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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和不清楚王贞为何突然把话题转到开矿这方面来了,但他知道对方这番话肯定有特别的用意,便点了点头,附和道:“老大人说的是,在下也是贫苦百姓出身,也知道矿工的苦楚!”
“是呀!”王贞叹了口气:“行走于穷山大岭之中,挖掘岩层,寻找矿脉,风餐露宿,深掘入大地之下,一不小心便会被落石掩埋,尸骨无存。天底下最辛苦的工作想必也莫过于矿工了,因此在我朝鲜,绝大多数铜矿都是官营,产出的铜矿自然也是官家所有了。”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正是因为咸镜、平安两道人迹罕至,所以也不是所有的矿脉都在官府的控制之下。”
听到这里,毛和意识到戏肉来了,缙绅不由得一振,笑道:“在下来之前,周掌柜曾经叮嘱过,别的倒也还罢了,这铜是千万断绝不得的,还请老大人多多提点。”
“提点是不敢当的!”王贞干笑了两声:“不过痴长几岁,见闻的多点,既然尊使想听,便托大多说上几句!”说话间,王尧已经取出一份地图来,王贞一边指画,一边解释起来。原来从地理上看,朝鲜南北半岛各自属于一个迥然不同的区域,北半部分属于盖马高原,属于我国长白山脉的余脉,平均海拔在一千到两千米,年平均气温只有1到2摄氏度,而南半部分则是由小块的冲积平原和丘陵地带组成,气候更接近于日本,温暖湿润。因此从农业生产条件来看,朝鲜半岛的南半部分要远远优越于北半部分,加上考虑到北方巨大的边防压力,所以李氏朝鲜历代君主对于北半部分基本都没啥开发的动力,绝大部分人口都位于南半部分。但是绝大部分矿山却都位于北半部分盖马高原地带,就拿让周可成垂涎三尺的铜举例,朝鲜最大的矿脉是位于咸镜道鸭绿江靠朝鲜一侧,后世亚洲储量第一的惠山青年铜矿便在这里,但是朝鲜现在开采的不过是其余脉的一些矿点罢了,之所以放着大矿不开而开小矿的原因很简单——当地绝大部分居民都是女真人,李氏朝鲜只搞了个镜城镇守府,在政治上实际上是一个真空区。
“尊使!”王贞喝了一口参茶:“以你我两家的情分,有些事情我也就实话实说了。开城一带不产铜,而新上任的尹元衡大人是斗翻了章敬王后所生的世子、以尹任为首的大尹派方才上位的。汉城那边的情况短时间内是平静不下来的,从官府经营的矿山出来的铜料即便不断绝,在短期内只是越来越少。若是贵方对铜的需求这么紧迫的话,老夫倒是有个主意,可以在镜城镇守府那边想想办法!”
“这个,这个——”听王贞说到这里,毛和的脸上现出了尴尬的笑容:“若是如此的话,恐怕在下是做不了主的,还得回去向大掌柜的请示。”
第一百六十九章游览
“那是自然!”王贞笑了起来:“老夫也就是看在周先生往日的情分上说的这番话,至于铜料的事情,其实在开城那边还有一点存货,那是老夫听说汉京那边出事后存下来的一点底货,也是为贵方准备的,价格就按照上一次的价格。贵使莫要声张,待到开船前一天晚上我让人送上船就是了!”
“这,这个多谢老大人了!”听说这一趟用不着空手而归,毛和不由得喜出望外,赶忙俯身跪拜:“老大人的情分,在下回去后一定会禀告大掌柜的!”
“贵使何必多礼!”王贞笑了起来,随即脸色一整:“不过老夫丑话说在前面,这是最后一批了,若是下一次来,就要看汉京那边的情况了!”
“是,是,我一定会把话带到的!”毛和连声应道,双方又寒暄了几句,他方才起身告别,王尧赶忙起身将其送出门外。
“父亲大人,您真是神机妙算!”王尧的脸色涨的通红,目光中满是钦佩之色。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了!”王贞笑了笑:“无非是把两边的关系拉拢一些罢了。周可成不是想要铜吗?好,我便告诉你哪里有铜。可若要开采,事情可就多了,事情一多就离不开我们。两边一牵扯起来,时间久了也就脱不开身了,想不当我们王家的后手也不得已了。外援这种事情不是求的来的,只有两边的利益混成一团,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再也分不开,那时你即便不开口,人家也要主动把援兵送来,你明白了吗?”
“孩儿明白了!”王尧心悦诚服的点了点头:“假如周可成不答应呢?”
“不答应?最多明年继续给他铜就是了,反正尹元衡刚刚上任,小尹派得胜、咸镜道有铜,这些都是事实,又不是我们编造出来的,他还能责怪我们不成?”
淡水,码头。
独木舟在水中飘荡,仿佛一条鳄鱼。
“准备好了吗?”胡可问。
项高点了点头,试着不要露出害怕的神情,虽然生活在南方已经多年,但他还没有乘坐过这种用一棵巨大的树木制成的舟船。不过他决定最好不要让旁人看出自己的胆怯,尤其是那个站在船尾满脸刺青的蛮人船夫。
“那请上来吧,这船其实牢靠的很!”胡可伸出手,小心的将项高扶上独木舟,然后向那个土著船夫喊了一声,那船夫用竹篙点了一下岸边,独木舟便轻快的离开岸边,向河中央驶去。
河面平静,独木舟也很平稳,项高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古老的船舶,开始饶有兴致的观看两岸的景致。只见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劳作的人们。淡水的冬天天气干爽、又不炎热,农活又已经结束,兰芳社用铁器、盐、布匹和咸鱼支付薪水,淡水河中上游有许多土著人乘船而来出卖劳力,换取自己所需要的商品。在圆堡周围有做不完的工作——修筑堡垒、厂房、码头、水坝。贸易得来的财富正在体现它的力量,改变着这块蛮荒而又富饶的土地。
“真是繁忙呀!”项高的口气有些像感叹,他的目光扫过河边,只见数百名工人们正在干船坞上忙碌,从已经建好的龙骨看,这条正在建造的船舶的长度至少有五十米长。从独木舟上看过去,工人们虽然忙碌,但整个工厂却井然有序。
“靠近些!”项高对土著船夫喊道。
“好咧!”那土著船夫应了一声,他操舟极为熟练,长桨点了几下,独木舟便向岸边驶去。靠的近了项高才注意到这船坞旁立有几根高桩,吊运船材用的并都不是用的人力,而是用绳索滑轮一类的简单机械,看得胡项两人禁不住啧啧称奇。正当两人想要让船夫再靠的近些,突然听到岸上传来一阵号角声,随即便看到工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向外边走去。
“难道这是下工了吗?才刚到午时呀?”项高惊讶的问道。
“是午休时间到了!”身后传来一个有点怪异的声音,项高回过头,惊讶的看到那土著船夫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船厂每天中午要给工人提供一顿免费餐食,吃完饭后还要休息一会儿,加起来一共有半个时辰!”
“还有这种事情?你如何知道的?”项高瞪大了眼睛,这土著船夫自从他们两人上船后便一声不吭,他还以为对方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命令,却没想到对方居然汉语说的如此流利,只不过有些口音而已,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我最小的弟弟便在船厂里当学徒,我当然知道!”那土著船夫一边操舟,一边笑嘻嘻的答道:“周大掌柜的有规定,所有工厂中午都必须提供一顿免费餐食,让工人吃饱了有力气干活,而且饭后还给一段时间休息,说是怕吃完了就干活把肠子给弄断了!”
项高将信将疑的看了那船夫,又看了看岸上的船厂。他上下打量了下那船夫,慢悠悠的问道:“看你这样子应该不是【创建和谐家园】,为何要让幼弟去工厂,骨肉分离呢?”也难怪他如此发问,明代中叶一日三餐还是中上阶层的特权,大多数中下层人民还不过是一日两餐,在作坊里学徒更是下等中的下等,距离奴隶的地位也有限,主人家打死也是勿论的,除非是那种实在是没有出路的底层家庭,都不愿意将孩子送去别人家当学徒的。
“去工厂有什么不好?有吃有穿有住的,还能学手艺,三年后就能考工人,只要过了关,每个月就有银子到手,比在山里强多了!”船夫一边撑着船,一边笑道:“不是【创建和谐家园】又怎么了,给我的银子也不少半分,比在山里整天担心饿肚子、出草强多了!”
第一百七十章忧患
“说到银子,那你今天出来替我们当船夫,也有银子拿?”胡可听到这里,好奇的问道。
“当然有银子,不然谁来!”船夫笑道:“圆堡里的老爷已经说过了,一天两百文大钱,听候二位老爷吩咐,去哪里都行,晚上去码头账房领钱,这个就是凭据!”说到这里,那船夫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来,指了指上面的印记:“那,送二位上岸时便可以去盖一下印,一个印值两百文大钱,见印给钱,绝无欺瞒!”
“项公,这个周可成行事还真是有趣!”胡可转过头对项高笑道:“做事情还这么一板一眼的!”也难怪他觉得好笑,在他看来周可成就是这里的官府,既然是官府要老百姓做事情还要付钱?直接发一份帖子征发就好了,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你觉得很好笑,我可不这么觉得!”项高冷哼了一声,回过头又向那土著船夫询问了一些事情,随着询问的进行,他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到了最后已经宛如黑锅一般。胡可虽然不知道为何如此,但也不敢插口说话,只能在一旁静静等候。过了约莫半响功夫,项高长叹了一声:“罢了,今日我有点累了,先回去吧!”
“这个——”那土著船夫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位老爷,您这么早回去,恐怕码头的账房会扣我的钱,要不我带您在河上转转,再过个把时辰再回去吧?”
“也好!”项高叹了口气:“那就往僻静处转转吧,我想钓钓鱼!”
那船夫听项高满足了他的请求,十分高兴,应了一声便将船向河边僻静处划去。两人取了鱼竿,项高坐在船首,一言不发,胡可靠过去低声问道:“项公,您方才都看到了什么,为何这般闷闷不乐?”
项高叹了口气,道:“夫子曰:国之至宝者,民之信也!是以商鞅欲变法,先以城门立柱,以小事而得信于民,然后可行大事。周可成能得信于群蛮,又有何事不可成?东南出了这等豪杰,朝廷却一无所知,你叫我如何不忧虑?”
“这个——”胡可听到这里,顿时哑然,此时他心中也有几分后悔:“那要不我们就先回去?反正也没有与那周可成见面,他说的那些事情我们只当是没听到就是了!”
“糊涂!”项高冷笑了一声:“朝廷一日不平倭寇,就一日不能他顾,若是不出奇策,朝廷要多少年才能平定倭乱?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你看看这里才几年功夫,要是给他十年时间,那这里会是怎样一番局面?那时候东南海疆还有一天宁日吗?”
胡可被项高这番话说的哑然,半响之后方才问道:“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见,一定要见!哪怕是在这里等上一年半年,也至少要见那周可成一面!”项高斩钉截铁的说道:“有些事情只有见了面才可以谈,才有得谈。而且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眼下他对大明是一清二楚,我们对他可是一无所知,多知道一分,将来对付他才多一分把握。既然他要出力灭倭,那很好,就借了他的力量灭倭,然后再腾出手来对付他。早一天灭倭,就早一天对付他!”
“也只能如此了!”胡可叹了口气:“我当初在安南见到此人时,觉得实在是人才难得,想为国家得一英才,却想不到——”
“此人确实是难得的人才!”项高打断了胡可的话:“只是世间大奸大恶之徒,必有过人之处。这周可成才具过人,能得信于群蛮,却不尽忠于朝廷,自成一体,我等既然食君之禄,岂能坐视不理?”
两人说到这里,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垂钓。胡可向那船夫打了声招呼,那船夫便掉头向码头划去。约莫过了半顿饭功夫便靠了岸,胡可先上了岸,又伸手扶着项高上岸,那土著船夫背着两人的物品跟在后面。他们穿过泥泞的街道,穿过排列整齐,用原木和粗粝的石块建成的小屋,突然那船夫抢上前,对胡可道:“老爷您应该识字吧?”
胡可看了看那船夫,点了点头:“识字,怎么了?”
“太好了!”那船夫笑道,指着前面不远处一棵大树上悬挂的一块木板:“可否劳请老爷您替我念念?”他不待胡可询问缘由便笑嘻嘻的解释起来,原来那块木板便是兰芳社在当地的告示牌,每当需要从当地土著招募人手的时候,就会提前一个集市将所要招募的人员数量、条件、给予的待遇等等公布在木牌上,由于当地土著人几乎都是文盲,因此平日里都会有专门的人员在一旁宣读,这次却没看到,想必是忙其他的事情去了。
“我小弟去当学徒便是从这块木板上看到的消息!”土著船夫笑着说:“只可惜我年纪太大了,这边招人很奇怪,若是十一二岁半大孩子哪里的人都要,甚至女孩都要,可若是成年人,那就只要道卡斯人和凯达格兰人以及周边一些村社的,我是远处来的,所以几次都给刷下来了。”
“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女孩都要?”项高被那土著船夫的话勾起了兴趣,上前问道:“你可知道原因?都拿去干什么?”
“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做学徒呗!和我小弟一样!”土著船夫讶异的看了项高一眼:“听那大掌柜的说半大孩子就好像一张白纸,学什么东西都比大人学的快些,反正当上几年学徒,把手艺学会了正好身体也长成了,正好用上!”
“嗯,一张白纸?这个比方打得好!”项高听到这里,不由得暗自点头,觉得周可成这个比方倒是与佛家里的知见障有异曲同工之妙。此人能将高深的道理寓于平实的语言之中,果然是才智过人,像这样的人若是一心做贼,对国家的危害反而更大。想到这里,不由得愈发忧心起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商品
“那女孩呢?难道也去船厂里?”胡可问道。
“也有去船厂的,只不过做的事情不一样了!”土著船夫答道:“我听小弟说里面男人有男人的事情做,女人也有女人的事情做,比如制帆、制绳、腌鱼、煮饭等等,虽然做的事情不一样,但都是做事情,就和部落里一样,怎么了,难道在你们那里的女人是不做事情的?”
“这个——”胡可倒是被船夫的问题给问住了,他原本想说我大明乃是礼仪之邦,男女有别,女子岂可随意抛头露面去做工?但转念想起江浙一带妇女不要说下田做事,像乡镇里许多妇人采桑纺织,出外开设店铺也是寻常的事情,好像与这些蛮子也没有太大区别。只得偏过头去看木板上的内容,把话头给别过去了。
“这木板上说要招募船员,只要身体健康,懂得水性,不怕吃苦之成年男子即可,上船之后衣食由东家供给,除此之外每月还有白银一两的薪俸,若是出行有利润的,船员还可以分红!”
“只要这些?”那土著船夫赶忙催问道:“劳驾您再帮我看看,那布告上可有限定身份的?”
胡可又从上到下细细看了一遍,笑道:“这个倒是没有!”
“太好了!”那船夫大喜,不顾身上还背着胡项两人的东西,欢呼雀跃起来,宛若少年。胡可在一旁看了,笑问道:“为何你这么高兴?你可知道这出海的事情危险的很,若是遇上大风大浪,很可能便回不来了。再说我看你在淡水日子也过得不差,为何这么想着出海?”
“这个您就不明白了!”那船夫笑嘻嘻的解释道:“我原本住在山中,出去打猎可能遇上猛兽死,遇上出草也可能死、失足会跌死、得病也会死,相比起来出海也未必危险到哪里去。在这里混口饭吃倒也容易,但若想长久下来,就非得有银子不可!”
胡可听到这里,不禁有些好奇,便追问了下去。那船夫也不隐瞒,便解释了起来。原来周可成开辟淡水之后,一面使用先进的拖网渔船,一面在当地推广水稻的种植、铁制农具、牛耕,同时还从越南进口稻米,而碍于大明对于海外敏感的神经,周可成并不敢从大陆大批量的引进【创建和谐家园】。结果就是淡水一带的食物供给极为充裕,像咸鱼、贝类这些海产品便宜到了极点,当地的土著居民随便做点什么就能填饱肚皮。为了【创建和谐家园】当地土著居民的劳动积极性,周可成不得不拿出了后世的大杀器——房地产。
鉴于当时台湾岛上的极低的人口密度,玩土地拍卖这一招只会让那些土著笑掉大牙。但对美好生活方式(骄奢淫逸)的向往是古今中外所有劳动人民共有的愿望,周可成眼下虽然搞不出苏州园林,但砖瓦墙壁、挑高的木地板、半透明的河蚌壳窗户、厨房厕所和起居室分离的住宅还是搞得出来的。这玩意放在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眼里自然是土得掉渣,但还是可以甩竹木结构、茅草房顶、烧饭取暖靠火塘,烟熏火燎,一不小心就引起火灾的纯原生态土著草屋十八条街的。为了显示这种生活方式的优越性,刚刚烧出第一批砖就拿出一部分给疤脸起了一座宅子,让他一步登天,一下子从原始社会进入了封建社会晚期。
疤脸的新家在淡水土著这个不大的上流社会里一下子引起了轰动,这风头甚至在短时间内盖过了阿坎赢得的几次胜利。土著人并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就发现了这种新住宅的舒适性和优越性,当他们弄清楚这宅院是从哪里来的时候,立刻就跑到了周可成那里,提出也要给他们建设同样的住宅。而周可成为难的表示建设这样的住宅需要大量的砖、瓦、木材,而这些都是十分昂贵的。自己为疤脸建造住宅是因为对方过去给予自己的众多帮助,但并没有能力为每一个人都建设一座同样的住宅。而这些长老、酋长、祭祀们纷纷表示,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能给他们建造同样的房屋,都可以答应。
面对众人的要求,周可成并没有像手下们预料的那样狮子大开口,而是开出了一个可以说相当良心的价格——一两银子两百五十块砖,当然这个价放在大陆的确是贵了点,但考虑到这是在淡水,砖窑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这个价并不是太离谱,不过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只接受金、银,而不接受其他支付方式,如果没有金银,可以将货物在市场变卖之后,再来购买。周可成的理由很充分,他要支付工人薪水,从大陆购买必须的工具,总不能用鹿皮、药材或者别的什么来发薪水吧?
周可成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把商品经济这个概念打进这些土著人的脑子里。对于还处于大多数当地土著来说,金银只不过是制造装饰品的原料,还没有形成一般等价物的概念,他们进行狩猎、耕种、打鱼、伐木等生产活动主要是为了自己使用,而不是累积财富。在这样一个社会里,绝大多数土著人是不懂得金钱的意义和威力的,金钱在他们的社会生活中起到的作用很小。周可成并不害怕在与土著的交易中赚不到钱,即使不考虑他脑海里掌握的超越这个时代四个多世纪的知识,仅仅凭借大明的生产力水平,就足以碾压这个岛上的土著了——一个有了发达手工业和农业的社会与一个依靠采集、狩猎、捕鱼和简单农业的社会进行贸易,其后果又会有什么疑问?,周可成害怕的是这些土著依旧保持旧有的生活方式。西方殖民者将朗姆酒和火枪卖给黑人酋长们,使他们捕捉同胞当成奴隶卖给白人;将【创建和谐家园】卖给中国人,使其毒害同胞的身心。资本主义最可怕的武器从来不是舰船巨炮,而是金钱,同样是采摘棉花,一个皮鞭下的黑奴效率要远远低于拿工资的农业工人;只要能将这些原本处于孤立状态下土著居民拉进全球市场,最后的胜利者就必然是自己。
第一百七十二章蓝图
为了过上渴望的生活,各个部落的酋长长老们不得不拿出更多的鹿皮、硫磺、金沙等特产到淡水的集市出售。后果不难想象,狩猎加采集所能提供的那一点可怜的商品又怎么能和发达的手工业相比,很快土著们就发现了金钱的奇妙之处,为了获得金钱,越来越多的土著离开自己的部落和家乡,来到淡水,成为工匠、农夫、水手乃至商人,而那位土著船夫不过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项高看着眼前的情景,内心的警钟又敲响了起来,他虽然并不知道幕后的一切,但有一样东西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当地的生番在周可成的影响下正在以飞快的速度文明化。作为朱纨的心腹幕僚,项高曾经前往四川任职,他非常清楚对这些蛮夷聚居的地区做改土归流有多么困难,朝廷派出的官员必须以极大的耐心一点点的移风易俗,削弱土司的权力,但又不能激起对方的反叛,一不小心就前功尽弃,出现反复。这一过程往往要以百年计算。而周可成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这么好的成绩,这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在这个大岛上就会形成一个新的王国,而不是一群互不相属的蛮子。
“胡将军!”项高低声道:“去见见小陈头领,我有个问题想要询问一下!”
“什么事?”
“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何那周可成要招募这么多水手?莫不是接下来他有什么大的举动?”
“嗯!”经由项高一提醒,胡可也反应过来了:“有可能,我记得上次他们不是说周可成受莫敬典所邀请去安南了,想必是他与莫敬典约定明年要南下讨伐南朝,他这是为安南的事情做准备。”
项高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狂徒,手都伸到安南去了,小心有一天让人一刀砍了!”
听到项高的话,胡可的心里不禁有些矛盾,从理智上讲他知道项高说的不错,像周可成这样一个有能力、有野心,而且插手大明周边几个邻国内政的人存在本身对朝廷就是一种威胁,但从感情上他又不能不对周可成所做的一切感觉到钦佩与艳羡,率七十二人入西域,不劳大汉一兵一卒遂定西域的班超班定远也不过如此吧?为何朝廷不能给自己这样的机会好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呢?
“胡将军,胡将军?”看到胡可像是走神的样子,项高拍了拍对方的胳膊:“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胡可这才回过神来,笑道:“好,我们这就去圆堡,求见小陈头领吧!”
圆堡。
在四楼最大的一个房间里,已经搭起了一张用樟木做成的长桌,上面铺好了一张白色的桌布。墙壁上悬挂着一张东亚地区的海图,上面标志着佐渡岛、淡水、对马岛、升龙城、中左所、浙江、礼成港、南千岛群岛这些地点。而周可成本人便是坐在这海图之下,与兰芳社所有在淡水的高层头目共进晚餐的。
杨彻道德有点迟,在船厂忙碌了一整天,此时的他浑身酸疼,右腿还让一根原木磕了一下,他一瘸一拐的向自己的位置走去,心里清楚自己现在有多狼狈。这些天来他都是这样度过的,船厂的任务一日繁重过一日,原本他还以为远征佐渡之后将会轻松一点,却想不到那只是更繁忙的开始。
厨子们正在端上当晚的第二道菜:蒜蓉蒸龙虾,一排通红的龙虾被从中间切开,躺在盘子上,露出肥美的虾肉,表面洒满蒜蓉,龙虾的下面是蒸熟的米饭,吸满了美味的汁液。闻到香气,杨彻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不好意思,我来的晚了!”杨彻一边说话,一边坐到陈四五的旁边,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龙虾。
“不晚,今晚的主菜是烤乳猪还没有上来!”陈四五笑嘻嘻的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块龙虾放在杨彻的盘子上:“先来块龙虾开开胃吧!”
“太棒了!”杨彻一边将龙虾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一边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甘蔗汁:“在船厂里面干一天下来,总算是有点让人高兴的事情了!”
“杨兄!”首座上的周可成转过头来:“今天船厂那边如何?船能够按期下水吗?”
听到周可成的问题,杨彻赶忙将口中的龙虾肉吞了下去:“说实话,有点赶,船厂里的人手有点紧!”
“哪里人手都紧!”小七接过了话头:“杨叔,不过时间不等人呀,要不我从市场上那些蛮子再招一批人来?”
“不行!”杨彻毫不犹豫的答道:“造船可是技术活,外行来了只能帮倒忙!”
“杨兄说的是!”周可成点了点头:“不过明年春天就要到了,时间不等人,鲸鱼也不等人。你可以考虑下让工人们加班,当然为了保证工人的士气,可以适当的提高伙食标准,并给加班费!需要多少物资和钱你报给我,我会批准的。”
“我试试吧!”杨彻一下子觉得原本诱人的龙虾变得索然无味了,济源号可能是淡水规模最大,也是技术含量最高的工厂了。按照周可成的第一期计划:新济源号完成之后光是专用的船坞、厂房、仓库和码头将会占据了七八里长的河岸,在不同车间内部有铺设铁轨以用于搬运大型工件;装备水力锻锤、水力锯等水力机械,以确保动力的水力化;直接雇佣的工人和学徒将超过了有两千人,可以同时开工四条排水量五百吨级别的改进型盖伦帆船(即鲲鹏号的同型号船),或者六条两百吨级别的ser双桅纵帆船;以及若干条八十到一百二十吨级别的sloop单桅纵帆船。相比起原先的济源号,这个正在实施的新济源号简直是个不可思议的怪物。
第一百七十三章晚餐
由于位于远离大陆的台湾,所有建造帆船所需要的材料和零件都必须自己制造,仅仅为了供应帆船所需要的船帆,济源号就雇佣了超过一百五十名土著妇女,她们将从升龙城购买来的印度棉纱纺织城专门的帆布;而为了提供缆绳,则采取了发料加工的办法:即向将采购来的椰棕送到土著村落,土著妇女将这些椰棕用尿液浸泡后,加工成坚韧的缆绳,然后送到淡水换取相应的工资。而圆堡旁巨大的铁匠车间里最大的订货并非武器,而是船锚、各种式样的铁钉以及工具。不难想象,要让如此庞大的一个工厂正常运行并完成周可成日益加码的生产任务,简直是难于登天。
“光试试可不够!我们在佐渡岛上花费大量的资金,现在是收取回报的时候了,我们要把那片海变成我们的海,兰芳社的海,而这就需要足够的船,济源号决定了在未来的两年内我们能有多少条船航行在这片海域上!明年六月份以后,要达到每月下水一条双桅纵帆船、三条单桅纵帆船、每两个月下水一条三层盖伦船,做得到吗?”
“这怎么可能!”杨彻几乎将口中的龙虾肉吐出来:“且不说我有没有这么多工人,就算有这么多工人,缆绳、铁料还有船帆也都不够”
“这些是我的问题!”周可成的身体向前倾斜:“你需要什么都可以提前告诉我,我总能给你找回来!”
面对上司的压力,杨彻终于又一次让步了:“好吧,我一定尽力而为!”
这时传说中的烤乳猪送上来了,仆人用刀将猪肉切开,松脆的皮在刀下噼啪作响,滚烫的油汁流淌下来,露出里面肥美的猪肉,长桌旁的人们垂涎欲滴,而杨彻却已经没有了胃口,看来今天晚上自己又得在厂房过夜了。
这时一名仆人从外间进来,在小七耳边低语了几句。年轻人的眉头一下子紧皱了起来,他走到周可成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周可成放下筷子:“胡可突然要见你?”
“嗯,还有他那个老仆人,应该是看到了什么不该让他们看到的!”小七低声道:“我总觉得他那个老仆有点怪怪的,看人的眼神怪怪的,不像是个下人。”
“怪怪的?”周可成笑了笑:“无所谓,要看什么就让他们看,想问什么就告诉他们实话。反正倭乱少说还要再闹个几年,我这边也没有准备好,这种事情没有碰几次墙朝廷那边是不会同意的,与其让他们疑神疑鬼,不如一开始就让他们看清,少些幻想的好。”
他们当中最年长的也才刚刚成年,约莫十七八岁,但大多数都很年轻,都只有十三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