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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乘龙佳婿-第155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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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二十六章 耀武扬威

      沧州行宫这地方,小花生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就是靠着挟持大皇子,这才让冼云河等人能够占据这里,将原本被死死捂住的沧州状况上达天听。而他也是在这里亲眼见证了一场为了彼此命运的殊死拼杀。如果不是朱廷芳从天而降,那么冼云河兴许已经把许澄杀了。

      要是冼云河真的杀了长芦县令许澄,他当时也许会觉得痛快淋漓,但事后也就再也没有任何弥补的办法,他最敬重最信赖的冼云河,必死无疑,而他们这些跟着做下天大案子的从犯,也至少要死上几十上百人。

      所以,跟在张寿众人身后踏入行宫的时候,他眼见没人盘问他这个跟班似的小子,更没人敢搜身,他虽说想见冼云河那热炭团似的心思更滚烫了,但心情不知不觉还是有些复杂。

      这次要不是他们运气好,从京城先下来安抚局面的是朱廷芳,云河叔手上挨了一箭,却没有被立地斩首示众,以儆效尤。要不是张寿耐心听他分说种种,朱莹更是叫了叔爷去找人证物证,也许那几家为富不仁的还能继续逍遥下去。

      可如果没遇到这样的贵人呢?他别说进行宫不用遭受盘查和搜身,只怕已经死了吧!为什么这天下人便要分三六九等,为什么云河叔会不得已差点走上绝路?

      正当小花生越想越愤懑,越愤懑就脚步越慢的时候,他突然感觉有一只手压在了自己肩头,再一看,却是老咸鱼。年纪一大把的老头儿冲着他笑了笑,随即就意味深长地说:“凡事往好的方面去想,别钻牛角尖。云河那小子要知道你过得好好的,一定会很高兴。”

      小花生顿时眼睛红了,小声嗫嚅道:“可我明明该和他还有其他人关在一起……”

      “别傻了!太祖皇帝说过,少年强则国强,所以希望要放在孩子身上。云河他们这些一把年纪的去死去坐牢不要紧,当然得让你这样的孩子好好活下来。”

      老咸鱼习惯性地迸出了他的太祖皇帝语录,等发现前头张寿和朱莹并没有回头,阿六仿佛正在和朱二说着什么,没注意他,至于其余几个护卫,他自忖他们不可能联想能力那么丰富,这才安心下来。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他最近提到太祖皇帝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于是,他索性勾住小花生的肩膀,用语重心长的口气说:“张博士明明知道却不愿意声张,却还很照顾你,你心里记得人家这恩情就行了……对了,回头大皇子认得出你么?”

      “他认得出……才怪!”小花生面上一窘,随即小声说道,“云河叔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手艺,在我脸上不知道涂抹了多少脂粉和乱七八糟的东西,等我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几乎不认得自己了,更何况大皇子!”那时候他看到镜子里那女郎,简直给吓傻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咸鱼却对小花生这个回答异常满意,又再次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要知道,那位大小姐今天来见大皇子,显然就是来耀武扬威的,我们跟着她,多听多看少说话,只要看着就好。”看大皇子被噎个半死,不是也能出一口恶气吗?

      虽说没回头,但就这么点距离,老咸鱼和小花生一老一少的那点对话,张寿其实一句都没错过。此时听老咸鱼说今天朱莹是来耀武扬威的,他忍不住看了旁边的大小姐一眼、

      “你朕打算先去看大皇子耀武扬威?”

      “是呀,要说我才不想看他那张脸,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朱莹闷闷不乐地皱了皱眉,随即无可奈何地说,“可我总不能说,其实是来借用行宫那个小厨房的,既然如此只好先去见那个倒霉鬼了!看一看他那落魄样子,回头吃饭我还能多吃一碗!”

      你这是拿大皇子的痛苦当下饭菜,我没理解错误吧?

      张寿哑然失笑,但到底还是没反对朱莹的建议。既然进门时打的毕竟是探望大皇子和审问人犯这个借口,他们自然而然需得先往大皇子住的地方去。

      他还是第一次来沧州行宫,朱莹也是,反倒朱二被老咸鱼拖着以义军的名义混进来过,小花生更是对这里相当熟稔,所以进门时问清楚大皇子住在哪里,他们也不用别人带路,径直就找到了地方。才刚到院门,朱莹见只有两个卫士守卫,不由得就多看了他们两眼。

      而两个卫士乃是此番跟着杜衡和张寿一块从京城下来的,此时被朱莹这么一打量,打一开始就发现她是女扮男装的他们顿时极其不自在。能和张寿并肩过来,谈笑无忌的……除了传说中张寿的未婚妻,赵国公府的朱大小姐之外,还有别人吗?

      至于人是怎么来的……他们就别管了,朱廷芳这个当大哥的人还在沧州呢!

      朱莹也发现两人看见自己时很紧张,当下却挑了挑眉,含笑问道:“怎么,杜指挥使就派了你们两个值守吗?里面呢?有几个人伺候大皇子?”

      身为锐骑营的人,当然知道朱大小姐和大皇子二皇子素来不和,此时其中一个就索性老老实实地说:“大皇子就一个人在里头。原本杜指挥使刚到就分拨了四个人过去照料起居,以免调了那些沧州本地人去,因为大皇子举止失当,再发生什么事,但大皇子……”

      他顿了一顿,另一个卫士却有些年轻气盛,再加上知道眼前这些人和大皇子全都谈不上交情——要说有仇还差不多——因此立刻就接上了话茬。

      “大皇子往日里前呼后拥惯了,如今才刚刚从那些个乱民手中逃出来,身边人一个不剩——无论随从小厮还是侍卫,失陷皇子的罪名背上,不待罪还能如何?可杜指挥使先后去了三拨十二个人,一个个全都被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后来杜指挥使就发了话,只派人送三顿饭!”

      “呵呵,他们兄弟俩还真是一模一样,虎落平阳的时候才知道服软,平时就知道耍威风!”

      朱莹咯咯一笑,随即就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他要是觉得你们杜指挥使故意苛待他,于是故意不吃饭怎么办?”

      那卫士对于杜衡这个锐骑营主官也谈不上有多尊敬,听朱莹这么问,他一点都没有帮人隐瞒的心思,嘿然笑道:“大皇子确实最初不肯吃东西,可杜指挥使说,既然说不合口味……爱吃不吃!听说杜指挥使把每天三顿饭的菜单都记录了下来,然后事无巨细地禀明皇上了。”

      张寿顿时莞尔。杜衡本来就是有脾气的人,大皇子都已经闹出激变良民的事情了,还当自己是不可一世的未来太子……甚至未来天子?谁吃你这一套!

      朱莹虽说对杜衡没有太大的好感,可此时听到人这么治理大皇子,她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杜指挥使这一招不错,只可惜大皇子身边人没有一个敢学,全都是只知道表忠心的狗腿子,要是能多一点强硬厉害的人,他说不定还能有点自知之明……阿寿,我们进去吧!”

      张寿眼看朱莹嘴里招呼自己,脚下却兴冲冲走得飞快,知道她是兴致勃勃地去看大皇子笑话,他就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

      至于朱二,他甚至把老咸鱼和小花生都让在了前头,自己则是鬼鬼祟祟躲在后头,打定了主意今天三缄其口,绝不出声。

      要是让大皇子知道,他就是蛊惑其去和长芦县令许澄决裂,捏着鼻子否认了冼云河等人是乱民的罪魁祸首,回头肯定会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他可不像朱莹和张寿那样头铁心铁扛得住,也不像大哥那样功劳赫赫无惧中伤。

      然而,越走越慢的朱二冷不防觉得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肩膀上,先是打了个激灵,随即方才醒悟到背后只剩下一个人,赶紧讨好地叫道:“六哥……六爷!人吓人可是要吓死人的!”

      “你之前不是对少爷说,如果你生在战国,一定是舌辩无双的纵横家吗?”阿六难得调侃了一句,见朱二顿时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他却不由分说地拖了人上前,随即一边走一边若无其事地说,“有大小姐和少爷在一起,大皇子没工夫注意别人。”

      话是这样没错,可朱二还是不由生出了一股被忽视被轻视的恼怒。然而,等到了那敞开的屋子门口时,他正寻思里头怎么这么安静,就听到了大皇子那惊怒交加的咆哮。

      “朱莹,我就算再倒霉,也轮不到你来看热闹!你滚,带上你的男人一块滚得远远的,我不想看到你!”

      “滚什么滚?这是行宫,不是你家,你连半个主人都算不得,还是皇上破例,你之前才能住在这,你倒是作威作福,真的把行宫当成自己的地盘了?”朱莹却是半点不饶人,寸步不让地反唇相讥道,“你要是不想看到我就自己滚好了,皇上让我带话给你,让你滚回京去!”

      朱莹背后的张寿好整以暇地看热闹,而老咸鱼则是看得眉飞色舞,对朱莹的做派简直不能再赞同了。而小花生听到朱莹以滚回京反击大皇子的那个滚字,同样觉得非常解气。

      而大皇子也没想到朱莹非但不给自己留一点颜面,反而拿出了父皇来压制自己。面色青黑的他恶狠狠地说:“荒谬!父皇既然派了朱廷芳下来,有什么口谕自然是他代传,你敢假传圣旨?这是大逆不道的重罪!”

      “这次来沧州,大哥是先锋,阿寿是中军,至于我嘛,我是压阵的。”

      朱莹根本不理睬大皇子的恐吓,从小到大,大皇子的色厉内荏她实在是见得多了。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她就没好气地说:“你要是不信,那就继续杵在这里好了,反正我会派人给皇上送口信的。亏得你之前还主动请缨去江南,要你真去了江南……呵呵!”

      尽管朱莹没有明说他如果激起江南民乱会如何如何,但大皇子还是恼羞成怒。

      他一下子忘了自己眼下的处境,气急败坏地扑了上去。可他还根本没有沾到朱莹的衣角,小腹突然就挨了重重一击。他痛得一下子蹲下身,整个人蜷缩在了一起,只觉得胃部酸水都快冒了出来,眼睛前头也尽是金星。

      紧跟着,他又只觉着头皮一阵剧痛。往上看时,却骇然发现朱莹竟是揪着他的头发,强迫他不得不抬起头。他气得恨不能杀了这个恶毒残暴的女人,可手足却根本不听他指挥。

      “想打我?呵呵,你也不照照你自己什么德行,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打得过我?”

      此话一出,吊在最后的朱二顿时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心里补充道,他好歹还被大哥训练过一阵子,如今又被阿六也操练过一阵子,可即便如此也没可能打得过朱莹,更何况成天只知道学习权术,试图通过聚敛和招揽来谋取东宫的大皇子?

      “莹莹,好了,大皇子只是说错了话。”张寿上前轻轻拍了拍朱莹的肩膀,着重强调了说错话三个字。见大皇子登时愤恨地盯着自己,他就似笑非笑地说,“大皇子,沧州不是善地,你孤零零呆在这里,滋味也不好受吧?既然如此,何妨先遵照圣意回京去呢?”

      “我不回去!”大皇子却仿佛吃了秤砣铁了心,硬梆梆地迸出了四个字。

      他要是就这样回去,那就是丧家之犬了,一定会被他那个该死的二弟看笑话!

      “哦,大皇子是希望勇于担当,至少做出一点政绩,再离开沧州?”

      张寿根本不用想都知道大皇子打得什么主意,见人眼神闪烁,不敢和他对视,他就淡淡地说道,“就在昨天晚上,沧州名士徐翁带着一群百姓,把那些曾经和你沆瀣一气的大户给告了。他们在沧州横行不法的日子到头了,你要想说自己是被蒙骗,是失察,也未尝不可。”

      没等大皇子露出喜色,他就笑了笑说:“但你觉得,别人会相信吗?就好比你在人前怒骂许澄和那些大户蒙骗你,又口口声声说冼云河等人是义民。可等到朱将军一到,我听说你就立刻叫嚷自己被人威胁,求他为你做主?你这出尔反尔的事迹,沧州城早就传遍了!”

      说到这里,他见大皇子顿时面如死灰,这才一字一句地说:“留在沧州,你什么都做不了,还是趁早回京的好。至少,京城还有众多支持你的官员,会替你洗刷污名,你觉得呢?”

      第三百二十七章 特立独行

      眼看张寿拉了朱莹,闲庭信步似的走出屋子时,小花生忍不住瞅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大皇子,仿佛想要把这个曾经害惨了众多人的天潢贵胄刻在心里,随即才急匆匆地去追张寿。而朱二更没有一点兴趣和大皇子打照面或说话,也同样溜得飞快。

      至于阿六,他和大皇子有什么见鬼的话说?然而,发现老咸鱼仍旧停留在门前没有离去,他想了想,虽说觉得张寿和朱莹的安全是第一优先,反而老咸鱼想要对大皇子做什么都无关紧要,但出于少惹麻烦的考虑,再加上相信朱莹的武力足以应付突【创建和谐家园】况,他还是留了下来。

      但是,如今已经颇有些心计的少年,敏捷地闪到了阴影之中。

      果然,老咸鱼发现人似乎都走了,刚刚一直都站在门槛之外的他就提脚跨过门槛进去,随即在距离大皇子还有六七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见人耷拉脑袋坐在地上,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泥雕木塑,他就轻声说道:“太祖皇帝要是看到子孙后代变成这样子,一定会后悔的。”

      大皇子猛然之间听到太祖皇帝这个并不经常被人在他面前提起的专有名词,顿时一下子抬起了头。当看到面前的是那个曾经拎着他去前头面对一群乱民的老头,他不禁怒道:“你这样的乱臣贼子竟然逍遥法外?朱廷芳和张寿他们就如此徇私枉法吗?”

      “第一,我是被殿下你骂过的长芦县令许澄和那些狗大户追杀的无辜人,乱臣贼子这四个字我担当不起;第二,要说人家徇私枉法之前,先想想殿下你自己和人蛇鼠一窝干的事情!”

      老咸鱼这些年从来没有在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直面过龙子凤孙,此时这蛇鼠一窝四个字说出口,他只觉得异常痛快。因此,当看到大皇子那有如实质的怨毒眼神时,他也依旧怡然不惧,反而还冷笑了一声。

      “京城才是适合殿下你这种玩弄权术,贪得无厌的人呆的地方,沧州不需要你这种人!”

      目送老咸鱼快步离开,阴影中的阿六这才闪出来,却是重新回到了房门前。见大皇子被骂得整张脸都抽搐在了一起,他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看着对方,直到大皇子仿佛无意识似的抬起头来,目光正好和他的目光不期而遇,他才嘴角翘了翘。

      然而,他那笑容着实称不上什么安抚人心的利器,大皇子登时如同受惊过度的兔子似的,双手撑地,双脚蹬地,拼命地往后退,直到最后脊背撞到了案桌的一条腿才停了下来。

      “你……你想干什么?”这小子他知道,正是张寿身边最得力的狗腿子!

      “不干什么,随便看看。”阿六迸出了这八个字,随即就仿佛寻常看热闹的闲汉似的,不感兴趣地微微耸了耸肩,“结果没什么好看的。”

      阿六这种完全闲淡——如果张寿在,一定会说闲得【创建和谐家园】的口气,顿时激怒了大皇子。然而,之前挑战朱莹却惨遭蹂躏的前车之鉴,使得他完全不敢再去挑战明显要比朱莹段位更高许多的阿六,只能缩在那儿咬牙切齿。

      “你们不会一直得意下去的!”

      如此败犬的悲鸣,阿六自然没有任何回应的兴趣。他淡淡看了大皇子一眼,随即转身便走,哪怕背后传来了再难听的谩骂和诅咒,他也完全没有半点反唇相讥的冲动。只是快到院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步子,一把摘下自己随身携带的短弓,转身就是一箭。

      正在痛骂张寿和朱莹奸夫**的大皇子陡然之间听到一声弓弦厉响。曾经遭受过此等威胁的他登时吓得打了个哆嗦,竟是不敢擅动。果然,下一刻,一支短箭就擦着他的面颊飞了过去,那破空的劲风割得他脸上生疼。

      当艰难扭头看见那支短箭钉在自己身后的案桌上,箭羽甚至还在颤颤巍巍动着时,大皇子终于出离愤怒了。他艰难爬起身来,一手攥住箭羽就想拔出这支箭。从来最怕疼的他甚至已经打定了主意,拔出之后就把短箭插在自己的胳膊上,随即大叫刺客。

      他就不信,杜衡这个锐骑营左营指挥使连他遇刺也会置若罔闻!

      可当他正这么干时,却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冷飕飕的声音:“这把短弓和短箭都是皇上因为我挡下融水村叛贼和刺客,赞赏我箭术,赐给我的东西。”

      你栽赃的时候最好动动脑子……再者,我要动真格,你早就死了!

      大皇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终究还是发狠似的一用劲,可紧跟着,他就傻了眼——不是因为那短箭入木三分,他根本拔不动,而是因为……就被他那么一用力,那支短箭竟然直接被他掰断了……就这么断成了两截!不是御赐的东西吗?竟然会如此不受力?

      虽然没看到大皇子那目瞪口呆的一幕,但阿六可以想象大皇子会怎么做,因此在找去小厨房的路上,他一直都挂着一丝笑容,心里甚至还想起了皇帝对他说的话。

      “这短弓所用木材和弓弦都很难得,倒是这短箭与其说是特制,还不如说是特意削弱。不但谈不上坚韧,而且不怎么用力就会断,也不知道做的那个巧匠到底什么心思,所以这副弓箭一直没人用,就送给你了。朕觉着,唯一的好处大概是……拔箭时箭头会嵌在肉里?”

      “阿六,你跑哪去了!害得我差点要去杜衡那找你,我还担心你被他拦下来了呢!”

      听到这个风风火火的声音,正在神游天外的阿六顿时回过神,见是朱莹,他先是沉默了一下,随即耳朵突然动了动,这才开口说道:“杜将军宽容大度,不会的。”

      一墙之隔,平生第一次被人说宽容大度的杜衡顿时黑了脸。他不能确定阿六是听到他来,所以这么说,还是那个简单直接粗暴的小子真的这么认为。眼下他过来原本是为了当面问问张寿,到底应该拿大皇子怎么办,拿冼云河等曾经作乱的人又怎么办。

      他还想知道张寿到底打算在沧州干什么,又想让他干什么,可此刻他突然觉得没必要了。

      刚刚张寿等人进行宫他就听到了禀报,于是就悄悄绕到了大皇子居处的围墙外,全程听到了这些人去见大皇子的经过。都说他脾气大,脾气怪,可他今天才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脾气大,脾气怪……就算大皇子有千般罪责,可那毕竟是皇子!

      朱莹看到阿六对自己挤了挤眼睛,聪明如她立刻醒悟到隔墙有耳。虽说很想讥讽那位听壁角的锐骑营左营指挥使几句,可她最终还是意兴阑珊地呵呵一笑:“是啊是啊,就因为杜指挥使宽容大度,所以我和阿寿才大剌剌地直接去见大皇子了,否则论理应该去见他的……”

      杜衡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还是别见他们了,少和这几位打交道为好……省得被气死!

      直到听见那极其轻微的离开脚步声,阿六这才冲朱莹说:“人走了。”

      “哼!”朱莹没好气地重重哼了一声,继而就发狠似的说,“有大哥在,根本不用他杜衡杵在这里,回头就让他带兵护送大皇子回京,如此讨厌鬼全都扫除干净了,阿寿和大哥也好腾出手来收拾沧州这边的局面!”

      说完这话,见阿六又不做声了,她这才想起跑到这里来的正事,当下就重重一咳嗽道:“好了,别想那么多了,阿寿带他们去见冼云河了!”

      阿六刚刚那显得有些散漫的眼神一下子锐利了起来:“就他和二公子小花生一块去的?”

      “还有刚过来汇合的老咸鱼……”朱莹才刚说到这,就只见阿六一个箭步往前赶去,她微微一愣就醒悟到了他在担心什么,赶紧拔腿赶了上去,“冼云河是主犯,肯定戴着镣铐,没法拿阿寿怎么样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阿六心中闪过了这个念头,却没有解释,脚下步子反而赶得更快了。当他来到那个看似有些偏僻的院子时,就听到了朱二的嚷嚷声。

      “这杜衡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这不是你们当初用来关大皇子的那个柴房吗?”

      阿六微微一愣,随即就听到了小花生那带着哭腔的声音:“云河叔,云河叔,你怎么了?你睁开眼睛看我一眼……你说话啊!”意识到情况有些微妙,他也顾不得其他的,两三个起落就已经赶了过去。当看到老咸鱼一脚踹开了柴房门时,他的眼神更是锐利了起来。

      而朱二则是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登时只觉得心情复杂。眼见老咸鱼和小花生一前一后地冲了进去,他见阿六已然来到了张寿身边,就赶紧凑过去小声说道:“那天大皇子也是被关在这里,一天只给一顿饭,人饿得气力全无,那老咸鱼也是等不及钥匙,破门而入的。”

      朱二怎么忽悠的大皇子,张寿曾经听其炫耀似的细细说过,此刻再见那条貌似又老又皱的老咸鱼如此神勇,他瞥了阿六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少年如此快赶过来是在担心什么。

      见朱莹一阵风似的也跑了进来,大概是因为步子太快,额头已经微微有了汗珠,他就笑着递了一块手帕过去给她,随即才来到了门口。见镣铐在身的冼云河已经醒了,但说话有气无力,他在门口都无法听清楚,就索性直接进去了。

      这小小的柴房挤进来这么多人,自然就没了多少空地,而小花生小心翼翼用袖子给冼云河擦过脸之后,看到其那手腕上缠着的白布似乎还是当初朱廷芳来那一天包裹的,血迹宛然,眼睛不禁就红了:“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那你说人家应该怎么对一个反贼重犯?”打断小花生的不是张寿,而是老咸鱼。见小花生顿时愣在了那儿,他就哂然笑道,“你们当初一天只给大皇子送一顿饭,人家现在也这样对云河,有什么错?他一个重犯,你还指望日日有人来给他换药包裹,好好伺候他起居?”

      见小花生哑口无言,老咸鱼这才淡淡地说:“成王败寇,你小子好好体悟这道理。”

      “舅……舅舅,小花生还小……”

      冼云河吃力地说出了几个字,见老咸鱼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歉意地冲小花生笑了笑,随即才抬头看向了老咸鱼身后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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