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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隆皇帝二月河-第115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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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兆惠军已至黑水河歇马渡,请调二百架牛皮船应需;

      四、福建按察使高风梧奏,一技花易瑛余党林爽文潜入大陆传教筹银;

      五、刘墉已至德州(另发请安折)

      六、缅甸国贡进驯象八头;

      七、英咭利国使臣枸马利携贡物为太后献寿,请求大皇帝接见;

      八、……

      密密麻麻折页纵一扯老长,都只简捷三言两语注解明白。乾隆指着第二十六条对高云从道:“奉天府尹海宁的一件,这上面注明是弹劾李侍尧的,密封留存,告诉纪昀不再传阅。把英咭利国贡单送老佛爷挑选,选后全部缴礼部入库。其余请安折子,除刘墉的留下,都送养心殿放着;晴雨表也不要留这里。稍停一刻朕就过去。”说完,抽出保德府的折片看,便伸手取笔。因见皇后不言声递笔,笑道:“你有事只管说,我听着呢。”

      “我是说和卓氏的事。”皇后捧着砚往乾隆手边挪挪,“这事不急,只想问她几时入宫成礼,封什么位号,园子那头和宫卫要给她要置住的地方儿。”乾隆迅速例览着保德的奏章,下笔在敬空上写道:“所奏甚是,着该府知道。然地方民工炸凌,易招火药流失浪费。使用不当,历年皆有伤人等事,且有取火药炸石取利者。着就近移文河曲绿营,责成军伍熟手士兵办理。该府能预作绸缪防患于未然,朕甚嘉悦焉。已着河南、安徽、江南及河道总督衙门有所预备矣。”写完,对皇后说道:“这位和卓氏与别的嫔妃有所不同,她叔父堂兄现在【创建和谐家园】打仗,包抄霍集占兄弟,她家在回部里位分极高,素著威望,要给足面子,就封贵妃吧。圆明园依照【创建和谐家园】格式盖宝月楼,就是给她修的。这边禁宫把储秀宫指给她,你们来往也方便些,成么?”

      人还没进宫,是阿修罗天女或是黑丑番婆儿面都没见,就有这么大的铺张!那拉氏打心里泛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但她跟从乾隆几十年了,知道他的秉性,这种事万不能扰他的兴,且是昔年为棠儿的事“犯妒忌”几乎翻身【创建和谐家园】,至今心有余悸,见乾隆疾笔批榆林厅奏折“知道了,着由兵部军费支用,钦此”,小心取过晾那墨迹,说道:“万岁这么着安排最好!我也盼着她住的离我近些儿,我们姐儿们说话解闷子方便。我看就把新选来的四十八个秀女补到她跟前侍候。女官、嬷嬷、灯火上人、针线上人、答应、常在,这些近身的人,就从各宫调配。原来预备放出宫的四十个宫人,且就留下再用几年,就是耗费,也很有限的。这么着可好?”

      “你想得已经很周到了。”乾隆凝视着刘墉的请安折子,批了“朕安。天气寒冷,倒惦记卿等羁旅在外……”觉得有许多话要叮嘱,一时竟想不出头绪,索性放了笔道:“可以再选四十个岁数小点的进来。回头叫宗人府、吏部、礼部把未婚的旗员名单送进来,朝夕侍候老佛爷和你的,能好就配给侍卫,其余你指婚就是。不为几个钱,人家姑娘一进宫就十年八年,这里再好也不及在家当小姐姑奶奶。都过了二十五岁了,再磨几年,珠子也黄了。加增了人,钱自然紧,叫王廉他们和内务府商量着,从关税和赎罪银子上挪借一点。等和砷回来回奏了再说,千万不要从户部库银那头打主意。开了例不得了。”

      皇后请见,真心想问的是颙璘“立太子”的传言的事。她自己怀胎,生一个殇一个,已是绝了指望,见乾隆满腹心思都放在外头公务上,倒不好开口的,想想难得夫妻单独相处说话,因加了小心,笑道:“皇上方才说阿哥们,又是父子相疑、兄弟阋墙什么的,我听着有些惊心呢!还有说小人们有‘非分之想’——难道有人作怪不成?”

      “宫里有谣言说颙璘要封太子,名字都注了金册,放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头。”乾隆笑道:“你甭试探,我料你已经听见了。一件,这是没有的事;二件,不能张致得成了‘事’;三件,查到这丛起风青萍,不能留情,寻个别的由头杀一做百!”乾隆语气很重,那拉氏听见“杀”字竟唬得一个哆嗦,已是脸色苍白,听乾隆接着说道:“我还十旺八旺,立什么太子?立太子早了,又像圣祖爷倦政那会样儿,你抠我鼻子我挖你眼,一个个盼着老子兄弟早死快死,有甚么益处?这事于你日后很有干系,不可掉以轻心。”见那拉氏听得发怔,受了惊似的脸上没点血色,乾隆放缓了口气,又道:“十七阿哥是我们最小的儿子,人品学问待人处事都好。大约小人们因我在位日久,从这几条里头揣拟出来的。这么一传,本来就是能,也断不能立国储了——宵小虾徒坏我大事,想起来我就恨极。就是这些,你心里有个数,年关前敬事房、慎刑司他们召集太监时,你也不用多说,只重申一条,太监宫人有妄言国事、议论主子是非者,举报人有功升赏,拿住这些【创建和谐家园】我生剥了他皮!”

      皇后己听得心惊神悸,不胜其寒地打了个噤说道:“我原是想打听一下,看是哪个孩子要晋位,我得多关照些给自己留步儿。皇上这么一说,忒是个惊人!这里头的学问道理恁么大的——要真的他哥儿们闹起家务,人也甭想过安生日子了。皇上这么一说,我倒真的得多长个心眼子呢!”“就凭你这几句话,足证你是老实人。”乾隆笑道,“也不必失惊打怪的,现今这些闲话掩过了也就拉倒。后妃们常在一处,言来语去暗地提醒她们些个就有了。”说着起身,“纪昀他们只怕已经在养心殿等着了,我这就过去,今晚我住你宫里,有话尽能说的。”说罢去了。

      纪昀傍晚散朝回府,己是天色麻苍。今天是他夫人四十整寿,虽然严加吩咐不得张扬,但他位极人臣,主持学宫科考不计其数,门生故吏们谁肯靠后?三进大院中女眷在内莺声燕语,男宾在外揖让寒暄笑语联翩等他回来。他一进门便都围了上来,“纪公”、“中堂”、“亲翁”、“老师”、“太老师”,少说有一二十种名目乱叫一气,打躬的作揖的行堂参礼的执手说笑的行礼也是五花八门。纪昀但见满院红灯映着,张张笑脸绽得花一般看得眼花缭乱,好一阵子才定住神,才留意到老状元王文韶、同年探花王文治、亲家卢见曾、翰林院过去一房办事的陈献忠都来了。皇商马二侉子混在一群门生堆里和绰号葛麻子的内务府笔帖式、刘保祺等人大说大笑,也赶了过来笑道:“纪老相公,方才我数了数,好家伙,单是春闱十八房考官、老相公的门生、门生孙儿就占了十个:这一回春闱过后,门生玄孙儿您都有了呢!”

      “没听说过还有‘门生孙儿’这一说。”纪昀笑着又点头又摆子八方应酬,对马二侉子道:“听说你要到爪哇国给内务府采办东西,你可要小心,你那银子都从圆明园工程里来,那里头有冤魂——小心翻船了!”马二侉子虽已年过五十,胡须都苍白了,却仍是红光满面,精神矍烁得像个顽童,头摇得拨浪鼓价笑道:“人说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到我这是皇银出在皇身上!万岁爷的福气我托着呢,采办的东西又是老佛爷八十圣诞用的,不但不得翻船,升官发财桃花运如潮滚滚来,不废江河万古流——也未可知!”纪昀听得呵呵大笑,说道:“那好那好!有什么火鸡、烧猪之类的好吃的,装船带回来给我!”因见葛麻子几个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便踱过去,问道:“葛华章,你们几个小子,说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葛华章转脸见是纪昀,皮脸儿一笑,说道:“听说师母病,我们家里的原都去了大觉寺烧香许愿的,马师母如今康泰,当得还愿,我们商量着凑份子叫一台大戏,过年时候带上家人来吃老师大户儿!”旁边王文治对王文韶道:“老前辈,你瞧瞧!这真是方以类聚人以群分,纪晓岚是个滑稽诙谐的,就带出这么一群赖皮学生!”王文韶已年过古稀,论起来纪昀还是他“门生孙儿”一脸庄重慈和,听着又是拈髯微笑。刘保棋却是个活宝,对王文韶道:“太太老师,您甭听王老师的。纪老师那年拿王老师名儿调侃,他是报一箭之仇呢!”王文韶有点重听,侧耳问道:“什么?”

      “雍正爷赐给张衡臣老相爷的春联,”刘保祺怪里怪气大声笑道:“纪老师有一回对王老师说‘尊夫人近日新封“光华夫人”可喜可贺!’王老师说‘哪有此事?’纪老师说‘雍正爷亲笔写的“皇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文治日光华呐,还不是光华夫人?’——王老师多年都耿耿于怀啦!”旁边人听了片刻方大悟过来,于是一阵哗然大笑。王文治道:“刘保祺你别说嘴,我们都是你老师呢!一会儿少不了你得磕头。对了,我有一联,‘门生今日头磕地’——你们谁对个下联?”卢见曾是纪昀的亲家,在旁笑道:“这有何难——就对‘师母昨夜脚朝天’,可好?”

      这是连纪昀也扫进去了,众人顿时跌脚鼓掌,哈哈……嘿嘿……嘻嘻……有的前仰后合,有的蹲身捧腹,有的掩口葫芦,有的背身噎呛……已是一片笑得东倒西歪。纪昀道:“昨晚亲翁亲母过来,看皇上赐给我的新袍子,走了之后我忽然来了诗思,念给你们听如何?嗯——”他故作庄重地沉吟片刻,众人止笑听他吟道:

      昨夜亲母太多情,

      众人都一笑,纪昀接着又咏:

      为看新袍绕膝行。

      看到……三更人静后,

      吟到这里打住,说道:“今儿来的不是老师就是门生,熟不拘礼亲不形仪。是我上辈老师平辈同年的和我同桌,其余散坐自便。门生们送来酒肉一概不拒,也快到过年了,作一夕畅饮也不为过——大家请,上房厢房随便,凉菜已经上来了!”他诗没吟完,忽然安排座席,众人都不免诧异,卢见曾问道:“这诗难道只有三句?”纪昀道:“第四句没什么说的,无非‘平平仄仄仄平平’罢了。”

      于是众人又复一哄而笑,随纪昀进上房安席,虽说不拘礼不形仪,各人台面儿自己了然,说笑归说笑,该有的仪节谁也不肯僭越苟且,须臾间已是各自就位。这头家人忙得穿梭似的,高烧绛烛启封开樽,四个筒子炉烧得满屋暖融融的,肉香酒香四溢扑鼻。因王文韶等老宿儒在座,马氏夫人不便出来受礼,门生同年也有二十多个,分拨儿进内拜寿出来,嘻嘻哈哈谈天谈地。有的一副馋相盯着席西,有几个饕餮的便试着想动箸。陈献忠是个黑矮粗墩胖子,绰号“栗子”,袖子捋得老高双手撑桌,满头油光闪闪,瞪着一双小眼睛满桌骨碌碌乱转,鼻子嗅着道:“咦呀——老师的菜真香啊!”马二侉子是唯一没有进士身份的人,因赐着三品顶子,坐在首桌,笑谓王文配道:“您老状元出来,做到文华殿大学士,也是桃李满天下。我也去吃过您的筵席,哪有恁么不斯文的学生!”王文韶莞尔笑道:“一个人一个秉性,我其实也爱这份融洽热闹,只是学不来。勉强做作反倒透着假了。”

      一时举酒共贺“夫人寿比南山!”接着便是觥筹交错,下面桌上门生们行过了礼,更是不拘形迹,有拇战猜枚的、行酒令的、说笑话的满堂喧闹。纪昀在桌首把盏劝酒,——双手斟了,给卢见曾使个眼风,说声“方便”便出院来,接着卢见曾也徜徉着出了天井,问道:“春帆,有甚么事么?”纪昀没言声,转过一道角门,听听厕房里没人,站住了脚问道:“你原来在盐道上有多少亏空?”

      “有个十四五万两吧?”卢见曾偏脸看天想了想,“这里头连高恒手里的呆帐都窝着呢,前任盐道有个五万多,其实我手里只有三万多银子的账——怎么,又要查了么?”

      纪昀没有回答,又问:“从信阳府调运茶砖在古北口换三百匹军马的事是你经手吧?有没有茶引”

      “有。”

      “马匹茶叶数目和兵部、信阳府交发的数目相符不相符?”

      卢见曾一听就笑了,说道:“你道还是康熙初年,茶是茶马是马瓜青水白的?单茶叶就分着精茶、细茶、粗茶、茶砖、奶茶……十几个等次呢!不给蒙古王爷的管家塞饱了,谁给你匹马?一路关卡一路剥皮,从信阳到古北口或到山西马坊,你算算是多少路?脚伏骡伕的工银也涨了,不打亏空谁能办下这差使?”

      “我不问情由,亏空是多少?”

      “也有个一两万罢!”

      纪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今儿遇到荣王爷,他到兵部户部勘查,司官们回事儿说起了你亏空的事,荣王爷问起了我,‘卢见曾是不是你的亲戚?’”卢见曾道:“五阿哥他懂得个屁!叫他跟我走一趟差看——真是不生孩子不晓得肚子疼——”“王爷是关心!”纪昀一口截断了他牢骚,“都是因为自家人,特意的关照,你反连他也怪上!司官们要回到军机处,我敢不如实奏明?老弟,不要在京泡了,赶紧回任上把差使理清白。出了事我压根护不了你!别看军机处似乎多大的神气,军机大臣是什么?是皇上的狗!不管是狼狗猎狗看家狗叭儿狗,一个失势就是丧家狗!”说着,听见远处有脚步声,便住了口。

      二人“解手”回到正厅,屋里依旧热闹得笑语欢腾,只首席桌上几个老宿儒显得矜持稳沉,时而和上来敬酒的“门生孙儿”们碰杯沾唇,说说场中闱墨文卷,讲讲哪家子弟放了什么缺,近日得了什么诗词。见纪昀二人进来,忙拉他们入座,纪昀便问,“哪位又有什么好诗了!”王文治微笑道:“王老师正在批评拙作。记得前年你在圆明园当道,三天没回家,眼都肿了,皇上问起,你说你有个隐疾,不能鳏宿——三天不沾女人,因此眼睛赤肿——你那两个妾,蔼云、卉情不是那次皇上赐你的?我有一阙《浪淘沙》单咏此事——大家都说不才是佳作呢!”说着曼吟道:

      昨夜遇神仙,天赐姻缘。分明醉里亦

      醒然。今宵做得同床会,连举烽烟。

      “这是上半阙了。”王文治接着咏:

      眼疾已愈否、卿卿相怜?两柄快斧

      砍连连。传于春帆纪学士,此是盐坛!

      纪昀听了笑道:“这是实咏,算得你回敬了‘文治日光华’了!”待要细品月旦,葛华章冒冒失失凑过来问道:“老师们有好诗,怎么不叫学生们都鉴赏鉴赏?”卢见曾笑道:“是太老师说起‘烟锁池塘柳’,是鳏对,晓岚公说世间无鳏对,当年伍次支老先生对的是‘烧坍镇湖楼’,你倒耳朵长,就听见了!”

      “卢公这话不对!”葛华章已经有了酒意,摇着通红的麻子脸道,“兔子才耳朵长呢——就是‘烧坍镇湖楼’,也含的金木水火土五行,照搬上下,也并不见好——”说着听见陈献忠在偏桌上说笑,晃晃发晕的头,说道:“对了,我有更好的了!献忠是冀州人,又叫‘栗子’,

      ①清政府规定,与蒙古以茶叶交换马匹,必须执有内地地方官政府出具的证明。即“茶引”。

      ②烟锁池塘柳因偏旁带有“金木水火土”五行,因此极难对应。我出‘冀栗陈献忠’如何?!”说着端起桌上门盅“啯”地一口咽了,“——东西南北中给他对上!”他酒带半醉憨态可掬,如此风趣调侃,一时悟过来,连王文韶也禁不住呵呵一笑。一片哗笑中早已有人把话传给了陈献忠,陈献忠也有三分微醒,晃着过来,笑着给纪昀等人一一斟酒相敬,说道:“老师们别太宠着他,没听说过‘麻子不是麻子,是坑人家’!”众人粲然展笑间陈献忠一拍手道:“甭说嘴,我也有了,就以麻子华章为题我也有佳句!”因拿腔作势踽步咏哦:

      犹似明月逢中元,

      如何星光更璀璨?

      若非尊苑恰同好文章,

      老天因甚乱圈点?

      咏声甫落,立时一片鼓掌喝彩哄堂大笑。连葛华章也笑得直噎气儿,回桌上夹菜,哆嗦着手夹不起来,一时纪昀转过来到刘保棋这一桌,给陈献忠葛华章等人劝酒,问道:“你们方才嘀咕的什么?我听着,似乎也在说文章上的事?”“这也没有甚么避讳的。”刘保棋笑道:“我们在猜今科春闱的考题。”说着,毕恭毕敬双手给纪昀捧上一杯酒,“来,恭祝老师师母白发齐眉寿比南山!”

      “恭祝天子万年!”纪昀笑道:“你们这一桌大都是春闱房官,要好生留意给皇上递选人才!”团团照应着都饮了,又道:“保祺今晚老实,平日这场面上葛华章、陈献忠都显不出来,倒是你今夜像个隐士。”陈献忠道:“他?今晚木讷得深沉!他要调到四库书编纂房去了,和老师是对头儿上下司,自然不敢随便放屁。”刘保祺道:“老师别听他胡扯。换了他,这令子比老师的跟班还老成呢!”他看看周匝各桌仍在热闹说酒令罚酒敬酒,没人留意这边,压低了嗓子说道:“方才黑栗子问我,不知老师族里有没有进场的,我说纪老师是咱们大清第一才子,族里子弟们学问自然都是乖乖了不得,少说也是第二才子第三才子罢!还用着你们几个措大关照?——再说,这也不是说话地方儿呀!”纪昀笑道:“怪道的你们几个交头接耳一脸暧昧之色!今科主考不是我,在这里议议考题也无妨。我没有要嘱托的人,就有,我也不敢——我自己是夹着尾巴作人,子弟和族里我更不许他们飞扬跋扈。上次我一个族侄未给我看他的文章。我指着里头一个‘也’字教训他:‘这个字是最常用的,加水能养鱼虾,加土能种庄稼,加入不是你我,加马走遍天下——这么中平的字,你像是画了一条狼,尾巴翘得老高!’从此他写文章,‘也’字连勾也不敢挑了。”说罢乱语又道:“你们随意吃酒,就是家常些的好。这又不是公廨,那么拘谨的反而不得。”说罢笑着去了。

      这其实已是将作弊的暗号都说了,却是丝毫形迹不露,他的这些门生都是精明透顶的人尖子,谁也不再提这事,刘保祺只撺掇着葛华章,“你方才的故事儿没讲完,老师来了打住了。还接着说——难道和坤和这位王妃还有一脚不成??葛华章喝得满脸放光,喷着酒气说道:“有一脚没一脚咱不敢说。这事是二十四爷戏班子里葵官跟我说的——其实王爷后来买的这个妾侍,模样儿远不如福晋标致……”旁边一个叫田汉光的笑问:“看你家三太太漂亮不?”陈献忠道:“你别打岔儿,听葛麻子说!”

      “那不能比,我是什么人?王爷是什么人?眼光尺码儿分寸都不一样。”葛华章道“——小家碧玉,另有一番情致。撤娇弄痴小意儿温存,王爷的正配福晋万万不能及,就哄得二十四爷朝朝暮暮舍不得离她寸步——却说福晋,听了和大爷的妙计,御掉了凤冠霞披,洗去了铅华脂香,一身淡素青衣荆钗布裙,只闲常料理家务,督责侍候王爷,每天诵经念佛,绝不再来兜揽王爷。王爷偶尔来房,小坐片刻,就催王爷去小妾那边……如此这般三月过后,正值孟春季节,花香鸟语柳拂青丝艳阳天气,王爷照样的要踏青游春。阖府人都集齐了,请出福晋来,你们猜怎么着?”他瞪着眼环周扫视着这些同年朋友,人们也都直着眼盯着等他下文,葛华章一拽桌子道:“变了!变出一个新福晋来!只见她穿一件枣花蜜合色大褂,月白绣金梅镶边儿,石青撒花裤合欢鞋子,汉玉坠子葱黄缨络,刀裁鬓角喜鹊髻儿,一头青丝梳理得光可鉴人,配着一张杏子脸桃花腮,眼含秋水眉黛春山,笑一笑晕生双颊,走一走步摇生香……”他咽了一口口水,“真个是施朱则太赤,施粉则太白,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满府里人眼都直了,这是那个穿着靛青市布褂子,每天指挥众人扫地擦桌子、盘膝坐蒲团容颜枯槁对古佛的福晋?真是秦可卿莲步天香楼,嘿!洛神女乍还洛浦!吱呀呀……”

      此刻所有的人都已止箸停杯听得入神。葛华章说得得意,抚案又道:“诸位,这就是易旧移新之计!我学生昔年听说邹思道老先生有过‘登龙十二术’之说,哪里想得到被和砷大人运用之妙如薪火之传,放在情场上,勃谿纷争上竟一样的管用!我敢断言,和坤大人功名赫奕,在座无人能及。”他忽然觉得有点失口,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们老师另当别论!”

      纪昀随众人一笑。他没有听前头的张致,只听了一个尾,大致是说二十四福晋夫妇失爱,这妇人着急,求和坤帮着出主意,用“易旧移新”之计重得新宠。但和坤乌雅氏一男一女,外言何由入内,乌雅氏怎样以退为进韬晦待机,如何欲擒故纵消弭反侧,终得夫妇重归于好,都没有听得详细,和坤现在深蒙乾隆器重青睐,在军机处行走,其实和军机大臣一样使用,和纪昀列在同行,这种场合议论他,无论如何也觉得有些不妥。因笑着转圈乱以他语,道:“说人家家事这么津津有味的?还说酒令罢!”

      “是!不说了不说了!”葛华章笑道:“罚我一杯酒,我起一个令!”爽然举杯一饮而尽,说道:

      青枝绿叶开红花,

      我家庭院也栽它。

      有朝一日花事尽,

      树上结满大疙瘩!

      “这是石榴。”葛华章道:“该‘栗子’说了。”众人鼓掌喝彩中陈献忠念道:

      青枝绿叶不开花,

      我家庭院也栽它,

      有朝一日大风刮——

      他忽然打住,想不出词儿了,旁边刘保祺推他:“说呀说呀!怎么闷住了?”陈献忠脱口而出:

      格罗格罗又格罗!

      “这是什么?”上首席中王文韶笑问道。

      陈献忠取酒一饮,说道:“是竹——刮风时候就这样。”众人立时又一阵哗然笑语。王文治笑得弯了腰,举着杯道:“我今晚笑得一肚皮抑郁都没了,回去准能睡个好觉。来,为‘格罗格罗又格罗,干一杯!”刘保祺笑道:“我也有了”——

      青枝绿叶勺儿花,

      单栖风凰不落鸦——

      王文韶道:“这是梧桐了。”卢见曾笑道:“不过借意而已。梧桐树上也是什么鸟都有。”刘保祺道:

      有朝一日大风刮,

      咔嚓!

      念完便饮酒,陈献忠便间:“怎么了?”刘保祺道:“这树太大,虫蛀了,折了。”

      众人方要月旦评讲,忽然一个家人匆匆进来,在纪昀跟前耳语几句。大家都静了下来,纪昀已经缓缓起身,先向王文韶一揖,对众人道:“傅恒病情极危,皇上有旨命我到傅府诀别。欢会有时盛筵终散。今晚老师和众位赏脸,很尽兴。就此请回步,来日还当奉谢。大家回去要好好办差,忠勤王事,哪个门生都要争口气,不要扫我体面。”

      他说着,众人已经起身,纷纷辞行间,刘保祺兀自问葛华章:“王爷出去踏春,你故事儿没讲完,好歹跟我说说……”葛华章随着纷纷人流往外走,笑道:“说尽就没意思了。回去被窝里和你太太研究——总而言之是——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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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慈爱母宫阙别皇子 郁颙琰观风入山东

      因傅恒病重弥留,乾隆下旨辍朝一日。不到辰时,乾隆便吩咐“预备乘舆”到傅府“视疾”。遍宫嫔妃中,贵妃魏佳氏是和傅家源渊最深的,思量若论恩义,无论如何这时候该去傅家安慰安慰棠儿。但昨晚在皇后处请旨,乾隆却没有恩允,只说“这里有个规制限着。朕去已经是殊恩,你们一窝蜂都去,傅家怎么接驾?这会子他们都是心乱如麻,驻跸关防都应付不来。十五阿哥又要出远门,你们娘母子也该说说话,安顿他上路。你就惦记傅家恩情,也不在这些虚礼上头斤斤计较。”因此,魏佳氏一大早盥洗斋素,到佛堂给傅恒上了三至平安香,回储秀宫默默打坐,想着傅府现在不知什么光景,又思量起当年落魄、连天大雪被逐出门,多少悲酸悽惶事,已是泪眼模糊。正在思绪如潮涌动不定,小太监进来禀道:“主子,十五爷来了!”接着便听见儿子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渐渐近来,忙雪涕拭泪换了微笑,吩咐身边一个丫头:“桂香,你十五爷来了,把展子里放着那坛龙井泡上茶!”

      说着,颙琰已经挑帘进来,规规矩矩到魏佳氏面前打了个千儿,说道:“母亲安详。我今儿就离京,给您请安辞行。”起身觑了觑魏佳氏气色,又道:“娘脸色有点苍白,是夜来失眠么?又像刚哭过似的。”

      “坐罢。”魏佳氏淡淡说道,眼中微波闪动凝视着自己的儿子。这是天下任何寻常人家母亲中极少见到的那种神态。一头说,他是王爷,是载在王府的天之骄子,是国家社稷的擎天梁柱;一头说,是她终生的靠山,是她将来退归太妃之位后的归宿主人。就眼前说,乾隆训诫、皇后训诫、东宫师傅训诫——天子、君臣、师傅都可以“训”诫,那是圣人制在“三纲”里的纲。她这个“母亲”名、位、分,都只能依附在这光焰与日月比齐的辉煌之中寄生仰息,她顶多只能“劝诫”。这眼神里除了那种与生俱来的母爱:怎样、温柔、期待、关怀、牵念……还夹着有一份对皇家严威的凛凛敬畏,自衿身份的尊荣。所有常人歌笑悲喜母子无间的亲近情分,都被这道无形的高墙湮灭殆尽,她就这么端详自己儿子,才十五岁,这么周周正正的,像个小大人。这么大点儿出远门,若在民间,母子相抱痛哭一场也是常事。但她不能,只是觉得离得这样近,还是太远了,她只能隔“墙”这样努力眺望。

      颙琰却万难体会母亲此刻心境,见她这样瞧自己,有点奇怪地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起头道:“我要出远门了,不能过来请安。路上递请安折子,也不能单列给娘。您得多保重。”

      “我吃得饱穿得暖,又住在宫里万事不愁。你甭记挂我,你好了我什么都好,你不好要好也好不了。”魏佳氏收摄心神,回到现时境中,轻吁一口气笑道:“虽说不能单列给我信。你给皇上写请安折子,附一句给皇上娘娘请安的话,我就能见着了,也就心满意足了。”

      “是,我记住了。”

      “你这是钦差。走驿道住驿站的吧?”

      “那是仪仗,照规矩都有的。”颙琰听到母亲言语中的颤声,心头一拱一热,眼圈有点发红,一躬身道:“我和毓庆宫侍读王尔烈一道骑驴走,要顺道看看百姓吃什么住什么,有什么难处。”

      魏佳氏一听便笑了,“那有什么看头?你娘就从那里头过来,问我就什么都知道了——王尔烈?听你跟我说过,三十九年的进士吧?他也是个书生,只能帮你在差使上出主意。我只担心一路吃喝拉撒睡没个知疼着热的人照料。再说听说外头闹教匪,不多带些个人,出事哭黄天也没泪!”说罢又拭泪。颙琰笑道:“娘,你又来了。平日你怎么教导我来?掰着手一五一十,当初怎么走投无路,怎么举目无亲四处遭白眼儿,怎么在人房檐底下趁饭吃……还是你说的‘人受挤兑本事高’,轮到真个的,你该给我鼓劲儿才是呀!”“我说说也是白说说,笑笑心里畅快。”魏佳氏一边揩试,泪水仍不住地往眶外涌流,“娘那时候儿是没人疼没人怜不得已儿。你是金枝玉叶,娘宁可你平平安安没事儿,不愿你出去独个闯荡。”

      颙琰心里滚热,脸上笑着听她絮叨,见桂香捧了中栉来,忙起身拧了一把热毛巾捧给魏佳氏,退回座中说道:“我来看娘,倒招得娘伤心!安全上的事王尔烈自然有安排的,一路官道也没听有什么江洋大盗剪径。您到潞河驿看看就知道了,多少江甫商客、安徽山东的行商,还有广东广西云贵来的,比山东远得多。您说过,我比别的阿哥皮实,儿子难道还不如那些客商?”一顿说得魏佳氏高兴起来,说道:“你就是皮实,不哼不哈的心里有数儿,面情上不大外露的。娘苦寒出身,平日三言两语说着劝着,你比你哥子,还有你弟弟都俭省,能受委屈耐摔打——单是生你,眼看出花儿没指望了,皇上千里迢迢送了个叶天士来,还是救了你的命……我是想,还是得带个有本事常出门的跟着岂不更好?”又叹口气道:“可惜傅六爷病得沉重。不然我带出个信儿,不论福隆安、福康安谁跟你作个伴儿,我也就放心了。”

      “没有他们跟,儿子照样能办好差。”颙琰说道。他的自尊心受了母亲一刺,立刻脸上微微泛红。福隆安是公主额驸,福康安是棠儿的掌上明珠,都是贵胄子弟,不但奢侈且是自视甚高,自小和颙琰诸阿哥一道读书,骑马打仗领诸贵玩耍,不像别家大臣子弟事事处处容让这几位“阿哥爷”。碍着母亲情面虽没有生分,但颙琰天性深沉木的,心里深处瞧不惯傅家兄弟骄纵傲慢,又隐隐觉得傅家有“居恩”自高的味道,更让人每一念及就受不了,他瞟了一眼母母亲,又怕她吃味儿多心,一笑说道:“他们孝顺傅大爷,跟我孝顺皇阿玛和您是一样的心。别说六爷到了弥留关头,就是小病小灾,我也不忍心割人家的父子之情,”

      魏佳氏哪里知道儿子一霎儿辰光动了这若干的心思,一笑说道:“这说的是了。就是这么着,也不图你在外头轰轰烈烈显身立名,平平安安回来我就欢喜。”说着起身进内房,亲手挽着个包儿出来,都是昨日晚间灯下预备的——打开了看,放在最上头的是一封“护身平安符”,米黄布袋上铃着白云观的道篆印,殷红色的,血一样醒目。旁边一个小盒子,魏佳氏挪动了一下道:“这里头是紫金活络丹。那包是金鸡纳霜——你有个疟疾根儿,觉着要犯病的光景儿就赶紧吃……”还有一封一封大小不一的桑皮纸小包,里头小银角子小金爪子、碎银子什么的都有。魏佳氏不无遗憾他说道:“这都是和老佛爷皇后抹牌时零碎赢的。想着要这些没用处,都赏了人了。早知有这档子事,倒该留着给你的。我的月例在这宫里是节余最多的,有三万两在账上呢!只是一动这钱,可世界人都知道了,我倒没什么,给你招来闲话就没意思了……”

      颙琰听母亲一一安排嘱咐,似乎浑不知自己是地动山摇的钦差大臣,倒像是小门小户家孩子出远门那般琐碎细小叮咛,肚里只是暗笑,听着听着不知怎的心一直沉落下去,眼中已噙了泪花,强笑道:“钦差秣马食宿,一路都有驿站供应,我稍稍当心一点就是了,娘不必这么费心。”魏佳氏道:“我知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谁背着房子走道儿呢!——家人要个靠实的跟着,一路汤汤水水的好侍候。早知有这回事,我该指个丫头开脸给你。男人侍候人终究不得法。”颙琰笑道:“就有妾也不能跟我的钦差扈从啊!家人是王小悟跟我——前年福灵安送我的,人也很机灵的。”

      “嗯,我知道。”魏佳氏不再吩叨,退回了座中,凝望颙琰移时,决绝地一摆手道:“好生办差去吧!”

      七天之后,颙琰一行四人已经到了沧州,时值腊月隆冬,枯水季节,朝阳门到通州的运河段干涸得能见河底,顺天府征的民工沿河都是,蚂蚁般清理河床淤泥,过了通州到天津卫码头这一段,运河冻得镜面也似,根本不能行船,他原想一离开通州就另走小道,但沿途人口辐辏城市弥密,地方官早已接了李侍尧的知会滚单,这边八人抬大轿起行,那边城市文武官员已经知道,探马騠骑不绝于道,已在预备迎接钦差——这就是坐轿出巡的一宗儿不好处,坐船可以屏谢官员登船请安拜望,饮食起居与外隔得断,想“私访”一下换上青衣小帽走人便当。在轿上有个“落宿”的事,吃喝拉微不能不离轿,颙琰虽不爱热闹应酬,无奈所到之处,都是一张张热脸蹭着,一车一车好话堆着,也只好随俗敷衍,只传渝“所有酒筵一概不与”而已。直到过了青县,前头运河也还冻着,靠岸坚冰磋硪,河心薄冰凌丝覆盖,已勉强可行座舰。上了船,一颗心才渐渐定下来。

      此刻,他坐在钦差座舰大舱里稳几凭栏向外眺望,但见两岸一马平川的原野都在缓缓后移,苍溟溟的天穹下村落萧索,灰得发紫的杂树林一片一片接陌天际,远到极目处像褐色的淡霭散雾,近处掠窗而过的树林中都是荆棘杂草丛生,鸦巢高悬,群鸟在乱坟中无望地嘈鸣着,翩起翩落觅食。只有隔堤远处,残雪斑驳的农田中可见阡陌界碑相连,田中冬小麦约可三四寸高低,在猎猎西北风中波伏抖动,深绿的秀色给这荒寒寂寥的原野略添了几分生意。听到什么细碎的响动,颙琰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这才留意到从刑部借调来的贴身护卫任季发侧身侍立在自己身后,王小悟单膝跪在舱口,鼓着腮帮子拼命吹那炭炉子,是刚加进去的炭棒要起焰儿,发出了细凑碰撞样的铮铮声音。他没有说话,见王小悟搬来了炉子,一摆手命他退下,只打量这位任季发。

      任季发穿一身便服,灰市布长袍套一件玄色套扣背心,扎裤脚挽紧身裤,脚下蹬着一双“踢死牛”桐油浇底快靴。从履历上看已是二十六岁的人,但生就一张娃娃脸,大嘴圆鼻子圆眼一副滑糟相,一看便知是个浑身消息儿一按就动的角色。他跟人出差跟着了,还是头一回侍候颙琰这样嫡脉的“龙子风孙”。他也揣摩不了这位天璜贵胄,一路接见官员,见面执手寒暄拍肩说笑,温存大方得似乎没有架子,退下来沉默着一坐一两个时辰一语下发;吃饭不讲究好歹,不对胃口就放箸,却从不叫厨子训斥重做,穿衣【创建和谐家园】新衣,但衣服稍有污渍绝不再穿——这僻性说怪不怪,寻常这样的却也真的不多。他早已在偷偷审视这位阿哥,见他这样看自己,忙微笑着低了头,悄地里用舌头顶一下上胯,硬了头皮顶他目光。

      “你叫任季发?”颙琰终于开口了,语气仍旧那么不温不火,“刑部的?”

      任季发如释重负,暗地透了一口气,毕恭毕敬回道:“小人任季发,原是黄天霸门下【创建和谐家园】,跟刘墉和福康安大人出差有功叙保,福大人荐小人到刑部缉捕司挂了个堂官衔儿,其实是个捕快头儿.十五爷不必叫我官名儿,就叫‘人【创建和谐家园】’就得!”

      “人【创建和谐家园】!”颙琰失声一笑,“想来你必是伶俐过人武艺超群的了。”任季发变脸儿笑道:“这就是爷抬爱我了。我是黄天霸的徒孙子,十三个师叔师伯都是跟大人出去办差,死的死伤的伤,囫囵的也都有事。瘸子里头拔将军,就轮到我跟了爷。伶俐不敢说,武艺也稀松。走道儿多些,黑白两路熟些……嘿嘿!”正说着话,王尔烈一撩棉帘子进了舱,人【创建和谐家园】便住了口,一脸郑重退回侧边。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略显纤弱.穿一件熟罗酱色长袍,腰里束着一条绛红腰带,白净四方脸下颊微微翘起,透着一股倔强神气,文静的脸庞上一双三角眼,瞳仁黑得深不见底,上边两道眉却甚淡,从中间剔起眉梢下垂,像俯冲升起时的鹰翼——相书谓之“鹰翅羽”,贵器腾达,那是百试不爽的证据,颙琰见他进来,遥指窗外问道:“王师傅,这里看去,外边也很冷的,堤外那些水塘都没有结冰,这是什么缘故——那一大片一大片的地都荒着,白乎乎的,怎么不种起庄稼来?”说着,指了指对面舷边椅子道:“请坐。”

      “回十五爷。”王尔烈坐了,搓着冻得有点发僵的手,微笑道:“那是盐碱地,不长庄稼的,这里的水都化着盐碱,所以虽然冷,也结不起冰。正为咸水注进了运河,运河里的冰也就稀薄了。船再向南行,地气偏暖,反而有冰,也为有这缘故。我们家乡辽阳一带也有不少这样的地,不然还真叫爷给问住了。”

      颙琰听了颔首,许久才道:“那么这里的人饮食都是咸的了,难道没有治理的法子?”“我不知道这乡里是怎样的,我们那里大村大镇打深井,还是能出甜水。”王尔烈说道。见颙琰用询问的目光看自己,又笑道:“所谓‘甜水,就是淡水——大抵一场洪水漫地过去,地中碱花融化着冲去可以种点苜蓿之类的饲草,子孙槐刺槐也是能长起来的,可以作烧柴。泡桐也能栽,能有木材桐油之利……”颙琰听着不住点头,忽然转脸问站在舱门口的随行太监卜忠:“我们现在在什么地面?”

      “回爷的话。”卜忠冷不防吓了一跳,忙赔笑道:“咱们在直隶地面儿。”

      颙琰一笑,道:“直隶地面还用你说?是哪个县治?”这一问,卜忠便一脸呆相,尴尬笑着答不上来。人【创建和谐家园】在旁笑着代答:“前头五十里水路到沧县,咱们没离青县地面儿呢!爷们说盐碱地,这地方儿还算好的,从沧县向东南大浪淀一带百里没人烟,白茫茫望不到头的大碱滩,跟下过大雪化不掉似的!”颙琰沉着脸听了,说道:“师傅,我们下船——座舰和护卫船停下!”又命卜忠:“你带船只管走。从沧州到德州沿途官员一概免见。我们在德州会齐再作商议——传谕刘墉、和碑、钱沣他们知道。”说毕便忙着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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