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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到了今天,我也觉得我爸这番话对我来说是很受用的。
我扛着那个人,就这么一路走着,他的个头不算矮,身子看上去也很结实,却没什么重量,大概也就是一百斤出头的样子,我这些年每天早上跟着师父打熬力气,这点重量对我来说倒也不算什么。
来到门鼎脚行的前门口,冯师兄和梁厚载一早就在这等着我了。
冯师兄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大概是见我没大碍,才将那个人从我肩上拖下去,又找了三根手指头粗细的尼龙绳子,将那人好一顿五花大绑,我看到冯师兄还特意在那人的十根手指上分别打了几个死扣。
梁厚载则围着我,一双眼睛在我身上反复打量着,似乎是想看看我身上有没有伤。
我就朝着梁厚载摆了摆手:“我没事。”之后又指着地上那人问我冯师兄:“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冯师兄打好了最后一个死结,才抬起头来对我说:“应该是百乌山的人,自从北宋开年,寄魂庄从他们手里接管了鬼市,他们就常常到鬼市来作乱。”
那时候的我虽然不怎么看史书,但也知道,隋朝可是排在宋朝前头的,刚进鬼市的时候我就听庄师兄说过,之前我们走的那条密道,原本就是鬼市的旧址,只不过那地方在隋朝末年被有心人发现,受到了朝廷征剿,寄魂庄门人才不得已将鬼市挪进了如今的溶洞里。
我心里觉得奇怪,就问我冯师兄:“那就是说,现在这个鬼市,最早就是他们建的?”一边说着,我还指了指那个被我冯师兄捆起来的人。
冯师兄摇了摇头:“在唐朝年间,鬼市原本有三个,蜀南一个,黄土高原那边有一个,长安城下还有一个。长安的那个鬼市最早就是朝廷在经营的,但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在武曌时期就被废弃了。百乌山从西汉到五代十国的千多年里,一直经营着黄土坡的鬼市,可在唐代,黄土高原就开始大片沙化,地质变迁导致鬼市崩塌。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百乌山经营的鬼市开始没落,到北宋开国的时候就已经不复存在了。如今的鬼市,只剩下咱们寄魂庄这一个,可百乌山的人总觉得自己是鬼市正宗,向来把咱们寄魂庄视为眼中钉。”
之后我们就在门鼎脚行外面干等着,过了一阵子,冯师兄又对我说:“咱们寄魂庄在同行中也算是有口皆碑的,唯独百乌山总和我们过不去,你以后在外行走,碰到百乌山的人一定要防着点。尤其是当你到了陕北,那里是百乌山的大本营,就更要小心了。”
我冲着冯师兄点点头,冯师兄挑了挑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份我看不懂的深意,好像有一点调侃的味道,又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兴奋。
也就是因为冯师兄的这一道笑容,让我对陕北那片土地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兴趣。
大概到了晚上十点多钟,门鼎脚市开张四小时以后,门里门外的人才开始渐渐散去。
七色舍利卖给了佛家,炼蛊盅被苗疆的蛊师买走,那支紫毫则不出意外地被道家人入手。
直到人流都散尽了,我师父才端着烟杆出来,先是锁了前门,又来到我的面前。
我师父一边大口大口地喷着烟,一边围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在我身上仔细打量着。别看从头到尾,我师父表面上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其实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担心我的安危。
其实我师父刚走过来的时候我就告诉他我没事了,可他还是放心不下。
见我确实没受伤,我师父才长长舒了口气,之后他看看那个五花大绑的人,又很简介地对我说了两个字:“不错!”
我刚才都快把命搭上了,结果我师父只是说“不错”!不过我也习惯了,这几年跟着师父,他向来是极少夸我的,别人要是说他收了个好徒弟,他也常常是摆摆手,对人家说:“好什么,中看不中用!”
也不知道我是哪得罪他了。
师父让冯师兄背起那人,就带着我们回到了镇门堂。
持续两天两夜的鬼市看样子也要结束了,一路上,我就看到很多店家已经关了店门、取下了灯笼,有些店家已经背上了行囊,和大路上的人流一起朝着鬼市的出口慢慢挪动。
回到镇门堂的时候,夏师伯和赵师伯正在统计退回来的魂票,顺便也算一算今年的鬼市赚了多少。
我也是接手了门鼎脚行之后才知道,每一个在鬼市开张的店铺,不管是换来的东西还是赚来的钱,寄魂庄都有一成的分红,如果他们入手的东西不能分割,就由寄魂庄估算东西的价格,店家取货价的十分之一交给寄魂庄。
赵师伯见我们进了堂口,就放下手中的计算器,走了过来。
他一眼看到冯师兄肩上扛的人,还很得意地冲我师父笑着说:“你看,我没说错吧?就是百乌山的人在作乱。”
我师父闷闷地“嗯”了一声,说道:“自从我接手门鼎脚行到现在,百乌山每到大市都会来这么一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一边说着,我师父就到侧屋里拿了一捆纱布和药水出来,让冯师兄把那人放在椅子上,又帮那人包扎了手上的伤口。
而我夏师伯则拿了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出来,喂那人吃了下去。
过了一小会,那人就迷迷糊糊地醒了,一睁眼,先是看到我我师父师伯的正对着他的三张老脸,又一脸阴霾地朝我这边看了眼,最后他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被捆住了。
我师父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他对面,长长吐了一口烟雾,问他:“你是哪个堂口的人?”
他就用一种十分阴沉的目光盯着我师父,也不说话。
冯师兄这时在我师父身旁说道:“我之前翻了翻今年的邀请表,百乌山的人咱们只请了一个,他是百炼堂的堂主赵德楷。道德的德,楷模的楷。”
我师父笑了笑,用手指着我,问那个叫赵德楷的人:“你觉得我这个还没出师的徒弟,怎么样?”
师父这么说,明摆着也是在奚落他,他堂堂百乌山的堂主,竟然在我这么一个寄魂庄小徒手里栽了跟头,这种事要是传出去,我不知道会对百乌山造成什么影响,但他这个堂主是别想再当下去了。
赵德楷的脸顿时红得跟什么似的,可他依旧盯着我师父,咬牙切齿地说了句:“你们寄魂庄的人,全都是【创建和谐家园】之徒!”
我师父冷冷一笑:“说我寄魂庄【创建和谐家园】,你也配?你在我的商行里行刺佛家人的时候,想过‘【创建和谐家园】’这两个字吗?佛家的人和你有什么怨、什么仇?你在我的地方找佛家人下手,是想让佛门与我寄魂庄为敌吗?”
第九十章 以和为贵
我本来以为赵德楷听我师父这么说,至少会愧疚一下,可他一点惭愧的意人都已离开,鬼市又变成了那个无比安静的溶洞,直到绝大多数门人都回到镇门堂之后,我师父也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他前脚刚迈进堂口,就喊:“有学回来了吗?”
我庄师兄赶紧从人群里出来,朝我师父抱了抱手:“师叔找我?”
我师父一看到庄师兄,迈进堂口的那只脚又撤出了门槛,一边说道:“快快快,你开车送我去趟大理,有急事。”
庄师兄就朝我夏师伯看了一眼,我夏师伯就冲着他挥挥手:“去吧。”
看我庄师兄的样子,似乎早就想离开镇门堂这个地方了,夏师伯话音刚落下,他就跟着我师父的步法出了堂口,我和梁厚载也赶紧跟上去。
没想到冯师兄竟然也跟过来了,就听赵师伯在大厅里喊:“有义,你干什么去?”
冯师兄头也不回地回应道:“天太晚了,我和庄师兄轮换着开开车。”
我也没回头看我赵师伯当时是什么表情,反正冯师兄说了这么一句之后,我赵师伯也没再拦着,任由冯师兄跟我们一起走了。
我们离开鬼市,还是要走之前走过的那条密道,师父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对于这条路上的机关,他似乎比庄师兄和冯师兄还要熟悉。
路过密道里的那块猫眼琉璃时,我还朝外面瞅了一眼,如今的前市也已经人去棚空了,只留下两三个土房,孤孤单单地立在那里。
我实在是没办法想象,鬼市里这么多人,是怎么在一个小时之内全部撤离的,就算鬼市的大门能容纳这么多人同时穿过,可干枯河道上的那条吊桥,似乎也承受不了这么多人的重量吧。
我师父一心想着赶紧见到师伯,也没跟我多做解释,我问他的时候他也只是说:“等你接手了我的摊子,很多事自然就想通了。”
第九十一章 上坟
一直回到翡翠山庄,我才看到饭庄里聚集了不少人,他们似乎是打算吃过夜宵再走。
我师父冲进饭庄里拿了两袋包子出来,让我们几个垫垫肚子,之后我们就上了车,由庄师兄开车,驶上了盘山公路。
我和梁厚载吃了几个包子,没多久靠在车座位上睡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开车的人已经换成了冯师兄,庄师兄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闭目养神。
当时的天色已经大亮,车也从盘山的小路开上了一条宽敞的大路。
看着道路两旁的混凝土建筑,我突然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鬼市里的一幕幕还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我心里想着那些古老的土房子,眼睛里看见的却是从车窗前一闪而过的高大楼盘,我看到路前方有人推着小车在卖烟,当汽车从他身边闪过的时候,我隐约看到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红色的大钞,这又让我想起了出现在鬼市中的那一张张魂票。
仅仅是在鬼市待了这么两天,我竟然觉得自己和外面的世界有点格格不入了。
我师父此时就靠在车窗前望着外面,一脸焦急的表情。
庄师兄睁开眼,转过头来问我师父:“师叔怎么突然想起来去大理了?是二龙湾那边出问题了吗?”
我师父回了回神,说道:“确实要去二龙湾那边,有学、有义,你们两个把我们送到车站就行了,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冯师兄一边开着车一边说道:“别介啊,反正我们也来了,一起去二龙湾吧。小时候经常听我师父提起那个地方,还从来没去过呢。”
我师父皱着眉头,沉默片刻之后,说出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我这次去二龙湾,是去见我师兄。”
庄师兄本来刚想把身子转回去,听我师父这么一说,又把脸转了回来,一脸吃惊地问我师父:“赵宗典?”
本来我以为冯师兄已经猜到了我们要去干什么,毕竟还是他建议我师父去见何老鬼的。
可庄师兄说出“赵宗典”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却明显看到冯师兄的身子颤了一下,他手握着方向盘,以至于连车身都跟着颠簸了一下。
就听我冯师兄也是满腔惊讶地说:“何老鬼真的知道赵宗典在哪?”
我师父叹口气说:“他得到我师兄消息至今,已经有一个月时间了。我也不确定师兄还在不在二龙湾,不过我还是打算去看一看,顺便上上坟。有义啊,你等会留意一下路边有没有寿衣店,我想买件寿衣,再捎点纸钱过去。”
冯师兄没再说什么,只是背对着我们点了点头。
我师父又对庄师兄说:“这次的事,还是先不要告诉你师父了,他如果问起来,你就说我是专程去上坟的。”
我就在旁边问我师父:“给谁上坟啊?”
师父望着窗外,眼神有些涣散:“一个在三十多年前过世的女人,她是你师伯的发妻。”
我师伯还有老婆吗?可我当初看到师族谱的时候,在我师伯的名字旁边,却没有其他人的名字啊。
我心里好奇,可我师父这时似乎又在想什么事情,已经想得入了神,我又看向了庄师兄,庄师兄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就转回了身子。
在大理境内,冯师兄还真在路旁找到了一家寿衣店,师父从里面挑了一件寿衣,又买了一袋“元宝”和一把香火,之后就上了车。
我之前就一心想到大理来看看,可这一次我终于有机会来到这里,却还没等看清楚她的样子,冯师兄就开车离开了城市,驶进一条乡间的小路。
刚开始乡路还比较平坦,可前阵子这里似乎刚刚下过一场大雨,走着走着,路就开始变得泥泞起来,泥路之后又是盘山路,庄师兄接替了冯师兄,开车在山路上艰难地前行。
我们最终的目的地是一个很偏僻的小村落,这里交通不畅,村里的房子看起来都很陈旧,我想,这地方大概也极少有车辆来往,当庄师兄将车停在村口的时候,还有两个半大孩子扒在院墙上朝我们这边观望。
下车之后,师父没进村子,而是领着我们走向了村旁的一座小山岗,在山岗的背阴面,就是一大片土坟。
师父在这片坟头中寻觅了很久,最终才在一个十分简陋的小坟堆前停了下来,这座坟,就是一个简单的土堆,前面立了一个半人高的木牌,刻在上面的字经过岁月侵蚀已经有些不成样子了,只能依稀看出“淑芬”这两个字。
虽然简陋,但坟前的一小块地被精心收拾过,上面种着一些清新的花草,花草之间还能看到一些新烧的纸灰。
冯师兄走到坟前,仔细看了看坟顶上的黄土,对我师父说:“这些土里还带着潮气,是新添的,赵宗典不久前来过!”
我师父没有说话,一个人蹲在坟前,插上香火,又让庄师兄将寿衣和元宝点燃了,就在坟头前静静地烧着。
之后师父又让我到坟前磕头,直到那把香火烧了快一半的时候,他才对我说:“这座坟,就是你师伯母的,她是个好女人啊。以后啊,你有时间给她烧点纸钱,祭拜祭拜。”
我就问师父:“师族谱上怎么没有我师伯母的名字?”
师父叹了口气,说道:“当年你师伯的这门婚事,你师祖一直是反对的,你师伯虽说不像我这样阳神不完整,可他天生阴气重,是不能结婚生子的。你师伯过去的性子执拗,很多事他都不信邪,他这婚是结了,却害了好好一个女人。你师伯母当初下葬的时候,连件像样的寿衣都没有。就连你师伯的儿子,自出生起也是阴德不全,没活到二十岁就过世了。”
庄师兄和冯师兄显然也是第一次知道我师伯还有家室,他们两个很惊讶地对视了一眼,之后庄师兄问我师父:“赵宗典还有个儿子?”
我师父点上旱烟,长吐了一口烟雾,才慢慢地说道:“有些事,我原本是不想多说的,可你们三个,毕竟是要接手咱们寄魂庄的三脉传承,这些事你们早晚也是要知道的。其实有俊那孩子,就是我师兄的亲骨肉啊。他随母姓,生下来没多久,师兄就这带他入了寄魂庄的师门,关于这件事,你们的师父都是知道的。”
师父找了条树枝,翻动着在地上燃烧的纸钱,又继续说道:“当初夏师兄给有俊算过,说他活不过双十。我师兄的脾气倔,这大家都是知道的,从有俊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想尽了办法给有俊攒功德、补阴德,一心想着能改变有俊的命数。可天命难违啊,有俊终究也没活过二十岁。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师兄舍不得这个孩子,竟然不顾寄魂庄的禁忌,就在有俊临死前的那天晚上,他竟然把有俊炼成了活尸。”
之前就听我师父说过,当初他把我师伯逐出寄魂庄,就是因为我师伯犯了炼活尸的禁忌,可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
把自己的亲儿子炼成一具活尸,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在我心里都感到无法接受。
我师父还在慢慢叙述着那段旧事:“那时候我刚从新疆回来,有俊刚过了二十岁的生日,我看到有俊还活着,心里也为我师兄高兴,还以为是他这些年为有俊积攒的功德起了作用,给有俊续上了寿元。直到两天以后我才发现有俊不对劲,他不说话也不吃饭,只有我师兄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才会有所反应,其实那时候我就猜到了,我看到的有俊,很可能已经死了。”
这时候,香火已经烧完了,师父站起身来,长吐一口浊气:“唉,最后有俊的尸身还是我镇住的,为了这,师兄和我大吵一架。我了解他的性子,他倔,爱钻牛角尖,他把有俊练成了尸,只是等有朝一日有把俊炼出了心智,有俊说不定还记得他,对于我师兄来说,这样有俊就如同一直活着。可他这是自己骗自己啊,邪尸的心智,那还是生前的心智吗?”
听过师父的这一番话之后,我心里有种非常怪异的感觉,总觉得我师伯的这段经历有种说不出的悲凉,虽然我师父在说话的时候,语气一直保持着平静,很多事也没有说得太透,但我就是感觉到了几分悲戚戚的味道,可在这种悲戚之外,我还能从那件事上体味到一种扭曲的人格。
把自己的孩子炼成活尸,什么样的人才能作出这种事?之前仙儿就说我师伯是个怪人,他不是怪,而是扭曲,在人格上扭曲。
过去我在心底里就对师伯有着极大的好奇,可是现在,我却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直到寿衣和纸钱完全烧尽了,我师父才灭了烟锅:“走吧,去村里看看,说不定有人见过我师兄。”
师父说话间就走下了小山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