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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柳永的词可以说是艺术经典了,但不妨碍普通人,用自己的感觉去欣赏它。柳永并不嫌弃欣赏都不专业,反倒是一些不太专业的欣赏者,用自己的力量,送走了他最后一程。
白居易并不嫌弃读者的水平,将自己的诗给老太太听。他努力走通俗化大众化的路子,并不妨碍他本人作为伟大诗人的价值。伟大的作品不一定是高妙得难以读懂的,伟大的知音也许仅凭感觉,就能对你进行评价。只要是真实的,就是最好的。
这几天,我在读诗经,我改变了心态,没有原来故作高雅的姿态,妍子在身边,我用白话翻译出来,念给她听。
比如桃夭篇,我是这样念的:桃树是个小妖精,花朵光彩太惹人。今天她要出嫁了,哪家有这大福分?”
在愿意的基础上,将陈述变为疑问,显得更俏皮些,妍子很是赞赏。“哎呀,哥,原来诗经写得这好啊,你乱改的吧?”
“基本符合原意。况且,这是国风,就是民间音乐,通俗音乐,在当年,人人都听得懂的。”
比如关睢篇,我改成这样:“两只小鸟叫关睢,约会亲密沙洲里;有个姑娘真美丽,小伙见她就欢喜。左手右手采野菜,左边右边水流快,左翻右翻睡不着,姑娘快到梦里来。”
妍子听得津津有味,她停下手中的编织,有时双手托腮,崇拜的目光,看得我得意起来。
王班长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对妍子手舞足蹈,看到是他来的电话,我给妍子使了个眼色,我把扩音器打开,我们一起听:“王班长,又活过来了?”
“乡亲们都转移了吧?同志们还安全吗?”那边传来戏剧话的声音,模仿电影中英雄伤后苏醒时,那疲惫而焦急的口音,这家伙这样了,算是逗逼至死的人。
我得接下去啊:“放心养伤吧,乡亲们和同志们都好,大家都盼着你早日归队呢。”
“那我就放心了。”
表演到这里,我和妍子再也忍不住了,疯狂大笑起来。
“笑够了没有,你们还笑?”话筒里传来他的声音:“严肃点,我们说打劫呢。”这是他模仿天下无贼的口音,更符合他的故事了。
“王班长,当时你明明可以跑掉的,为什么又要倒回去,重入狼窝呢?”
“庄娃子,那帮子叽里哇拉的人,我没看上。一是后面车有我们一起的员工,不能丢掉,这不是我们当兵的风格啊。另一方面,我也是太自信,我当时想,他们打劫,不就是要钱吗?大不了车子和身上的钱都给他们,不就结了?谁成想,我们中有叛徒,有内线,就是当地临时请的翻译,他知道我是土豪,所以性质变了。由打劫变成了绑票,奶奶的,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我失策了。”
“那你现在怎么样了?”这是我最关心的。
“甭废话,直接上图,发给你。”
手机接到几张照片,打开一看,是他现在的情况。一只腿已经锯了,几乎从大腿根部以下,都没有了。看到这里,我想到,这种情况,装假肢都不可能了。今后,他要么坐轮椅要么拄拐,不能够自由行走了。还有几张,是身体其它部位受的伤,有手掌部位的,有手腕的,有面部的,反正,层层纱布包裹中,药水点渍中、他努力微笑的表情中,我想起了一个词:伤痕累累。
“王班长好惨啦,吓死我了,亏他还在搞笑。”妍子感叹到,这是生活残忍的一面,她很少经历。
“更惨的不是他的身体”我说到:“更惨的是他的心。妍子,你想想,王班长这个永不停歇的人,如果行动自由受到了限制,他的下半身,该如何托付起他那奔腾的灵魂?”
我和妍子都陷入了深思。
电话又来了,还是他:“妍子也在啊,怕吓着你了吧?”
妍子回答到:“没有,王班长,你是英雄!”
“对嘛,我们始终要保持高度乐观的精神,但是,鉴于行动不是很方便,这边的业务推进,估计要慢一些了。你们放心,等我好起来,我就继续推进。”
“什么?你还要在非洲,不回来?你都这样了,赚钱赚得连命都差点没有了,还要在那里?”我都有点急了。我原以为,嫂子过去,会把他接回来养伤,非洲的业务,找另外的人代替就行了。“你把电话给嫂子,我要跟她说话。”
我跟嫂子说了半天,我们达成共识。王班长必须回国,在非洲的业务可以慢些,甚至可以不做,但他的身体恢复才是最重要的。
“嫂子,如果你劝不动他的话,你就告诉他。我和我班长会直接过来,把他强行架回国,你问他信不信!”
嫂子把我的意见转达了,过了好一会,才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王班长的声音。
“怕了你们了,小庄。我是不服输,但我不能不服战友。非洲的事刚开了个好头,我怎么舍得放手?再找个人替我,效率肯定比我差,但是有啥法呢?你们趁我身体不好,跟我来硬的,落井下石,背后一枪,这也是你们战友才做得出来。算了吧,小庄,我回来。但是,非洲,你听着:我还会再回来的!”
他最后一句,模仿了灰太狼的口音,搞笑至极。在这夸张搞笑的口音中,我听到了他的不情不愿与不甘心,我听到他某种因放弃漂泊而产生的失望。
随后,我把他的情况,迅速电话告诉了小苏,小苏想了想,说到:“庄哥,我马上和王总联系,我去趟非洲,跟他衔接上,这下你放心了吧?”
他是说的手机的问题,当然是最大的生意。如果仅就电视接收天线的生意,倒是可以把节奏放一放。
我对生意倒是放心,但新的担忧又产生了。小苏也具备漂泊的潜质,挣起钱来,还更加疯狂,他是不是也像王班长一样?
第二百二十四章 最后的一击
我妈是在妍子面前倒下的,一点预兆都没有,以至于妍子当时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当妍子感觉到不对时,发出了巨大的尖叫。
这段时间,我妈每天过来给我们炒菜做饭,为了让妍子高兴,不管妍子的高兴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妈都乐此不彼。她们近期特别亲密,在一起不知道哪有那么多话说,她们打毛衣,她们扎鞋垫,她们甚至有自己的小秘密,每当有走近谈话的她们时,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放低了声音。其实,我并没有想偷听。
有时,妍子为一个小事,故意在我妈前面告状,让我妈当众批评我。有时我岳父岳母都看不下去,但也没法制止,他们也知道,大家都充满了善意,这只不过是妍子的小调皮。
一如往常,我妈上午买好了菜,往我们家赶来。从妍子出院过后,她每天来,坐公交。她不让我开车去接她,她让我多陪妍子。她还说:“我中途要买菜,挑挑捡捡的,时间长着呢,你等不了。”
我记得,前一天她说过,舅舅联系老家,寄来了晒干的洋芋片,明天她要拿过来,油炸好,给妍子吃。
“妍子喜欢吃这个,上次我看到的,她是真喜欢。”
我也曾经问过:“你天天来,王叔在家怎么办?”
她说:“他有手有脚的,没问题,况且他可以在外面吃啊。妍子是我儿媳妇,她有病了,我服侍几天,应该的。”
我劝她不要那么辛苦,过几天来一次就行了,妍子也这样劝过她。
她说:“不晓得妍子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反正,我就愿意看见她高兴。庄娃子,你小时候,妈没照顾好你,我今天多照顾一下妍子,妈心里好受些。”
我也曾经关心过妈的身体,但她却说:“农村人,劳动惯了的,现在如果不劳动,会闲出病来的。”
我记得,妈在前一天给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庄娃子,阳台上有风,你们坐上面时,记得给妍子盖点什么。”
事情是上午发生的。我妈提着两手的袋子,从外面进来。妍子其实在客厅等她,我妈每天来的时间大概都差不多。我妈进屋的时候,妍子一边喊宋姐出来拎东西,一边帮我妈把手上的东西放下。
就在这时,我妈身体一软,妍子当时去扶她,妍子没力气,她俩一起倒在地上。妍子还问了一声:“妈,怎么啦?”
我妈没有反应,两眼紧闭。妍子将我妈的头扶在她身上,看了看,想了想,估计是懵了,再想想,突然尖叫一声:“哥!”
这声音如此尖厉,我们所有人都听到了。我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岳父母也都从房间冲了出来。
眼前这一幕把我吓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岳父的声音传来:“小冯,掐人中”。岳母掐住了我妈的人中,宋姐把妍子拖开,但妍子不松手,直到我过去,把我妈抱在我身上,这时,妍子才跟我一起,托起了妈。
岳父已经将车开到门口了。我们把妈抬到车上,往医院赶。路上岳父一手开车一手打电话,联系医院的领导,他们是有关系的。我们只用了十来分钟时间,就到了医院。
送到急诊科,马上推进抢救室,我们在外面焦急等待。抢救时,是不准人进的。医院领导和专家都来了,他们和岳父打了个照面,就进入了抢救室。
终于有医生出来了,那是跟我岳父熟识的老专家,他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们,事大了。
“我们还在尽力,你们也要做好准备。脑溢血,你们平时没注意她的血压吗?”
妍子表现出异常的惊恐,死死拽住我的胳膊。我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我妈体质这么好,一定会没事的。”
但是该来的还是会来,来得如此突然,我几乎都没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妈了!
我又成了没妈的孩子了,我以为的幸福生活,就这样轻轻地被击碎。
妈,我找你找得好苦啊。当年,我喊过你一万遍,你都没听到。这才过几年的好日子,我以为你会陪我好几十年。
妈,我一直以为你很强健,怎么忘记了给你检查身体呢?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懂,怎么这么大的事没想起你呢?
妈,我再也喊不应你了啊,就像原来庄娃子没有妈的时候,看不见你。可是,我就在你身边,你怎么不答应我了呢?
妈,是不是我不该找你,如果我没找到你,也许你还可以多活几年?我们母子就这么没有缘分吗?如果我们没缘分,那么我们在一起的欢乐,都是你装给我看的吗?
妈!答应我!
你不想看我,看看你身边的妍子吧。你是倒在她怀里的,你是喜欢她的,你不该这么狠心,看她这么伤心地哭吧。你不怕她身体哭坏了吗?这个给你这多幸福和快乐的儿媳妇,你难道不爱她了吗?你倒是给个表示,给个安慰啊。你就这样不答应,她该怎么活?
该来的总归会来,妍子在医院昏倒了,还好是在医院。又一阵抢救,她苏醒了过来。
她苏醒了过来,茫然地看着她父母,茫然地看着我。然后说了一句:“我要帮妈擦擦背,她喜欢我给她洗澡呢。”
我们不能阻拦。岳母扶着妍子,帮我妈洗了身子。出来后,她子显得异常的平静,这种冷静我仿佛在哪里见过。对了,嫂子在义乌,跟我说王班长的事时,也是这个表情。
“哥,快回去,在妈睡过的那间客室,壁柜有套衣服,崭新的,是我买给妈的,她舍不得穿,她很喜欢,给我拿来,我给她换上。”
我迅速回去,看见了那套衣服,下面还有崭新的鞋袜,都拿了过来。等我赶回医院的时候,看见王叔一家,全部都来了,是妍子电话通知的。这些人在哭,王叔一人在跟我妈说话,流着泪,声音轻轻的。
妍子表现了出奇的平静,过了一会。说到:“你们都出去吧,我要给妈换衣服了。”
她拒绝了大梅和小祁的帮助,她一个人在里面。时间很长,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反正听到她在跟妈说话。过了好一会,她拉开帘子,说到:“进来吧,看看。”
当大家又进去的时候,妍子对岳父说到:“爸,你联系一下,就不到太平间了,直接到殡仪馆吧。”
岳父在打电话,妍子又对麻木的我说:“舅舅那边,你来通知。”她说完,又进去了。
她进去,在跟王叔商量什么。
然后,殡仪馆的车子来了,我们一起来到了殡仪馆。
那是个棺材啊,他们把我妈放到棺材里去了。这时我才明白,死亡,离开,是真实地发生了。
不能盖啊,你们这些人。我妈还是活着的,我握过她的手,她的手还是软的,她的脸色还没有变,她只是睡了,她最多是昏了,我才是她儿子,你们不能盖。
“本来没就有盖,哥,你要冷静。”妍子的声音冷冷地传来,我仿佛像接收到命令,完全停止了哭喊。
当岳母开车来的时候,已经拿来了好此祭奠品,还带来了毯子之类的东西,为我们守夜做准备。
剩下的事情,完全是在按妍子和王叔的商量下进行的,包括有什么规矩,需要什么物品。
妍子不能长久站立,她要我给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妈的身边,看着她,没有哭,就是长久地看着她。这更让我伤心,我知道,她没有力气哭了,但她肯定知道,哭也不足以表达她的伤心。
当人们忙过后,已经大半夜了。大家都劝妍子回去,但妍子摇头,我说的话也不听。我劝她的时候,她只是责怪的眼神对着我,这是她很少出现的眼神,在我面前,她的眼神从来就没有责备过。
夜深了,我扶着妍子,我们紧靠在一起,我扶着她,她冰冷的泪水滴在我的手上,我的泪水也打湿了她的衣领。我们没有声音,我们只是哽咽和流泪,看着我妈那一如平常的表情。
我想给妍子擦眼泪,她扭了扭身子,不愿意。我也不敢强迫她了。从这天起,从我妈离开我的这天起,妍子再也不对我百依百顺。
儿子不孝啊,我有钱啊,有时间啊,大医院就在身边,到处是熟人。哪怕我抽空带你查一查血压,也就知道了啊,也就预防了啊。哎呀,这么好的生活,这么好的身体,骗了我啊。我还以为自己聪明。
我学了这么多年的算命有什么用?我没算到我妈的命。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有什么用?居然忽视了体检和常识。我练了这么多年的武有什么用?也把我妈从死亡线上拉不回了。
我帮助了那么多人,我关心了那么多事,就是没有关心最该关心的母亲。
当舅舅一家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接近尾声。
我那个舅妈吔,你莫要这么哭了啊。你是在唱啊,唱过去的一切,唱我妈的史诗。你唱得押韵啊,你唱得真实。
“哎呀妹子啊,来到你家第一天,辫子系的红毛线;哎呀妹子啊,你想要牵我的手,跳着来到我面前。”
“哎呀妹子啊,刚来你家住不惯,天天你给我打伴;哎呀妹子啊,吃饭你给我端碗,下雨你帮我打伞呢。”
“我的亲妹子呢,公婆要怪我呢,你帮我狡辩呢;你哥要吼我呢,你给我撑腰呢。你带我择菜呢,你带我下田。”
“哎呀妹子啊,你嫁人我心痛呢,我们女人由不得呢,死拉我的手舍不得放呢,我没办法哟,胳膊拎不过大腿呢。”
“哎呀妹子啊,不是哥嫂狠心啊,哥嫂这生也后悔啊;后来你了了庄娃,你说你也认命了啊。”
“哎呀妹子啊,上天欺负穷苦人啊,不叫好人过生活啊;晓得你是没路了啊,丢掉娃儿是没法了啊。”
“哎呀妹子啊,爹娘打你我心痛呢,心痛也没办法呢;新伤旧伤一起来,只有我听你哭呢。”
“哎呀妹子啊,命苦自己要承认,莫怪天来莫怪人;幸亏庄娃有良心,过了几年富贵命。”
“哎呀妹子啊,黄泉路上回老家,记得爹娘记得坟;你前脚帮我说好话,我后脚过来见先人。”
她的哭诉,是唱哭,妍子在云南也见过。但真实的情感,苦难的人生,在这史诗般的艺术面前,表达出某种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