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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乘龙佳婿-第129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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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万权终于忍不住了,干脆大步走上前去拉开了门。可当他看清楚外头院子里站着的两个人,他就愣住了。

      但下一刻,他就立刻强挤出了笑容,快步跨出门槛迎上前去。可他到了两人身前,刚刚拱手行礼叫了一声张博士,陆斋长,就只见陆三郎冲着他咧嘴一笑。

      “谢公子,你还真是说到做到,说退出率性堂,这就不去国子监了啊?你这胆子实在是太大,你知不知道,今天在朝上,内阁首辅江阁老首先发难,说你这是欺师灭祖,建议革掉你的功名,把你逐出国子监!”

      听到背后一声惊呼,谢万权意识到自己的书童阅历不深,此时必定已经被陆三郎这番话给吓得魂不附体。可即便他有所心理准备,同样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心中却满满当当尽是无力。他不觉得陆三郎会信口开河恐吓自己,因为这是很容易打听的事。

      他小小一个前监生,能够让堂堂首辅在早朝上对他发难,他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张寿重重咳嗽了一声,阻止了陆三郎恶趣味的吓唬,这才含笑说道:“陆筑向来就是这吓死人不赔命的脾气,说话又喜欢只说一半,你不要和他一般计较。朝会上江阁老言辞过激,确实是有的,但为你说话的人却也非常不少。”

      这一次,谢万权不由得愣了一愣,反而是他的书童闻听此言,如蒙大赦地跌跌撞撞从屋子里冲了出来,鼓足勇气问道:“敢问张博士,首辅大人都发了话,还有谁敢帮我家公子?”

      “呵呵,首辅大人也不能一手遮天。”这一次,陆三郎就肆无忌惮地说,“首先,是孔大学士站出来,义正词严地把首辅大人给噎了回去。”

      他复述了一下从某个消息渠道打探到的,孔大学士怼江阁老的原话,然后又笑眯眯地说道:“然后呢,一贯好好先生的江阁老,也站出来帮你说了话。再接着,赵国公还给你找了一尊很多人都根本奈何不得的靠山。”

      陆三郎得意洋洋地把江阁老的和稀泥,朱泾推荐陆三郎去跟着王杰做事都一五一十说了,这才突然词锋一转道:“但相比这些人,我家老爹做的那件事,才叫石破天惊。”

      听到自己一个小人物竟然成了大人物争端的焦点,谢万权几乎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尤其是当他听到兵部尚书陆绾竟然认下了当初挑唆他和唐铭去融水村的那档子事,他更是觉得头皮发麻,第一反应就是陆绾是怕他说漏嘴,所以才主动承认。

      可他已经把杨一鸣得罪死了,打破师生尊卑又惹怒了不少人,哪会这么不明智?

      谢万权越想越觉得心乱如麻,岂料接下来陆三郎就轻描淡写地抛出了最后一个足以让他头昏眼花的消息陆绾竟然因为这件事提出请辞兵部尚书!

      他下意识地叫道:“陆尚书何至于如此?我又不会告诉任何人!”

      话一出口,他就看到张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而刚刚滔滔不绝的陆三郎,则是笑眯眯地退后一步,站到了张寿身后。他甚至一度认为这师生二人是在用假消息糊弄自己,诱骗他说出真相,可却没想到张寿竟是对他点了点头。

      “陆尚书辞官,并不仅仅是为了你我这件小事,说到底,这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如今之势,急流勇退不见得不好,再说,陆尚书没打算致仕回乡,赋闲之后悠游山野。他还正在盛年,很希望能够继续扎扎实实做一点事。”

      “但是,陆尚书想做的事情,很可能终其一生也没多少进展,除非他能有很多帮手。所以,赵国公建议你去大同辅佐宣大总督王总宪的这个推荐,可能不会成真。”

      谢万权不禁暗自苦笑。王大头为官刚直不阿,大多数人都想敬而远之,他不认为他那点浅薄的阅历就足够辅佐这样的主司。

      他又不是张寿那两个出身农家的学生,也不是九章堂那些有帐房库房等各种经验的监生!

      勉强提起一点精神,谢万权叹了一口气道:“赵国公和陆尚书抬爱,我实在是惶恐至极。可我才疏学浅,去大同自然是力有未逮,而要说帮助陆尚书,我恐怕”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张寿背后的陆三郎正在冲他嘿嘿冷笑。对比张寿那张看上去听温和的脸,他怎么看怎么觉着心里不踏实,连忙改口问道:“陆尚书想要让我帮什么忙?”

      “陆尚书虽说不当兵部尚书了,但他志存高远,希望能够招募一批学业优秀的学子作为先生,开设公学,教授目不识丁者。当然,平民百姓大多没什么时间去读书,就连孩子也往往要干活,要工作。所以每周咳咳,每七天一次也就差不多了。”

      张寿见谢万权顿时目瞪口呆,他就不紧不慢解释道:“谢公子出身地主,想来应该体会过家中森严的层级。主人有吩咐传到底下,如果是经由口耳相传,一道命令到最后很可能就会面目全非。而如果是经由文字,那么哪怕贴出去布告,识字者往往也能蒙蔽目不识丁者。”

      谢万权渐渐回过神来。他努力不去想这件事是否大而无当,竭力试图顺着张寿的思路往下想:“张博士说得没错,我听说收税也是如此,朝廷因灾减赋也好,平日轻税也罢,最终到了最底下,往往是不但没减,反而增加!便是胥吏趁着平民百姓不识字,趁机作祟!”

      张寿只是拿三人成虎做个引子,谁知道谢万权竟然会引申到收税,他不禁无语。

      如果单单从这一层面来说,其实从官到吏,大多数是不希望底层平民个个识字,因为一旦刁民懂得多,那么就不容易糊弄而且知道得多就会想得多,想得多往往就容易闹事,闹事的话呵呵,结果还用得着说吗?

      所以论语里头孔夫子的那句话,一向被人用断句曲解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其实张寿真正想说的是,识字是打开人学习能力的最基本条件,因为识字之后,普通人才可能学会很多需要书面教材,而不是口耳相传来传授的知识他在看到关秋那脑洞在无限的资料和金钱供应下喷薄而出时,已经充分认识到了普通人的能力。

      一来是日后肯定会需要更多粗通文字的工人,二来普通人中涌现的人才也是他需要的。

      然而,他想说的话如果单纯用语言表达,不免苍白无力。因此他微微一沉吟,就笑着说道:“很多事情,单凭嘴上说,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总之,你昨天既然在人前撂下那样的话,国子监是肯定不能再去了,但若是就这么离京,你真的甘心吗?”

      见谢万权顿时不说话了,张寿就笑呵呵地说:“后日我家乔迁,要搬过去不少人和东西,我在国子监脱不开身,谢公子有空的话,过去帮个忙可好?有些东西,我可以让莹莹带你去看看。”

      想到张寿曾经坑过大皇子和二皇子,那赫赫有名的新式纺机,谢万权顿时好一阵无语。就连一度被同乡商人避如蛇蝎的他,那些天也有人登门来,拐弯抹角地希望他出面打探一下那高效纺机是否真的有用。可等到大皇子泄愤似的把图纸散布出去,这种人也就绝迹了。

      如果张寿手头不止有新式纺机这一样东西,还有其他的

      谢万权心中大凛,随即正色点了点头道:“我正好闲来无事,这点小事,自然不敢推辞!”

      第二百八十七章 借题发挥

      堂堂兵部尚书要辞官,自然不是陆绾在朝会上请辞,就能够轻易决定的事情。

      尽管太祖皇帝的时候,最讨厌那些繁文缛节,比如给人升官要朝廷屡次下诏,被升官者屡次辞让,最终才能把人提到那个位子;而辞官也要本人屡次请辞,皇帝屡次挽留,最终朝廷才能放人;但时至今日,这种曾经被高效的太祖皇帝讨厌的陈规陋矩,再次盛行一时。

      于是,哪怕陆绾甚至连自己辞官后的退路都当众提出来了,他这个兵部尚书依旧被皇帝留任了。而且,朝会之后皇帝甚至还亲自召人到了乾清宫促膝长谈,可长谈的结果转瞬间也从乾清宫传了出来,道是这位曾经热衷名利的兵部尚书依旧铁了心要请辞。

      至于这消息是不是在皇帝的授意下放了出来,别人也就无从得知了。

      从宫里出来的陆绾却没在意那各种各样的目光,神态自如地上马回到兵部衙门。等到进了兵部大门,远远看见自己的正堂,他就只见和自己有仇的赵侍郎正站在门前,神态不明地打量那屋子。这下子,哪怕他原本已经心态放平,却也忍不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我这还是兵部尚书呢,你就觊觎我的地盘?就算我走了,那也轮不到你!

      想到这里,陆绾就加快脚步赶了过去,到近前时,他便皮笑肉不笑地说:“赵侍郎这是有事找我?”

      “呵呵,没事,我只是来瞧瞧。”赵侍郎自从儿子赵英落选九章堂,而后自己在那次朝会上被张寿和陆绾陆三郎父子挤兑得无地自容之后,就开始韬光养晦,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因此,掼乌纱帽的吏部陈主事固然是凄凄惨惨戚戚地回乡种地去了,他却还在位。

      虽说人人都说他失了圣眷,他在兵部衙门也一度举步维艰,可如今竟然能熬到陆绾请辞,他自然看到了一线曙光,此时此刻那满腔怨气终于有了疏泄的地方,哪里还肯和从前几个月一样做小伏低?因此,他也索性似笑非笑,寸步不让地把陆绾的话顶了回去。

      “我只是没想到,此一时彼一时,尚书大人居然也会有今天。”

      “呵呵。”陆绾哂然一笑,刚刚微微眯起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看往别处,见不远处既有胥吏,也有各司官员,分明都想打探一下自己和赵侍郎说些什么,他就直截了当地上前了一步,把自己和赵侍郎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三步,一个抡拳就可以【创建和谐家园】的距离。

      “赵侍郎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不管我下场如何,这兵部正堂都轮不到你坐进去!更何况,你以为我今天在朝堂上是为了什么请辞?赵国公在前头打了胜仗,那么,曾经在他背后拖后腿的我们这些人,应该负责任的我们这些人,难道还能厚脸皮坐着不动?”

      他一边说,一边几乎直接把手指戳到了赵侍郎的眼睛上:“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想当初都察院至少有两个御史那是你指使的,就是因为你儿子赵英那个蠢货在朱莹面前冷嘲热讽,险些挨了鞭子,你这个当爹的咽不下这口气!”

      陆绾越说声音越大,别说不远处那些明目张胆看热闹的人,就连还在屋子里没出来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而他面前的赵侍郎则是瞬间面如土色,对自己不理智地跑到这来挑衅大为后悔。然而很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他惹到的是正一肚子火没处发的陆绾。

      “将士在前头流血流泪,我们这些在后头的人本来应该竭力调配军需,给他们当坚实的后盾,可我却被一时流言蜚语和平日偏见所惑,于是做出了诋毁大将的事,若非皇上英明,此战是什么结果还不得而知!所以我要请辞,至少也是用实际行动承担罪责可是!”

      声色俱厉的可是两个字后,陆绾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咆哮:“可是如你这样的无胆鼠类竟还有脸看我的笑话,你的脸皮是牛皮做的吗?我还知道惭愧内疚,无地自容,可你呢,幸灾乐祸,上窜下跳,甚至还不知悔改,觊觎这兵部尚书之位,你以为你是谁?”

      赵侍郎气得直发抖,可陆绾的理由实在是太强大了,而且正打在了他那七寸上,以至于他根本无从反唇相讥。情知自己留下来只会让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越说越来劲,他只能气咻咻地直接一拂袖子。

      “你简直不可理喻!哼!”

      见赵侍郎仓皇而走,陆绾顿时咯咯一笑,这才环视四周围一眼,一字一句地说:“御史风闻奏事,本朝太祖素来深恶痛绝,但还是出于纠风的认识,要求核实证据再行举告,若是信口开河,那就当担责。我一时糊涂铸成大错,这才上书请辞,只希望所有人都引以为戒!”

      这兵部衙门的一场风波,同样以飞快的速度四下传播。等到了晚间,已经是连民间百姓家都津津乐道。知错能改陆尚书这七个字,在有心人的散布下,竟是成了不少人的口头禅。酒楼里,食肆中,甚至连青楼楚馆,无数人都盛赞陆尚书做了个好榜样,乃是浊世清流。

      于是,过年时几个心怀侥幸还往赵国公府泼脏水,被王杰察觉后才仓皇辞官的御史,就成了反面教材,三司拖到现在还未曾审结的那位陈御史,更是不知道被多少人戳了脊梁骨。至于如今朝中剩下那些曾经中伤过朱泾的人,还有可能存在的幕后主使,则无不如坐针毡。

      如果可以,他们恨不得刻个陆绾的小人将其扎死!你这一跳出来勇于认错,承担责任,请辞兵部尚书,你让别人怎么混下去?

      就连赵国公府庆安堂,今天这桩突发事件却也被朱二当成了笑话一般说了出来。他自然很舒畅,陆三胖从前扮猪吃老虎,之后摇身一变成了天才,结果他在家里被祖母捶一顿,被妹妹捶一顿,被大哥又捶了一顿,不是傻子也被捶成了傻子,当然怎么看陆三胖怎么不顺眼。

      现在那小胖子老爹就要倒台了,看他今后还能这么得意么?

      朱二正哈哈大笑,越想越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可突然就发现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笑,再没有其他声音,再看别人时,就只见太夫人正好整以暇地拨弄着佛珠,朱泾正和朱廷芳低声交谈,九娘则是正在嗔怒地责备朱莹什么。他只觉得气氛有些僵硬,连忙小心翼翼坐好。

      陆绾再怎么说都是在背后坑老爹的人,怎么他要请辞,家里谁都不高兴呢?不会真的因为那死小胖子成了张寿的学生,他们就和陆家冰释前嫌了?

      “陆绾今天请辞,说实话出乎了我的意料。因为从他那天晚上第一个登门,表露出来的态度看,他自保之心很强,轻易是不肯放下兵部尚书这个位子的,透露出来的态度也是合则两利,不合就是死敌,软硬兼施。”

      看到次子那一脸犯蠢的样子,朱泾本来不想说的,可看到母亲对他微微颔首,他到底还是提点了一下。紧跟着,他就若有所思地说:“而且,陆绾此人,功名之心极强,无利不起早,再加上如今外间人人盛赞他知错能改,也不知道这是否他想要借此诱使皇上留他。”

      “没错,他还在朝中提出了一个大而无当的计划。”朱廷芳点头赞同父亲的判断,但总觉得有哪不太对劲,“但如果只是做出个知错能改,勇于承担的样子,他连提都不用提这个的。我是觉得,陆绾很可能是借此服软,倒逼爹你不好再继续打击报复他。”

      朱莹低头腻在母亲怀中,听二哥胡说八道,听父亲和大哥分析陆绾的目的,她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随即就没好气地坐直身体道:“阿寿后天要搬家,他却脱不开身,整天忙得什么似的,我去问问他,那天是不是真的就放心全都交给我来干。”

      她一边说一边离座而起,意兴阑珊地说:“反正你们说这些没意思的我也懒得听,我只知道陆三郎他爹是个出离狡猾的人,我走了,你们继续商量好了!”

      见朱莹说着就对太夫人和九娘做了个鬼脸,随即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朱廷芳只能苦笑:“之前我看莹莹和杨一鸣唇枪舌剑,还以为她长进了,没想到还是这般任性!”

      “张寿动脑子就行了,莹莹还是糊涂一点好。”九娘若无其事地说,随即又瞥了朱泾一眼,“省得太聪明了,夫妻俩猜来猜去的,最终有了猜疑。”

      然而,正被亲人们觉得任性糊涂的朱莹,走出自家后门的时候,那打呵欠的倦怠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神采奕奕。她兴高采烈地熟门熟路钻进张家大门,等见到张寿之后就笑吟吟地说:“阿寿,我可替你保守秘密了。爹娘他们都在使劲猜陆绾辞官的用心呢!”

      一面盯着那张和自己记忆中有几分相似的擒纵结构图纸冥思苦想是否还有什么补充,一面脑子里却是关秋那几张粗陋原型机床的张寿,本来没怎么留意朱莹说的话。可当朱莹好奇地把脑袋凑过来,他陡然回神,又请她再说了一遍之后,他就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莹莹,要是回头你爹和大哥他们知道,肯定会说你是有了相公忘了他们。这事情到这份上,其实告诉他们也不妨事。”

      “不行,让他们先猜去,回头知道是你做的时候,那才惊喜。”朱莹却是执拗地摇头,随即才笑眯眯地说道,“谁能想到,你能不声不响就让陆三郎他爹辞官?”

      只不过是动之以利,晓之以理罢了。

      张寿暗想,这从来都是说动人的不二法门,更何况,陆绾畏惧的并不是他,而是朱泾的手段,是皇帝的圣心。最重要的是,纸里包不住火,总要有人负责。

      而朱莹却依旧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寿刚刚画的图纸,突然开口问道:“阿寿,你为什么老是能画出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去过你那工坊几次,关秋私底下对我说,他佩服你佩服得不得了,有些东西他曾经想过,有些东西他却从未想过。”

      她顿了一顿,突然有些犹豫地说:“可我怎么觉得,你似乎在赶时间似的,很心急?”

      “是吗?”张寿没想到朱莹竟然看破了自己的心情,微微一愣之后就笑了起来。他其实是个慢性子的人,并不喜欢急功近利地铺开大干,可是,如今这看似风平浪静的京城,却总让他觉得似乎有些不那么太平,因此他最终选择了不去一味韬光养晦。

      而且,如果一点东西都拿不出来,只能凭着俸禄度日,他凭什么迎娶朱莹?

      张寿丢下笔站起身来,一手拉了朱莹到一边墙上,随即一把拽开了挂在壁上的一张毯子,露出了一张地图。这是他根据曾经在渭南伯张康主管的军器局中,看到的那些地球仪,大致画出来的。然而,他的地图技能距离满点实在是差得有点大,也就只能勉强一观。

      作为军中世家的千金,朱莹从小就没少看过地图,然而,这样分颜色的地图,她却还是第一次见。此时此刻,见张寿点出京城、宣府、大同,而后那手指一路往西,点到那些她似曾听过,又或者非常陌生的名字,又说那是太祖皇帝曾经梦见过的国家,她顿时眼睛发亮。

      “我从前就听说,这个世界其实很大,没想到比我想象还大”

      “没错,世界是很大,在元朝的时候,他们的军队最远曾经打到过这里。”

      张寿把手指在极西之地的某几处点了点,随即就轻声说道,“但现在,占据了北边,被我们蔑称为北虏的那些蒙元后裔,虽说从我朝盗去了火器的制作之法,容留了很多叛逆,但其实正在衰落。我听说,你爹这次最大的战绩不是胜仗,而是让那位古勒汗气病交加死了?”

      见朱莹点了点头,他就笑了笑:“和占据中原的正朔皇朝至少还有点规矩不同,对于这些边地之国来说,一个厉害的英主才是一切。因为其他那些弱势的君主压不住手下,会带来无穷无尽的觊觎和纷争。而他们距离我们近,所以我们的目光大多只能放得这么远。”

      “但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其他的国家,在我们或与北虏纠缠,或是自己内斗不休的时候,他们也在逐渐成长。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有能够开在大海中的铁甲舰。他们会有能够一炮射出几十里的钢铁巨炮,他们能够以弹丸之地欺压天朝上国”

      张寿三言两语勾勒出一个画面,随即不慌不忙地继续说:“所以,这个世上除却那些精研圣人学问的人之外,还需要更多能学习万物之理,能够造出坚船利炮,能够造出纺机织机,能够造出精巧工具的人。当然,陆尚书未必是被我这种大话说动,但他也许想试一试。”

      第二百八十八章 乔迁见闻

      和杨一鸣的一场纷争之后,谢万权本已经下定决心回乡,然而,当张寿和陆三郎带来了那些让他震惊到失语的消息,而后又悄然离开时,他就改变了主意,决定再留几日看看风色。而接下来,他再一次体会到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孔大学士和吴阁老为他说话这件事,被层出不穷的访客证实了当然,他们同样证实的,还有首辅江阁老对他的深恶痛绝。当然,每一个带来这消息的人,全都会斩钉截铁地表示站在谢万权这一边,然后说一些世间自有公理正义诸如此类的话,让他别担心江阁老。

      一两天下来,谢万权自然是不胜其烦,可他的书童和长随却都觉得如释重负。

      自家公子不用背负恶名归乡,虽说恶了首辅大人,却已然得了次辅和三辅关注,在情况已经很糟糕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所以,当这一天一大早,谢万权悄然带着他们出门时,两个人得知谢万权要去张家,而且竟然真打算帮张寿搬家,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公子,张博士虽说如今炙手可热,但您既然不是监生,他也就帮不着您什么了。您不用如此低声下气去为他做事的。”

      听到书童小声替自己打抱不平,谢万权不以为然地摇头道:“这些事情你不懂,不要妄自评论。至于张博士请我去,他也挑明了,只是想请我帮个忙。无论是为了弥补之前的大错,还是为了我今后能够走得更顺当一些,这一趟都很有必要。好了,你们都不用说了。”

      谢万权既然有了主意,他那书童和长随顿时闭嘴,谁也没打算继续用没眼色的犯颜直谏来表现自己的忠心。等一路找到了位于赵府后街的张家,他们就只见门口已经停着好几辆大车,十几个身强力壮,衣着统一的大汉,正扛着大包小包进进出出,其中最多的就是书箱。

      至于谢万权为什么知道是书箱,原因很简单,因为那一个个箱子上全都贴着标签。只不过,相对于他最熟悉的经、史、杂记这种标签,还有数、理、化之类他完全不熟悉的标签。

      看着那足足一二十个沉重的书箱从面前被搬上了车,谢万权忍不住驻足观望,直到听见一声响亮的喂,他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见来的竟然是朱莹,顿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随即才慌忙行礼道:“见过朱大小姐。”

      朱莹上上下下打量了谢万权一会儿,随即就轻哼一声道:“阿寿和我说过,你今天要来帮忙。看你这单薄的身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能做什么?算啦,阿寿既然说了,你就进来吧,反正没什么不能看的!”幸好她提早拦住了要来帮忙的大哥!

      见朱莹说完这话就头也不回进屋去了,谢万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思来想去,到底还是跟进了门。等他见到朱莹笑吟吟搀着一个理应还算年轻,可眉眼间却已经见了风霜的妇人出来,得知那是张寿的母亲,他急忙上前行礼见过,又说了几句话后,他心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样一个绝对称不上落落大方,见识也不足的妇人,怎么会养出张寿这样的儿子?就算顺天府衙那边已经传出了风声,存档的婚书上,张寿的生母并不是吴氏,可人是养母,这却是确凿无疑的事。

      既然想不通,谢万权也顾不得多想,得知书房里还有不少书尚未整理好,他立刻提出愿意去帮忙整理。他本来还以为如此冒昧,一定不会被答应,可万万想不到的是,朱莹看了吴氏一眼,直接就代替她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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