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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先生,你为何拉我?”
“总管,你看这厮的做派分明是只打算和大总管单独商量的,你把他拉回来了,难道你能替大总管做得了主不成?”
九指被徐渭这一点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连忙笑道:“我哪里能替大总管做得了主,幸好有先生在,要不然还给自己找了一身的麻烦!”
第两百八十五章刀条
九指在屋中暗自庆幸不提,胡可出了屋子,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他受了项高的叮嘱,一路兴冲冲的赶来中左所,可迎来的只是当头一盆凉水。周可成不在这里,也不在淡水,是的,他和我不同,他只是个追逐铜臭的商人,正如当初他在安南做的一样,这一点从未改变。
胡可的胸中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他痛恨那个周可成,更痛恨自己,当然最痛恨的却是老天——为什么让这个商人拥有如此强大的舰队,而身为朝廷世袭武官的自己却只能抛弃自尊和体面,千里迢迢的赶来向其乞讨。他低下头,就像一个被蒙上眼睛的驴子闷着头向前疾冲。
“少爷,少爷!”身后传来胡恒的声音,胡可这才停下脚步,老管家胡恒上气不接下气的追了上来,抱怨道:“少爷您这是怎么了,闷着头乱冲,倒叫我追的辛苦!”
“恒叔见谅!”胡可不好意思的答道:“借船的事情不顺利,我方才出来时心情不太好,所以才这般!”
“哎,少爷!”胡恒叹了口气:“不顺便不顺吧,又何必这般拿自家身撒气,自家的身体气坏了,你叫胡家满门上下指望谁呢?”
这胡恒是自小看着胡可长大的,名为主仆,实如骨肉一般,胡可被教训了两句,十分羞愧,他正好看到不远处是一家铁匠铺子,赶忙岔开话题道:“恒叔,前面有家铁匠铺子,我们去看看里面货色如何?”不待胡恒回答,他便向那铺子走去。
胡可进了那铁匠铺子,只见两厢的木架上摆放着两排刀条(还未曾装上刀柄、刀鞘等配件的半成品刀具),便随手拿起一柄把玩起来。他乃是将门出身,刚会走路便舞枪弄棒,对于军器十分熟稔,把玩了两下便立刻看出这些刀条无论是钢口、火色都是上等货,便是在军中也不多见,而且这刀身狭长略带弯曲,刀锋双刃,刀背厚重,虽然还没有装上刀柄,但以胡可老到的经验看,这应该是一种马上劈砍用的战刀。
屋内出来一个伙计,看到胡可在哪里把玩刀条,顿时着恼了上前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随便乱动店里的东西呀!”
胡恒见那伙计无礼,正要上前呵斥,却被胡可扯住,笑道:“我是路过的商人,看到这店便进来瞧瞧货色。失礼之处,还请见谅!”说到这里,便拱手唱了个肥喏。
那伙计见胡可道了歉,脸上好看了不少:“罢了,快把刀条放回,你们出去吧!”
胡可笑道:“我看这刀条钢口不错,不知配好一把要多少银两?”
“那是自然,您看到这门面的牌匾吗?白家铁铺,在中左所的铁匠铺里可是头一号!”那伙计笑了起来:“至于多少银两嘛?也不必多问了?”
“不必多问?”胡可一愣:“你们店铺莫不是不做买卖吗?”
“您是头一回来中左所吧?咱这白记铁铺做的都是兰芳社的买卖,日夜赶工都做不完,哪里还有空闲做别人的买卖?”
“兰芳社?莫不是这刀也是替兰芳社做的?”
“没错!一共一百把,三天后就要交货,刀柄、刀鞘啥的都没有装上去,您老担待些,莫要耽误我的活计!”那伙计一边说话,一边将木架上的刀条取下搬了进去。胡可忙不迭告退,除了门后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
“少爷,这兰芳社好生大胆——”胡恒话刚出口就看到胡可举起右手:“走远些说话!”
“是!”胡恒应了一声,随胡可走远了些,才听到胡可低声道:“他们连那等大船都造出来了,几把刀又算的了什么,只是——”
“少爷,只是什么?”
“那刀应该是马上骑士居高临下劈砍用的!那周可成打制这玩意作什么呢?”
日本、大阪湾,石山本愿寺。
“预备——放!”手持军配的僧官发出号令,手持铁炮的僧兵们纷纷端起铁炮,将炮口对准三十米外的目标,扣动扳机,点着的火绳落入药池之中,但是只有一半多一点的铳口喷射出火焰,剩下的铳口却多半的哑了火。
“看来还是不行呀!”站在一旁的游廊上观看试射的证如上人失望的摇了摇头。一旁站着的法眼(本愿寺的僧官之一)下间赖义赶忙伏地请罪:“我试制硝石失败,还请上人治罪!”
“罢了,你起来吧,这不是你的过错!”证如上人叹了口气,口中喃喃自语道:“花费了一百两金子,才从纳屋今井宗久的口中得知明国人是从蚕粪里得到硝石的,可惜具体的工艺却不清楚,看来只凭自己摸索是不行的了!”
“上人,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下间赖义哪怕是赌上一门的性命也一定要从今井宗久那里把从蚕粪里得到硝石的秘密挖出来!”
“不必了!”证如上人摆了摆手:“赖义,我并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和忠心,但是我估计今井宗久他自己也不知道明国人具体是怎么得到硝石的,这样吧,你去一趟堺镇,替我邀请那个兰芳社的首领来石山一趟!”
“邀请兰芳社的首领?”
“没错。像提取硝石这样的秘密明国人绝不会轻易说出来的,唯一的办法只有让我本愿寺的证如亲自向其请求,用佛法来感动他!”
“这,这怎么可以,上人您乃是我们净土真宗的法主,怎么可以亲自面见一个明国商人?”下间赖义脸色大变,原来这证如乃是本愿寺的第十代法主,本愿寺是当时日本传播最为广泛,势力最大的宗教势力,被信徒们视为阿弥陀佛的化身,而且拥有很强的经济和军事势力。而且证如本人还做过前任关白九条尚经的犹子(义子),在朝廷中亦有相当的势力,在下属僧官们的眼里,像证如上人这样身份高贵的人物是不可以轻易接见一个外国商人的。
第两百八十六章证如
“你不明白,赖义!”证如上人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僧人们走远一些,低声道:“本山,不,应该说佛【创建和谐家园】处于危险之中,只有把提炼硝石的办法掌握在手中,佛法才能安全!”
“这,这怎么可能?”下间赖义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法主,您已经把本山从京都迁徙到了石山,又有谁能够威胁这里呢?”也难怪下间赖义如此惊讶,原来本愿寺第八代法主莲如乃是净土真宗的中兴之主,本愿寺原本的主寺位于东山大谷其始祖亲鸾的坟旁,所以又称大谷本愿寺。但当莲如时遭遇天台宗的延历寺僧兵的围攻,大谷本愿寺付之一炬。莲如不得已带着信众前往北陆,在越前、加贺等地传播信仰,发展了大批的信众和寺庙,使得越前、加贺一带成为本愿寺的根基。1488年,加贺国的本愿寺信徒发动暴动,杀死加贺守护富樫政亲,使得加贺国成为“佛国”。但莲如并不赞同信众的行为,所以他就离开加贺国,回到近畿地区,在京都建立了山科本愿寺,不久后又在今天大阪地区建立了石山本愿寺作为分院。由于山科本愿寺遭到六角氏和法华宗的围攻,证如不得不在1532年迁徙到了石山本愿寺,并将那里作为本山。石山本愿寺虽然是当时罕见的平城,但位于滨海的河网地带,河流纵横,很难加以包围,而且在修建时发现了古代【创建和谐家园】的宫殿遗址,得到了大量的石材,所以石山本愿寺的城基不但高,而且是用坚固的石块垒砌而成,是日本闻名天下的坚城。
“赖义,你还是不明白本山真正的危险在哪里呀!”证如叹了口气:“我问你,为何农民的数量比武士多得多,统治天下的却是武士,而不是农民?”
“因为战争比的不是人数多少,而是勇气,农民虽然多,却没有武士勇敢,自然是由武家统治农民!”
“是吗?”证如笑了起来:“我看未必,赖义,你们下间氏出自清河源氏,刚刚学会走路就修习剑术,而农夫只懂得种地;上战场时你身披具足,腰跨大刀,骑着骏马,手持藤弓;而农民手里只有竹枪。自然你可以以少胜多!”
“法主说的也有道理!”下间赖义笑道:“不过那和本山的危险又有什么关系?”
“本山之所以能够强大,是因为天下的农民多半信仰一向宗,祈求解脱。虽然本山的教义所说的解脱指的是死后,但还是有许多信徒发动一向一揆,诸国的守护无不仇恨本愿寺。所以我想尽一切办法调和本山与各家大名的关系,希望不要发生冲突,但我总会死去,继任的下一任法主未必会明白我的苦心,那时本山就会与大名们发生冲突。”
“法主请放心,下间家一定会誓死护卫佛法。”
“赖义,我相信你们下间一族的忠诚,但是仅凭你家是不够的。天下的武家都仇恨本愿寺,为了挽救本山,必须找出一样东西,可以弥补农民和武士的差距。”
下间赖义这才明白了过来,问道:“您是说铁炮?”
“没错!”证如笑道:“就是铁炮,弓箭、刀和长枪都需要长时间的练习,也需要足够的勇气。但铁炮就不同了,哪怕是个女人,只要她能够扣动扳机,也能射杀最强悍的武士。石山的城下有懂得打制铁炮的匠人,如果再得到制造硝石的技术,哪怕近畿的大名们联兵来围攻,本山也用不着担心了!赖义,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是,法主,我立刻前往堺,哪怕是死,也要想办法把兰芳社的首领邀请到石山来!”
堺港,兰芳社商站。
流线形的刀刃高高举过头顶,飞快落下,带起一道刀光,包裹着草席的竹竿被一刀两断,有力的手腕翻转刀刃,撩起一刀,又将剩下的半截竹竿一刀两段,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旁人只看到刀光一闪,作为刀靶的卷着草席的竹竿已经被分成三截。
啪啪啪!
“太棒了,杜阿!”周可成用力拍打着手掌,笑道:“你这一双手当真是价值千金呀!”
“周先生你过奖了!”还没有完全适应新名字的阿劳丁看了看手中的新刀,还给周可成:“是刀好,非常顺手,重心靠后,刀柄应该有灌铅,刀背厚重,好像天生就是用来劈砍的,哪里来的?”
周可成从阿劳丁手中接过新刀,只见这刀没有护手,包铜刀柄,刀背厚重,橡树叶形状刀锋,流线型的刀身闪着寒光,仿佛流水在刀刃上流动,他小心的将刀插入刀鞘,笑道:“自家工匠打的,我原先那把佩刀送人了,就让自家工匠打了几把!”
“自家工匠打的?”阿劳丁皱了皱眉头:“干嘛打成这个式样?这刀适合居高临下劈砍,可你一不骑马,二不骑象,整天都是在坐船,还不如换成倭刀算了。”
“呵呵!”周可成干笑了两声,他腰间挂的这把新刀便是仿造著名的哥萨克恰西克马刀的,这种原本出自高加索山民的佩刀由于其性能优越,适合马上劈砍很快就成为了俄国骑兵的标配,随着周可成在高山谷地马场的壮大,他正考虑组建自家的骑兵部队,这几把恰西克就是试着打制的。
“不过钢口着实不错,虽然比不上我的那两把剑,但也是很不错的了!”阿劳丁有些意犹未尽的看着周可成腰间的刀:“你那刀匠若是在我们亚齐,肯定是国王争夺的对象,庄园、奴隶要多少有多少。”
“是吗,那看来他在我这里着实是吃亏了!”周可成笑了起来,这把恰西克是一种新冶金方式的副产品,将铁料和竹炭粉一起放入黏土制成的坩埚内,然后在外面用高温加热,由于铁料继续吸收石墨中的碳而熔化成为高碳钢水,然后将浇铸而出的钢锭打制成必要的材料,这就是著名的坩埚炼钢法,周可成搞出这玩意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得到高硬度的工具钢,提高车床的加工效率,顺便就打制了一批恰西克,只是坩埚炼钢法的成本颇高,像这些恰西克一把的造价就要三两银子,足够打制寻常钢刀三四把了。当然,这就不足为外人可知了。
第两百八十七章切腹
“大掌柜!”身后传来许梓的声音,周可成转过身来,只见对方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四爷,有什么事情吗?”
“本愿寺的人来了,是他们的刑部卿法眼,下间赖义!”
“刑部卿法眼?这是什么?”
“本愿寺中的僧官,掌管刑罚的官员,如果打个比方的话类似于我们大明刑部尚书吧!”许梓笑道:“这下间赖义乃是清和源氏的分支,为本愿寺效力已经有数代人了,这代本愿寺的法主证如上人十分看重他,本愿寺与堺港的交涉方面都是由他主持的!”
“听起来还是个大人物了!”周可成笑道:“怎么了,他来有什么事情吗?”
“可成你有所不知!”许梓笑道:“这本愿寺在近畿霸道的很,除了三好、将军几家之外,谁都怕他。像这个下间赖义,他以前来堺港,从来都是别人去求见他,像这样上门拜见的,还是头一遭呢!”
“找上门,看来是要见真章了!”周可成点了点头:“四爷,待会我装扮成你的副手,一起会会这位刑部卿法眼!”
下间赖义目光扫过屋内,这间屋子是依照明国人的习惯摆设的,没有榻榻米,而是青砖铺就的地面,一张条案后面放着一张靠椅,条案旁还有一张圆凳,在两厢放着几张椅子和茶几。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摆设,正在犹豫是否要像过去那样拖鞋进去。
“赖义殿下,请坐!”许梓微笑着指了指右手边的一张椅子:“老夫膝盖有旧伤,不耐跪坐,就这般布置了,请坐!”
“多谢了!”下间赖义决定不要在礼仪方面发生争执,他在对方手指的椅子上坐下,向许梓欠了欠上半身:“许先生,赖义这次来是奉证如法主之命,与您商议关于硝石贸易的!”
“硝石贸易?”许梓露出惊诧的神色:“可是几个月前我们不是刚刚把贵方的硝石配额提高了一倍了,难道贵方还要提高?请恕在下直言,本愿寺购买的硝石已经占我方在堺港出售量的三成了,如果要再提高,那恐怕就要引起其他方面的反应了,这个道理证如法主应该是明白的吧?”
“不,我方不是这个意思!”下间赖义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说:“法主大人是希望贵方能够将制造硝石的方法出售给我方。”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许梓的神色从惊诧变为冷淡:“这个恐怕我方无法应允,许某手上还有些杂事,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那许某就告退了!”说罢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且慢!”下间赖义见许梓要走,赶忙站起身来,高声道:“法主大人的意思是想要邀请您亲自前往石山一趟,亲自与您商议这件事情!”
“我想这个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许梓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兰芳社是生意人,千里迢迢来堺港为的是做生意。如果我答应了法主大人的要求,那就是绝了自家的生意。而且这样一来,三好家、将军家以及近畿的其他大名都会怎么想?贵方未免也太过一厢情愿了吧?”说罢他转过身向屋外走去。
“站住!”
许梓回头一看,只见下间赖义站起身来,拔出肋差,满脸杀气的看着自己,他也是在海上厮混多年的老江湖了,冷笑了一声:“赖义你莫不是要耍横,别忘了这里可是我的地盘,别人怕你们本愿寺发动一向一揆,我们兰芳社在日本没有领地,可不怕你们!”
下间赖义惨笑了一声,倒转刀尖,将肋差对准自己的小腹:“我受了法主大人的旨意前来邀请贵方前往石山,既然没有完成任务,自然无颜回去再见法主。今日就借用贵方一小块地切腹,失礼了!”话说到这里,他扯开衣服的前襟,露出小腹来,刀尖已经划破皮肤,鲜血立刻流了出来。
饶是许梓在海上打滚了小半辈子,也没见过像这样一言不合就要切腹【创建和谐家园】的,竟然给吓住了,赶忙喝道:“且慢,赖义殿下!”
“武士的脸面胜过生命,既然任务失败,就应该切腹向主上谢罪!许先生,你不必多说了!”下间赖义手腕用力,刀刃已经刺入腹部,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脸色也一下子变得惨白。
“来人,快来人叫大夫来!”许梓一边高声叫喊,一边连连跺脚,也难怪他如此。石山本愿寺当时虽然还没有发展到后来十一代法主显如和织田信长打了十年“石山战争”那么牛逼的地步,但拥有的实力也绝对不亚于三四十万石的中等大名了,像下间赖义这等家老级别的家臣稀里糊涂的在自己这里切腹【创建和谐家园】,绝对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情。
“赖义殿下!”周可成说:“你先不要【创建和谐家园】,要不我们双方各让一步如何?”
“双方各让一步?”下间赖义手上放松:“你这是什么意思?”
“贵方要求许掌柜去一趟石山,与贵方证如法主商议硝石贸易的事情。但是许掌柜事务繁多,而且身在堺港也受到各方的注意,实在是脱不得身。要不就让在下代替许掌柜去一趟石山如何?”
“你替代许掌柜?”下间赖义上下打量了下周可成:“那你又是何人?”
“小人姓郑名高!刚刚来到堺港,忝为许掌柜的副手!”说到这里,周可成用右肘轻轻的捅了一下许梓,回过神来的许梓忙不迭应道:“对,对,这位郑先生就是我的副手,他完全可以代表我!”
下周赖义沉吟了片刻,放下手中的肋差:“既然如此,那也只有这样了。”他右手扶膝盖想要起身,却不想两腿一软便摔倒在地,原来是流血过多,已经四肢无力了。
第两百八十八章应允
“快,快替赖义殿下止血!”周可成一边吩咐属下,一边对下间赖义笑道:“殿下,看您这样子,恐怕要先修养一段时间才能去石山了!”
“可成,你真的要去石山?”出了病房,许梓低声问道,脸上满是忧虑和担心。
“怎么?这石山去不得?”周可成笑道:“就算是龙潭虎穴,莫非能挡得住我们?”
“这倒不是!”许梓叹了口气:“可成你是有所不知呀,这本愿寺虽名为禅林,可与我大明的释教大有不同,其中的僧人食肉娶妻,与俗世无异。而且蛊惑民心,言世人无需修行,只需称颂佛名即可转生净土,不堕轮回。是以其信徒悍不畏死,便是赤手空拳,亦敢于与手持利刃之徒死斗。”
“哦,这么看来倒有些像我国之白莲、黄巾啦!”
“不错!”许梓击掌道:“像这种依靠蛊惑愚民起家的,纵然能一时得意,也少有能长久的,所以我不愿与其沾上太大的干系。”
周可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许梓这番话代表了古代中国绝大部分有识之士的看法,其实说透了倒也简单,像这种靠画后世大饼来动员底层力量的,早晚会因为不能满足动员起来的底层人民革命要求而被引火焚身。从许梓的角度看,与这些神棍做买卖赚钱无妨,但如果牵连太深,将来对方灭亡的时候说不定自己就要遭池鱼之殃,还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那就等这厮伤好些就将其送走,就说你被我派去其他地方了!”许梓见周可成没有反对,连忙道:“推脱下去就是了,他也拿我们没啥办法!”
“不,他伤好后我就和他去一趟石山!”
周可成的反应把许梓搞糊涂了:“可成,你刚刚不是已经同意了——”
“我是同意本愿寺成不了什么气候,但这不等于我就不去石山!”周可成笑道:“四爷,我已经有了全盘的筹划了,你就放心吧!”
周可成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飞快的运转。1552年的日本就好像一条湍急的溪流,从应仁之乱算起已经过去了接近一个世纪,始终看不到一丝战乱平息的迹象。但作为来自后世的穿越者,周可成知道日本战国即将走向最后——也是最为**的阶段。眼下的近畿霸主三好家即将在达到自己的鼎盛期后迅速分崩离析;正如日中天的武田信玄、上杉谦信会在接下来的十年时间里为争夺北信浓而进行了五次激烈的合战;控制了骏河、远江、三河三国的今川义元正一边经营自家的领地,一边雄心勃勃的企图上洛,取代三好成为幕府管领代;而后北条一直在关东努力经营,企图重现前北条雄霸关东的野望。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最后能够成为天下人的却是位于偏僻的尾张的一个小大名织田信长。
毫无疑问,无论是谁统一了日本之后,都会对不受自己控制的外来势力予以限制甚至打击。兰芳社虽然不会像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那样传播【创建和谐家园】教,但与日本进行的贸易却会造成贵金属的大量流失,这对任何一个统治者都是不利的,最少也会迫使其把佐渡控制的金山给吐出来。因此周可成所有的日本政策归根结底都是一个目的——如何才能确保兰芳社在日本的利益能够最大化,长期化,换句话说,怎样才能用最少的力量投入来尽可能大的影响干涉日本的政局。如果可能的话尽可能长时间保持日本多国林立的局面,如果无法阻止其统一,那就加大对统一者的控制和影响,使其无法伤害兰芳社在日本的既得利益,为了达到以上的目的,仅凭佐渡的本间氏康那一枚棋子显然是不够的。
那加上岛津呢?周可成否决了这个想法,与孤身一人,已经走投无路,只有依靠周可成的支持才杀回佐渡的本间氏康不同,在九州根深蒂固,势力盘根错节的岛津一族与兰芳社是一种相互利用的关系,贸易赚钱和一起消【创建和谐家园】同的敌人松浦藩自然好说,但也绝不会允许兰芳社在佐渡那样俨然是国中之国的做派。这些在刀尖上打滚了一辈子的战国大名们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周可成能够在佐渡取得成功也是机缘巧合,可一不可二。
那么现任将军足利义辉呢?这个选择看上去不错,有着辉煌的过去,疯狂的想要恢复昔日的荣光,但却缺乏足够的实力,企图通过冒险的行动扭转局面。假如足利义辉成功的暗杀了三好长庆,三好家在近畿地区刚刚建立起来还不稳定的霸权必然崩溃。足利义辉首先要操心的是怎样避免被三好政权这栋大楼崩塌下来的碎石砸死,即便他能够逃出生天,接下来要面对的也是下一个填补三好家在近畿权力真空的“上洛”大名。显然这个时候的足利义辉肯定无法拒绝周可成的各种要求——否则就等于【创建和谐家园】,但问题是兰芳社有足够的实力支持足利义辉对抗一**“上洛”的日本大名吗?或者换一个角度提问——从投资效益比来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值得吗?
经过反复的斟酌,周可成否决了足利义辉这个选择。兰芳社作为一个商业组织,拥有的资源是无法和封建国家相比,只能作为权力天平上的关键少数,反正他也没打算去收年贡,只要能够控制大阪这个未来“日本的厨房”(大阪在德川幕府时期是大米贸易的中心)就足够了。而本愿寺的到来正好符合了诸多条件——在近畿、关东、东海道各地有大量的据点,拥有强大的人力物力,但又不像其他战国大名那样有组织严密的军队和上层组织,利于渗透和控制。如果将拥有大义名分的足利义辉、武器和海上优势的兰芳社、充足人力物力的本愿寺三者结合起来,应该就可以在三好家崩溃后,完成对近畿地区的控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