧。
侯大勇见众人面容严肃地端坐在帐中,有些临战议事的氛围,就笑道:“今天不议刀兵之事,大家尽管放松,不要见到我就把脸孔板起来,我又没有拖欠大家的薪饷。”
何五郎、钱向南等人,都是和侯大勇极熟之人,随着侯大勇职务越来越高,不知不觉中,大家说话办事越来越谨慎,侯大勇屡次劝说都没有改进,眼看着熟悉之极的部下们对自已多了一份尊敬少了一份亲热,只能是暗自叹息,这大概是攀登权力之峰必然会出现的现象。
何五郎听到侯大勇的玩笑话,带头笑了起来,钱向南、赵普、白霜华等人出依次笑了起来。侯大勇只有在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
二十多名军龄在五六年左右的老兵陆续走进了营帐,不少人都挂了伤,石虎选择的这些老军士们都出自沧州军和澶州军,是黑雕军真正的百战老兵,也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油子了,他们向侯大勇、石虎行过军礼后。就坐在了将校们的下侧。侯大勇扫了这些军士一眼,略一回想,就想起了这些军士的名字或绰号,叫名字是侯大勇曾经苦练过的一个简单而有效的绝招,黑雕军初建之时,侯大勇暗用此招,很快就能叫得出大部分军士的名字,让石虎、匡操、山宗元等人佩服得紧。
侯大勇高兴地和这些老兵们打着招呼:“周六。怎么伤到了胳膊肘儿,要不要紧?”“江小三。你的箭法有长进没有,比得过刘黑狗吗?”“张富。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你现在在哪一营。”
人都是被重视的渴望,能被大人物叫得出名字,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这些被叫出名字的老兵们满脸是骄傲和兴奋,兴高采烈地回答着节度使的话。黑雕军虽然军令森严,但是官兵关系良好,这些老兵油子进帐后,随着一问一答。帐中气氛渐渐轻松了起来。
等到侯大勇讲完让军士们娶党项女子的想法后。大帐里静得只听见军士们“呯、呯”的心跳声,江小三是个外向性格,表情最为丰富,他张着嘴半天没有合拢。
侯大勇看到江小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就点着名问道:“江小三,你敢不敢娶胡女?”
江小三呆呆地没有回答。侯大勇微笑着又问了一遍,江小三这才回过神来,他咽了一下口水,腾地站起来:“砍掉脑袋不过碗大一个疤,胡女虽说野性难驯,但是她能野过高大性烈的胡马,胡女就和胡马一样,骑上去就老实了,我才不怕胡女。”
“周六,你呢?”
周六一脸豪气地站起来,“我投军之前,家中有六个兄弟,只有大哥娶到了娘子,要轮到我娶娘子还早得很,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死都不怕,何怕娶胡女。”
侯大勇听得军士们虽说豪气冲天,却对党项女子抱着成见,笑道:“娶胡女作娘子又不是攻打坚城,用不着拿出拼命的劲头,胡女也是女人,一样缝衣做饭,柔情蜜意起来并不比中原女子差,只要你们将心换心,好好对待她们,小日子一定会过得红红火火。”
军士们听到节度使说得有兴趣,特别是说到胡女竟然会柔情蜜意,都不相信地笑了起来。
白霜华头脑“嗡、嗡”响成一片,她看到侯大勇微笑的脸孔,又看到军士们热切的眼神,脸色微微红了,她轻声“呸”了一声,本想拨腿走出营帐,担心这样做反而会引人注目,便低头想心事,不去听这些色迷迷的臭男人流着口水的议论,可是这些议论却十分可恶,成心和她作对,竟然一丝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侯大勇在现代社会就是军人,算起两个世界的军龄,在帐中没有人比他更长,算是货真价实的老军旅了,对军士们的心理颇为了解,他面带微笑地在心中暗道:“这些军士数年没有碰过女人,无论多么丑陋的女人在他们眼中都如天仙一般,同心城的党项女子大多养尊处优,皮肤比中原女子还要白,相貌俊俏的着实不少,这些如狼似虎的军士不动心绝对不正常。”
钱向南尝够了在夜静更深的时候辗转反侧的滋味,他设身处地为军士们想想,虽说这个思路实在有些大胆,肯定要惹出不少非议,可是这个办法确实能解决了军士们的大问题,就提了一问题:“同心城不过数百女子,这些女子有美有丑有大有小,有的还带有小孩子,黑雕军有四千人,加上二千独立军,总数超过六千人,不知有多少军士敢于娶胡女,若敢于娶胡女的军士太多,分配则是一个大问题。”
钱向南提出这个问题后,大家都意识到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帐中之人都默默地思考着分配方案。
赵普想到另一个问题,道:“参加攻城的部队有灵州军和永兴军,不知他们能否参加分配?若他们都参加分配,则是近两万人面对数百人,完全是个僧多粥少的局面。”
对于大家对此事的反应,侯大勇很是满意,他道:“今天召集大家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看来大家对于娶党项女子都没有什么意见,具体实施方案就由赵普、钱向南来琢磨,这是好事,一定要这件好事办得皆大欢喜,若闹起军士们的矛盾则得不偿失了。”
赵普的问题引起了侯大勇的重视,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口过于稠密。达到了人多为患的地步,计划生育就成了基本国策。而在此时,连年战乱致使人口急剧下降。人口是宝贵的财富,是实力的标志,党项房当人被赶走后,同心城目前最缺少的就是人口。
灵州军和永兴军是两支精税之师,战斗力很强,侯大勇要想控制这两支军队难度很大,这两支军队随时要回到各自的驻地,如果把这些党项女子分给这两支军队,届时,这些党项女子必然要跟随着灵州军和永兴军离开同心城。这与侯大勇建设根据地的战略目的不相符合,所以侯大勇不想让灵州军和永兴军染指这些党项女子。
侯大勇为了防止永兴军分去一些党项女子,特地研究了军情营里永兴军节度使王彦超的档案,这个记录显示:王彦超有一妻五妾,家教极严,在家中最喜欢的儿子是王蓝田,对其寄予了厚望。
看了这个情报,侯大勇便胸有成竹地来到王彦超的营地里。
听完侯大勇处置这些党项女子的方案,王彦超吃惊地上下打量了侯大勇一番,心道:难怪侯大勇要把党项女子留在城中,原来是作这种打算,侯大勇平时是个稳重之人,这一次难道脑子出问题了,竟然出此昏招,凯旋的军队返乡之时带回无数胡女,定会引起掀然【创建和谐家园】,谏官的泡沫准能把他淹死。王彦超不愿趟这淌浑水,一脸严肃地道:西北战事中,黑雕军在义州消灭了党项南路军,又在小牛关重创了党项军主力,可谓劳苦功高,这些胡女理应归黑雕军,永兴军可不敢争功劳。
侯大勇笑嘻嘻地道:“那这样,我选两个漂亮的胡女送给节度使,这些亲卫,一个个粗手粗脚,那有这些女子侍候起来舒服。”
侯大勇当上节度使以来,就如坐上神坛,有时想轻松一下,说些幽默的故事,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对象,看着别人讨好的笑容,他的幽默感总会被硬生生地憋回肚子里,在郑州之时,还可以在石虎、郭炯、何五郎、陈猛、钱向南等人面前讲些轻松的笑话和趣事,现在石虎越来越深沉,要想把他逗笑,真是件极不容易的事情;钱向南自从掌握军情营后,几乎每一句话都是情报,也不是一个好的幽默对象;何五郎则越来越向拼命五郎的身份靠拢,每次打仗必然带伤,侯大勇为此教训过他几次,何五郎面对“只有保存自已才能更好地消灭敌人”这一名言,只知道摸着后脑干笑,在战场上仍然我行我素,每一次都冲锋再前,现在在西北军里,何五郎和光紫驼两员冲锋将是双星闪耀,侯大勇面对这种勇将,自然也幽默不起来,相较之下,他只有在郭炯、陈猛面前才能够放松下来,可是两人是自已部下,要想真正幽默还是有些困难。
此时,面对和自已关系良好、地位相当、一本正经的永兴军节度使王彦超,侯大勇禁不住想幽默一回。
王彦超听到侯大勇要送两个漂亮胡女给自己,禁不住咽了一下口水,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凡称得上名将的人,雄性荷尔蒙分泌都比较旺盛,做事大多比较果敢,与此对应的性要求也就较高,王彦超有一妻数妾,子女众多,显示了良好的体格,说实在话,他对这些充满着异域风情的胡女还是很有兴趣的。
正当他心动之机,侯大勇又道:“令郎王将军勇武过人,真是将门无犬子,我也给他挑选了两个胡女。”
听到了侯大勇还要送两个胡女给儿子王蓝田,王彦超就如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眼睛一下瞪圆,随后又如被放了气的皮球一样,无精打采地道:“大战之中,这些胡女放在军中要揽乱军心,是不详之物。不要也罢。”
每个父亲都希望儿子成为一个好人,王彦超对儿子王蓝田希望甚高,一直按照传世名将的标准来培养儿子,王彦超自已可以享受胡女的异域风情,可是他不愿意儿子沾上这个毛病,在军中坐拥胡女不是一位传世名将应该做的事情,为了让儿子向传说中的名将靠拢,王彦超只有忍痛推掉了送到口中的漂亮胡女。心中却实在有些舍不得,侯大勇出门之际。他愤怒的眼光快把侯大勇的衣服点燃。
“节度使准备让军士娶党项女子”成为一道洪流,迅速扫荡了同心城的五百黑雕军。此时社会风气接近胡气最重的唐朝,虽说经过战乱之后,中原人对胡人印象大大变坏了,可是人们在心态上、身体上仍然比较健康,对胡人并没有产生即害怕又鄙视的心理,加上刀尖上的生活让大多数军士对生命的意义有着达观的领悟,军士们经过最初的吃惊后,都变得特别地亢奋,“哪一个党项女子最俊俏”成为军士们最热衷的话题。
城内有永兴军军士一千五人。他们得知王彦超节度使拒绝了娶党项女子的提议后。雄性激素同样旺盛无比的永兴军军士们心中充满着失望,他们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望之情,就站在道德的高处展开了对黑雕军的批判,同时,还编排了不少丑化党项女子的小调来嘲笑黑雕军军士没有眼光。
钱向南和赵普两人都是自视甚高的才子,依照着侯大勇的命令。他们两人垂头丧气地来到赵普的营帐里,制定“鸡不叫狗不闹、众皆满意”的婚配方案。
钱向南在黑雕军中资历长些,此时就摆起了老资格,道:“要把好事办好,就要先订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抛砖引玉先说第一条。”
赵普极有风度地道:“原闻其详。”
“第一条,军士们们娶党项女子必须是上当受骗自觉自愿。要娶党项女子,必须自已报名,有了这一条,就可以算出有多少军士愿意娶胡女,以后的分配方案皆是以这个数字为基础,不按时报名的就算自动放弃。”钱向南熟悉侯大勇的性格,侯大勇不喜欢强迫手下人办事,下达命令之前,只要条件允许且不涉密,总是尽可能地把命令解释清楚,以增加执行命令的自觉性,这一点对钱向南影响很大,因此,钱向南定下了“上当受骗自觉自愿为第一要务”的调子。
文人相轻是自古以来的传统,黑雕军中最有文化的两人就是钱向南和赵普,钱向南提出原则性的第一条后,赵普才思敏捷地道,“第二条,未曾婚配的军士有优先权。此次婚配涉及孝道,应把机会留给最纯结的男子。”
钱向南觉得此条有些漏洞,道:“大周的男子成亲挺早,十七八岁当爹的不在少数,是否婚配只能凭军士们自已说,若造假根本无法查证,此条还需要完善。”
赵普心中微微有些不服,低头想了想,钱向南说的确实有理,就道:“据我了解,黑雕军的军士主要由五部分组成,一是沧州军和澶州军,二是大名府送的五百团结兵,三是在凤州招募的军士,四是打散的凤翔军士,五是投降的蜀军,这五部分军士各有同乡,要想彻底隐藏自己的婚姻状况并不容易,可在第二条加上,若有人检举揭发,一律取消配婚资格。”
钱向南紧接着提出第三条,“我估计合乎前两个各件的军士一定很多,过了前两关后,就依照军职大小来选择,军职高的先选。”
赵普笑着摇头道:“任何军队都是官多兵少,把未曾婚配的队正、火长都算上,又有多少军官,剩下的人数还多得很。”
钱向南补充道:“军官选完后,按照参加黑雕军的时间为序,先参加黑雕军的先选。”
赵普仍然笑着摇头:“黑雕军由五部分组成,每一部分都有数百军士,他们都是同一时间投的军,仍有许多军士分不出先后。”
“分不出先后的,则按照年龄大小来排序。”
“这样倒可以分得清楚,不过这几个回合下来,复杂得让军士们头昏眼花,而且选择的时间会拖得很长,还有,军士们每次选择时,总要面对花花绿绿的数百党项女子,他把每个女子看一遍,都要花不少时间,两方面都要花时间,这种选法太复杂了,有没有更加简单的方法?”
钱向南每提一个意见,赵普就笑着挑一个缺点,钱向南回敬道:“我提了几个建议,现在轮到你提建议了。”
赵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佛说五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不若把党项女子编成数字,写在纸上,让大家凭运气来抓阉,抓到谁算谁,这个世界上没出绝对的公平,一切靠缘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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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经营同心(三)
钱向南被赵普的抓阉之法逗笑了,道:“用这个办法倒省事了,不过据我推侧,那些队正、火长和老兵油子若是摸到一个丑八怪,脸面上肯定挂不住,闹将起来,好事就真的会变成坏事。”
赵普自嘲道:“想不到堂堂的观察判官和书记官,会为了一场盛大的婚礼而伤透了脑筋,说出去真要笑掉同僚们的大牙,罢了,还是来动脑筋吧,刚才钱判官提出的思路是可行的,一是自愿报名,二是未曾婚配,满足了这两个各件,才有参加分配的资格。”
钱向南灵机一动,道:“我在富家商辅里偶尔见到他们的帐本,他们记帐方式很是奇怪,全是歪歪扭扭的曲线,他们称为【创建和谐家园】数字,我仔细研究过,这种【创建和谐家园】数字用来算帐极为简便。”
赵普四书五经虽说学得不多,天分却是极高,他凝神看着钱向南写下的奇怪文字以及简单的运算规则,在心中默推了一会,叹服道:“不知谁这么聪明,想出这一套东西,这些算法自古就有,其实并不高深,他的最大优点在于简单易懂,贩夫走卒稍加学习,都可以掌握这些算法,用来记帐实在简便得很。不过,这和分配方案有什么关系吗?”
“想到这个记帐用的【创建和谐家园】数字,让我想到一个妙法,可把参加分配的军士名单列出来,然后列出每位军士的军职、参加黑雕军的军龄、年龄和受奖励情况等四个情况,第一是军职情况,指挥使及指挥使以上的军官,选择胡女有优先权,就不在考虑范围之中,队正、火长、军士分为10、5、1三个等次;第二是参加黑雕军的军龄,黑雕军建军不过四个年头,军龄满四年的算10等。军龄满三年的算8等,军龄满二年的算6等,军龄满一年的算4等,军龄不足一年的算2等,军龄不足半年的算1等;第三是按年龄算,一岁就算一等,以后每增加一岁就增加一等,这个很简单;第四是若受到黑雕军军级奖励的就为10等。受到步军或骑军奖励的就为5等,受到营奖励的就为2等。把四项等级列出来后。加在一起就是每位军士的最终等级,最后按照等级高低顺序选择胡女。”
听到钱向南的分配方案。赵普击节赞叹,“真是妙计。”
钱向南见赵普没有再唱反调,也就谦虚地道:“黑雕军四千多人,算出每个人的等级颇费人力,也是个麻烦事情。”
赵普笑道:“军中自有名册,只须找十数名能说会算的军士,用不了多久就完成了。”
两人兴冲冲地把这个分配方案送到了侯大勇的手中,侯大勇仔细看过后,大为惊奇。暗道:古人真是聪明。知道把各种因素进行量化。
类似的分配方案侯大勇在现代社会曾经见到过,那是他在清理爷爷的遗物之时,发现了一份房屋分配积分表,侯大勇的爷爷曾是二十世纪未期二十一世纪初期的公务员,那个时代正处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时期,各机关一般都还有集资建房。房子建好以后,楼层、户型等因素决定着房屋的好坏,经过无数次的勾心斗角之后,集众人之智慧,在机关形成了各方都能够接受的分房方案——打分制,每位有资格参加分房的人都按照职务、工龄等条件形成一定的分数,然后按照分数高低获得选房权。
“很好,这个方案操作性很强,想来各方都不会有太大的意见,你们两人就把此事负责到底,认真把各个军士的等级算出来,这个等级稍作改正,就可作为以为发放薪饷的依据,等级越高则每月的薪饷越高。”侯大勇说到这里,想到以前自已没有经过充分调查研究就擅自改动军制和阵形而没有成功的教训,又道:“以等级来决定薪饷高低只是一个思路,还没有经过大家商议,暂时不要对外公布这个事情,你们两人专心把分配党项女子这个事情办好。”
侯大勇夺取同心城时,远在大梁的柴荣终于渡过了皇后病逝的阵痛了,他擦干眼泪,开始正常处理国事了。
柴荣有一间隐密的小屋,里面布置得甚为简单,完全按照澶州旧居的书房所布置,有一些书和地图,一张普通木桌,还有数张胡椅。这间小屋只有数名澶州旧人能够进入,澶州旧人包括王朴、王著、向训、韩令坤、曹翰等逐渐掌权的重臣,赵匡胤是柴荣任开封府尹时看中的人才,他虽不是澶州旧人,但算得上开封旧人,他是唯一一名不是澶州旧人而能够出入这间小屋的重臣,皇亲国戚如殿前司都点检张永德、侍卫司都指挥使李重进和雄胜军节度使侯大勇等人,均没有机会进入过这个小屋。
柴荣有个规矩:在这个小屋,众人皆可随心所欲地议事,出了这间小屋,就不许用任何方式泄漏小屋内谈过的话题,违者诛九族。
柴荣专注地看着西面和南面的近期战报,这些战报他都看过,只是由于皇后病逝,柴荣还没有认真研读这些战报,他皱着眉头看着这些战报,不时抬起头来,思考着这些战报背后隐藏的深意。木桌下首有两名素衣文士静【创建和谐家园】在胡椅上,一名是枢密副使王朴,另一名是翰林学士王著。
柴荣看完战报,对下首两人道:“西北战事实质上已经结束了,侯大勇果然不负重望,联军先在义州击败了党项南路军,然后移军北上,解了灵州之围,再在小牛关重创了党项房当军主力,数次大战,斩杀房当军不下二万人吧,房当人可战之士不过五六万人吧,这一仗后,房当人十年之内难以恢复元气。”
王朴虽是枢密副使,做的却是枢密使的事,“这数十年来,回鹘、吐蕃等昔日的强敌纷纷分崩离析,党项八部趁着这个空当。渐渐坐大成势,党项拓跋人是党项八部中实力最为强大的,若不及时解决,必成尾大不掉之势,此次宥州军出兵攻占盐州,李彝殷难辞其咎,光杀一个马步都指挥使德浩,就想把事情蒙过去,也太异想天开了,近期延州节度使袁鳷和鄜州节度使田景都送来奏折说宥州军活动频繁。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柴荣是个雄心万丈之人,扫平四方。重振汉唐河山是他称帝后的最大目的,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想当初唐军何等威风,最后却要靠胡人来支撑残破的江山,夏、银、宥、绥四州封给党项拓跋人,实际上是前门驱虎后门引狼的做法,现在四州名义上是大周的节镇,实际上和西蜀、南唐、北汉一样,都是割据一方的地方势力,迟早有一天。大周要夺回这四州之地。只是,大军正在全力南征,两线作战是兵家大忌,我们暂时还不能对西北用兵,还好有侯大勇坐镇西北,李彝殷难以有大动作。”
听了柴荣的话。王著脑子里飞快地转了数个念头,限制节镇的武力是大周朝隐秘的策略,王著正是这个策略的重要制定者,他心里很有些隐忧:让侯大勇在西北牵制李彝殷,李彝殷有七八万人马,那么侯大勇必须要有二到三万人,这是一支除了禁军以外最大的一支武装,这支武装远离大梁,战斗力极为强悍,朝廷很难掌握,这就和基本国策起了冲突。
王著是个性极为鲜明,他潇洒多智,交游甚广,是澶州旧人中最不拘礼的一个人,常常在柴荣面前大大喇喇,而且还和李白一样喜欢杯中之物,要不是王著好酒成性,宰相的位置也就轮不到范质,这与王朴的刚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从另一个方面说,正是因为王著有着明显的缺点,反而最受柴荣信任,王著道:“拓跋人李彝殷未露反意,在西北不必过多地布置兵力,可从禁军中抽派一名擅守城池的拙将去镇守盐州,加强盐州防务,灵州冯继业、延州袁鳷、鄜州田景,再加上盐州守将,足以对李彝殷够成足够的威胁。”
王朴摇头道:“西北各节镇的总兵力有近十万,却太过分散,每个节镇不过一万多人,这样撤沙似的摆布很难集中力量,容易被强敌各个击破,房当军实力不如拓跋人,却先后击破了泾州军和凤州军,两军战死人数达到一万二千多人,是近年罕有的损失。”
王著立刻反驳道:“大唐时,各个节镇都有重兵,最多的是范阳,足有九万多人,其次是河西和陇右,兵力均在七万人以上,稍小的一点的朔方和河东,也有六万人以上,节镇拥有重兵地恶果是显而易见地,安史之乱就是最好的例子,反而给了胡人可乘之机。尾大不掉,不仅适合拓跋人,同样适合各个节镇。”
王朴毫不客气地反问道:“禁军全部驻防在大梁附近,人数已超过十万人,若依知微(王著字知微)之见,是否会尾大不掉。”
“真是英雅所见略同,正如文伯兄所言,禁军已分为殿前司和侍卫司,没有哪个老虎会有两条尾巴吧。”
王著和王朴认识以来,俩人就从来没有停止过斗嘴,大周朝的许多政策,均是在两人的辩论中成形的,柴荣早就习性了他们如两支蟋蟀一样斗嘴,他若有所思地听两人争论了一会,就道:“两位都极为道理,只是侧重点不一样,知微重在军事,文伯谈的是庙堂之事,把两位观点综合起来就比较完美了。西北联军在小牛关之战,重创了房当军,此事已过了大半个月,如不出意外,联军占领同心城的战报很快就要送到大梁城了。”
王著自言自语道:“黑雕军战斗力极强,和最精锐的禁军相比,恐怕也不会落于下风。”
柴荣在心里同意王著削弱节镇的做法,他道:“大周朝的重点在淮南,现在还不到用兵西北的时候,西北联军打下同心城后,西北战事就到此为止,战事不能再扩大了,可让侯大勇以西北面行营都招讨使的名义坐镇西北,保持一万五千人左右的联军军队,用来稳定西北局势。”
王著和侯大勇并不熟悉。也没有成见,只是,晚唐以来各个节镇拥兵自重的惨痛教训,让王著不敢相信任何将领,他建议道:“等到西北形势稍稍稳定,就应撤掉西北面行营,这个行营有统御西北各节镇的权力,不宜久存。”
柴荣笑道:“知微也太过小心。御将之道在于制衡,只要不让一将独大。相互制衡之下就不会出董卓之流。”
不过,柴荣还是采用了王著的意见,微一沉吟,对王朴道:“房当人经此一战,十年之内无力犯边,西北各节度使居攻甚伟,加封侯大勇、王彦超节度使为检校太尉,王景、冯继业兼侍中,以表彰这几位节度使在西北战场的功绩。另外,调侯大勇到灵州任朔方节度使,调冯继业到凤州任雄胜军节度使。除了各自的牙兵外。其余将士按枢密院规矩留在原地。若西北联军打下了同心城,收复固原也就是瓜熟蒂落之事,同心城是党项房当人的祖地,必会受到房当人的强烈反扑,战事难以断绝,同心城就由朔方节度使来节制。而固原距离庆州渭州极近,渭州升为节镇,辖渭州和固原两州,由王景任雄武节度使兼渭州刺史,古春任雄武节度副使兼固原刺史,永兴军节度使王彦超任凤翔节度使,颁州节度使李晖任永兴军节度使。”
这样一来,西北各个节镇全部挪了位置,王著便放下心来,他取过身旁的一个葫芦,笑着对柴荣道:“陛下,我就来一口。”王著见柴荣没有反对,取过葫芦,痛快地喝了一大口,随后递给王朴,道:“来一口,喝过之后每根头发都会立起来。”
王朴不理他,接过柴荣递过来的几份奏折,奏折全是淮南的情况。
淮南作为主战场,战场形势远不如西北战场明朗。周军和唐军对峙于淮河沿岸,柴荣对此即恼怒又无奈,“攻打淮南的军队是侍卫司和殿前司禁军,这可是大周军主力军队,却被小小的寿州挡住了前进的步伐,想想都令人气绥,明年再打不下寿州,我就调西北诸军来打,把禁军羞死。”
王朴虽说是初任枢密副使,可是征淮南他一直参加决策,对淮南战况相当熟悉,他对南征充满了信心,道:“寿州一座孤城,全靠刘仁蟾在那里苦守,在我心中,寿州其实已是囊中之物,江南国主李景已吓破了胆,寿州若破,他更会被吓得屁滚尿流。”
这次大周朝和南唐地战事,大周朝早早在确立了优势,已经占了很大的便宜:显德三年初,江南国主李景派了司空孙晟和礼部尚书王崇质来到大梁,奉上黄金一千两、白银十万两、罗绮二千匹,还送给征南将士茶绢金银罗帛等物无数;在周军节节进逼之下,李景又派钟谟、李德明带来贡奉衣服腰带、金银器币、茶药牛酒等物,并提出割让寿、濠、泗、楚、光、海六州之地,以换来短暂的安全。
柴荣收下了财物,却拒绝接受六州之地,六州是淮河沿岸的城池,而柴荣想要的是长江以北所有土地,也就是包括了舒、蕲、和、泰四州的江表诸郡。江南李景不愿意江北之地尽失,被迫征兵抗拒,双方在淮河展开了拉锯战,周军虽说占据了上风,可是,寿州守将刘仁赡是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周军数次围攻寿州,均无功而返,寿州成了淮河争夺战的关键。
提起老将刘仁蟾,柴荣也不得不佩服,他对王朴和王著两人道:“等攻破了寿州,一定要想办法活捉刘仁蟾,这等忠义之人,虽是敌人也让人好生佩服,我要大大奖赏他,让刘仁蟾给大周将领作个榜样。”
王著、王朴在小屋里一呆就是三个多时辰,柴荣也没有留他们进晚餐,他一个人,有些忧伤地朝仁德宫走去,几个太监畏首畏尾地跟在身后。
符皇后临死前,柴荣答应了她最后一个请求——娶符皇后的幼妹为妻,也就是让符家六妹成为皇后。今天,魏王符彦卿送符六妹到了仁德宫。
柴荣走得极慢,符皇后贵为天下之母,却仍然没有能够抵挡住死神的召唤,死时年方二十六岁,符氐被追谧为“宣懿皇后”,葬在新郑营,陵曰懿陵。这条道路,柴荣无数次地和符皇后一起漫步,现在,路依旧,皇后却永远地离开了,柴荣走在路上,时常觉得有些恍惚,爱妻的音容笑貌仍是历历在目,清晰得似乎可以触摸,可真地伸出手时,才发现阴阳永远相隔。
进了仁德宫,见到了魏王符彦卿和符家六妹。符家六妹不过十五岁,依稀有些符皇后的模样,怯怯地行过礼后,就低着头站在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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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经营同心(四)
两年以前,柴荣就在仁德宫见过符家六妹,那时符家六妹不过是十二岁的小女孩儿,柴荣对她什么留下什么印象,这次见面,符家六妹完全是一幅成年女子的穿着打份,符家六妹一脸戚容地向柴荣行过大礼,在稚嫩中显出一分凝重。
当柴荣还是左监卫门将军的时候,符彦卿就已经是大周朝节度使了,他镇守大名府十余年,是大周朝中威名赫赫的节度使,资历威望更甚于永兴军节度使王彦超,符彦卿此时心思甚为复杂,符氏家族出了一个皇后,是符家的荣耀,虽说柴荣处事公正,并不刻意照顾符家,可是许多事情尽在不言中,符家还是依靠着皇后这层关系获得了很大的利益,现在,长女病逝让他心痛不已,另一方面,柴荣答应了立符家六妹为皇后,这又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魏王符彦卿还是按照一贯的习惯,在柴荣面前依足了礼节,正正规规地行了跪拜礼,站起来后眼中已带有泪水。符彦卿镇守大名府多年,权高位重,他把上位者的心思摸得极透,因此,虽说头上顶着国丈的光环,符彦卿对于柴荣的态度毕恭毕敬,恭敬程度甚至超过他对太祖郭威的态度。
柴荣轻轻揉了揉额头,道:“符小娘子年龄尚幼,暂且进宫,三年后再正式册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