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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才是四月天,骆思恭觉得自己浑身都被汗湿了。
这份报告,真的可以提交给皇帝吗?
骆思恭是这样思考着的。
就在他一边冒冷汗一边思考着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他的官衙里,秉退所有闲杂人等,还带来了一桌丰盛的午饭,十二道菜,一壶好酒,这是京城有名的酒楼的饭菜,背后是某位勋贵。
这一桌子顶级菜式,用料之奢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就这一桌子,骆思恭敢肯定,不下一百两银子。
这是一名大明朝正一品官员刨除各种福利和实物收入之后的正当年薪银两的二分之一。
“沈阁老来此有何要事?”
骆思恭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沈一贯,面色阴晴不定。
六百九十四 不速之客(下)
沈一贯面色淡然的伸手夹了一块肉送入了骆思恭的碗内。
“听说骆指挥使好食鹿肉,这是老夫特意嘱咐酒家细心烹调的小鹿肉,鲜嫩无比,还请尝尝。”
沈一贯笑眯眯的,像个慈祥和蔼的老者对待自己的后辈一般,但是这样的态度,却让骆思恭感到毛骨悚然。
寻常官员见了锦衣卫上门,连魂都要吓没了一半,当然这都是中低级的官员,高级官员掌握的权力不太一样,在锦衣卫权势远远不如当初的情况下,正常时节,锦衣卫指挥使的威风在高级官僚面前还真算不上什么。
更别说现在沈一贯手上有皇帝的谕令,可酌情调遣锦衣卫做事,眼下,骆思恭在某种程度上需要听从沈一贯一个人的命令。..
“不知沈阁老此来有何要事,还请沈阁老明言,否则如此丰盛的一餐,下官不敢受用。”
骆思恭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挪,表示自己不敢受用这桌丰盛的饭菜。
“呵呵呵,你们年轻人不是应该风风火火,少有顾虑吗?锦衣卫就更当如此,这也顾虑那也顾虑,是老夫这种人才会做的事情,你们不一样。”
沈一贯呵呵一笑:“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这一顿是老夫私人安排,入你我之口,出你我之魄门,不会有第三人知道,绝对不会有,呵呵呵,来来来,这可是特意为骆指挥使准备的,骆指挥使若是不吃,可就浪费了。”
骆思恭强行按耐住心中的焦虑。
“还请沈阁老明示,否则,食不甘味。”
沈一贯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摇了摇头。
“也罢,也罢,这事情不说出来,骆指挥使想必是不会放心的,其实,老夫此来,还真是有问题要向骆指挥使讨教。”
骆思恭心中一凛,开口道:“不知沈阁老所言讨教是什么意思?”
“就是老夫的一些私人疑惑。”
沈一贯微微笑道:“老夫不是很清楚那些被抄家的官员,他们的家产都是多少数目?可够边关犒军?萧镇南麾下十万军兵,所需要的犒军费用和日常支出可不是一笔小的数目。”
骆思恭心中已经猜到了沈一贯来到这里的部分用意。
“不瞒沈阁老,这几日抄家二十一名官员,一次十五人,一次六人,所得现银、黄金、古玩玉器、金银珠宝以及家中田亩房屋和经营商业所得合计,保守预估,约一千万。”
骆思恭老老实实报出了真实数据。
沈一贯的身子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眼神忽明忽暗,沉默了一会儿。
“一千万?这不对吧?”
沈一贯忽然如此说道。
“不对?”
骆思恭皱眉道:“这是专人统计得出,不会有错,这个数目是保守估计,可能会更多也不一定,毕竟今人藏匿银两的手段实在是匪夷所思。”
沈一贯闻言,笑了出来,然后不停的摇头。
“不对,不对,这个数目绝对不对。”
骆思恭有点不太明白沈一贯的意思。
“沈阁老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说,大明朝官员的俸禄何曾如此丰厚,居然可以让一二贪官得到那么多的银子?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否则,如此这般的一餐饭,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吃到?”
沈一贯笑眯眯的指了指一桌子菜。
骆思恭忽然明悟了,他忽然明白沈一贯来到这里的根本目的了。
一瞬间内,骆思恭的思绪百转千回,可即是如此,也不足以让他在短时间内作出自己的决定,等他最终下定决心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会儿了。
骆思恭深深的看向了沈一贯,看着他带着慈祥笑意的面容。
又想了想其他令他感觉不太愉快的事情。
他做出了决定。
“呵呵,沈阁老教训的是,这个数目的确是太夸张了一点,下官刚才想了想,或许是弄错了,不是一千万,而是八百万。”
沈一贯又笑了,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大明朝的官员就算丧尽天良,也不会贪墨掉那么多的银子,对不对?再者说了,也根本没有那么多银子可贪墨,是也不是?”
还不够?
骆思恭细细琢磨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那五百万?”
沈一贯又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这一两银子就能买好几百斤米粮,五百万白银,那得是多少米粮啊?大明朝可没有那么多的米粮,骆指挥使,这明显是错了。”
骆思恭抿了抿嘴唇。
“是也是也,这些时日下官劳累过度了,一定是算错了,分明只有三百万而已。”
沈一贯还是一样的笑容一样的摇头。
“大明朝一年国库收入才三百万,骆指挥使又说笑了不是?若这二十余人便能贪墨掉国库一年的收入,那陛下万一误以为每二十个官员便能贪墨掉国库一年的收入,那可如何是好?”
骆思恭深吸了一口气,想想皇帝,想想萧如薰,想想张鲸,想想自己的处境。
“那沈阁老以为,这二十多人,究竟贪墨掉了多少银两呢?”
沈一贯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不能让陛下产生错误的想法,误以为满朝官员没有一个是忠于陛下的,我等忠君体国之人,有必要帮助陛下将危言耸听的消息摒除出去,骆指挥使以为呢?”
骆思恭看着那根手指,缓缓点了点头。
“沈阁老所言,言之有理,我等为人臣子者,当为陛下分忧,不使陛下过于操劳,这才是忠君体国之臣应尽的本分。”
说罢,骆思恭便将手中的那一份详尽报告取出,递给了沈一贯。
“下官手下的人学艺不精,明明只查抄出了一百万两,却算作一千万两,这可真是贻笑大方了!下官管理属下不力,还请沈阁老责罚。”
沈一贯接过那份报告,拿出来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又从自己的怀里掏出另外一个信封递给了骆思恭。
“骆指挥使深明大义,忠君体国,实乃国朝不可多得的忠良之臣,何错之有?再者说了,锦衣卫乃是陛下亲军,除了陛下之外,还有何人可以惩戒呢?老夫是万万不敢如此的。”
骆思恭接过那个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叠纸张,一看之下,顿时瞳孔一缩,手一抖,差点没有将这叠纸给抖掉了。
六百九十五 请沈阁老务必要小心一个人
这是一份值得骆思恭这般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手抖的书信吗?
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那是一份十分完备的估值一百万两白银的抄家报告书。
以及十张一万两白银的银票。
骆思恭这才知道什么叫做大佬,什么叫做壕气万丈。
什么叫做真正的大老虎,什么又是无足轻重的小鱼小虾。
比起沈一贯,杨俊民又算什么呢?
日薄西山的晋系又算什么呢?
出手十万,这肯定不是沈阁老的身家,因为沈阁老出身江浙之地,那里可是豪商士绅的聚居之所,随便一家商户都能出手万两白银,沈阁老的背后,可是能和晋系掰一掰腕子的江浙派系啊!
骆思恭是个识时务的人,否则也不会在普遍声名狼藉的锦衣卫指挥使们当中留下一个还算不错的名声,总而言之,配合皇帝和宦官的指挥使都是声名狼藉,那么声名不狼藉的,自然就是配合文官的了。
对于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要紧的职务,文官们当然不敢怠慢,他们没有提拔用人的权力,因为这是皇帝亲军,但是他们有的是手段,有的是方法,论及政治斗争,大明朝的大佬们每一个都是天下奇才。
骆思恭自然知道这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一个不好,被这银子烫了手,说理儿都没地方说去。
倒也不是他不忠诚于皇帝,他自认为他有为皇帝尽忠职守的决心和意志,只是他觉得,如果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皇帝,就不能算在尽忠职守的范畴之内了。
鬼知道这个事情暴露之后自己还有没有活路?皇帝倒没什么,自己就惨了,不是吗?
张鲸那个老阉竖只会更明白这一点,毕竟冯保就是被他搞掉的。
我是为了尽忠职守,我是为了让皇帝安安稳稳地做皇帝,让大明朝上下和谐,不要发生一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所以说,我这样做,绝对是为了皇帝,为了大明。
骆思恭就这样说服了自己,然后,面带微笑的将这个信封收到了自己的内衣口袋当中。
“沈阁老谬赞了,同殿为臣,大家只是各自出力,为陛下做事,为大明朝尽忠而已,这些小事根本就不值得一提,这一百万两银子的赃款,下官一定会如实汇报给陛下。”
骆思恭的声音四平八稳,听的出来,他的内心很平静。
沈一贯不由得感叹道——这是一个可造之才。
在平定晋系的同时,沈一贯深刻的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知道自己是个文官,知道自己是个手脚不干净一查一大堆问题的道德伪君子,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为大明“尽忠”。
除掉晋系,走上自己的首辅之路,这只是一个开始,而自己必然会面对更多的挑战和问题。
必须要稳住皇帝,才能按照自己的预定计划,开始对言官团体下手。
而该怎么稳住皇帝,这就是一门学问了,之前的大臣们做的不太好,让皇帝察觉出了不少事情,闹出了这许多的风波,要让沈一贯来做的话,肯定是从锦衣卫还有东厂入手。
只要这两只长在皇帝身上的手臂将皇帝的眼睛给蒙住,顺便把皇帝的耳朵给堵住,皇帝不就安稳了吗?
平定晋系之后,自己要面对的挑战只会更多,现在的盟友全都会变成敌人,皇帝如果乱跳乱蹦,他可没有足够的精力两线作战。
所以这是最方便,也是最稳妥的做法,他很清楚,骆思恭并不是皇帝的死忠,或者说整个锦衣卫早已不是皇帝的死忠了。
倒不如说眼下大明朝都是聪明人,谁还会在这个时候去做皇帝的死忠呢?除了皇帝身边最亲信的老太监之外,估计也没有其他人了吧?
聪明人太多,有些时候倒也不见得就是好事。
至少做起事情来太方便,让沈一贯觉得很没有挑战性,有点无趣就是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骆思恭。
“骆指挥使尽忠职守,忠君体国,实乃不可多得之良臣,那么,今后保护陛下的任务,还请骆指挥使多多担待了,毕竟那么多的贪官污吏,老夫还要尽力去处置的。”
骆思恭表示明白。
“这是下官的职责所在,义不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