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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我只知道同治十年大概是一个年号,至于后面的虞衡清吏司,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我忍不住问师父:“虞衡清吏司是什么东西?”
师父当时正在检查苏三通的尸骨,没回应我。
一旁的黄昌盛则向我解释道:“这是清皇庭中专管制造各种官用器物的机构,属于工部下设的四司之一,这只怀表,看来也是从宫里流出来的。”
这时候师父站起身来,脸色有些凝重地对黄老太爷说:“尸骨上有异变,看样子,苏三爷自尽的时候,身上已经出现尸变了。”
听到师父的话,我心里顿时抽搐了一下。
死前尸变,那不就是活人化尸吗,我的目光停留在了尸骸的胸口上,师父刚才扒开了马褂,我就看到它的胸骨上长着一片斑痕状的凸起物,《行尸考录w上说,这种现象叫做尸斑入骨,这种斑痕在普通的邪尸身上是没有的,只见于一些发生异变的甲尸。而甲尸不可能自然成尸,必须由专门的养尸人进行炼化。
换言之,曾有人试图将苏三通练成邪尸。而且苏三通是破颅而死,脑子被破坏的尸体是绝不可能尸变的,他是在活着的时候被人炼化的,这不是炼活尸又是什么?
心里想着这些,罗有方的形象又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老太爷看着苏三通的尸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我师父叹了口气,对他说:“让苏三爷入土为安吧。”
我师父的意思,大概是让黄老太爷将苏三通的遗骸就地掩埋了。
可墓道的地板是用青石铺就的,也不可能说强行凿个坑把尸骨埋了,最后老太爷还是决定将苏三通的尸骨带出去,找个地方风风光光地葬了。
黄昌荣将自己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一部分,将苏三通的尸骨装进去,老太爷原本想让我师父帮着苏三通做一做法事,毕竟随意迁移尸骨是对先人的不敬,老太爷的要求不算过分,可我师父压根就不会做这样的法事,守正一脉也没有这样的传承啊。
之后师父还是建议老太爷离开墓穴之后找李道长和澄云大和尚来做法事,完了又说时间不多了,催着我们继续朝墓道深处进发。
从我们下墓至今已经过了约莫两个小时了,明天午时就要找到出去的路,时间的确有些紧迫。
仙儿依旧打着灯走在前面,我提着青钢剑紧跟在她身后,师父则走在我的身后。
随着不断的深入,空气中的生气变得越发浓郁,连尸气都比之前强烈了很多,师父怕大家撑不住,又分发了一次糖,可耐不住人多,第二次发完糖之后,师父口袋里也没剩多少了。
墓道墙壁和顶端的龟裂痕迹变得越发稠密,走到后半段的时候,地上的青石板有些都是碎裂的。
而在那些散落在地上碎石中,还隐约能看到一些深色的粉末,由于在狐火的映衬下,墓道中的所有东西都晃着绿色,我也没办法分辨出那些粉末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只知道它们的颜色很深,应该比较接近于纯黑色。
黄昌盛从地上你了一小撮粉末在鼻子上闻了闻,说:“是黑火药,墓道里发生过爆炸。”
师父点了点头:“看样子,苏三爷当年是想炸毁这个墓道啊。”
这时候仙儿突然说了一句:“那是什么东西?”
我之前的注意力一直在黄昌盛和我师父身上,听仙儿这么一喊,才将视线转向了仙儿那边,就见仙儿指了指我们的正前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我就看见远处的地面上有一个体积很大的黑色物体。
师父让我过去看看,并示意我多加小心。
我和仙儿向前走了一段,才看清楚那是一口黑色的火炮,粗细和我我的腰差不多,就是那种尾宽头窄的古代火炮,木制的基座已经腐烂了,整个炮身就这么死气沉沉地躺在地上。
而在炮口正对的方向,是一面被炸烂的石墙。
见没有危险,我才朝师父他们招了招手。
师父来到我身边的时候,先是看了眼落在地上的炮身,又望了眼被炸毁的石墙,对我说:“看样子,苏三通原本是想进入石墙的另一侧,可他为什么要炸毁墓道呢?”
师父的口气中没有询问的意思,而是在和我探讨。
我说:“大概是发现里面有对付不了的东西,才在逃离的时候炸墓的吧。可苏三通是怎么尸变的呢,是因为接触到了墓里的什么东西,以至于邪气入体发生的尸变,还是遭人算计呢?还有啊师父,你说这口炮到底是怎么运进来的呢,咱们走过的那条青铜锁链,应该承受不住火炮的重量吧?”
跟着师父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头一次像这样和师父交谈。
师父伸手抓住炮口边缘,用力提了一下,没提动。
之后师父沉思了一会,又说道:“太重了,苏三通一个人运不进来,当时肯定有其他人跟着他一起下墓。”
我接着师父的话茬继续往下说:“可是墓道里却只有苏三通一个人的尸体。还有墓室里的那具紫僵也很怪啊,我咋觉得他身上的那件蟒袍和黄老太监留下来的那件这么像呢。”
师父“嗯”了一声,说:“当年苏三通下墓的时候肯定发生了一些事情。他死了太久,身上的魂魄都已经散尽,现在已经无法用小推算术去推演当初究竟出了什么事。”
小推算术里包括一门名为“演魄”的推算手法,可以通过死人身上残留的魄推演出人死之前发生过的事,可惜那时候的我学艺不精,还没有将这种推算法完全掌握。
片刻之后,师父又朝着被炸烂的石墙扬了扬下巴,对我说:“咱们时间不多,先进去探探路,万事小心。”
我冲着师父点了点头,和仙儿一起走进了被火炮炸开的墙洞,后面的人又一次被师父挡在了洞口外。
墙洞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庞大的墓室,里面有狂风乱窜,我进去以后,那些尖锐的风声从我耳边划过,让我的耳膜都跟着不停地鼓动起来,我能感觉到风的另一侧有大量尸气盘生,只不过那些尸气被风吹散,只有极少的一部分沿着墙上的洞口散发出去,于此同时,背后的黑水尸棺上涌起一股熟悉的寒意,避免尸气侵入我的体内。
借着仙儿的狐火,我能看到周围的墙壁上被凿出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洞口,风就是从那些洞口中吹出来的。
在墓室的天顶上嵌着一条散发出浑厚生气的粗大锁链,从被炸烂的墙壁顶端一直延伸到墓室尽头的石门上方。
仙儿刻意放慢了脚步,紧靠着我慢慢向前走,我们两个穿过杂风覆盖的区域之后,一股无比强烈的尸气混杂着大量生气弥漫在了后半段墓室之中。
我看到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一片石砖好像是被人掀开了一样,整块整块地堆在地上,而在没有石砖覆盖的地方,则出现了一个硕大的地洞。
我朝仙儿使了个眼色,然后朝着地洞慢慢靠近,仙儿似乎有些怕了,直接将狐火灯笼递给了我,之后她就钻回了我的体内。
当时我已经能察觉到墓室中的尸气就来自于那个地洞,心里也是紧张得很,当【创建和谐家园】近地洞边缘的时候,拿着灯笼向里面一照,映入我眼中的就是几十个身穿甲衣的邪尸。
从它们身上散发出的强烈尸气来判断,我就知道那些东西就是邪尸,它们排成几列,整齐地站在地洞最深处,我粗略地目测了一下,每一具邪尸都比正常人要高大得多,而且在它们【创建和谐家园】在甲衣外的皮肤上还泛着一层类似于金属的光泽。
这些邪尸,竟然全部是清一色的甲尸,它们此时似乎是被某种力量镇住了,身上除了尸气之外,并没有散发出甲尸应有的煞气。
我也没敢在地洞附近多作停留,大体看了一眼之后就轻手轻脚地走向了墓室另一侧的石门。
在得知墓室里有数量众多的甲尸以后,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格外小心,就怕一个不留神惊扰了那些甲尸,走路的时候,我还要时不时地回头张望两眼。
来到墓室尽头,我试着推了一下那扇石门,出乎意料的是,那扇石门很轻,我只是轻轻将手放在门板上,门就缓缓地敞开了。
一百七十八章 悬空塔
一道无比强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生气味从门缝里涌了进来,我的鼻子和喉咙顿时就是一阵发麻,直想干呕。
可大量的甲尸就在我身后的地洞里,我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强行忍住了呕吐的欲望,吐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息。
我想把冲进我鼻子里的血腥味都吐出去,可那味道前仆后继地朝我涌来,最后我还是没能忍住,嘴里发出一阵阵的干呕声。
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最终只吐出了两口酸水,胃里不停地抽搐着,嗓子受到酸水的【创建和谐家园】,有种被灼烧过的感觉。
眼前这股血腥味,竟然比血池中的那股味道还要浓烈许多。
之后我只能用力捂住嘴巴和鼻子,又用脚将石门顶开,朝着石门外看了看。
就见那条从石门顶端横穿出来的青铜锁链越过了我的头顶,朝着黑暗的远方延伸过去,我又顺着铁链延伸的方向走了几步,才发现距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又是一个巨大的深渊,血腥味和生气都是从深渊底端传出来的。
此时此刻,那股生气几乎可以说是近在眼前了,我隐隐有种感觉,在深渊的底部好像藏着一个庞然大物,在我俯视深渊的同时,它也在安静地看着我。
仙儿从我的肩膀上钻了出来,悄声问我:“现在怎么办啊?回去找柴爷吗?”
我又朝着深渊下看了一眼,摇摇头:“还是先看看前面有什么吧,老黄家的人都跟着呢,万一前头有危险,光靠咱们这些人也不一定能护得了他们。仙儿,你拿着灯,到前面看一看。”
听我这么说,仙儿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反感了:“怎么又是我啊?”
“你是鬼,一般来说不会出什么事情。”我这次说话的时候没有封好气息,血腥味又从我嘴里灌了进来,弄得我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仙儿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接过了灯笼,又对我说:“反正我也不能离你太远了,就一百米,我朝前走一百米就回来。”
我当时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朝仙儿点了点头。
仙儿又白了我一眼,才磨磨蹭蹭地飘到了深渊上方。
狐火照亮了青铜锁链,我就看到锁链上有一些刻痕,那似乎是某种非常古老的符印。
《行尸考录w记录了一种唐末出现过的特殊符印,叫作“周天地印”,根据先人的一些记述,师父还特意在《行尸考录w绘制出了那种符印的图样,就是两只头尾相对的阴阳鱼围成一个圈,在两条鱼的中央,还横穿着一根树根样的东西。
铜锁上的符印和师父画出来的那种符印非常相似,也是两只阴阳鱼围成一圈,只不过眼前这道符印中,横穿阴阳鱼的东西不像是树根,更像是一把狭长的锯子。
仙儿向前飘行了片刻之后,狐火已经能照射到锁链的末端了,刚开始我只是隐约看到,在锁链末尾相连的地方好像又是一座石台。
可当仙儿又向前飘了一段路程之后,狐火照出的景象却让我傻了眼。
那根本不是什么石台,而是一座石塔的基座,在我目光所及的地方,数十根锁链从不同的方向穿过深渊,连在了石打的基座上,将那座耸入黑暗的石塔连同它的基座,一起悬吊在了,被老黄家的人这么看着,他肯定会害羞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梁厚载才有些扭捏地说道:“我就是一直觉得,苏三爷将黄家庄建在邪墓附近,好像不是为了看守邪墓,而是为了方便下墓。”
听到梁厚载的话,黄老太爷当即皱了皱眉头:“你凭什么这么说?”
梁厚载想了想,还有有些拘谨地回应道:“因为有件事一直说不通啊,既然老黄家在很早以前就和守正一脉深交了,为什么发掘出邪墓之后,苏三爷既然要镇住墓里的东西,为什么不找守正一脉的人来帮忙呢?”
黄老太爷这时朝我师父望了一眼,却没有说话。
之后梁厚载又提出了几个疑点。
第一个疑点是苏三通为什么要在这里建造一座直通邪墓的地宫,而且地宫的大门都是可以开启的,如果他真的不想让邪墓重新被人发现,建造这样一座地宫显然多此一举。
一百七十九章 疑点重重
梁厚载还推测,当初苏三通建造这个地宫,原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次进入邪墓。
第二个疑点是黄老太监,之前老太爷也说了,黄老太监五命属土,而且是大阴大煞的邪土,可既然黄老太监的命格不详,为什么要葬在邪墓附近呢?邪墓是邪,邪土也是邪,从炁场上来说,两者靠得太近,很容易形成两炁相通的格局,这样一来,邪墓的炁场是非常容易外泄的。
第三个疑点出在苏三通自己身上,他既然要封住邪墓,为什么要借着回乡祭祖之名偷偷潜回地宫,并且还用火炮炸通了墓道,他分明是要进入邪墓的最深处。如果说苏三通回到邪墓是为了毁掉邪玉,镇住墓中大妖,这似乎说得通,可他既然做了这样的打算,为什么后来又要炸毁墓道呢?
第四个疑点是云游道人留下的那个血煞阵,梁厚载说他对这种阵法没什么了解,也不知道它能不能镇住邪墓,他之所以觉得那个阵可疑,是因为阵中的“血水”是从后山的邪墓中引出来的,这样做,直接让邪墓的炁场泄了出来。
在说到血池的时候,梁厚载还有意无意地提到了那张封存在池底的女人皮。当“女人皮”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发现黄老太爷的脸颊猛地抽搐了好几下。
第五个疑点,苏三通第二次进墓是从什么地方进的,如果经由地宫入墓,他当年是否动用过金顶和尚和阴阳鼓?如果动用过,这两样东西又是如何回到了黄家庄?
毕竟苏三通经由地宫入墓的可能性非常大,如果还有其他的入口能直通地宫,苏三通似乎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弄这么一个地宫出来。
第六个疑点,苏三通是怎么知道塔顶上有邪玉的?又是怎么知道毁掉邪玉就能镇住大妖的?是他在第一次进墓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还是事后通过其他的途径得知了这些?或者说,苏三通所谓的“毁玉镇妖”根本就是一个谎言?
最后梁厚载说道:“假设‘毁玉镇妖’这件事是真的,苏三爷在第一次进墓的时候究竟知不知道塔顶上有邪玉,就取决于他建造这座地宫的目的了。”
当梁厚载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我的脑壳都是嗡嗡的,他说出来的那些疑点,以我的智商肯定解不开,如果不是他提及了,我也根本发觉不了那么多疑点。
师父这时候问梁厚载:“我没听明白,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梁厚载就解释道:“我觉得苏三爷建造这个直通邪墓的地宫,无非只有两个目的,要么是因为这是一个很富的富斗,他建造地宫,还是看上了墓里的宝贝。要么就是他早就知道‘毁玉镇妖’的事,建造地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邪墓,除掉深埋在后山下的隐患。”
虽然梁厚载解释了,可我还是有些云里雾里的,又问了他一次:“到底什么意思啊?苏三爷第一次下墓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邪玉的事啊?”
我说话的时候,一旁的刘尚昂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梁厚载。
谁知梁厚载却摇了摇头:“现在不好说啊,如果苏三爷在第一次进墓之前就已经知道了邪墓和大妖的事情,那他再次来到这个地方,绝对就不是单纯为了倒斗了。不过他也有可能是第一次进墓的时候得到了什么提示才知道这些的,也可能是他逃离邪墓之后,那个云游道人告诉他的,也有可能是通过其他途径得知的,这种事真的不好说。”
顿了一下之后,梁厚载又说道:“虽然这些都是假设,可我觉得,苏三爷当年在入墓之前就得知了邪墓的存在,也知道邪玉和大妖的事情,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毕竟苏三爷作为一个土夫子,能在这样一个充满阴气和尸气的墓穴中全身而退,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在未进墓之前就知道邪墓中的情况,提前做好了准备。”
我不禁皱了皱眉头:“如果苏三爷早就知道邪墓中的情况,为什么不找我们守正门人来帮忙,反而要带着族人下墓呢?”
梁厚载沉吟片刻之后,对我说:“这就是最让我无法理解的地方。我感觉,苏三通好像不想让守正一脉知道邪墓的存在。”
这时黄老太爷点了点头,说道:“的确,三爷曾留下家训,后人不得将邪墓的事告知外人。我这次也是没办法了,才把陈年的那些旧事说了出来。而且……我曾听家父说过,当初三爷带着下墓的那些人,都和当初将他送进宫的人有关系。”
我师父在旁问了一句:“将他送进宫的人?”
黄老太爷叹了口气,说:“想当年,其实最早被家族选定入宫的人也不是三爷。那时候族里头有规矩,谁继承了下一代家主的位子,谁就将自己的儿子送进宫去。三爷入宫那年,正赶上前一代家主离世,新家主继任,当初新家主为了护着自己的犊子,就联络几个族老偷偷改了花名册,将年幼无知的三爷骗进了宫。那次进邪墓的时候,当年骗过他的几个族老都已经离世了,他就带着那些族老的后人……下了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