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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隐士的前半生-第17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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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哭诉,是唱哭,妍子在云南也见过。但真实的情感,苦难的人生,在这史诗般的艺术面前,表达出某种神圣。

      生死如此迅速,是谁在主宰命运?

      妍子在舅妈的哭诉中,默默地流泪,静静地听。这是一个农村女人的一生,这是最亲的人的一生。这是刚刚还在一起说笑的,互相亲密的人,苦难的一生。

      普通人的一生,是没有立德立言立功等所谓的事业,但普通人的一生,都是情感的传奇,充满了神圣。

      我妈推走了,我和妍子都不敢面对。等我妈出来的时候,就剩下一盒骨灰了。

      当我们与舅舅、王叔商量,我妈的安葬事宜的时候。妍子只提了一个要求:“我要抓一把骨灰,葬在我家花园的树下,那棵树是妈最喜欢的,我们好在那里说说话。”

      这要求得到了满足,即使让我妈就葬在温州,我想大家也不会反对,因为我这个儿子的意见是最重要的。

      但我还是同意舅舅的意见,让我妈的骨灰葬在外公外婆身边,毕竟,她魂归故里,才算入土为安。

      “哥,我听你劝,不回四川了。”她本来要求,她也要回四川,我们集体劝她不要回去,身体不允许。

      我说到:“万一你身体出问题了,我妈有灵,会高兴?”

      “哥,要立碑吗?”

      “要,以我们俩人的名义。爸的碑也要立,估计我要回去忙一段时间,你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我们每天联系。”

      “哥,车已经给你联系好了,方便些。记住,李二嫂的烧腊,给爸、妈墓上,多买些。哥,路上注意安全,不要牵挂我,走一走歇一歇,不要疲劳开车。哥,回老家,给表叔表婶的礼物我都买好了,在车上。哥,遇事不要着急,慢慢来,总会有转机。哥,如果想我了,我给你手机里发了些照片,包括家里的所有人,你有时间看一看。哥,我想抱你。”

      长长的拥抱,长长的吻。我们都流泪了,仿佛生离死别一般。

      还是上次那辆房车,舅舅舅妈还在,只是我妈换成了王叔,留下了一罐骨灰。

      离开时,他们在向我招手,我看见,岳父岳母与妍子,三人,紧紧抱在一起。

      走走停停,到四川,到外公外婆老宅,各种农村的仪式,也找了阴阳,这都是找给别人看的。我也懂风水,但我更知道,让我母亲陪伴她的父母,是唯一的地点。

      碑也立了,三七也烧了,我每天给妍子至少两个电话,一个是晚上睡觉前,一个是早上她起来后。

      我后来,又花了时间,把我父亲的坟墓重新修了一遍,也立了碑。

      父母各自的立碑人,都是以我和妍子的名义。我把两块已经立好的碑,拍了照片,发给了妍子。

      站在母亲的墓前,我在想,家乡,从我离开的那一天起,它就成为了家乡。当父母没有了,家不在了,家乡,从此就成了故乡。

      在父亲的墓前,我在想,原来我对家还有奢望,还有根,但从此以后,这条根,就只有我自己了。

      想到这里,我跟妍子打了个电话:“妍子,我想到成都一趟,那两个孩子,我们资助的,我想去看看。”

      我想给今后寻条根,当然也是为了弥补妍子心灵。

      “哥,你要看就去看吧,但暂时不要考虑收养的事情。也别跟金姨谈这个事。”

      她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这么爱孩子的一个人,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啊。

      回四川的整个过程,大约经历了近一个月。在离别前的一天,我在外婆家,看着舅妈整理房间的东西,一边整理一边给我说,这是外公外婆的床,这是我妈睡过的地方,这个锅是什么时候买的,这套碗是她的嫁妆。她将这些多年没人用的老物件,一一清洗整理,床上的被褥蚊帐,都已经洗净,地上的每一点垃圾,都仔细清理。

      “整那些干啥?明天就走了。”我舅舅有淡淡地飘出一句话,不像是责备,倒像是安慰。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屋子清理了,我安心。”

      “你有啥不安心的,老表还在呢”这是舅舅说的,侧边的表叔和表婶仍然住在这里,有他们看,应该安心吧。

      “人死如灯灭,人去家里空。谁知道呢?”

      他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亲人离去后,家已经没有生机了。家人不在,家乡,只是一个念想。

      “要不,我们老了,回来住吧?”舅舅说到。

      “回不来了,住不了了。你看这瓦,你看这墙。儿女也不允许了,我们再也回不来了。”

      听着两位的对话,我知道,他们也是在跟故乡告别。我想,在若干年后,这个屋子或许已经破败,它破败的时候,没人记得,这里曾经装着一个大家庭,这里曾盛满欢乐,曾经历一次又一次悲伤。

      晚餐是在表叔家吃的。与前两年相比,表叔的背更勾了,表婶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们在喝酒的时候,故意说些高兴的话,故意摆谈儿时那些欢乐的趣事,故意玩笑着,仿佛他们像几十年前的少年,跳跃在山路、打闹在田埂。

      他们没说离别的话啊,他们没有假意的祝福。他们不谈明天的去向,他们只是在回忆这片田野的故事,他们只是在回忆那些陪伴他们青春的人。

      “大湾的田都荒了,没人种,那是长五家的地呢,当年你跟他打过架的。”表叔喝了一口酒说到。

      “我先抓到的号,被他夺去了,我不依,就跟他打,是你改的跤。这好的田,长五也是拿命给我拼呢。”

      “长五也死了,他拼命拿的田也长草了,他子女没见回来过了。哪个还记得打架的事呢?”

      舅舅说到:“长五打不过我啊,但他就是拼命,我也是心软,晓得他死了老婆,有两个孩子要养呢。”

      “他两个孩子不晓得在哪里打工去了,没见回来了。每年清明,我都要割长五坟上的草呢。老坟山上那些没人回来祭拜的坟,每年我都要点香烧纸呢。他们子女不看他们,还有我这个老兄弟呢。”

      表婶和舅妈都在抹眼泪,她们吃饭时紧紧挨在一起,仿佛生怕有一丝的分离。舅舅舅妈要在老屋睡觉,我就回到车上去了。在离开院子的那一刻,我想,我什么时候再回来呢?回来时,表叔表婶还在吗?如果他们也去了,没人故人的故乡,连故乡都算不上了。

      过河的时候,我特地回头看了看,那条狗呢?

      那条黄狗呢?我小时候,我跟我妈来的时候,有条黄狗就蹲在河边,亲热地迎接我们的到来。它早就没了,我妈埋葬在这里,我妈也没了。

      老黄狗的后代小黄狗,你也曾吼过我的。但当表叔出来的时候,你就不吼了,你晓得我是故乡的人。你晓得的,你的母亲认识我的母亲,你和我就是熟人了。你迎接我和妍子的啊,妍子来时,你热闹地摇着尾巴,跟她套近乎,你那时,是不是也以为,妍子会成为这院子里的人?

      我过河了,狗还没有来,你不送我了吗?甚至,你也逃离了这个地方?没有你,这个院子是死寂的啊,没有你,谁来迎送客人。

      你是伤心地走了吧?这个村子已经没有客人再来了,不需要你的迎送了。但你该守着两位老人吧,他们给你吃给你喝。如果你也走了,是不是去找其它同类了吗?毕竟在这里,没有同类来过了。

      你要寻找你的爱情吗?你要寻找你的伙伴吗?你知不知道城里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那些宠物狗根本就不配叫做畜生。

      你是一只土狗啊,你是属于泥土的啊,你本该就在农村。但是你不认命,你要跑出去闯荡,身边也没个帮助你的人。

      狗都受不了的寂寞,这渐渐死寂的山村。

      第二百二十五章 妍子诀别信

      我睡在车上的时候,回忆上次同妍子在车上的那晚,也有两年了吧。那时,田野里有青草的香味,成物生长,鱼蛙欢畅,鸟儿低飞,虫兽奔忙。按季节,今天也应该是这样的啊。为什么,我没听到生命的喧闹呢?是不是我母亲融入了土地,生灵也没有心情歌唱?

      我记得那晚的妍子,如妖如蛇,让我欲罢不能;吐气如兰,让我如醉如熏。从那晚起,在这个车上,她是我真正的妻子,我的身体和内心,迎娶了我的新娘,在我生长的土地上。

      我翻开手机的照片,看了又看。妍子,我想你了。在自己曾经最熟悉的地方,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凄凉。

      我给妍子打电话,结果她电话关机。估计她睡了吧,反正明天我也要往回赶,有话见面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是王叔先到车上来的。

      “王叔,你们院子还有人吗?”

      “没有了,都走光了。我家后面的猪圈也塌了,也懒得修理了。”

      “你们院子的人没回来过吗?”

      “不晓得啊。几十户人家,都断了联系了,院子没人,故事忘不了,这毕竟是从小长到大的地方。”

      这时,舅舅舅妈来了,他们带了早餐,是碗儿糕,也就是做得像碗形的米糕,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昨晚我和你表婶,专门推磨,才磨了点米粉,多做了一些,你们在路上吃。今后,再回来,恐怕也吃不成,自己石磨子推出来的碗儿糕了。”舅妈说到这里时,我看见,王叔抹了抹眼泪。

      我开车,先把舅舅舅妈送到火车站,他们坚持要坐火车到广东去。我拿出妍子准备的东西,给了舅妈。

      “舅妈,这是妍子临行前给你们准备的,有二十万元钱。”

      “我们不能要你们的钱,我们有儿有女的,生活过得来。”舅妈推辞到。

      “妍子说,妈不在了,今后舅舅舅妈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她专门在银行办的这个卡,给你们一个念想。如果今后过年过节我们礼节不周,不要怪我们晚辈,我们虽然天各一方,但你们是我唯一的长辈了,我们不能忘。”

      他们收下了。望着他们进站的背影,他们苍老的身躯,他们回头时的眼神,我知道,今生我们没有多少说话的时间了。

      突然,舅妈丢掉手中的行李,向我们这边跑了过来,在最近的栏杆旁,她说了句:“要洋芋片,跟舅妈说,我给你寄来。”

      我点点头,泪水挂在我脸上。妍子称赞过的洋芋片,我妈临死前带来的洋芋片,我舅妈寄来的洋芋片,已经成了我故乡唯一的印记,尽管,舅舅舅妈也没留在故乡。

      当我和王叔在车上,返回温州漫长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他陪我说话,也让我知道了那段时间,母亲的一些细节。

      “【创建和谐家园】身体一直很好,有点风湿和胃病,也是你在北京给她治好了的。我也没注意啊,倒是她照顾我,她以为我身体比她差些。”

      “我也以为她身体好,没在意。王叔,我妈原来有高血压吗?”

      “没有啊,原来不可能有高血压,你在北京给她看病的时候,不也随便检查过的吧?”

      “是啊,那时检查,她血压如果有毛病,医生就会告诉我的。她的高血压,是近两年才得的吧?”

      “应该是的,你外公也是高血压中风走的,估计有遗传。但是她从前从来没有高血压的迹象,我们都忽视了吧。”王叔想了想:“或许,是生活的原因?”

      我突然想起二牛和小祁说的话,我妈近两年,饭量越来越好,大鱼大肉的,越吃越开心,越吃越胖,估计是饮食方面的原因。我问到:“这两年,我妈的伙食是不是肉吃得多?”

      “哎呀,庄娃子,你找到她了,她总说她享福了,要把一辈子想吃的都吃回来。餐餐鱼肉,我肠胃不太好,虽然好吃,但也不敢吃太多,都是她吃了的。她没什么爱好呢,一生就是没吃够啊,有了钱,天天想办法弄吃的,我也没意识到饮食结构问题,只觉得,她开心,就随她,谁知道,害了她。”

      这个问题比较清楚了。我妈一生苦日子,突然大鱼大肉地吃,身体就起变化了。如果一个从小吃肉长大的人,比如以牛排为主食的西方人,他们的饮食结构适应了肉食,没问题。比如草原民族,有奶茶,来中和肉食消化,西方有奶酪,有酸奶,来中和,他们能够适应。但一个长期以素食为主的人,甚至有时还吃不饱的人,突然集中一段时间以肉食为主,身体是接收不了的。

      “最近啦,你妈长期跟我说妍子的事,要我莫怪她,她要尽心照顾妍子,不能照顾我,我哪能怪她呢?”王叔说到:“你妈说,妍子心里的苦,她作为女人,最明白。妍子是怕你不爱她了,她不能跟你生娃儿,妍子心里没底了。你妈天天去,是给妍子撑腰的,是让妍子宽心的,做饭只是个由头,要妍子安心,才是她的目的。”

      “你妈跟我说过,妍子晓得自己不能生育后,还要故意轻松,其实是最危险的,她不能见死不救。她说过,庄娃子所有的幸福,离不了妍子。妍子这样的媳妇,是庄娃子修来的。”

      听到这里,一切都明白了。在妍子心理行将崩溃之时,是我妈给了她信心。我妈在,妍子就可以确信,我在,家在,一切都在。但另一个隐忧来了,我妈不在了,妍子该受到多大的打击?

      我加快了车速,归心似箭。

      先把王叔送回家,然后将车子还了,剩下的行李,一个大包,我打了个的士,直接回了家,我想给妍子一个惊喜,没有提前打电话。

      等我到屋时,开门的声音,让宋姐慌忙出来开门。我问到:“妍子呢?”

      她还没回答,岳父岳母已经从房间出来了,我看到岳母的眼睛红肿。我问到:“爸、妈,我回来了,妍子呢?”

      岳母摇摇头,对我说到:“小庄,你坐下,听我慢慢给你说。”

      我知道事情不好了,妍子肯定不在家。

      “小庄,妍子走了,跟她小姐姐到南京去了。”

      “她到南京,也得等我回来再去啊,你们怎么就放她走了呢?爸、妈,你们也太不负责任了!”我生气了,甚至有点愤怒。因为,这事,妍子因为情绪原因,可以和我赌气,但作为父母,不能不顾大局。我作为家庭成员,作为妍子的丈夫,怎么不跟我通气。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跟岳父母,真正地发脾气。

      “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小庄,我们是父母,我们也没办法了。”岳母说到:“小庄,你不知道,你离开这段日子,妍子是怎么过的,痴痴呆呆,人像断了魂的。你爸找了个心理专家,在我们家以作客的名义,观察了一下,说妍子有严重的心理创伤,也不排除有【创建和谐家园】倾向。我和你爸都吓死了,都指望你回来,可以安慰她。”

      是的,我是妍子的药,这也是岳母说过的。

      “但是”岳父说到:“在她面前,根本就不能提你,一提你,她就急得要昏过去那样,然后就是冷笑,然后就是哭,根本不能提你。你知道,你原来每天给她打电话,她都是装着正常接的,我们都在她身边,生怕你的电话,给了她【创建和谐家园】。”

      这什么情况?怎么会有这种情况?妍子不是很爱我吗?不是很需要我吗?

      “但她为什么要到南京去呢?”

      “也是巧,她南京的小姐姐来了,她就欢天喜地的。她非要跟到南京去,说是去学佛。她跟我们说:哥要回来了,就告诉他,我学佛去了。怎么办?只要她开心,她心态能够平静,我们只好依她了。对了,她说过,叫你不要去找她了,她不会见你的。她跟你留了封信,在你们楼上。”

      他们一说到这里,我丢下他们,飞快地跑到楼上,在卧室的书桌上,我发现了一个大件袋,封面上写了两个字:哥收。落款是:妍子。

      拆开,共两份,亲笔书写的,妍子笔迹上,纸张上有泪痕。

      第一份是:离婚协议书。她已经签名。但我不想看这份,第二份是她给我的长信。

      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请原谅妍子,没能陪你走过一生。但是请你相信:妍子不会去死,妍子不会不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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