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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庄哥,你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妍子是不是跟你打过电话?前段时间?”
“是的,她问朱先生的情况,我都告诉她了,她好象还好,没怎么激动。估计她是早有预感,来找我确认的吧?”
“她没问你,关于她的病情?”
“什么,她有什么病情?她没问啊。她只是问了我,朱先生在杭州那个学生的电话,我告诉了她。她是说她到时候到杭州,好去祭拜。”朱先生在北京的学生继续问到:“哎,庄哥,你还没告诉我,妍子究竟是什么病?”
我把妍子身体的情况都告诉了他。我想,他是朱先生晚年最重要的学生,看是否有这方面治疗的可能。
对方听到后,还问了一些细节。然后说到:“庄哥,实话实说,没希望了。她这是器质性改变,莫说中医,就是西医,都没有相关有效治疗的文献。”
我懂这个意思,没有文献,也就是没有一例有效的治疗。
我再次打了杭州那个号码,告诉他我的身份,问了妍子电话的情况。对方很客气,对我说到:“庄总,高总我早就熟悉,你们家跟先生家几乎算得上是一家人,甚至比先生的亲孩子都要感情深。妍子问了我朱先生的情况,我详细地跟她作了说明。当然,她也问了她自己身体的病情,问有没有治疗的可能,我是这样说的:按现在医疗发展的水平,是没有机会的。但不排除今后医学发达取得突破的可能。我想妍子如此伤心,总得给她点安慰吧。”
我感谢她。原来妍子什么都知道,为了装不知道,为了让我们放心,她居然心思缜密,删掉了自己的通话记录。
妍子是个了不起的人啦,独自扛起悲伤,但我不能让她独自凄凉。
回家,在夜晚,在床上。我把妍子抱在怀中,让她的头搭在我的胸膛。
“妍子,我想跟你说个事,你好好听。”
“妍子听着呢,哥。”
“你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装不知道?你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你知道朱爷爷去世,你问过医生,你打过电话,我才发现。你为什么不在我面前哭,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痛苦,你为什么要强颜欢笑,你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扛。你是不相信我吗?你是怕哥担心吗?你还是以为,你可以自己痛苦,而骗过我的眼睛,让我看到你假装的欢乐?”
我后面的几句,有点激动,一边说一边摇动着她,手抓她的肩膀,越来越紧。她没有说话,她把头埋在我胸膛里,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妍子,记住,一切都有解决的办法,只要你相信我,我们一起面对。但你不能骗我,那样,你会越来越痛苦。知道吗?你是我老婆,我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
她终于哭了,真的是畅快的、毫无顾忌地哭了。虽然她尽力用我的身体掩饰,虽然卧室的门也关着,我想,在这个夜晚,楼下的人,也应该能够听见,注定无眠。
“哥,对不起,我好没用,不能给你生个孩子,我觉得自己拖累了你。哥,如果你同情我,背着义务来照顾我,我觉得委屈了你。哥,我不能为你做什么了,我只想看到你轻松,你高兴。妍子觉得,嫁给了哥,是幸福了我。哥娶了我,今天我成了你的负担,我不敢面对这个现实。哥,怪妍子拖累了你,但是,我又害怕失去了你,哥,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她掩盖这一切的痛苦,都是为了让我高兴。我安慰她:“妍子,不要想多了。与其他人相比,我其实并不对亲生的孩子有那么大的期待。因为我最看重的是感情。”我把跟岳父说的理由重新说了一遍,当然,她估计不会像岳父那样,心安理得地接受。
“如果要孩子,我们还有其它的办法。四川资助的两个小孩,金姨要收养,她说过,有一个给我们带,其实我们就是他实际的父母。我们用心哺育培养他,感情上也不差亲生的,这就行了。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在孤儿院去领养一个,从他第一声叫妈开始,我们照样是合格的父母。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你以全心待我,我很幸福,我很知足。妍子,放心,我喜欢你,并不会因为孩子的问题而改变,请你相信我。”
妍子抱着我,听完我的陈述,抬起了头,疑惑地看着我,我坚定地看着她,久久没有移动眼神,她眼泪掉在我脸上,她终于自己把我脸上的泪,亲干净。
当窗户纸捅开,这一关,终于来临,过得惊险,但还是过了,我长舒一口气。
整个晚上,她一会说一会哭,有时又沉默不语。我不打断她情绪的节奏。我知道,我的安慰不可能完全解决她的问题。但是,我们彼此都不再假装,真实的情绪是有力量的。当情绪决堤的瞬间,仿佛冲毁天地,但当水流漫延,终归是要平静的。
我只是帮她擦擦泪,我只是拍拍她的背,我只是回应她亲热的举动,我只是给她一杯水。还管她的情绪处于哪个阶段,不管她在哭诉什么,我只是默然地陪伴,让她知道,这些都不是她一个人在面对,在有我在身边。
陪伴,是最大的安慰。
当妍子在害怕自己成为我的负担的时候,我内心深处隐隐不安起来。也许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呢?
也许是个巧合吧,她两次流产,都是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一个是我身体跑偏,一次是我思想企图跑偏。这是不是预示着什么?是不是警告着什么?
但是,更大的忧虑之下,潜藏着一种愤怒和仇恨。这个仇恨也许我自以为已经忘记了,这个缘故我自以为已经解决了。那就是地煞符,就是那个断手人,就是那个阴阳先生。
如果是这个符还在起作用,那就太恐怖了。我悄悄给班长打电话,寻求他的帮助。
总是在最危急的时候,我想起了班长,他是我在尘世生活的心理依靠。
“小庄,不管怎么说,那事我估计已经过去了。即使没有过去,有些东西也挽回不了。你的愤怒不解决问题,有了事就要接受和面对。苦难真的不算什么,你我不是从无数个苦难中熬过来的吗?对妍子好一点,把自己心情理顺,毕竟,最痛苦的是妍子,你不要自我折腾。”
班长最后说到:“小庄,所有的一切,包括我们的生命,都要消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时间,等待时间的裁判,一个真正的男人,要学会化苦为乐,接受命运。”
他说得有理。既然一切都将消失,我总得留下点东西。这几天的笔记,我要悄悄补起来。
第二百二十三章 永远的行者
我的笔记总是时断时续,如同我的生命际遇。我总要秘密地记下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我想把自己的生活连续起来。我隐约有一个感觉,自己会面临一个又一个戛然而止的变故,如果没有记录,作为整体的我,甚至不会在这世界上留下一个片断。
我是一个有悲剧情结的人,仿佛一个战士,随时为了某个意义而牺牲。
妍子的身体,要完全恢复,大概得两个月后。但她精神状态的恢复,时间难以确定。当然,最坏的情况,这两道伤疤,将伴随她的终身。
尽管我的笔记没有确定读者,但我潜藏的漂泊心态成了我的性格。在这婚后的两三年时间里,我过了一些相对稳定的日子。我仿佛拥有了稳定生活的一切条件,但这中间发生的波折,让我预感到,稳定生活之不易,对于我来说,每一天安闲的喝茶,非常值得珍惜。
每一次漂泊都是被迫的,每一次离别都让我不情愿。但次数多了,我也习惯接受自己的宿命。在下一次变故没有到来之前,我要努力做两件事。一是努力维护这种安定的生活状态,二是尽力地享受这种安定。
当嫂子打电话时,她的语气我就觉得诧异。几乎没有感【创建和谐家园】彩,这不是她的风格。
“小庄,你能不来义乌一趟。”她不知道妍子流产的事情,我没告诉她,估计陈班长也没告诉她。本来我计划是要安心陪妍子养病的,但听到她这种冷静得有些异常的情况,我不得不慎重起来。
“嫂子,有什么事吗?”
“电话不好细说,老王出事了,我要去趟非洲,你帮我把义乌的业务处理一下。”
“王班长出事了?什么事?大不大?”我赶紧问到,声音比较大,妍子听到,也凑过来。
“你来了就知道了,能不能快点呢?”
我望了望妍子的意思:“好,嫂子,别着急,我马上出发。”
妍子问到:“王班长出事了?”
“对,嫂子要赶到非洲去处理。”
“那你赶快去啊。”妍子急了。
“我走了,你怎么办?”我答应过,要完全陪着妍子的,她也需要我陪伴。
“我没事,哥,要是我身体好,我也要跟着你去的。快去啊,注意安全,电话联系。”妍子几乎是把我推出门的。
立即开车,直奔义乌。
第一时间赶到嫂子公司,见到了她,以及她公司那个员工。在我的追问下,嫂子才跟我说了王班长的情况。
原来,王班长遭遇了一次绑架,是非洲某反政府武装。他是在非洲另一个国家考察电视转播天线安装的现场,去现场的途中,他们两个车被武装分子绑架了。本来他是可以躲开的,因为他坐的是前面那辆车,后面一辆是工程车,他听到枪声时,本应该加速逃离现场,结果,他考虑后面车还有公司的三个员工,他倒车回来,想和武装分子谈判,交钱了事,谁知道。别人一看是豪华车,是大老板,根本没听他解释,就把他也绑了。
事后查明,他当时在当地临时聘请的翻译,就是武装分子的内线,这是有目的的绑架,在劫难逃了。
武装分子允许他给公司或者家里人各发一条短信,要求赎金,要一百万美元。这是他给我的短信,你看吧。
嫂子将手机递给我,我看了看这条短信:“老婆,我被绑架了,他们要赎金,这不可能,我已经找人往大使馆求助了。但是,老婆,你的任务是照顾好父母和两个孩子,我是注定在四处行走的人。你不要给他们钱,因为我不服。不要在意我,你活着,我什么都不怕。”
这是一个英雄,一个临死也不服气的人。他在这短信里的有一句话,让我深为震撼:我是注定在四处行走的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这是不怕漂泊、主动选择漂泊的人,这是一个以探索和行走为最高追求的人。他企图用鲜血写诗,做一个自由的游吟诗人;他企图骑马闯荡,天地万物才是他的家。
我问到:“嫂子,他明显在短信上写他不给赎金,别人让他发吗?”
“那个翻译,只懂英语和当地土话,根本不懂汉语。”
“那后来呢?”我最关心王班长现在怎么样了。
“后来,在政府军的解救下,他们逃出来了,当然,有一个员工已经被乱枪打死了,其余的多少都有点伤,老王也受伤了,现在在医院做手术呢。”
“有生命危险吗?”
“应该没有吧,但是是非洲的医疗水平不好说,他已经进手术室了。”
嫂子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显示出激动,就是冷静,平静的女人,是在大风大浪中表现出的巨大的力量,自控能力如此之强,这是我见过最强大的人。
“他怎么就逃出来了呢?”我这时知道关心过程了,当确定王班长还活着的时候。
“他也是不要命啊,小庄,你晓得他的,他明知道那个地区有非法武装,还有不听政府的部族武装,但是他非要去,他总是那样自信。其实,我也劝过他,但有用吗?以你对他的了解,谁劝得动?”
这一段话,与我的问题无关,这是嫂子唯一表露出感【创建和谐家园】彩的一段话。
“他历来就有冒险的性格,嫂子,他一旦决定要做的事,我没见过能够让他收手的人。”
“他被关在里面,有五天,这是他昨天在医院时给我打电话说的,他还当作自己的英雄事迹,在我面前吹牛,我听到,都心寒。”
“每天要被打骂几次,每天只有一个小面包,一碗水,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但是他毕竟是当过兵的,知道怎么保存体力,就是装病。对方知道他是大老板,是赎金的来源,倒是多给了他些食物和水。他们的手和脚都被绑着的,丢在地上。晚上,在那个破屋子里,特别冷。他申请两个人互相依靠,免得他身体有病被冻死,对方也答应了。其实,他是在沙土地上摸到了一个废弹壳,他想心思了。他和他们公司一个员工,晚上背靠着背,用那个弹壳口子,一点一点割绳子,白天恢复正常,晚上继续割。经过三个夜晚,绳子已经被割断了,他们俩又假装用绳子把自己绑好,其实是打了个活扣,随时可以解开。他跟我打电话时,还在笑话,非洲绑匪就是笨,连什么是活扣都认不出来。”
“但是,他们不能自己跑,因为还有员工在那里,他们即使晚上侥幸逃脱,剩下的员工也就没命了。况且,外面是荒漠,人也跑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打死的。”
“他们终于等来了枪声,屋里只有一个看守,其余的都出去对付政府军了。看守的【创建和谐家园】是上了膛的,对着他们,处于随时可击发的状态。对了,小庄,什么叫随时可击发?”
嫂子当时听王班长电话时,根本没心思问他。我解释到:“就是随时准备开枪的意思。”
“是这样,确实比较危险。他说,他假装病犯了,倒在地上打滚,前两天他也这样表演过,别人没起疑心,也没理会他,只是口头警告要他们老实点。他在打滚的过程中靠近了那个持枪的,那个人的枪口是对准那几个人的,距离地面比较高,没想到老王突然跳起来,两手抓住了枪管,对方的枪响了,子弹全部打在另一侧的地上。另一个员工的绳子也是割开了的,按事先的商量,他也跳起来,从背后用绳子套住了看守的脖子,勒死了他。”
“外面绑匪与政府军的枪声大作,里面的枪声估计没有人注意。当他们解开所有人,老王让其余的人先从后面撤,他拿着枪掩护。在向政府军一侧的公路撤退的时候,被绑匪发现了,子弹过来了。老王拿枪还击,也把子弹打出去。老王当时的形容原话是这样的:只知道有子弹来,我这边有子弹去,我知道打完了两个弹夹,击中了三四个绑匪,也不知道我身后有没有伤亡。突然,一个力量把我向后扯倒,大腿感觉一凉,我倒在了地上。”
够真实,其实就是腿部中弹了。
“事后发现,一名员工死亡,另有几人受伤,他腿部中弹,按他的话说,估计今后要柱拐了。这我倒不担心,我养得起他。只怕非洲医疗不好,术后感染是危险的。我赶到非洲去,就是要他手术后,回国休养,把公司剩余的事情交给你,暂时帮我保管一下。”
账本密码,公章私章,合同单据,她都已经分类收好,装进了一个大袋子。出门时,对那个员工说到:“你按我交代的,余下的业务继续,有大事,给庄总打电话,由他来处理。”
她跟我一起,我送他到机场。这是一个漫长的飞行,还要在巴黎转机。她笨重的几个行李箱托运时,我感叹,这么大这么多这么重的箱子,她一个人怎么搬得动呢?
不要低估女性的力量,当需要她出力的时候。
送别嫂子,我直接从机场往温州赶。在路上给妍子打了个电话,到家时,虽然有点晚,但留给我的饭菜还是热的,这肯定是妍子专门给交代了的。
我一吃,就知道,这菜是我妈炒的。妍子看着我笑到:“妈刚走,她给你做的饭。快给我说,王班长怎么样了?”
“出了一点事,估计死不了。”
“啊?什么事,快说说。”
我把王班长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给妍子听,妍子听得一会紧张一会激动,情绪体操波动,才更好地舒缓她过去的创伤。
心理的东西,如果没有其它的【创建和谐家园】来代替或冲淡,一个问题沉积过久,就会形成结石,变成永不消失的大问题。妍子需要故事,这故事要足够精彩,足够牵动她的心。在她关心与激动的张力下,自己的伤痛会得到淡化。
“哎呀,王班长太危险了,子弹是不长眼睛的,还好,不保住了一条命。”妍子感叹到:“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嫂子,莫给赎金呢?”
“你没仔细想想”我说到“他说过,他不服,这就是原因。”
“他不服谁呢?跟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不服,是他的性格,他对谁都不服。王班长这人,从来不认命,也就是对命运不服。况且,他作为自认为受过良好军事训练的人,怎么在那帮散兵游勇面前,真正服气呢?”
“好汉不吃眼前亏,都这时候了,还斗什么气?”
“妍子,你想想,王班长,如果没有这股气,会东奔西走、四处闯荡吗?会放着眼前的利益不要,不停探索新的市场吗?他并不是天生好斗,他是天生自信,这就是他的性格,永远不服输,笑对一切灾难。”
妍子想了想,也笑起来了,我感觉得到,这次她是真心在笑,没有保留和假装:“他这是没事找事,不死找死啊。这个人,纯爷们,真正的二杆子货,还真是,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没有让他苦恼的东西。”
“他是一位伟大的行者。”妍子开心了,我喜欢引申的毛病复发,继续发挥到:“不停探索的过程中,他结识到丰富而生动的风景,他并不是在追求富足并不是在追求名声,他只追求丰富和灿烂,以及生命不断变幻的场景。”
“哥,你在做诗呢。但是这诗,我听得懂,尤其知道,你说的是王班长,我觉得说得像。”
说得像,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这是对字评价的很高档次的描述,离最高评价“准确”,只有一步之遥。
也许我们在寻找知音的时候,过分追求技术上的共鸣感,忘记了感情才是艺术表达的对象,对方情感的共鸣和审美的愉悦才是最好的评价角度。
比如专业人士在评价一首歌曲的时候,会说它的节奏好,会说它的句子好,会说它的变调会说它的【创建和谐家园】部分与序曲的对比,会说它在音乐形式上的各种创新。这也许是知音。但是,有一种人,并没有多少音乐专业素养,但他听了歌曲后,会评价:“好听”,这难道不是知音吗?
“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柳永的词可以说是艺术经典了,但不妨碍普通人,用自己的感觉去欣赏它。柳永并不嫌弃欣赏都不专业,反倒是一些不太专业的欣赏者,用自己的力量,送走了他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