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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老师别想置身事外!”朱莹怒瞪了张寿一眼,随即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转身拖了人往外走,“别忘了,皇把人托付给你的时候,还特意说了,该打打,该骂骂,不用客气!”
我要真不客气,那我是天下第一大蠢货了!皇帝的话能字字句句当真吗?要是拿着戒尺狠狠抽大皇子和二皇子一顿,那当老师的还有点成感,打两个小孩子算什么?
张寿心里这么想,然而,当他和朱莹往回走,最终看到一群侍卫慌慌张张跑过来时,他还是吃了一惊,紧跟着,他看到人群当被毛毯之类的东西包裹得严严实实,抱在两个侍卫手里的三皇子和四皇子。三皇子满脸尴尬,而四皇子则是心虚地拿着毯子遮脸。
朱莹一问,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什么,玩疯了掉到水池里去了?快,看看稻香村那边汤池烧好了热水没有,赶紧把这两个小兔崽子丢进去洗刷洗刷,再去催厨房把红糖姜汤送来,着凉来不及了!”
喝完这番话之后,她一把挽起袖子,恶狠狠地瞪着这两个闯祸的小家伙“欠收拾的臭小子,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们!”
想到落水有个万一的后果,张寿也忍不住心里一阵后怕,可是,等跟到稻香村,眼见四皇子动作利索地自行扒光衣服逃进了那热气腾腾的汤池,而三皇子则是连衣服都没脱逃了进去,兄弟俩全都蹲在央,隔水可怜巴巴地看着气得够呛的朱莹,他终于被逗得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臭小子还想躲开这顿打?想都别想!”才刚说过自己小时候那场淘气故事的朱莹,完全忘了什么叫对,气咻咻地直跺脚,可到底她不可能下水去拎两人来教训,当即侧头瞪着张寿怒道,“阿寿,你快下去,给我好好揍他们一顿!”
张寿顿时啼笑皆非。眼看那兄弟俩低头窃窃私语,分明在商量怎么躲,他这才慢条斯理地说“责打不必了。正好,我这儿有一百道解方程,他们回头正好可以做一做。”
第二百九十六章 闲居轶事
外头春光明媚,芳草绿茵,不知名的鸟儿在不停地鸣叫,不时还能听到朱莹那清脆的笑声,四皇子却心浮气躁,越看那纸上的题目就越是火冒三丈,到最后站起身恨恨地就想丢笔。可还没等他做出动作,就看到兄长抬起头来,气恼地看了他一眼。
这下子,他顿时又坐了回去,嘴里却不服气地嘀咕道:“老师太过分了,难得出城一次,咱们有错他可以教训,干嘛出这么多题目?他真是比鬼还可怕!”
三皇子心里也同意四皇子的这个评价,相比戒尺打手心和抄书,做题这种惩罚实在是太折磨人了。抄书不用动脑子,做题却需要。尤其是好不容易出宫离城,住进这么大这么好玩的赵园,却要被逼得在房间里做题,饶是他耐性比四皇子好不少,也实在是无法忍受。
可他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斥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怎可在背后非议老师?”
“可是……”四皇子才闷闷不乐地迸出了两个字,就被三皇子一眼瞪了回去。
“昨天是你看到池子里的锦鲤漂亮,于是就想下去捞的,结果还把我一块带了下水!”三皇子左手一拍桌子,很有兄长的架势,“万一我们俩有什么闪失,你想到过母妃们怎么办吗?再说了,那些保护我们的人会怎么样?老师和莹莹姐姐会不会也跟着倒霉?”
“还有,要是这稻香村的汤池里没准备好热水,我们冻病了怎么办?你想在床上躺几个月吗?”虽然还想不到一个死字,但三皇子还是罗列了很多后果。见四皇子渐渐脸色发白,他就小大人似的皱了皱眉头,随即叹了一口气。
“赶紧做完题目,再去给老师和莹莹姐姐赔礼吧!”
门外默立的张寿听到四皇子终于轻轻哦了一声,算是答应,他不禁微微一笑。他当然可以给两个人说一堆大道理,但说实话,效果未必有这两个小家伙主动反省来得好。而且,三皇子这个当哥哥的虽然大多数时候都不如四皇子出挑,但有时候还真的很有当哥哥的架势。
不过,虽然知道兄弟俩好容易才能出京一回,张寿却并没有进门去,挥挥手减轻处罚。出尔反尔不是好习惯,更何况,他也想让两人磨一磨性子,免得回头再出事。要知道,此番这兄弟俩掉水里和当年朱莹把葡萄架子踹倒,本质上危险程度一模一样。
他可不想像朱大哥那样厚此薄彼,把板子全都打在当年可怜的朱二哥身上!
一百道解方程听上去很多,但实际上大多数题目也就是简单的加减法,只有十几二十道还涉及到乘除,只有三道题涉及到分数,但对于算学天赋很好的三皇子来说,认认真真定下心来,最终约摸两刻钟左右也就解决了。
耐不住性子的四皇子却是比三皇子多花费了好一会儿,尤其是看到兄长早早做完在那儿等候之后,他更是【创建和谐家园】扭来扭去,等做好之后就舒了一口大气,立刻蹭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三哥,做完了,我们快去交给老师看看!”
稻香村前的院子里,当四皇子近乎于把三皇子拖拽过来时,原本坐在外头看书的张寿不禁哑然失笑。在四皇子那期盼的目光之下,他随眼一扫,很快就拿指甲掐出了最上面四皇子那份卷子上七个错误答案,随即把答卷丢了回去,又看起了三皇子的。
这一次,他看完之后,却是赞许地点点头道:“三皇子全都做对了,不错。”
正耷拉了脑袋的四皇子顿时更沮丧了,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尤其担心张寿罚了自己去抄题。就在这时候,他只听三皇子开口说道:“老师,四弟只是一时不仔细,毕竟难得出城……”
“就因为难得出城,所以你们之前才直接玩到了水里?”张寿打断了三皇子的话,见这一回当兄长的也不禁垂手低头,他就笑了笑说,“谁都有淘气的时候,就是你们莹莹姐姐,当初还倒过葡萄架子,我小时候也没好到哪去。罚你们做一百道方程,是让你们记住教训。”
“要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玩闹可以,却不能忘记危险,明白么?”
见四皇子几乎把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似的,张寿又看了看三皇子,见人郑重其事连连点头,他就笑道:“好了,趁着这会儿太阳还没落山,叫上你们莹莹姐姐,我们骑马出去转一圈,免得你们说出了城还是呆在这种深宅大院里!”
外头正过来的朱莹听到张寿又开始叨咕什么葡萄架子倒了,顿时恨得牙痒痒的——当然最气恼的还是她自己说出了踢倒葡萄架子的旧事。可那时候她怎会知道,张寿竟然煞有介事地掰扯出了那样一个故事?更何况,他还占了她的便宜!
没想到他根本就不是君子!
心里这么想,等到一行人真的出去骑马时,当张寿笑着一面指点风景,一面开始给三皇子和四皇子讲唐诗时,她就渐渐忘了起初那点羞恼,饶有兴致地也跟着听了起来。
“当初我在半山堂第一堂课,和你们说唐末白马之祸时,也顺便说起过唐时的开科取士。虽说那位一手缔造了贞观之治的唐太宗曾经自鸣得意,以为天下人才尽入吾彀中,可科举的确起于唐,唐时的制度却极其不完备,多少才子饮恨,所以孟郊方才会写下一首《登科后》。”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读这首《登科后》,也许会觉得他轻佻,可要知道,孟郊登科时已经四十六岁了。唐时考进士可是每年一次,年年岁岁守在京城,有家不能归,那是何等滋味?所以,他才会有那首更出名的《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你们听一听,全是真心实意,可能听得出一分一毫的轻佻?所以,太祖皇帝亲自选编的《唐诗三百首》中,只有孟郊那首《游子吟》,而不见《登科后》。”
张寿给三皇子和四皇子讲着,突然抬头看了看天边太阳,见眼看快要落山,他就抬手说道:“这就快要黄昏了。《唐诗三百首》里关于夕阳的诗,你们还记得吗……”
没想到张寿郊游踏青竟然还一个劲讲学,朱莹虽说听得饶有兴味,可也不禁在心里嘀咕,她刚刚在葡萄架子底下,怎么就会觉得张寿说笑话的时候竟然也挺风趣?这明明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
再看到三皇子和四皇子犹如课堂上听讲似的一面点头,一面看那夕阳西下的壮阔风景,朱莹远眺那夕阳,因为张寿的讲解忍不住想起了一首诗——嗯,前人的。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
她这一个昏字尚未出口,却只听四皇子突然嘟囔道:“这首诗父皇说过,好是好,就是有些让人提不起神来。父皇还说,李义山的诗,大多纤丽隐僻,但这首诗就很好,可还是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说我们小孩子不应该多读,读不懂,反而容易钻牛角尖。”
张寿没想到皇帝还会这样入木三分地给儿子讲诗,不禁大笑着附和道:“不错,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其实也是这个道理。”
“学生记住了。”
此话一出,他顿时收获了异口同声的两个赞同。见三皇子和四皇子一副如奉纶音的表情,他不禁有些讶异。紧跟着,他就只听朱莹若有所思地说道:“听说太祖起事初年,特意寻访了罗贯中和施耐庵,不但与之分享《西游记》,还请他们写北宋末梁山泊和汉末三国的故事。”
张寿走出小村至今还没满一年,虽说已经很努力地多方打听太祖皇帝的种种传奇,可到底不可能面面俱到,此时听朱莹说起这话时,他不禁呆住了。
原来,太祖皇帝不但写了西游记,还曾经作为作者和施罗二位交流切磋?很好很强大!
然而,朱莹的话却并没有说完:“太祖皇帝后来特意把他们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等定都京城之后,又每每派人催问书稿……嗯,后来总算是把《水浒传》和《三国演义》催出来了。但太祖皇帝看完之后不大满意,还亲自提笔改过一回。”
张寿已经麻木了。嗯,亲笔改嘛……大多是改到后世通行的那个版本。不对,他也不能太高估太祖皇帝的节操,比方说人如果讨厌尊刘抑曹,那么说不定会把刘备写成长耳贼!他怎么就没想到去买一套《三国演义》和《水浒传》来看看呢?
“对了,阿寿,你为什么说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
张寿顿时微微一愣:“这话太祖皇帝没说过吗?”
眼见三皇子和四皇子齐齐摇头,张寿心里非常意外。金圣叹的这句名言后世被无数人引用过,他还以为在三大名著诞生之后,一手写成了《西游记》,还打造了一座大观园,却放过了《红楼梦》的太祖皇帝,一定会早早留下这样一句话呢!
毕竟,《水浒》在明清两代,据说曾经都是【创建和谐家园】。难不成……
想到《水浒传》和《三国演义》全都是太祖皇帝修改过的,而自己并没有看过那个修改版本,张寿顿时异常头痛,当下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少不读水浒,是因为水浒充斥着一种血气方刚的意气,少年本来就冲动,看了之后万一惹祸,那就不好了。”
“至于老不读三国。三国演义之中英雄辈出,老来对卷回顾自己前半生,大多数人难免心中郁郁。纵使英雄,也难免有英雄迟暮的感觉,所以不宜多读。”
张寿只想着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可偏偏看到三皇子和四皇子交换一个眼神,仿佛就要提问,他连忙火速岔开话题道:“好了,天色不晚,早点回去吧!明天派人去联络几家农户,让你们去看看放牛,下田,就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养蚕的,没有就只能日后去融水村了!”
三皇子和四皇子这才把注意力从唐诗和小说转换到明天去哪玩这种问题上——对于他们来说,放牛、下地、养蚕……这确实就是玩。再加上他们对张寿长大的地方非常好奇,立刻死缠烂打问个不停,就连朱莹也被他们带偏了思路。
而回到赵园吃了晚饭散过步,张寿就撵了三皇子和四皇子去睡觉。就和上次来赵园时一样,他依旧选择了暖香坞——哪怕他上次在这儿还被人下了迷香绑架到另一处屋子。然而,在烫脚上了拔步床躺下之后,他却突然出声叫来了阿六。
“等回城之后,你给我那书房再买三套书。《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
阿六轻轻嗯了一声,压根没问张寿要这些书干什么。只是,在拢上纱帘之后,他却想起了之前在张园书房,张寿对朱二说的那些话。张寿说在翠筠间那竹屋里头不仅仅找到了葛雍留下的那些算经,还有太祖皇帝侍人的一本笔记,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心里这么想,他却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打算——当然,也并不准备问张寿。人总是有自己秘密的,他有,那么,张寿有,这很自然。当他蹑手蹑脚在地上铺席子的时候,突然就只听到床上明明已经躺下了的张寿突然开口说话了。
“好好的软榻不睡,躺地上干什么?莹莹说了,这里被人暗自开出来的密道都已经毁了,凭你的能耐,要不是故意放水,还怕有贼子摸进来?赶紧去睡,别杯弓蛇影!”
听到外头没回话声,张寿顿时猛地起身,一拉帐子再一看,就只见阿六已经自顾自地抱着一床被子在床前地铺上躺下了。他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地训道:“说你呢!杵在这睡觉,半夜三更我要是起夜,一脚踩着你怎么办?在家里你也没这么警惕。”
“小心无错。”阿六言简意赅地吐出四个字,随即就立刻闭上了眼睛。紧跟着,他那均匀得犹如机器人一般的鼾声立时响起,直【创建和谐家园】前手拉帐子的张寿哭笑不得。
第二百九十七章 骑牛和农事
张寿和朱莹把三皇子和四皇子带出京城,去往赵国公府朱家在海淀的赵园过休沐日,尽管做得很低调,皇帝也并没有声张,但因为宫中并没有刻意保密,又有很多人盯着进京之后就一直都身处众人视线之中的张寿,因此这个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当天傍晚这场骑马,张寿一行人倒是没有偶遇什么人,可第二天一大清早,当张寿早早把两位难得打算贪睡一会儿的皇子给拽起来,又去拍门唤醒了睡得香甜的朱莹,催促他们用完早餐出门之后,赵园的下人们正在忙忙碌碌整理屋子打扫园子,可随之访客就登了门。
“找寿公子和大小姐?”门房问过访客来意之后,随即就笑容可掬地说,“寿公子和大小姐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去放牛了,大概就在附近哪块地里。”
虽说门房很聪明地绝口不提三皇子和四皇子,但来的纪九等几个人全都是最乖觉的,自然不会再问那两位天潢贵胄的下落。然而,等拨马离开之后,别说为首的纪九眉头紧皱,其他公子哥们也是出离惊诧。
“放牛?张博士竟然带着那位大小姐和三皇子四皇子去放牛?怎么放?就和年画里似的,牧童坐在牛背上吹笛子?”
众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纪九就觉得自己的嘴角在抽搐。那画面实在是美得不敢让人看啊。张寿如同水墨山水,朱莹就如同富丽工笔画,再加上那两个皇子仿佛是年画里跳下来的金童,和这水牛耕地之类的完全不配嘛!
心里再不解,他们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找,毕竟,就在昨天下课之后,分堂试的题目将由绳愆厅的徐黑子来出,这个消息就不胫而走。那一刻,无数半山堂的学生鬼哭狼嚎,甭管他们有没有挨过绳愆厅的小板子,可徐黑子的名声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纪九被人公推出来,带着几个同伴来劝说张寿“收回成命”。然而,眼下的情景和他们想象中的张寿给三皇子和四皇子开小灶截然不同——你敢说放牛是小灶?
好在几个人都是骑马,策马一路小跑在附近找了一圈,他们就看到了实在太醒目的朱莹。在大多数人都灰头土脸的乡间,那位骑着高大白马,一身大红的大小姐实在是显眼异常,让人根本就无法忽略。当然此时更引人注目的是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动作。
因为朱莹正趴在马背上,一副随时会掉下来的样子。
几乎不用多想,纪九一马当先,其余人策马紧随其后,只想着赶紧前去救援,可当他们已经距离朱莹很近的时候,却听到了她那抑制不住的笑声,再定睛一看,哪里是朱莹要掉下来,而是因为大小姐笑得太厉害,仿佛坐不住要从马上掉下来。
“阿寿,你戴斗笠干什么,不露出脸谁知道是你!阿六,看着点三郎和四郎,这两个小子就快怕得掉下来了!也不知道是谁一开始闹着要骑牛!”
众人顺着朱莹的视线望去,就只见不远处两头牛正一前一后悠闲慢行,前面那头牛上只坐着一个人,看那身量形容,哪怕戴着斗笠,可他们还是能认出那是张寿。至于后头那一头牛,两个童子一前一后坐在上头,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们也能看出那份紧张和恐惧。
可不是三皇子和四皇子?后头那个死死抱着前头的腰,连眼睛都不敢睁,而前头那个也好不到哪去,整个人瞧着似乎都紧张到僵硬了?
至于牵着两头水牛的两条缰绳,全都握在一个少年手中。可即便是牵着两头牛,他依旧走得不慌不忙,间或还扯上一把草喂牛,动作熟稔极了。
骑牛舒服吗?当初曾经一时好奇在乡间有过一次体验的张寿可以明明白白给出答案——一点都不舒服,又没有马鞍,更没有缰绳,总感觉四面不靠,极其不安全!如果不是有阿六在,想当初他在第一次好奇尝试的时候估计就去掉半条命了。
今天要不是因为三皇子和四皇子和当初好奇心犯了的他同样提出那种蠢要求,再看到有阿六,他绝不会同意。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三皇子和四皇子固然被阿六轻轻巧巧弄上了牛背,而他也同样被阿六来了个突然袭击。
天知道刚刚被拱上牛背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此刻面上淡定的他背上又出了多少汗!
朱莹嚷嚷着起了一阵子哄,就看到了纪九等人,那笑脸立刻收了起来。她微微抬起下巴,哪里还有刚刚花枝乱颤没个正形的样子,再次成了那个盛气凌人的千金大小姐。
“你们怎么来了?”
纪九知道朱莹对陌生人素来态度傲慢——但凡不是熟人,哪怕见过很多次,在这位大小姐眼中都是陌生人——于是策马上前的同时,他谨慎地保持着一个不至于触怒朱莹的距离,这才弯了弯腰赔笑道:“正好我们出城踏青,到前头齐园驻马的时候,听说老师也出来了。”
他仍旧半点不提三皇子和四皇子,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就到赵园拜访,又找到了这儿。当然,我们几个也有私心。听说分堂试老师已经委了绳愆厅的徐监丞出题,可徐黑子素来心黑手狠,我们怕他回头故意给我们半山堂和老师一个难堪。”
不说给监生们难堪,而是说给半山堂和张寿一个难堪,这便是纪九的语言艺术。然而,朱莹在打量了他片刻之后,突然就呵呵笑道:“纪九,你就对你自己这么没把握?我记得你在半山堂月考每次都在前五,甚至还考过一次第三,你担心什么?”
纪九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刺人的目光。他没想到朱莹竟然会知道自己的名次,想来也知道,那都是张寿告诉她的。知道后头那几个跟自己来的人本来就不是省油灯,他当即唯有干笑。
“我一个人就算真的能侥幸平安过关,可半山堂的名声若是有所损伤,岂不是对不起老师这几个月的辛劳?再说,也挫伤了半山堂监生们的热情,毕竟,大家好不容易鼓起劲来……”
不等纪九把话说完,朱莹就打断道:“好了,这事儿我自然会转告。你们放心,徐黑子不是杨一鸣,要比的话,把他和从前的王大头比一比,那还差不多。至于国子监其他六堂,他们很快就有的好忙了,没时间揪着半山堂不放!”
纪九大老远出城到海淀来,当然不会被朱莹这寥寥数语就打发走。他望着那边骑牛而行的三人,眼珠子一转就满脸堆笑地说:“话说回来,老师今天这是来……劝农的?”
朱莹没想到纪九这么会说话,当即笑了起来:“农人为了果腹,辛勤耕作还来不及,用得着劝?你们那位张博士是希望三郎和四郎知道耕作之苦。现在骑牛只是让他们看看远观时老实憨厚的水牛,真的骑在背上是何等滋味。一会儿让他们亲自下地,他们才知道厉害!”
嗯,她上次在融水村时虽然不曾亲自下地,可亲眼看到过农夫挥汗如雨的场面……而相比旱地,水稻田里还有各种各样的小虫子,尤其是吸血的蚂蟥,她那时候差点没吓死。所以,如果让张寿带着三皇子和四皇子下地的话,水田她是死都不敢让他们下去的!
纪九本来还以为张寿要让三皇子和四皇子看一看耕作之苦,民生多艰,所以觉得劝农两个字已经非常恰当了,可他万万没想到,张寿想要做的竟然更进一步!
天子亲农,尚且只是扶犁做个样子,这两个小皇子要知道农事如何干什么?他们日后又没有多大的希望入主东宫,进而君临天下,不过是两个富贵闲王而已!而且,朱莹这称呼也是大剌剌的,一口一个三郎四郎,是真的当成自家弟弟了,还是想要遮掩两人身份?
朱莹能感受到纪九的惊诧,以及他身后那些人的不以为然。如果换成之前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农家生活的她,兴许也只会觉得这所谓下地不过是闹着好玩,可此时此刻,她一时兴起,突然就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些主动凑上来的人。
“反正这块地是我赵国公府的,虽说被咱们这些不懂农事的人糟蹋一番,兴许回头产量减半,不过我已经对那佃户吩咐过了,这块地今年田租全免,我再贴补两石麦子。幸亏刚刚两头水牛也是我家的,否则累着了农家宝贵的财产,那也说不过去。”
“不过,你们既然来了,要不要一块体验一下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滋味?”
纪九本来找的理由就是不可糟蹋农人赖以为生的土地,可朱莹先开口为强,用地也是朱家的,牛也是朱家的这个强大理由把他的借口给堵了回来,他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搪塞。
而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朱莹竟是又笑吟吟地说:“你们老师既然要教学生,他当然也要下地,正好给你们做个表率。嗯,来都来了,你们可不要白跑这一回!”
朱莹的目光从纪九延伸到了他身后其他几个人,在她积威之下,纵使几个人无一情愿,最终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一一应下。于是,等到阿六牵牛把张寿和三皇子四皇子送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几张哭丧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