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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大放下手中的木勺,突然用右手扼住了对方的喉咙,那独眼水手抓住董大的右手,试图挣脱对方,但董大的右手仿佛铁铸的一般,不断收紧,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脸色也由红变白,由白变青、由青变紫、由紫变黑。旁边人赶忙过来拉扯劝说,董大冷哼了一声,松开了手,那独眼水手摔倒在地,整个人弯曲的像一只虾子,痛苦的咳嗽着,甲板上满是他的呕吐物。
“蠢货,如果你还想吃饭的话,就管住这张嘴,别惹麻烦,明白吗?”董大冷笑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吃自己的早饭,水手们小心的远离他,条凳上只有他一个。
吃完了早饭,董大准备去甲板下面的吊床睡觉,却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回过头看到莫娜正向自己招手,赶忙跑了过去:“大人,有什么事?”
“待会你去账房那里,领五个银币!”莫娜笑道:“这是给你的奖赏!”
“可,可不是只有一个吗?”董大惊讶的问道。
“普通水手一个,你是水手长!”莫娜笑的很开心:“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愿证寺那边已经答应我的要求了,多付一成!”
“他们答应了?”董大瞪大了眼睛,他也曾听说过这一船货的价钱,即便以他过去当海盗头子的眼界看也是一笔巨款,即便是成来一成也是一笔不菲的款项了。难怪这个女人不会在乎给水手们每人一枚银币的赏钱了——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此时他不禁为方才那些下注莫娜不会兑现承诺的水手默哀了。
“没错!”莫娜的心情显然很不错,她笑嘻嘻的做了个攥紧拳头的手势:“这些一向宗刚刚和尾张国的武士们打了败仗,死了很多人,如果他们想挽回败局,就离不开这些武器,比起钱来,命总是更贵一点,尤其是自己的命!”
莫娜的话在中午就得到了印证,一条关船靠了上来,在清点查验完了所有的货物后,送上了几只沉重的木箱子,在莫娜清点的时候,董大曾经瞥了一眼,贵金属特有的光泽让他的心跳速度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等到涨潮就立刻起锚,回堺!”莫娜笑的很开心:“大家动作都利索一点,一回到堺,就发赏钱!”
欢呼声响彻甲板,即便是那些赌输了的人也笑逐颜开——比起一枚银币,半杯甘蔗烧酒又算得了什么?
雨整整下了一天,脚下的狭窄小路很快就变成了泥浆水潭,树光秃秃的,持续的降雨把落叶变成浸透水的棕色地毯。尽管山内十郎的外衣里有牛皮衬里,但他还是湿透了。一旁的佣兵头目就更不用说了,山内十郎能够看出他在发抖,不由得感觉到片刻的同情,显然,他不是能一直吃饱的,否则也不会为了一天两个饭团的价钱来当兵。
第三百九十二章伏击
两天前,岩仓城的军队赢得了一次干净利落的胜利,六十名武士和一千名足轻击败了总数超过两千四百人的长岛军。胜利要归功于织田信安的巧妙调度,他派出小股部队袭击了边境地区的几个属于一向宗的村子,当地的国人众出兵报复,却被准备已久的岩仓军设伏击败。织田信安下令将俘虏的大拇指斩断,作为惩罚。被激怒的长岛派出大军反击,却被引诱到平旷的地带,受过良好训练的岩仓军很快就取得了胜利,被击败的长岛军被杀超过五百人,俘虏的也有三百人。当岩仓军胜利的消息传开,无数野武士、浮浪就好像嗅到鲜血的苍蝇蜂拥而至,织田信安便将这些垃圾随便编练了一下,让他们前往长岛的领地——清除瘟疫。
雨水冲刷声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声响,天色已经不早了,山内十郎寻找着可以避雨的地方,但附近没有村落,也没有可以提供遮蔽的树林,他们不得不在一些岩石堆中露宿,至少石头还可以挡风。
“我们必须留下守夜人!”佣兵头目说:“这地方据说有土蜘蛛!”
“土蜘蛛?”山内十郎怀疑的看了他一眼。
“嗯,一群躲在山里的怪物!”佣兵头目解释道:“又叫土之佐伯,看上去像是人,不过只有人腰部上面一点那么高,挖洞住在洞里面。有人说平安飞鸟时代的武士们就已经把他们杀光了。可这不是真的,他们还是会在夜里出现,偷走所有可以偷走的东西,还有失散的孩子。他们把女孩留下繁衍后代,男孩吃掉!”说到这里,那个佣兵头目咧嘴一笑:“对于这些怪物来说,人肉可是无上的美味!”
“我们应该防备的是一向宗的家伙,而不是什么土蜘蛛!”山内十郎冷笑了一声:“我提醒你,只有立下战功,才会得到恩赏,如果你想成为信安殿下的武士,安堵领地,就请努力杀敌!”
“嗯嗯,我当然知道,请放心,我们会尽心奉公的!”佣兵头目笑了起来:“等到遇到敌人,您就会看到我们的勇武和忠诚了!”
山内十郎冷哼了一声,即便他还年轻也能看出对方的言不由衷,这些浮浪和野武士的唯一目的就是抢劫,至于安堵领地——他们也知道在织田信安眼里自己不过是用来消耗的鲜肉,假如真有领地,织田信安自家人还不够分呢,哪里轮得到他们?
入夜之后,雨渐渐停了。不过依然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山内十郎背靠着岩石,耳边传来一阵阵鼾声,他万分疲倦,眼皮也越来越沉,却无法入睡——对于这些佣兵他一点都不放心。整个晚上他一共才打了两次盹,第二次是突然醒来的,他以为有人正凝视着自己。山内十郎睁开双眼,四肢僵硬,赶忙站起身来,才发现所有人都在酣睡之中,原来这不过是一个梦。
次日,雨没有再来,但路已经缩减为一条只能供两人并肩而行的田埂,道路两旁是荒芜的荆棘或者湿软的沼泽地。疲惫让每一个人都没有了说话的兴致,他们在中午找到了一个村落,但却空无一人,粮仓空空如也,连水井都被堵住了。他们不得不继续前进,寻找下一个目标。
“也许我们应该撤退!”山内十郎低声道:“显然敌人已经知道了我们要来了,继续前进很危险。”
“撤退?”佣兵头目转过头来,眼睛闪着绿光:“就这么空着手回去?不,不行,我熊谷直藏总要决不跑空,女人、米、麦子、酒、什么都可以!空手回去,不行!”
佣兵头目的回答把山内十郎激怒了:“什么女人、米、麦子、酒,我们是武士,不是强盗!”
“错了,你是武士,我们不是!”佣兵头目用手指点了点山内十郎,又点了点自己:“我们没有领地,没有居城,没有俸禄,除了一双手和一把刀,什么都没有!危险?肚子饿更危险!”
两人的争论被一阵铳响打断了,佣兵头目敏捷的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他拔出刀,高声的叫喊着,但没人知道他在喊些什么。而山内十郎辨认了一下方向,看到左前方的灌木丛升起一股白烟,他拔出腰刀,策马高呼:“跟我来,把这些家伙砍翻了!”
山内十郎的勇敢行动并没有赢得几个跟随者——他身旁的不是自己的郎党和族亲,而是一群为了抢劫而聚集起来的佣兵,不过他的骑术不错,驱使着战马越过布满鹅卵石的空地,向隐藏在灌木丛后面的铁炮手冲去,在半道灌木丛又喷射出一排火光,他下意识的俯下身体,紧贴着马脖子,但还是感觉到右肩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撞了一下,随即变得麻木起来。山内十郎咬了咬牙,将刀交到左手,策马冲进灌木丛。他举刀劈下,那个铁炮手目瞪口呆,钢刀劈开他的耳朵和半边脸,一直嵌入肩膀之中,他借助马力一拖,刀方才没有脱手。接着他驱使坐骑撞倒一个,用马蹄踏碎大腿。年轻武士就好像疯子一样劈砍冲突,直到一支竹枪刺穿他坐骑的侧腹,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其山内十郎掀【创建和谐家园】背。
“【创建和谐家园】!”山内十郎,晃了晃发晕脑袋,想要寻找脱手的佩刀,才发现被一只穿着草鞋的脚踩住了,他抬起头,看到一双冷冷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他笑了起来:“这么说,这一次我是打败了,其他人呢?”
“没有其他人,冲过来的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山内十郎一愣,旋即惨笑了起来:“我是岩仓城家老山内盛丰之子山内十郎,随你怎么处置吧!”
“岩仓城家老的儿子?把他的头砍下来,到时候和他的父亲摆在一起,这就是这些家伙应有的下场!”
第三百九十三章海贼
岩仓城。
“你说长岛的一向宗有了许多铁炮,甚至还有大筒?”织田信安的个子不高,皮肤白皙,说话轻声细气的,从外表上看完全看不出是一名大名,但因此而小看他的人几乎都早已入土,而他却还掌握着半个尾张,笑看织田信秀死后清州城内的内斗。
“正是,山内十郎大人、毛利兴五郎等几位大人都是被铁炮击中而战死的,犬勿寨也被大筒轰击而陷落,按照估计,长岛方面至少有两百支铁炮,还有两门大筒!”报信人的声音因为疲惫而呆滞,在他破碎的罩袍前胸,干涸的血迹遮挡住了织田氏的木瓜纹家徽。
“这怎么可能?”稻田大炊助【创建和谐家园】道:“怎么可能,两百支铁炮,这么多铁炮,还有大筒,这些和尚是从哪里弄到的?”
“事情已经摆在眼前了!”刚刚失去自己的长子,山内盛丰表现的冷静的出奇:“追究来路已经没有意义了,既然长岛方有了这么多铁炮和大筒,显然原先的方略必须做出改变了,必须从已经占领的城寨撤退!”
“撤退?”稻田大炊助仿佛是一部留声机,总是重复山内盛丰的发言。
“没错,既然长岛军已经有了大量的铁炮和大筒,那些小城寨根本就守不住,分兵防守根本就是浪费兵力!”
“可,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占领这些寨子,还打算把领地分给立功的武士!”
“依照原先的计划,大殿将把长岛附近的村落分给立功的武士,然后逐渐逼近包围长岛。但既然敌军拥有这么多火器,在那种地形下坚持旧的战术已经没有意义了!”山内盛丰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一直保持沉默的织田信安:“大殿,这些铁炮和大筒一定是从海上运来的,如果想要消灭长岛,就不能没有志摩海贼的支持!”
织田信安十指交叉,盯着下巴,倾听家臣们发言时只有眼睛在动,那张苍白脸颊两侧的胡须纹丝不动,仿佛一张面具。
“志摩海贼?”稻田大炊助哀嚎了起来:“那群没有道义的家伙!”
也难怪他如此失态,志摩国包括位于伊势国以南志摩半岛和附近小岛,土地贫瘠,海岸线曲折,那里没有守护,只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海贼众,早在镰仓时期这里的海贼们就抢掠途经当地的船只和周围的居民,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国度,在屋内的许多武士眼里,这些家伙与长岛的一向宗信徒比起来,还真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恶。
“盛丰!”织田信安终于开口了:“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做?那些海贼可不会白做事!”
“大殿!”山内盛丰的声音保持着冷静:“让他们抢劫所有进入长岛的船只,如果消灭了一向宗,就把长岛一半的领地封给他们!”
“什么?”稻田大炊助几乎跳了起来:“把一半的领地封给他们?你疯了吗?死了这么多人结果只能拿到一半的领地,还多了一群海贼做邻居?”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山内盛丰冷笑道:“你应该清楚‘不输不入’是一向宗的逆鳞,在这件事情上撕破了脸,那就只有将其彻底消灭,否则的话,如果在领内发生一向一揆,你说会有什么后果?”
屋内的每个人都哑口无言,对于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士们来说,海贼、互为世仇的强敌,都及不上一向宗可怕,毕竟武士与武士之间的战争是为了领地、财富、权力,失败一方只要愿意屈膝,一般来说胜利者也不会斩尽杀绝,无非是吐出大部分领地罢了,即便双方仇恨极深,杀得也不过是主宗,对于旁枝也不会灭绝。但一向宗就大不相同了,按照其教义,信徒往往否定神佛、轻蔑守护、地头的武家权力、拒绝缴纳年贡,拒服劳役,这就彻底否定了武士这一群体存在的物资基础。在长亨二年(1488年)的加贺一向宗暴乱中,多达十万以上的一向宗信徒不但攻陷了加贺守护富坚泰高所在的居城,迫使其【创建和谐家园】,而且还堵住了邻国越前、越中通往加贺的道路,击败了幕府和邻国守护的援军。这说明一向宗不但有愿望,而且有能力摧毁武家社会。如果一定要在两者之间选一个的话,自然是选择志摩海贼,而非长岛的一向宗。
“既然如此,那也只有选择志摩海贼了!”织田信安终于开口了,他摊开地图,额头上挤出一条条深缝:“眼下把所有的军队撤回岩仓城,等到春耕结束以后再说吧,毕竟马上就要到一年之终了!”
堺,兰芳社会馆。
岁暮纷多思,天涯渺未归。
老添新甲子,病减旧容辉。
乡国仍留念,功名已息机。
明朝四十九,应转悟前非。
“好诗,好诗!”周可成有些呆滞的看着眼前的津田宗达起来颇为怪声怪气的语调念诵完了一首贺岁诗,平时他对这些日本人搞的茶道嗤之以鼻鼻,背地里没少以装模作样评价。但这次除夕,津田宗达在以聚会中当众念诵这首颇有唐风的古诗,他可没法视而不见了。
“周先生!”津田宗达念罢了诗,对周可成笑道:“这首乃是白乐天的《除夜》,讲的便是游士羁旅在外,怀念故国之心。周先生您此时此刻,想必也有几分感念吧?”
周可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这些日本人在除夕念诵这种怀念故国,熄却功名的诗歌,分明是暗中提醒自己过年了,早点依照承诺滚蛋。不过自己听说日本人在中国诗人中最喜欢的便是白居易,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现在看到恐怕并非虚假。
第三百九十四章保险
津田宗达见周可成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心中不禁暗自气苦,他咬了咬牙,向一旁的中岛明延使了个眼色,中岛明延咬了咬牙,强笑道:“周先生,您固然不想,家中亲人想必对您也是十分想念的!”
“家中亲人?”周可成笑道:“中岛兄忘记了吗?在下父母双亡,又未曾娶妻,哪来的家中亲人?又何谈想念?”
“这个——”中岛明延顿时目瞪口呆,他刚刚随口找个由头,却忘记了眼前这位周先生浑似花果山的美猴王,天生地养从石头缝里面蹦出来的,反倒落了个话柄在他手中了,只得强笑着装傻。周可成却仿佛全然未觉,径直问道:“中岛兄,今日是除夕,想必今年的账已经盘完了吧?不知生意如何?”
听周可成问道自家茶屋的生意,中岛明延一下子兴奋了起来:“托周先生的福气,扫平了近畿一带的海贼,我们茶屋的服装、针线这几样生意都增加了一倍,原本以为近畿的形势,今年的生意不是很好做,想不到会有这么大的成长!”
“嗯,我听说中岛兄乃是清河源氏的末裔,在山城中岛郡还有领地,与近江、丹后等国都有店铺买卖,不知道是真是假?”
虽然不知周可成的用意,不过听对方问道自己家族的源流,中岛明延变得严肃起来:“中岛一族本为小笠原源氏一门,百年前在山城中岛郡获得了领地,才改姓为中岛,确实在近江、丹后等国都有分家,不过眼下时局动荡,维持下去并不容易!”
“嗯!”周可成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中岛兄,在下想要与贵方做一笔交易,不知道可否?”
“交易?”中岛明延脸色微变,心中一下子警惕了起来,问道:“不知道周先生要与敝店做什么交易!”
“中岛兄应该也知道在下的买卖做的不小,从瓷器、布匹、药材、生铁到草席、器具,可以说无所不包,无所不容!”周可成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屋内众人的脸色方才继续说了下去:“不过堺虽然是贵国最大的商港,但相对于兰芳社的出货量来说,还是太小了些,所以我希望可以借助茶屋的渠道,可以把兰芳社的各种货物销售到近江、丹后,以及更多的地方去!”
“周先生!”中岛明延有些疑惑的问道:“我不是太懂您的意思,据我所知,兰芳社运到堺的货物,只有一小部分是在堺本地销售的,其余的大多数都是转运到其他地方的,这个好像用不着再做什么交易吧?”
“哦,这个是在下说的不清楚,引起中岛先生的误解,还请见谅!”周可成笑道:“我的意思是允许兰芳社在当地开设分店!”
“这个——”不光是中岛明延,屋内的其他商人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虽然原先这些堺的商人对周可成不无戒备之心,但只是防备其变身为强盗,在商业方面反倒是没有芥蒂的。其原因很简单,在中日远洋贸易之中,双方扮演的角色各不相同,兰芳社是批发商和远洋贸易商,而这些堺的日本商人则是扮演分销商的角色,虽然也不无冲突,但双方都很清楚自己无法取代对方,自然都会有意识的克制己方的行动。但如果兰芳社也可以在内地开设分店,这种关系的基础就被破坏了!
“周先生,开设分店的事情,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吧?”中岛明延冷声道:“您应该知道,在我们日本各地都有本地商人组成的座,外地的商人想要进入,就会惹来各种各样的麻烦。贵方虽然实力强大,但毕竟是海上,深入内地恐怕就难了!”
“所以我才需要中岛先生的帮助!”周可成笑了笑:“我打算先在堺开第一家店,试一试水,如果要在茶屋的地方,我们可以合股经营,而且我也不是单方面占便宜,会在其他方面对茶屋给出回报!”
“回报?什么回报?”
“安南贸易如何?”周可成笑道:“如果中岛先生有兴趣的话,可以搭乘兰芳社前往安南的商船,与安南直接贸易!”
“您,您是说愿意向茶屋开放前往安南的商路?”中岛明延的声音一下子颤抖起来。也难怪他会如此,这些商人都极为眼红远洋贸易带来的巨额利润,只是这种行当不是一般商人可以插手的。首先远洋贸易需要牢固的海船和先进的航海技术;其次需要雄厚的资本来抵御远洋航行的各种风险;最后,其实也是最困难的一点——必须背后有一个强大的势力撑腰,给予其政治担保。与民间贸易为主的近现代世界所不同的是,古代世界中官方贸易才是主流,远洋贸易在带来丰厚的利润的同时,也输入了大量不稳定因素,稍微有点实力的国家无不把对外贸易权垄断在政府或者官商手中。偏偏眼下日本正处于战国时期,没有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今井、中岛、津田他们想抱大腿都不知道从哪里抱起。
“海上又没有修墙,何谈什么开放不开放?”周可成笑道:“诸位,贵国多金银、刀、折扇,我大明多生丝、棉布、瓷器、生铁、糖;南蛮多香木、锡、犀角、;朝鲜多铜、纸;此皆天下人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说得好!”
第三百九十五章货殖
“周先生此言极妙!”
屋内这些都是堺首屈一指的大豪商,都是从小在寺院中受过教育的,自然知道周可成这段话出自司马迁的《史记货殖列传》,其大意就是说各国都有各自的特产,却都是人民生活所需要的,自然有农民、矿工、工匠、商人将其挖掘加工流转,难道还需要政府来专门发布命令让百姓定期流转交易吗?人们能各凭其能,各竭其力,各满其欲。所以,【创建和谐家园】能贵卖,贵物能贱买。人们各经其业,各从其事,就像水往低处流那样,日夜无休,不招自来买卖,不求自出交易。这符合大道,也是自然调节的证明。太史公这段话可谓是中国古代鼓吹自由贸易的先声,听在这些商人的耳里,自然是舒爽之极。
“中岛兄,去安南路途遥远,风浪甚大,贵国的船只不够坚固,你的人可以搭乘我兰芳社的船只,前往安南贸易,你觉得如何?”
“多谢周先生了,只是不知道所需费用多少!”中岛明延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不会是免费的。
“费用的话主要有两种!一个就是搭船的费用,另外一个就是保险费!”
“保险费?”中岛明延一愣,问道:“这个是什么?”
“是这么回事,前往安南路途遥远,路上风浪甚多,即便是坚固的好船,也有可能倾覆沉没,那商人岂不是血本无归了?所以我打算搞一个保险,打个比方,大伙平时每次出海航行都要缴纳船货价值保险费五分之一的保险费,如果船货损失了,就可以得到赔偿,有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嗯,这倒是个好办法!”中岛明延立刻就明白过来了,在当时远洋贸易是个高风险高收益同在的行业,一条船出去,赚五六条船回来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几条船出去,一条也回不来也不奇怪。虽然说平均下来赚头比损失要大得多,可问题是假如你运气衰连续撞上几次,再大的本钱也禁不起往海里丢。而如果交了这个保险费,虽然赚的少了点,但至少不用担心遇上海难破产了。
“周先生!”津田宗达看到众人都是跃跃欲试的样子,赶忙问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津田先生请讲!”周可成笑道。
“据在下所知,您在安南那边颇有势力,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错,在下曾经为安南谦王殿下效力,受封金吾将军,在安南亦有领地!”
“周先生,如果你所说的都是事实,你完全可以独占堺与安南之间的贸易,那又何必让茶屋插手其中?我不是怀疑您的信誉,但我们都是商人,怎么会做这种损己利人的事情呢?”
津田宗达的声音不大,但众人投向周可成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戒惧之心,正如他所说的,在座的都是商人,若是能有像堺与安南之间的贸易航线这种能下金蛋的鹅肯定是小心翼翼的保护起来,旁人莫说是染指,哪怕是多看一眼都要将其挖出来,岂有像周可成这样公然邀请他人参加的,若说其中没有诡计,傻子也不信呀!
“呵呵,津田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好!”周可成笑道:“我也不瞒诸位,方才我的话没有说完,中岛兄的茶屋如果要上我兰芳社前往安南的船,须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条件?”
“没错,那就是不得经营与我兰芳社有冲突的行业!”周可成笑道:“比如我兰芳社有做胡椒生意,那茶屋就不得做胡椒生意,以免双方相互压价,反倒把生意做坏了。当然,中岛兄如果开拓了某个新生意,我兰芳社也不得插手,在下将其称为禁止竞争性条款!”
“那这样一来,岂不是最赚钱的生意都让你们兰芳社都独占了?”一个商人有些愤愤不平的问道。
“这位兄台!”周可成看了看那商人,觉得有点面生,应该是初次见面:“不管怎么说,兰芳社先到些时日,也能算个先辈,先到者先得,这个不算过分吧?再说生意都是人做出来的,安南在万里之外,两国物产、喜好大不相同,可以做的生意肯定多得是,岂是我兰芳社一家就能尽数占完的?若是用心经营,何尝不能后来居上,走出一条新路来呢?”
听了周可成这番话,众人不由得暗自点头,那津田宗达眼见得旁人都心动了,赶忙问道:“周先生,你还是没有回答我方才的问题。不错,的确兰芳社现在没法把所有的生意都做完,可即便如此你也大可留下来慢慢自己做,何必要把茶屋拉进来呢?毕竟现在你们做不了的生意,将来未必做不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