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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将一杆鸟铳扔在地上,这鸟铳立刻碎成了三辦。
眼下蒙古人攻城非常激烈,武库内箭矢不充足,本想着用火器抵挡一时,毕竟火药的威力还是很大的,魏允贞听说过萧如薰在朝鲜用火器大破倭寇的消息,对火器有所改观,但是没曾想,这火器居然如此让他伤神失望。
“眼下还有没有可用的火器?”
“有,但是不多。”
“全给拿出来,先用着再说!”
“诺!”
武库官员立刻开始布置。
关城外,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不绝于耳,魏允贞在不远处看着关城城墙,看着那杀声震天之处,心中无比忧虑。
忽然间,一颗大火球在关城上爆起,魏允贞大惊失色。
“那是怎么回事?!”
他派去查看消息的人还没走多远就和另外一个满脸漆黑的士兵一起奔了回来,来了之后就急匆匆的说道:“抚台!城上有一门火炮炸膛,引爆周边三桶火药,城墙被损坏一部分,士兵损伤惨重!”
可恶!
魏允贞面色一变,立刻上马冲向了关城。
五百零三 我虽文弱,却不怕死
火炮这个东西从诞生伊始就有着极强的杀人功效,堪称是所有火器里面威力最大的种类,并且在未来的世界里发展出了许许多多的分支,最后已然成就了不败金身,子子孙孙繁衍旺盛,是国之重器。
但是这年头,火炮使用起来还是有诸多限制的,正是因为这种种的限制,导致这一时期的各大军队在使用火器上都有所保留,尽管火器威力大,但是限制也大,所以冷兵器依然大行其道。
其中最让士兵们感到头疼的莫过于『炸膛』二字。
这两个字,从最早使用火炮的中国再到欧洲各国,从火炮诞生一直到现代,那一直都是威胁着所有士兵的魔咒,一把悬在敌我双方头上的六亲不认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火枪炸膛还不算是可怕的,往往只伤一个人,要实在是运气不好,两三个也有可能,但是规模绝对不会太大,和火炮炸膛动辄一圈人送命相比起来,那真是菩萨心肠了。
中国缺铜,所以炮基本上都是铁炮,如果是铜炮,相对结实,炸膛的话一般是炮身上开口子,不会四分五裂。
而铁炮,那就真的是悲剧了,而大明朝更是悲剧中的悲剧,缺钱,缺铜,皇帝总是忍不住把铜炮变成铜钱。
不夸张地说,明军现役火炮百分之九十七以上都是铁炮,少数铜炮那也是时刻准备着被熔炼成铜钱。
更悲催的是,在这种天寒地冻的环境之下,外部的极度寒冷,让铁炮本身的温度降低到了一个很危险的数字上,而铁的导热性良好,无论是加热还是散热,速度都是一等一的,这边还是冰冷的炮身。
这边一炮下去,炮身急速加热,再一炮,炮身继续加热,再一炮——轰!!!!
废了。
一般来说,打三炮就该退下去散热了,萧如薰使用大火炮战术的时候,都是学着三段射击之法,把所有火炮分成三队,第一队打完退下散热,第二队接着上,第二队打完第三队再接着上。
以发射一次的速度来看,散热功效还是不错的,所以可以维持较长时间的射击,一般而言,萧如薰不怎么允许士兵用水加速散热,这年头冶铁技术和铸炮技术本来就不怎么灵光,这边滚烫的炮身,那边就洒水上去,嘶啦~
一阵水蒸气的确好看,可是谁知道这炮身会不会变形?
热胀冷缩的道理谁都懂,你这次散热是快了,下一炮指不定就要炸膛,大家都没命。
可是很明显,着急发炮射击蒙古人的明军炮手并没有在意这一点,或者说他们以为天寒地冻的本身就能加速火炮的散热,所以更加肆无忌惮的使用火炮,但是大明的铁能和现代的钢相比吗?
魏允贞纵马到城楼下的时候,看到了几具从城楼上跌下来的残破的尸体,还有一条断腿,他皱了皱眉头,立刻下马冲上城墙,一看之下,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他,也是闭上眼睛痛苦的怒喝了一声,然后立刻下令。
“马上把这些人都给抬走!用沙包填补这里的缺口,再运一门炮过来!注意火炮散热!注意火炮散热!最多三炮,必须换炮!最多三炮!必须换炮!”
立刻有传令兵跑遍了城墙,将魏允贞的命令传递到了每一个明军炮手的耳朵里,不过似乎已经迟了。
明军城墙上的爆炸让蒙古人士气大振,蒙古人居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再次组织了一次冲锋,顿时城墙上的明军压力大增。
“开火!发矢!滚木礌石,不许停!”
魏允贞亲自在城墙上指挥作战,他拔出自己的战剑,愤怒的嘶吼着。
城头上明军战鼓隆隆作响,巡抚亲自指挥战斗给明军以些许的安心,方才的炸膛事件所带来的惊慌失措逐渐消失。
城头上幸存的明军士兵立刻展开对蒙古人的反击,箭如雨下,火炮纷纷轰鸣,蒙古人的进攻再次遭到了有力的阻击。
然而蒙古人也不是只有骑兵的,劫掠了大同大部分城堡的蒙古人不仅有火炮火枪,还有投石机和床子弩,就在魏允贞的眼前,两名士兵被一只飞来的床子弩穿成了一串狠狠的钉在了他背后的城楼上。
他目眦尽裂的看着两个死不瞑目的士兵,直喘粗气。
“抚台!这里太危险了!北虏不仅有火炮,还有床子弩和投石机,这里太危险了!您应该立刻离开!”
雁门关守将急匆匆的跑到了魏允贞的身边,大声地呼喊。
“将士在血战!我却要临阵脱逃?不能和将士站在一起,我凭什么要将士用命?我虽文弱,却不怕死!”
老魏一口回绝,继续钉死在城楼之上。
老魏是个文官,骨子里的文官,他当然有自己的私心,就和当初张居正死后回家安葬时一样,当时的荆州官员贪慕张家的权势,争先恐后去吊唁,唯有他一个人不去,人家当他傻,其实不是。
因为他已经看出,张居正一死,他的势力和党羽迟早要完蛋,当时虽然还有点一家独大的意思,但是势必不能持久。
因此,一介小官的他顶着被张家报复的可能性,愣是没去吊唁,甚至还鞭打了劝他去吊唁的仆人,一时间声名大振。
他是个三甲进士出身,没能被选为庶吉士,只能观政之后外放,按照历来的规矩,他的前途很有限,甚至可能一辈子困死在六七品的位置上。
但是他没认命,抓住了那个时机,抵抗住了心中对张家权势的恐惧,成功进入了朝堂中反张居正势力集团的眼中,从而被提拔回了京城,担任御史。
在担任御史期间,他不断的针对张居正残留的势力开炮,不能说他反对张居正改革,但是他的确是站在了张居正的对立面。
而且当时的他根本连反对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个炮灰而已,即使如此,也深深地被张四维和申时行等人忌惮。
不能因为说他被海瑞称赞过就说他是个骨鲠直臣,他有自己的私心,他也在为了提拔自己的势力而办事,他直言上书指出张居正的各种过失不是因为心中的正义和理念,而是为了权力和地位。
他来到山西做巡抚的起因是为赵南星这位未来的东林党大佬辩护,开罪了朝廷中的其他势力,被外放到山西做巡抚。
他一直没放弃回归中央的机会,但是同时,他作为一名官员的基础素质和最起码的责任心促使他为官一地造福一方,负起自己的职责,不负海瑞给他题字的督促意义,严守心中最后一片净土。
五百零四 守将虽死,但是巡抚仍在!
对于魏允贞来说,如今雁门关岌岌可危,如果雁门关不保,蒙古骑兵进入山西肆虐,他百死难辞其咎。
不说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抱负无法实现,就连性命和家族的传承都不保了,这种情况下,居于上位的他很容易就做出了决议。
哪怕最终丢了雁门关,他如果能力战而死,倒也不失为自己的后代某一条出路,不失为自己的理想殉葬,不负当年海瑞的那一副题字。
和其他人不同,他没有退路,从一开始就没有。
得罪了朝中诸多势力的他,如果不能尽忠职守,则将无路可退。
战死,总比死于党争与自己的怯懦要好听的多。
蒙古人攻势极猛,得到大同镇明军兵械的他们,在攻城能力上瞬间上了一个大台阶。
数不尽的箭矢向城上射来,久经战阵的蒙古士兵虽然远远比不上他们曾经的祖辈,但是明军更比不上他们的祖辈,战斗力方面被全方位碾压。
多亏了雄伟的雁门关城,因为这城墙,给了明军不和蒙古兵近身战斗就能击杀他们的可能性。
因此,明军一直都在坚持,连续六次击退蒙古军的进攻,蒙古军也因为天寒地冻不能久战而多次停止攻城,屡屡给了明军喘息之机。
方才明军的火炮炸膛让蒙古人看到了进攻成功的可能,于是他们扛着明军的制式云梯,用明军的【创建和谐家园】射击明军,还用明军的火炮和床子弩、投石机等武器攻击明军。
不得不说,这个时候,蒙古人的火力丝毫不逊色于占有城墙优势的明军,他们大概是俘虏了投降的明军来操纵火炮和其他的攻城器械,那些俘虏为了活命自然是努力表现,一度将正在抵抗的明军打的抬不起头来。
那一块因为炸膛而变成防线缺口的地区也多亏了雁门关守将带兵拼死反击才能守住,将蒙古人驱逐下了城墙,战斗再次进入相持阶段。
蒙古人一看强攻不行,再次发挥火力上的强势,对明军进行大面积的打击,不断有明军士卒被火炮击中或被气流波及,惨死在魏允贞的面前,魏允贞看着伤亡惨重的明军,眉头紧锁,但是依然不退一步。
大抵是魏允贞坚持不退的勇气带给了明军勇气,明军到底也没有让蒙古人得逞,缩在城墙上,用远程武器弥补了和蒙古人在近身格斗技术上的差距,也没让蒙古人吃到什么好果子。
明军居高临下,武器射程超过蒙古人,近战的攻城蒙古人甚至不敢太接近城墙,以免被明军的炮火波及到,惨死当场。
明军的血肉遍布城墙的每一处,魏允贞的鼻子里充斥着血腥和骚臭的气味,而城下,蒙古人的血肉也充斥在每一寸被冻得梆硬的土地上。
残存的温度甚至没有停留的时间,一瞬间,冒着热气的血肉就被冻成了硬梆梆的血块。
战争的残酷,天气的严寒,就是如此了。
蒙古人的投石机再次准备好,蒙古帅一声令下,投石机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一块块硕大的石头用一往无前的架势冲天而起,冲向了雁门关城墙,砸在了坚固的城墙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与此同时,一根根硕大的弩箭呼啸而来,时刻威胁着城墙上守城的明军。
如此危险的局势之下,魏允贞巍然不动,他所站着的地方是相对安全的地方,即使如此,他的处境依然非常不好。
飞溅的石块已经砸在了护卫他的士兵的大盾之上,就在刚刚,一根弩箭擦着一名士兵的盾牌边角射向了身后的城门楼,让所有人虚惊一场,冷汗直冒。
“抚台,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抚台身系全城安危,还请抚台到安全的地方去,石头和弩箭不长眼,若是抚台有失,末将万死难辞其咎!抚台!还请离开!”
雁门关守将竭力劝说魏允贞离开城楼,魏允贞思量再三,绷着一张脸,觉得自己继续呆在这里,城楼上的士兵都要为保护自己而无法放开手全力奋战,他沉默了一会儿,决定离开。
“好吧!本抚就在关城下,你若有什么需要,立刻来找本抚,本抚会火速支援你!记住,火器攻击不能停,但是每炮不得连发三次以上,切记!不可再现炸膛!”
雁门关守将双手抱拳。
“诺!”
魏允贞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抚台当心!!”
就在这一瞬间,一声暴喝,一股巨力一把将魏允贞推的跌倒,狠狠撞在地面上,摔得他觉得自己浑身都要散架了,他愤怒的抬头一看,表情顿时凝固了。
一根粗大的弩箭将四个人串在了一起钉死在了城门楼的墙面上,最外面的那个,就是雁门关守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魏允贞倒地的地方,已然气绝。
魏允贞一直都不知道这个和自己没有任何亲疏关系的守将为何要舍身救下自己,他在这里当守将五年,比自己当山西巡抚的时间还要长。
四年时间里,自己只见过他五次,记得他姓张,但是叫什么却是忘记了,因为这人在高兴的时候总是自称自己是“俺老张”,是个爽朗的汉子。
雁门关守将的以身殉职给城墙上士兵的士气带来巨大的打击,但是他们没有崩溃,因为紧随其后,魏允贞从地上爬起来,亲自跑到战鼓旁边,把已经被箭矢射死的鼓卒手里的鼓棒拿起,隆隆的敲响了战鼓。
守将虽死,但是巡抚仍在!
巡抚亲自擂鼓助威,让明军的士气不减反增,城墙上弥漫着一股哀兵之气。
正当此时,城外蒙古人的阵地上忽然发生剧烈的爆炸,连着七八个大火球冲天而起,连绵十数米,蒙古人的阵地一片哀嚎。
蒙古人的火炮也炸膛了!
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没有放过战争双方的任何一方,准确无误的落在了双方的头上,谁也没有逃过。
蒙古人阵型大乱,城外一片惨嚎之声,正当其时,魏允贞抓住时机,下令城中明军组织起来,主动出击蒙古人。
明军携哀兵之气主动出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开始的第七天,在一片兵败如山倒的不利局面之中,开始了第一次的反击,并且取得了成功,一口气将蒙古人逐出了七八里地。
是役,以明军主动出击获胜而告一段落,明军斩首蒙古七十八,而蒙古人在城外丢弃的尸体约在七八百之数,近一半是混乱时自相践踏而死的。
明军自己也损失七八百人,加上伤者,这个数字只会更大,最大的损失,莫过于那位殉国的雁门关守将。
一次出击获胜无法扭转整个战局的压倒性不利态势,当晚,蒙古人重回雁门关城下安营扎寨,摆出了一副长期攻击雁门关的架势。
战争再次回到了相持状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