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颙琰一笑,道:“直隶地面还用你说?是哪个县治?”这一问,卜忠便一脸呆相,尴尬笑着答不上来。人【创建和谐家园】在旁笑着代答:“前头五十里水路到沧县,咱们没离青县地面儿呢!爷们说盐碱地,这地方儿还算好的,从沧县向东南大浪淀一带百里没人烟,白茫茫望不到头的大碱滩,跟下过大雪化不掉似的!”颙琰沉着脸听了,说道:“师傅,我们下船——座舰和护卫船停下!”又命卜忠:“你带船只管走。从沧州到德州沿途官员一概免见。我们在德州会齐再作商议——传谕刘墉、和碑、钱沣他们知道。”说毕便忙着更衣。
他这么说动就动,连王尔烈也始料不及。照王尔烈的想法,大舰这么逆水慢行,今晚无论如何到不了沧县,随便夜泊在哪个码头,悄没声上岸住进店里,神也不知鬼也不晓就离了大队钦差扈从——这大白天弃船登岸,给岸上看见了,还怎么“私访”?但他向舷窗外一瞭,便即知道自己的担心多余——外边不但天寒风大,也已经阴晦了,铅灰色略带褚褐色的云,一层一层赛跑似的你追我赶向南疾飞,黄沙尘土秸秆草节或在原野上或追逐肆野,或裹着旋儿袅袅盘转,运河堤东约里许的驿道上绰约可见推独轮车的车伏,挑担子的挑俟,也偶有赶车赶驴走道儿的,都是冻得拱背缩肩统子抱鞭,浑身裹得只剩一双眼,匆匆忙忙赶道儿。运河堤上风大,只见千树万树弱柳摇漾,丛槐荆莽迎风瑟索,更是一个人影儿不见。在这里下船,除了冷些,真的是一双外人眼也没有。思量着,王尔烈也忙着更衣,靠岸桥板已经搭好,人【创建和谐家园】和王小悟扶着颙琰下了船,王尔烈也跟着上岸,倒是后船上买来的两头叫驴,牵着拽着死活不敢过那窄桥板,几个王府护卫几乎是抬着才把那畜牲撮弄下来。颙琰登上堤之前,勾着手叫过王忠,仍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神态,说道:“这六条护卫船还有我的座舰,有的是我王府的人,有大内的人,有礼部的也有宗人府的,统归你管起来,谁敢泄露我下船的事,按谋害钦差的罪,杀无赦!”
“啊扎!”王忠不知冷的吓的,双腿哆嗦着软了一下,忙道:“奴才遵王爷的谕!只是上头内廷要有谕旨,奴才到哪寻主子呢?”颙琰冷冷说道:“我自然派人和你联络——开船吧!”
浩浩荡荡的钦差船舰无声无息一滑开动了,桨声橹声在澹澹泊泊的大运河中逶迤南去。颙琰似乎高兴起来,站在堤岸高埠上,听凭西北风把自己的辫梢袍摆撩起老高,孩子似地轻抚着荡来荡去游丝一样的垂杨柳条,兴奋地嗡动着鼻翼,尽情呼吸清冽沁寒的空气,笑着对王尔烈道:“师傅,我就最爱到这样的地方儿,天高地阔自由自在,没有保姆丫头环围,没有太监谙达呼拥——”王尔烈笑道:“也没有师傅督促读书,听讲学听得昏昏欲睡。”“是。”颙琰微笑着点头,沿斜径下堤,一头说道:“我兄弟们说起来金尊玉贵,其实论心也是个苦,就那么个紫禁城,那么个王府,串来串去千篇一律。外官们进来看,这是巍巍天阙,龙楼凤阁金碧辉煌,似乎是夭堂,见惯了也就乏味,红墙黄瓦四角夭而已。每年秋弥,到木兰去,到热河去,到奉夭去,面儿上庄重,其实兄弟们个个心里欢喜得没法形容儿。就是木兰野围、避暑山庄、奉天这些地方虽好,毕竟还是皇家禁苑,一旦有雕饰痕迹,就失了自然真趣。我倒觉得这田园野村更好呢!”说罢绽容而笑。
“我听晓岚公说,圆明园里也要设计一处村落,一切仿民间样式。”土尔烈笑道:“听说酒坊、肉肆、饭店、戏院、茶馆一应俱全。将来建好,十五爷带我也进去观赏观赏。”颙琰摇头道:“可见皇上也寂寞,缺什么什么好——那也没什么意思,都是假的,村汉是太监、村姑是宫女,一想就腻味。已经有个模样儿了,回京我带你们瞧瞧就知道了,这是皇上读了《红楼梦》,跟大观园里的稻香村一个模子。”
颙琰一边说笑,时而弯下腰看那麦苗,时而手搭凉棚眯着眼远眺。走路腿也抬得高了,很像想要手舞足附一番的模样。他一路寡言罕语稳平沉重,众人不能领会他此刻心境,只是微笑注目。但颙琰一刹快心,立时想到了自家身份,向王尔烈自失地一笑,说道:“我有些忘形厂。”怏怏地垂下了臂,规矩蹈步序序而进。
下了官道往前走,来往行人轿车货车就多了。王尔烈请颙琰乘一头驴,另一头驮着行李包裹,王小悟管牵驴,人【创建和谐家园】打前,他陪在颙琰身畔迤逦走路,像煞了是带着账房先生收债的土财主少爷下村光景,连过几个村都没有留步,颙琰一来好奇,二来也是有心人,每到一村都要上小悟进人家讨碗水来尝,果然有的甘淡,有的又涩又咸。他不好贸然闯进人家,外头“走驴观花”看那些庄户人家,尽管出来挑水的喂牲口的汉子衣裳破旧肮脏补丁连缀,拧着小脚虾着腰端簸箕喂鸡的老婆婆也都神色安详,偶尔穿巷而过的骡车马帮蹄声得得驿铃叮叮,夹着犬吠过客母鸡鸣蛋种种嘈杂,看去也是安泰平静,不像冻饿潦倒得过不去日子的光景。派王小悟去问了问路,果然这里还是青县县治,王小悟扬着驴赶棍指着南边道:“再走五里就到沧县黄花镇,逢双大集,镇里饭铺骡马店干店都有,咱爷们就宿在黄花镇,明日晌午错就到沧县了。”
四个人赶到黄花镇,已是西正时牌,集刚刚散场,背搭裢的、挑担子的、赶牲口的乱哄哄离镇而去,满街遍地的牛驴骡粪蔗渣柴屑混在浮土泥沙中,片石烂砖垒起的汤饼锅灶兀自余火未尽青烟袅袅。人【创建和谐家园】连问几家大门面客栈,俱都是“客满”,细打听才知道都住的沧县和沧州府的衙役,为因“皇子十五阿哥爷奉旨出巡山东”,这里紧临运河,是必经之道,府县连日倾巢出动维护治安,镇里大店都住的这些人。颙琰听得好笑,说道:“倒不晓得他们这么张致的,咱们怎么办呢?”王尔烈道:“他们也是好心,勤谨奉差总是不错——看后街有小店,寻两间房胡乱住一宿,只要洁净就成。”颙琰中午在船上只吃了一盘点心,走了这老远的路,早已饥火中烧,眼见前头大店中进进出出吆吆喝喝都是圆帽子蓝衫衙役,又雅不愿混迹在这些人中间吃饭,一展眼见左近一个小铺,草顶瓦檐只两间门面,门口靠一块门板,白粉写着“留饭”二字,门前打扫得十分干净,因指定了道:“小悟子去定房子,我们在这里吃饭等着。”
“是啰!”
小悟子答应着撺蹦去了,人【创建和谐家园】在门口拴马桩系了驴缰随王尔烈、颙琰进店看时,其实是两间在前,迎门通着后边还有两间暗房。老实说话这不能叫“店”,只是个临街住户,摆摊儿卖粥饭的人家。店面里堂陈设十分简陋,靠西墙两口风箱柴锅烟囱通向屋外,像是一口锅造饭一口锅炒菜,旁边支一个案板,四张矮桌旁摆着十几张小杌子,是供客人坐着吃饭用的,桌凳地面都抹扫得十分清净。也没有伙计,只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统着一袭粗青布老棉袍,挽着袖子正在洗碗。见他们进来,老汉忙揩了手,一唱老实巴交的样儿哈腰赔笑道:“三位爷台来了?请随意坐。我这儿寒磣得很,只有家常饭菜,白面饼子卷葱蘸酱,粥是现成的,还有自家腌的小菜,想吃面条儿现做。眼下大冬天儿也没什么鲜菜,蔓菁萝卜白菜,也有鸡子儿,随意炒点给爷台们下饭。”人【创建和谐家园】自到锅边搅了搅那粥,尝了尝回身笑道:“二位爷,是黄米绿豆粥,水也不好。连肉也没有,咱们换一家吃吧。”颙琰见老汉一脸失望,木着脸呆笑不知所措,倒觉不忍的,出笑道:“这里也还洁净安静,我有素的就成。你们要吃肉,叫老板去买点熟肉过来也是一样。”说着便坐,王尔烈也坐了,说道:“我也不用吃肉。现成的吃饱就好。”说着老汉已经提茶出来,每人斟上一盅,又问人【创建和谐家园】:“爷要什么肉?卤猪头?五香羊头?还是牛肉?要多少?”
“要五斤熟牛肉。”人【创建和谐家园】无所谓地随口说话,“要淡的。你这里有酱蘸着吃,也就差不多了。”颙琰端着茶一呷,正要说话,听见这话不禁一怔。王尔烈也瞪圆了眼,迷惑地看人【创建和谐家园】,不知他是玩笑还是真的。人【创建和谐家园】见老汉目瞪口呆盯自己,笑道:“我又不是怪物,怎么这样看人?——这里没有卖牛肉的么?”老汉这才醒过神来,连连呵腰道:“啊——有有有!是我没见过世面,不知道爷恁大饭量的,叫爷给吓住了。”回身向里屋叫道:“惠丫头——到后街季家汤锅上端五斤牛肉来——一会客人付了账就送钱过去!”
接声儿便听里屋“哎”地答应一声,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挑帘出来,高挑身材杏子脸,乌鸦鸦一头青丝,又粗又亮的大辫子直垂到腰肢,青布大褂月白撒裤滚着绣梅镶边儿,一身爽净利麻出来,只看了王尔烈三人一眼,走到老汉身边小声道:“这半个月赊了人家二百多文呢!我娘抓药的账也没还,就是人家不张口,我也不好意思的……”说罢转过脸,大大方方给颙琰蹲了个福儿,说道:“爷们吉样!我们实在是小本生意,没不过脚面的水,不怕爷笑话,得请爷赏了钱,才好开口买肉回来,爷们包涵些个。”颙琰生在深宫,养在王府,身边丫头多得叫不过名字,也向不在这上头留心。这样头遭渎面相对,那姑娘黑瞋瞋一双瞳仁凝视自己,顿觉浑身不自在,忙着掏袖子摸荷包,才想起钱在驴搭包里。人【创建和谐家园】早已递过半两一块小锞子,笑道:“这个连欠他的债都还上了。瞧你一家子也是老实人,不用找了。”惠丫头接了钱,忽闪着眼看了看三位客人,忽然脸一红,变得有点忸怩,躬腰一敛衽,细声细气道:“谢大爷的赏……你们是菩萨心肠,老天爷照应着爷们呢……”说罢匆匆去了。
这里老汉摆出饭来,白面玉米黄白二色煎饼焦脆喷香,另有葱白儿、姜丝、醋胳蒜苔儿、红椒,芜姜,大酱碟儿里兑了小磨香油,还有生腌芹菜、豆腐丁儿、青白翠红满案扑鼻儿香,颙琰平生没吃过这色饭菜,葱蘸酱加小豆腐卷了玉米面煎饼,人口但觉齿颊生津。王尔烈吃了一口,便连叫:“好,好!就这腌菜也和我东北不相上下!”老汉在旁吸着旱烟看他们吃饭,说道:“只是这地分儿水不好。我们吃惯了也没什么,外来人消受不了。”人【创建和谐家园】却似乎不在乎那碱水稀饭,煎饼卷葱猛吃,稀饭猛喝。
闲话吃喝中颙琰才知道这家姓鲁。淄川老家前年闹蝗灾落居这里,近村开了五亩碱地,变卖了行李家当在临路盖这几间房,专门照应驿道过往脚伕车把式挑担推小车一应苦作行人。颙琰因问:“既然碱地能开荒,你多开些地不好?五亩能有多大收项?”
“地就在那南边。”鲁老汉用烟杆指指门外,“这地要用水洗才能种点高粱什么的。水洗过的地没劲,幸亏这镇上多的是牛马粪,沤出来再上地,夏天雨水多再洗。比我们老家种地费十倍的工不止。老伴身子骨结实还好,给人家过往客人洗洗衣裳,缝缝缀缀将就混个肚子圆。她去年老寒腿犯病,就算我一家子都病了……唉!”他满脸皱纹,仿佛在品咂旱烟的苦辣滋味瘪着嘴吮着烟嘴吞吐烟雾:“没法活命了……德州那边听说活计好找,他舅舅来说了,儿子闺女都去,儿子会木匠,惠儿能洗衣裳,针钱活计也好,正给他们凑盘缠,讨条生路去吧!”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沉默了。
王尔烈在旁听着,代这一家想想,也真是没有法子。因问道:“沧县既然不如淄川,你们回乡去不好?熟人熟土的到底有个照应,何必叫儿女们再去德州?”鲁老汉道:“这地方临官道靠运河,北京南京过来过去的大官多,还算有王法,我们家那块里进去就是青石山,大户人家一头通官一头通匪,忒霸道的了。今儿一个捐,明儿一个税,后日又是哪个大王来‘借粮’,一层层儿都压了小户人家身上。像惠儿这样的女孩子,出门走亲戚五里地都不放心,财主们巴结土匪,叫了佃户人家妮子进去‘帮活’,一个不对就糟蹋了——”他还要说时,惠儿已端着个条盘进来,大约在门外已听了这“不中听”话,红着脸嗔道:“爹!哪有这么多闲话!”人【创建和谐家园】看那块牛肉,是整整一个牛后腿肩胛,上头带着汤锅里的浮沫,犹自蒸腾大冒热气,整个屋里都弥散着浓烈的肉香和茴香桂皮香味,嘻嘻笑着接过来安在桌上,从腰中抽出一柄解剜尖刀割下一脔,说道:“小惠,这块筋胛板给我主子们薄薄切一盘。剩下的我来消了它!”
“不要了,我已经饱了。”颙琰连连摇手道,“王先生尽管吃,我是不用的了。”王尔烈也笑,“我连日晕船,只想清淡的,也吃饱了一倒要看你怎么吃完它!”
人【创建和谐家园】笑道:“这点子肉何足道哉!干我这行的要不能吃,哪来的气力给主子出力卖命?”说着一刀切下,摞起又一刀,一大块牛肉分成了老粗砂碗来大四块,一手握卷饼,一手淋淋漓抓着肉,呜啸就一口咬下,满嘴油光光的,也不见怎样嚅动,登时就没了。他也不嫌烫口,一时葱卷饼子蘸酱,左右开弓往嘴里填,一时端碗喝粥,豆腐小菜一捞食之,并连牛肉一块又一块,肥腻腻油漉漉只情递送,竟似不怎么咀嚼,一霎儿功夫,连原来桌上剩菜俱都一扫尽净。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颙琰骇然道:“不连牛肉,你还吃了七张饼四碗粥,你这肚子真不含糊,别说吃,我看也看饱了!”人【创建和谐家园】笑道:“这有什么希罕?主子没见我七叔吃肉,三寸厚膘的肥猪肉,八斤吃下去,揉揉肚子说‘将就事儿,别再破费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颙琰还惦记着盐碱地的事,见王小悟号店回来,说道:“鲁老板给他弄点吃的,他吃我们等——你方才说的用水洗地,要把大浪淀的碱水放进运河,几个夏天雨水洪水把这片地都洗出来,那要添增多少土地呀!”“这位爷您可真是眼里有水。”惠儿在旁洗着碗插口道,“我们县前任季太爷来这察看,也是这么说的。说声放碱水,这里的富户都愿意出钱挖渠,老百姓说情愿出工不要钱,治出地来按工分。可下游是青县,从青县往运河放水,渠要从人家境里过。那头高大爷一张口要十万银子。沧县是个穷地方儿,一时哪里凑得出那许多?这就撂下了。如今我们这换了柯太爷,说是熬碱也能挣钱。他老人家还以为这事容易,不晓得熬碱要手艺,要烧煤烧柴,要支锅盖作坊,说说又说‘难’,依旧撂下了。”鲁老汉道:“听黄花镇老人们说,三十年前这里好地府儿。大浪淀上下都通运河,淀子外一望不到头都种油菜,开起花来黄漫漫的,把村子都掩进去。淀子里出芦苇、菱角、莲菜,能打出斤来重的鱼来,后来运河几次清淤,又几次改道,上下都堵死了,碱花泛上来就成了这模样儿。”
闲话吩叨着,王小悟已经吃过了饭,打着炮嗝儿过来道:“爷,咱们住后街蜂房钱家店。天这就黑了,洗个澡好好宿一晚,明个儿还得接着赶路呢!”颙琰这才笑着起身,对王尔烈道:“这是厚道本分人家,多赏点银子吧!”说罢踅身出了店。他看了看天,苍雾雾的一片昏暗,街上黑魃魃的几乎没有行人,也还都没有上灯。透着门板缝约略可见临街人家晚炊的火焰闪烁不定。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也是旋叫旋止,反而更增暮色幽暗凄凉。忽然,老大一片雪飘落在他脸颊上,几乎同时,王尔烈在身后叫道:“下雪了!”
人【创建和谐家园】拉着两头毛驴随后,小悟子打头带路,从店门口踅一个弯回到正街。颙琰这才知道:前街后街一房之隔两方世界。这边一街两厢看样子都是大户人家,即使不是店铺,一座一座的倒厦门也都吊着灯,粉橙红绿映得一片彩,各家客栈饭铺都还没有打烊,街上人看样子都是外地路过的,有的串街散步,有的在小馄饨担旁吃点心,有的像是牛马经纪,统着老羊皮袄蹲在房槽底下隔布袋拉手指讨价还价争得唾沫四溅。还有的醉汉满口酒屁臭嗝儿,趔趔趄趄摇荡着身子哼山东道情,“王二姐在绣楼,空守了二八秋,思量起昨晚个那个梦,好不叫人羞……唉呀喂……好不叫人羞那么个依儿喂……”……杂着各店里吆五喝六的猜拳声、罚酒声,说笑声还有女人咿咿呀呀的唱曲儿声混成一片。
四人正走着,冷不防小巷黑地里两个女人蹿出来,一个搂住了王尔烈“叭叽”在他腮上亲了个红吻印儿,一个抱住了颙琰,绞股糖般扭定了撒娇弄痴:“小哥哥屋里坐,有好东西给你看,包你百看不厌!”颙琰和王尔烈哪里见过这个?闹了个手忙脚乱。加着小悟子人精干连呛喝带骂才撕掳开身子,王尔烈用手帕子一个劲擦脸,颙琰手足无措,摸摸帽子又拽拽衣襟,红着脸兀自心头突实乱跳。连连道:“这什么话?这怎么回事?”那两个【创建和谐家园】勾肩拉手跑到暗地里,不知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突然发出一阵叽叽格格的浪笑。
“呸!”王小悟咋着笑骂道:“冷不丁的就蹿出两条骚母狗——这地方怎么这个德性!”人【创建和谐家园】笑道:“没有惊着爷吧!娼妇也分着三六九等呢!这是下三烂的野鸡——你到济南堂子里看看那些侍书,比大家千金还体尊些呢!”颙琰犹自心有余悸,捂着发烧的脸皱眉道:“还要叫我堂子里去看看?我永不去那地方儿!”王尔烈想着方才光景直皱眉头,一眼见一家店面山墙上贴了许多纸,三两个过路人伸直脖子,就看小摊上的灯觑着眼看,便道:“左右回店也没事。我看好像有什么官府告示,咱们瞧瞧吧?”颙琰一点头没言声,跟着走过去。
墙上贴的纸色甚杂,红白两色居多。大的可拟桌面,小的巴掌来大,有写“【创建和谐家园】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的;有卖跌打丸狗皮膏药的;有卖【创建和谐家园】的,“专治雄风不振,管保金枪不倒”;治杨梅犬疮的“一敷光鲜永不再犯”……五花八门乱七八糟。倒真有一张告示式样的,写的却是启事:
奉钦差副使和大人讳珅瑜。仰赖我大清列祖列宗深仁厚泽,我皇上数十年宵旰勤政夙夜匪懈,天下大治承平极盛,民殷而府实,礼兴而乐倡,文物典型春华繁茂。此世人所共知焉。德州处三省之冲要,挟运河驿道之利,轴轳相街帆樯林立,四海富商货殖聚散,五湖贤达频临过往之地,乃学宫门破败不堪,庙宇园林调敝失修,街衢桥梁会馆堂肆皆不足观瞻,此我商家之责任也,用是德州十八行业主聚而议定,各自出资兴修馆驿堂搂,合资葺缮学官孔庙会馆庙宇,光大文明以足藻饰。奉德州知府徐讳彦光宪谕,特发启示文告周知。此冬闲之季,四方有欲谋工者,或擅山子野,或精木艺瓦工、石匠雕工,皆可在本地投保俱引,至德州码头兴工处报名投用,量材施用,工酬不菲。拟招用四千人,满员即止。见示有意者——
下面的角被撕掉了,但意思看得明了:德州在大兴土木,而且是奉了和坤的谕堂皇行事。印证惠儿兄妹要去德州作工,更坐实了是真。
颙琰一边看一边沉思,已是阴沉了脸,一言不发抽身便走。王小悟不知什么事触翻了这位“爷”忙抢几步到头前带路,王尔烈二人也忙跟了上来。这一路七扭八折坑坑凹凹,众人谁也没再说话。遥见尽镇南头一盏米黄西瓜灯在风中摇荡着,上头写着“钱记蜂房栈”五个茶杯大小的字,已知是到了。一个伙计挑着盏小灯在门口守望,影影绰绰见他们四个过来,小跑着迎上,对王小悟道:“这位爷,叫我们好等!嘿嘿……还以为您另找住处,不来这了呢!”
“笑话!”王小悟道:“我给你下了八钱定银,想捉我们老憨儿么?”说着牵驴要进大车门,那伙计狗颠尾巴连笑爷哈腰点头抢在前头帮着牵驴,说道:“是这么回事啊爷——方才您去后来了一批贩绸缎的客人。他们人多,还带着货,住小房子搬来搬去的也不便当。等你们又不来。小的左右为难,只好给爷们调了西院那三间上房,一样的独院儿,只是没有厢房……”王小悟笑着,听着听着变了脸:“只怕
①山子野,善于设什园林的艺师。没有那个规矩!老子十三岁走云贵道、下福建,什么店没住过?他有几个臭钱就挤了我们!你是狗眼不识金镶玉!什么绸缎商;叫他们腾开!”
那伙计一脸难色,强堆着笑赔着不是,还要解说,王小悟一把推开了,说道:“叫你们掌柜的来!怪不的姓钱。原来钻钱眼里了!”颙琰止住了道:“住西院就住西院,房子大小也就一夜,不要争这闲气了。”王小悟还要理论,看看颙琰脸色,没敢,嘟嘟囔囔到马厩上拴驴背行李去了。伙计如释重负带着他们穿正院,过一道黑魃的窄道进西院,又是开门又是点灯又是招呼打净面水,殷勤得没缝儿可寻。王尔烈和颙琰一人一盆水泡着洗脚,王小悟伏蹲在地下给颙琰捏腿揉脚,人【创建和谐家园】出院外转了一匝,回来说道:“这是几个四合院打通了连起来的。西山墙那边是北院厢房。两位爷住东屋,这么着紧趁妥帖些。”伙计提茶给他们斟着,在旁说道:“早先我们老掌柜的是放蜂收蜜发迹的,冬天放蜂箱要房子,几处院都买下了——爷们请用茶,这是自个院里深井泉水,比前街的水好了十倍去——后来没了菜花,养蜂不成改了这栈。这位爷说的不差,是几处院子连起来的。”又交待几句“小心灯火关门防贼”的话才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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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黄花镇师生同遭变 狠亲舅结伙卖亲甥
颙琰和王尔烈在东屋安置下来。“在家靠娘,出门靠墙”,颙琰的铺盖自然设在东壁下。进门一张床是王尔烈住。这屋子既小,两张床夹着一张桌于还有一把老梨木椅子,只剩下窄窄一条转侧之地。王尔烈船下步行半日,腿脚有点累,但晕船的毛病却好了,精神焕映得脸色泛红,靠墙坐在床上,就着油灯凝神看书。一转眼见颙琰双手捧着茶杯皱眉沉思,笑道:“十五爷,人说你端谨木讷。我看不是的了——东宫里师傅十几个,侍讲二十几个,阿哥宗室子弟二十几个,日日在一处,看谁都一样——这次出差跟您几天,觉得和宫里看脾性举止都有不同,您才气内敛,只是个名心收藏,半点也不木讷。”
“是么?你看着书想这个,是一心以为鸿鹄之将至了。”颙琰一笑,目光熠然一闪。但也只是一闪而已,随即又变得恬淡自若。“公事公办出不来际遇。毓庆宫里规矩大,就是师生朝夕相处,读书作文之外揖让礼见而已,不能见真性,那就白头如新。”他平素并不熟悉这个王尔烈,毓庆宫是康熙年太子读书所在,自经雍正朝之后,规矩越来越大,尺寸进退都有制度,总师傅(太傅)、少傅、侍讲、侍读层层的轮流当值,见面唯唯循礼如对大宾,退如游鱼相忘江湖,王尔烈也只是“知有其人”而已,只觉得他是个端学书生罢了,出京这些日子,头两天生,后来王尔烈晕船,水米不进昏得毫无精神,只是这半天同道,才算是有了点际遇。他原是觉得王尔烈有点木讷,听王尔烈说他“木讷”,这份爽直也使他好感。然他毕竟是个深沉人,天生的少年老成,不愿过多流露亲近,因道:“下船半日、温凉世界判若天壤啊!一路见到那些官儿官话连篇,比照一下这百里荒地,怎么叫人不感慨?和坤还要在德州大兴土木花天酒地地闹!你今晚用我名义写信给刘墉,他这个正钦差是干什么吃的?由着和砷胡折腾!”
王尔烈放下了书,见桌上现成的瓦砚,倒了茶水橐橐磨墨,沉思着说道:“十五爷,彼也一钦差此也一钦差,写信申斥恐怕于礼不合。
①《邹阳致梁孝王书》中语;意为一道共事相处到老仍和刚刚见面那么陌生。和砷新学晚进第一次奉旨办差,无论心地如何,没有刘墉首肯,他不敢胡为的,左右我们就要和他们会面,听一听他们意见再说话不迟,依着我的见识,先给皇上发一份请安折子,把眼前情形奏知圣听,连那份启事也写录进去。我们到德州,皇上的批文也回来了,只是这要十五爷亲自缮折才成。我给您磨墨铺纸就成。”
“你说的是。就是这样的好。”颙琰说着就坐了椅上,见那笔秃不中用,喊了王小悟过来,把搭裢里的笔和请安折子取出来。他素尚俭约,见那折子红绫封面烫金压边,踌躇了一下道:“就用这素纸,随分入常,阿玛不至于见罪的——小悟去吧——”他沉吟着缓缓濡笔,慢吞吞道:“这份请安折子可以写给老佛爷和皇后……王师傅,我总觉得有许多话要建议,这一大片盐碱地老在眼前晃,种成作物粮食,或者真的仍旧满地黄花,那该多好!可又理不出头绪从哪讲起。”王尔烈不禁心下一阵感动,诸阿哥中他最看量的是八阿哥颙璇,出口成章才气横溢,为人处事落落大方,且没有一丝纨绔习气,这里一比,反觉颙琰务实坦诚,关心民瘼出于至情,和自己更贴近了些。顿了一下,王尔烈道:“我一路也在想这件事。运河这一段是南高北低,想放掉大浪淀的碱水非从青县北决渠水运不可。若要根治,须得把大浪淀和堤外沟渠通连了,由沧县从运河放水,到青县碱水入运,把外边的水变成引渠变成活水,这就不是一县之力能办得到的。青县现归天津道,沧县又是沧州府治区。要办这件事,头一条要把青县划归沧州府辖理。”颙琰听得目光炯炯,说道:“是!我心里模模糊糊的,不知这事谁来管。这就明白了。可以请旨把青县拨归沧州府,事权就统一了。”
王尔烈见颙琰跃跃欲试提笔要写,一笑又道:“十五爷,还有更难的。我方才说的,其实是把这段运河分流为二。水势一分,运河舟楫航运就是个事。沧县再向南到德州这段运河要多注水,才能供得上这边的分流使用,因此。上游运河要疏浚加宽。青县下游碱水回运,下游原来的河道要清淤,要加固堤岸。这是多大的工程?要花多少银子?又由谁来统筹治理?我们不懂水利,这要请旨,派能员干吏和河工上精通水利的官员实地踏勘。总之既不能阻断运河漕运,又把这段地用活水冲洗了,才是上善之策。”颙琰放下了笔也陷入沉思,良久,笑道:“兴一利好难!你一边说我就在想,里边这道引渠可以由府县自筹工银。荒地治理出好田,我看百万亩地是有的,一亩地按七两卖,有七八百万的银子收项,连运河疏浚的银子都有余,只是一时要朝廷抽这么多钱,交到部里要生出议论的。再说要像鲁老汉说的那样年年洗地,年年施肥,也实在太麻烦了。”王尔烈笑道:“这个不必虑。我方才说的是‘根治’。只要有活水常流,深挖沟排碱,碱花泛不上来,也就不是盐碱地了。真能照这样治理起来,这里双季稻都能种,十年之后十五爷再来看,准是鱼米之乡!”
“我这就写!”顾琰被他说得兴奋起来,一双眸子闪烁生光,“这样的好事,正是万世之利。我看是这样,拿得定的写成条陈,拿不定的建议皇上下部勘议集思广益。这样施为起来,算我出京办的第一件事情呢。我写后你再润色——叫王小悟去前街把那张启事揭回来,奏折附带,启示算夹片一并送进去。”王尔烈也不言声,侧身坐在床头,提起那支秃笔,他也真个好记心,疾走龙蛇顷刻之间已将启事背录出来。顾琰惊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就砚中提起笔来……
外面的风似乎更加狂烈,发着裂帛撕布一样的尖啸,又像猿啼狼嚎远远传来,从屋上掠顶而过。窗纸时而受了惊似一阵颤粟,一鼓一瘪掀动着,不知是雪粒还是砂石,击在窗根上,打在门板上,一片声沙沙作响。这座小小屋宇不知历了多少年头,似乎经不起这风力肆虐,吱吱咯咯响动着【创建和谐家园】。风大气寒的腊月天,炭盆子火焰也不旺,红中泛黄,像将死回光返照的人脸那样诡异难看。颙琰写得专注,勘勘收笔才觉得沁凉入骨的冷,刚要叫王小悟过来添炭,却见人【创建和谐家园】拉了风门进来,便道:“冷得很,这里加点炭,你们两屋也收拾暖和一点——你神色不对,出了什么事么?”
“没什么。”人【创建和谐家园】道:“听见北院西厢里有人商量办坏事,来问问爷,咱们管不管。”
颙琰和王尔烈目光霍然一跳,颙琰一手贤紧抓着椅背,脸色已变得苍白,王尔烈问道:“是黑店?是有贼?”
“爷们不要慌。”人【创建和谐家园】道:“那屋里是几个人贩子。他们商量在这里买来的十几个姑娘要卖到广里。说有个叫威尔逊的英国【创建和谐家园】商出大价钱买,还说先哄着她们到广州,再倒子一个能赚两千两。嘁嘁嚓嚓商量着,我都听了来,还要禀爷,鲁老汉一家恁么善性,她舅舅竟不是个人,人贩子里也有他!几个人贩子笑话他‘外甥外甥女都敢卖’谨防鲁小惠她娘知道了一剪刀扎死你个狗东西’,他还笑,‘说我姐病得七死八活不能动,怎么能知道?她要知道我送她儿子去跟洋人当跟班,女儿穿绫裹缎当姨太太,谢我还谢不及呢!’这个畜牲,我听着恨得牙痒痒,一掌劈了这【创建和谐家园】!”
“清平世界居然有这样的事!”颙琰苍白的面孔一下子涨得通红,一撑身子站起来,“前街住的都是沧州的衙役,带我的名刺,叫他们主事的一体给我拿下!”王尔烈道:“这事容易,我出面去办!”人【创建和谐家园】道:“不成。里头还有一个师爷,我听他说话口气是沧州府衙的,来这里指挥关防。一口一个‘我们府尊’,又说‘县里也要打点’,他们都是一气的,前街衙役有一百多,店都住满了,声张起来反咬我们一口,现成亏就吃定了!”
王尔烈和颙琰不禁渎面相觑。官府和人贩子合伙贩人,这太骇人听闻了!一时屋里静下来,呼呼风声中灯花“剥”地一爆,竟惊得颙琰一身起慄!许久,王尔烈才道:“我们只有四个人,十五爷身份贵重,白龙鱼服,不能冒这险。叫玉小悟去钦差座舰,发谕叫沧州知府、沧县县令到船上参谒,会同来黄花镇当面料理,十五爷看这么着可行?”
“不行。”颙琰冷冷说道,“难保他们就是一伙子蟊贼。也许府县令现在就在黄花镇!我们一传知,下头串供了,反倒落个捕风捉影的名声儿!这样,现在不要动,暗地里线上他们。他们卖人,总要上船到德州,途中拦截了一网打尽,严刑审明了连根拔掉,交刑部处置。”人【创建和谐家园】道:“照常理该这样的,我听鲁惠儿的舅说,‘行李快上船,后来夜风大天冷,要弄暖一点,冻病一个路上没法张罗’——看样子他们立马要走!”颙琰惊讶他说道:“我们晚饭在鲁家,惠儿兄妹还不像要动身的样子呀!”
王尔烈道:“叫起王小悟,在鲁家门口守着,有什么动静报过来冉说,”人【创建和谐家园】道:“我方才已经到北院走了一遭,人都没睡,十几个姑娘都在北屋正堂有说有笑,她们还以为到德州山陕会馆去打杂工挣钱。我叫王小悟到鲁家守着,我守后半夜,看龟孙子们有什么动作,他这会子已经在那里了。”
正说着,便听外头风地里脚步声,王小悟一头闯了进来。他裹一身老羊皮袍,犹自冻得红头萝卜似的,又吸溜鼻子又打喷嚏,一进门就说:“任爷真是老江湖,料事如神!鲁惠儿那【创建和谐家园】舅舅真的去了,敲门叫着‘天成、惠儿预备行李上船,我就赶回来了。我的爷,真没见过这个,天理王法人情都没有!这世道日娘的怎么这么黑,老北风也没这门凉!”
“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颙琰一击案咬着牙道。刹那间王尔烈觉得他的冷峻中带着异样的凶狠狰狞,未及说话,颙琰已在披斗篷,“走,瞧瞧去!”
外边果然又黑又冷。似乎是零星毛毛雪,夹着砂粒随风裹着,打在脸上钻进脖子里冰凉生痛,虽然都是重裘厚袍,心都像被冷气浸透了,觉得纸一样薄,出钱记客栈好远,王尔烈和颙琰眼睛才适应了那黑暗,见大地泛着淡青的雪色,才知道雪已经下了有一阵时辰了,此时正是更深子夜,连前街的灯火都撒了,寂寥空旷的街衢只能隐约听见者远处“梆梆梆——托托托”的打更声,隔着风时断时续传来。正走着,从巷子口黑地里“呼”地窜出一个影子,一跃人来高,像是一条野狗的模样,直扑向颙琰!颙琰一个乍惊,扬起右手护脸,叫道:“狗!狗!”趔趄一步几乎摔倒在地。那畜牲正要再扑,走在前边的人【创建和谐家园】倏地回身,也没有什么花哨张致动作,无声望空劈了一掌,那狗哼也没哼就软倒在地不动了。颙琰余惊未息,连连问:“是狼是狗?是狼是狗?”
“是狼。”人【创建和谐家园】道:“是条饿极了的狼。逮住什么撕咬一口算一口,没伤着主子罢?”“没有。”颙琰颤抖着声气说道,“只是唬得我几乎走了真魂——这畜牲忒胆大,我走在里边,它隔着王师傅来咬我!”王尔烈道:“狼这种东西专咬胆小的。我们家乡秋粮上场,全家老小露天守场,大人睡外边,孩子睡人圈儿里。野狼总是跳进圈子里头伤人——今晚没有人【创建和谐家园】,我这罪就百身莫赎了!亏了你好手段——我这会儿腿都是软的呢!”人【创建和谐家园】笑道:“我也不防镇子里还钻进了狼!主子一顿五斤肉喂着我,伤一根汗毛我也是担不起的。”
说话间已到了鲁家小店门口,果然见屋里闪着灯光,影影绰绰似乎有三四个人在里头说话,人【创建和谐家园】隔门望了望,回来小声道:“除了小惠的舅,还有两个人,像是人贩子,正帮他们兄妹拾掇行李。主子,您说,拿不拿?”颙琰问道:“你对付得了他们么?”人【创建和谐家园】无声一笑,说道:“这一号角色三十个人也不是我的对手,我怕的惊动了满街衙役,伤了主子乱子可就大了。”
“不怕。”颙琰蒙在斗篷里的瞳仁晶莹闪烁,“路上我想定了,大闹一场也没干系。我要实地瞧瞧这里的府县官是什么料儿。”王尔烈本觉得照正理该与钦差座舰联络妥了,才是万全之策,不知怎的,他更想看看这位阿哥的胆气魄力,便不言声上前敲门。
是鲁老汉过来开的门,见是他们四个,老汉一时竟懵懂了,一脸迷惘望着颙琰,问道:“这都半夜了,几位爷又赶回来,有什么事么?”里头三个人都坐在饭桌旁,一人抱个瓦手炉子喝茶取暖,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像是那位“舅舅”,刁声恶气摆手儿道:“不管投宿吃饭这里都没有!别处去,别处去!”
“我们有事要和你说。”王尔烈向鲁老汉点点头,侧身便挤了进去,接着颙琰、人【创建和谐家园】王小悟便也进来,风裹毛毛雪片立即随进来,吹得一盏豆泊灯忽忽悠悠晃动灯苗儿。那“舅舅”仰着一张瓦刀脸问道:“你们什么人?有这个道理么——半夜私闯人宅?”
颙琰把目光逼向了他,问道:
“你是惠儿的舅舅?”
“是又怎么样?”
“你叫什么名字?”
“叶永安!”
“你在德州做什么营生?”
“恒昌茂货栈的采办!”
“采办些什么货?到哪里采办?”
“生丝、茶叶、大黄、绸缎、瓷器、洋红、靛青,什么挣钱采办什么,北京、南京、天津卫,哪里挣钱到哪里!怎么?你是什么人?”
颙琰突然顿住了。他毕竟才十五岁,初入人间世道,从未历过事。见灯下那人目光睒睒凶相逼人,满口对答伶牙俐齿,旁坐的两个汉子也都满脸煞气,面目狰狞地盯着自己,仿佛随时都要扑上来的架势。蓦然间心头一阵恐怖,下头的话竟问不出来!王尔烈稍前一步,哼了一声,说道:“我们是官府的!专管稽查缉拿作奸犯科的歹徒——我问你,你把你的甥儿甥女卖了多少银子?卖给了准?!”
这一问,连屋里正在安排儿女上路的鲁氏老太太也听见了,和惠儿兄妹一齐出了外屋。鲁老汉原是傻着眼听,一下子瞪大了眼。一家子四口站在门口盯着“舅舅”,又看看颙琰一干人,不知是在作梦,还是真的。半日,老太太颤巍巍问道:“他舅,你敢情在德州又赌输了,卖我的儿女?”
“没有的事——姐,你别听这几个鳖子胡说!”叶永安脸上一笑即收,转脸向王尔烈道,“老子十三岁跑单帮,三十年的老江湖了!敲山震虎讹财诈钱的主儿也见过几个,哪里有你这起子胆大的!你们是官府的?问问他两个什么人——”他手指着,“他叫司孝祖,是知府衙门的,他叫汤焕成,是德州盐司衙门的!敢问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不管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拐卖人口里通外国就是死罪!”颙琰见他夸耀身份,顿时胆壮起来,戟手指定了叶永安,“凭你们这狗颠【创建和谐家园】模样,敢问我的来历?呸!给我拿了!”
他一个“拿”字出口,人【创建和谐家园】“扎”地答应一声,一个跃步冲上去,左脚甫落地,右掌疾如闪电,黄家有名的绝技“乱点梅花谱”——也看不清什么手法,司孝祖汤焕成和叶永安连窝儿没动,已被点了穴道,一齐翻倒在地,仿佛扭了筋般缩成一团!叶永安似乎会一点功夫,挣扎了几下,一个打挺骑马蹲裆站起身来,但上半身却不能动弹,扯着嗓门喊道:“兔崽子们走着瞧!【创建和谐家园】八辈祖宗的们,敢在这地面招惹老子!”人【创建和谐家园】狞笑一声,劈胸提起他来,一柄冰凉的精钢解剜刀比在他唇上,说道:“我们爷有话问,【创建和谐家园】再杀猪似的嚷嚷,舌头给你剜出来——嗯?!”
“白天这里运河过船队见了么?我们是十五阿哥钦差行辕的。”王尔烈对目瞪口呆的鲁老汉一家说道,“这几个畜牲,还有你这个内弟都不是人!我们在钱家店里听见了,要卖你的儿女到广州侍候外国人,儿子当跟班,女儿当小婆——你愿意不愿意?”
鲁老汉哆嗦着嘴唇,白亮亮的眼睛灯下格外刺眼,死盯着叶永安,半晌问道:“永安,你真做这事?你欠人家的赌债逃了,我替你还上,你卖我的小子闺女?”叶永安道,“姐夫,我是那种人么?我是孩子他舅呀!”那鲁氏却是深知自己弟弟的为人,已是信了。她患着腿病,一直由儿女搀着,一挣脱了要扑上来却摔倒在地,就地瘫坐了拍掌打膝号啕大哭:“老天爷呀……你怎么白给他披张人皮!大姐气死了,三姐气死了,你又来作践你二姐……你好狠的心呐……嗬嗬……这可真是不叫人活了……”
惠儿兄妹起初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呆了,弄惜了,扎煞着手只是呆着,那毛头小子此刻醒过神来,一窜过去抢过一柄切菜刀,咬牙切齿扑上来道:“怪不的你说去德州,又说去广州!说广州离德州只有十几里,到那里一个月挣十几两银子,穿绫裹缎,还要接我爹妈去享福!你这——老狗!”说着就要用刀劈,却被人【创建和谐家园】一把攥定了动弹不得。颙琰道:“这里满街都住的府县衙役,小悟子去叫他们的头脑过来!”一语提醒了那个叫司孝祖的,身子歪着叫道:“对了!叫我们的人来收拾这几个龟孙!”正说着,听见外头有人声动静,好像是几个人说笑着近来,有一个一边拍门板一边叫:“老叶,怎么弄的?还没收拾好?叫我们在堤上头等,你们这里喝茶抱手炉子——敢情这屋里暖和!”
“老钱!”叶永安突然扯足了嗓门大叫,“快去叫起衙门的人——这里有劫盗!”歪躺在地下的司孝祖、汤焕成也直着脖子喊:“救命啊!”外边那位老钱似乎愣了一下,隔着板缝眯一只眼眼着瞧,被人【创建和谐家园】“唿”地拉开门,老鹰嘬鸡般一把扯摔进屋里。他却甚是机灵,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吼道:“日他奶奶!真的有贼!吴成贵、田大发——快叫人来啊!这里有贼呀!”同来的两个人这才知道不是玩笑,一跳脚大声呐喊“有贼”噼里叭啦一路狼狈鼠窜,老远还能听见他们鬼嚎似的叫声“鲁家店里有强盗——拿贼呀……”顷刻之间镇子里失去了平静,门响声、狗叫声,叽里哇啦的呛喝声一片嘈杂,远处打更的大锣也筛得一片山响……
这屋里人谁也没经过这阵仗,一时都呆在当地,人【创建和谐家园】道:“眼见这几个【创建和谐家园】的通着衙门,主子,光棍不吃眼前亏,您和王师傅走,我和小悟留着和他们打官司。大船逆水,我们的人没有走远!”王尔烈道:“我们路不熟,出去乱闯是不成的,小悟子和你去追船,我和主子这里顶着,谅他们也不敢把我们怎样了!”小悟子一挺身子道:“我自个去!人【创建和谐家园】这护着主子别吃亏就成,明个我们的人来,碎剐了他们!”这么着争论,颙琰也醒过神来,说道:“就是这样——小悟子去!”小悟子不待再说,提脚腾腾跑了。
两下里针尖对麦芒“各报各的衙门”,鲁家一家原本已经“明白”了的事反倒又糊涂了。鲁老汉看看两拨子人又看看自己一家,半晌憋出一句话:“这三位爷,你们弄这一出,我们小门小户人家可真禁不起。你们到底是做啥子营生的?”小惠却甚是聪明,在旁说道:“爹,你甭问。瞧这位少爷,比我大一点吧,能是寨子里的大王?他们要是强盗,还不都走了,留着等人来拿么?”叶永安在旁啐一口骂道:“小【创建和谐家园】妮子你懂个屁,没成人胳膊肘儿就向外拐!这是起子江洋大盗,方才那人就是报信去了——他是看中了你,要劫你上山当押寨夫人,你他娘的还帮他说话!”几句话说得惠儿腾地红了脸,转眼看颙琰时,颙琰也正看过来,四目相对,忙闪眼低头,啐一口道:“反正我不信你是好人!”此刻七个人虎视眈眈,鲁家一家张惶失色,十一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僵住,竟如庙中木雕泥塑一般,外面已是人声喧嚣,火把灯笼一片,足有二百余人围定了这里。
“把店门板都卸开。”颙琰事到临头反而定住了心,吩咐道:“这位大伯,要有蜡烛多点几枝——王师傅,你来和他们对答,亮明你的身份。”
王尔烈心里一直打鼓,他最怕这群衙役一轰而入,黑夜里乱马交枪不及分辨一窝蜂大打出子,那就真不知会闹出什么泼天大祸来。谁知这些吃公事饭的衙役们听说有“劫贼强盗”,只是仗着人多胆壮远远站着干吆喝,并没有敢奋勇当先的,已是心中略觉安了,此刻门面大开,屋里又燃口五枝蜡烛,里里外外通明雪亮,见颙琰全身浴在融融光亮里一动不动,自有的龙子凤孙气势,雍容矜持毫不张惶,由不得心下暗自惊讶佩服,就灯下向颙琰打了个千儿,起身又一躬缓步踱出店外。
喧闹的人群突然静了下来,数百双眼睛盯着这位沐浴在灯火中的中年人,一声咳痰不闻。等着他说话。
“我是北京翰林院的编修王尔烈。”王尔烈开口便自报身份,”乾隆三十六年二甲第一名进士及第。”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的衙役都呆了,看着被雪花和风裹着兀立不动的汉子,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惊叹啧啧,有的满腹狐疑——“这一屋子人,谁是强盗?”“这是个翰林?我看不像——那个年轻的是做什么的?还给他打千么!”“我看像!是贼还等着咱们来拿?”“咦,那个撂在地下的像是司师爷!”“是他,我看是他,好像还有汤师爷……”“那个楞小子倒像个强盗,你瞧他那副架势!”……嗡嗡嘤嘤的议论声中,王尔烈又大声道“这里沧州知府是哪位?县令来了没有?请出来说话!”
连喊几声没人应答,人们只是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在人堆里尖嗓门叫:“我们高府台在刘寡妇家,睡觉睡瘪了,来不了!”话音刚落,立时引起衙役们一阵哄笑,有的龇牙咧嘴有的前仰后合,有的拄着水火棍剔牙看热闹,一场剑拔弯张戾气化得殆尽,竟是形同看马戏耍权卖膏药一般。躺在地下的那个司孝祖急了眼,扭着身子仰头大骂:“殷树青,殷师爷!没见是我在这么?娘兮屁是来拿贼还是说笑格!”他一急连绍兴话也说得不三不四,前头几个像是县衙的人,仍旧笑个不住。正闹着,听见队后人众有异动,有人嚷嚷“殷师爷来了!”便听一个尖嗓门的在后头喝叫“尤怀清,你带人从左路,于朝水你从中间,上!”人群立时一阵拥动,前边的人让出一条人胡同来。三十几个衙役捋胳膊挽袖子,提绳拖索挺刀拽棍吆吆喝喝互相壮着胆,“拿住贼有赏!”‘救司师爷呀!”气热汹汹扑了上来。
“你们谁敢!”人【创建和谐家园】突然炸雷般大吼一声,一手提着那个司孝祖,棉花包儿般轻飘飘地“拎”出来,至门前拴马石桩旁立定了大叫,“大家听了!我是十五王爷驾前护卫!叫你们主官出来,我们跟你们主官理论!你们谁想犯灭门之罪,只管来!谁敢走过这棍拴马桩,瞧着了!”他伸出左腕,相相那根桩子,一掌斜劈过去,人头来大的桩顶“蹦”地一声卸了下来:“——这就是榜样儿!”
走在前头的衙役们惊呼一声“我的娘!”支着架子又站住了,后头人仍在虚乍唬“上啊,上……啊!”“别叫走了!”“快……快叫绿营的人来……”乱成一团胡喊。大约时辰久了,那个姓汤的师爷身上穴道解开,突然跳起身来,扬着两只胳膊大喊:“我盐政司有赏银,这三个贼拿住一个赏三千两!还有一个跑到河堤上的,拿住赏五千——兄弟们,他们就三个人,你们要发财啦!”
他这么发疯了似的歇斯底里大跳大叫,一时闹得颙琰和王尔烈手忙脚乱,上去捉他时,哪里降伏得住?一时屋里大乱,人【创建和谐家园】顾了外头顾不了里头,连镇唬带吃喝总不中用。那二百多人顿时乱了营,“噢”地一片声呐喊着潮水般冲了上来!此时屋里所有灯烛一齐熄灭,变得一团漆黑,只见无数支火把在门外黄灿灿一片杂乱无章地游走。颙琰急得大喊“王尔烈!”被人声淹得一点也听不清楚,乒兵乓乓砸门打窗户声里两眼一抹黑几次在外冲都被挤了回来,正慌乱间,觉得胳膊被人挽住,人【创建和谐家园】的声气在耳边说道:“主子别慌,有我保您的的驾——咱们走后门出去。”觉得身子轻飘飘的,穿堂入室到了后院才眼亮些,人【创建和谐家园】也不言声,胁下挟了颙琰“嗖”地一窜已经到了院外荒郊野地里。走了老远,兀自瞭见鲁家院匝火把撺舞,听人喊着“挨门挨户搜!到路口把守,到野地里捉……”
“此地不能久留。”人【创建和谐家园】眼见火把四散开来,有的星星点点向这边围过来,擦一把脸上冷汗说道:“爷您请看,他们把房子点了,不拿到我们不歇手的……”颙琰看时,果然见鲁家院已经起火,火头已经上了房檐,他心里又惊又怒又奇怪:“这和鲁家什么相干,为什么要烧平人房子?”人【创建和谐家园】苦笑道:“爷在深宫禁城,哪里知道外头这些无法无天的事!一是要给您栽赃,二是要把案子弄成盗案,盗案的赏银要比窃案贼案多出几倍!那个姓汤的肯出钱,这些人全都疯了,这会子红了眼,什么事做不出?”
两个人高一脚低一脚,不辨东西南北,不分沟壑渠坎只情奔命而逃,足有半个时辰才住了脚。人【创建和谐家园】在一带冰河环顾望望,说道:“主子,咱们遇到鬼打墙了!”
“什么?”颙琰身上汗毛一炸森树起来,“什么鬼?”人【创建和谐家园】道:“走夜道的人这是常事——我们又转回黄花镇了——我小时候儿讨饭有过几次,越急越转不出去,以为是鬼。【创建和谐家园】伯跟我讲不是的。他说凡人都是一条腿长一条腿略短点,白天走路看不出来,夜里野地走,凭谁也走不直道儿。是弯的,弯成一个圈子就又回了原来地方儿……您看,那不是钱家蜜蜂店的烟囱?东边那处冒烟的不是鲁家?”
颙琰顺着他手指看着也认出来了。原来此刻房顶都白了,和漫地的薄雪连成一片,就是白天这样的天气也迷迷茫茫难辨方向,夜里这样混撞没个不迷路的。一阵风夹着雪片扑过来,颙琰才觉得前心后背冰凉,内衣汗湿了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眼见镇子外阒无人迹,一片寥野,镇子里光亮闪闪鸡叫狗吠,还不时传来啪啪砰砰的敲门声,料是司孝祖的人还在搜查,颙琰心里一阵紫缩,踌躇着道:“当时太乱,王师傅出头的,我想必定吃他们拿了……小悟子也不知逃出去没有……”人【创建和谐家园】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忖度着王师傅怕是落到了他们手里。那个姓汤的出五千银子,小悟子也是难逃。”他顿了一下,又道:“我闯荡江湖二十多年了,还头一遭遇这样的事儿。这也忒胆大过头儿了!他们真不怕抄家灭门?”
“可见下头这些胥吏何等无法无天!”颙琰被风吹得身上直打冷颤,双手抚膺说道:“主官不在跟前,又有银子可图,别的就不去多想了。我料他们拿不到我们就会乱了阵脚。听起来这里县令口碑还好,待到天明事情就会分晓的。”人【创建和谐家园】见他缩着身子瑟索发抖,四下看看,指着西北边道:“那里像有个窝棚,好歹能遮遮风,主子,我瞧您有点冷得受不得。”颙琰听了没有言声,他的身子却慢慢委顿着瘫软下去,像被太阳晒融了的雪人萎缩下去,终于支撑不住,无声无息栽倒在地下!
“爷!十五爷!”人【创建和谐家园】惊呼一声扑上去,轻轻摇晃他身子,又掐人中又摸脉息,连连问:“您怎么了?您怎么了?”他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已是吓得木了半边身子,带着哭音喊道:“您醒一醒儿……”正没计奈何时,颙琰动了一下,声微气弱说道:“这是……疟疾病儿犯了……真不是时候儿……”人【创建和谐家园】这才略觉放心,在他耳边说道:“我抱您先进窝棚里安顿了。再进镇子想法子弄药。”说着,抱起颙琰就走。刚刚走到窝棚口,一脚尚未跨进去,猛地听里边有人断喝一声:“谁?你敢进来,我一剪子扎死你!”
人【创建和谐家园】万不料这里边还藏得有人,一个垫步倒窜退出一丈有余,顿住脚想了想,柔声问道:“是鲁惠儿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是谁?”
“我是……下晚在你家吃饭的客人……”
“你抱的是什么?”
“是我们家主……他犯了老痫……”
惠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息一声道:“唉……进来吧……”
这是庄稼人看秋用的窝棚,地下铺的是穗秸,两排高粱秸捆搭成“人”字形,北头风口也用高粱杆堵实了。虽说也是走风漏气,从外头乍进来,顿时觉得身上一阵暖意。人【创建和谐家园】把颙琰靠东边平放下去,拢起秸柴掩了掩壁上漏风地方,不言声脱下自己袍子替他盖上,喘了一口粗气,说道:“眼下也只能这样了。要能弄口热水就好了……”惠儿一直坐在西壁北边看他摆布,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良久才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现在镇里挨门挨户在拿你们!要是好人,衙门为什么要捉你们?要是歹人,怎么不远走高飞?”人【创建和谐家园】道:“你以为衙门拿的就必定是歹人?实话跟你讲,你们府台见我们爷也得磕头请安!要不为你一家,哪招来这场子事?”
“要不为你们,我们也招不来这么大事。”惠儿叹息一声道:“他们说我爹通匪,五花大绑捆走了,房子也烧了,我哥背着我娘逃不知哪里去……这窝棚他们也来翻过两次……天明了,这里也是藏不住你们的……”“天明就好办了。”人【创建和谐家园】道,“我们的人到了,教他们个个死无葬身之地!我就怕我们主子……现在哪怕有口热水也是好的……”
惠儿听了没吱声,人【创建和谐家园】也没了话:这时分到哪里去讨热水?过了一小会儿,惠儿衣裳悉悉站起身来,似乎犹豫了一下,便向外走去,人【创建和谐家园】突兀问道:“到哪去?”惠儿道:“你听听他出气吸气又急又重的,像是发热呢!【创建和谐家园】娘住那边,干爹也有个疟疾根儿,去讨换点水,说不定也有药的……你是怕我去报信儿啊——咱们一道去成不成?”人【创建和谐家园】摸摸颙琰额前,果然觉得滚烫,脉息急促得不分点儿,呼哧呼哧呼吸着,身上不时惊悸地一抽一动……想想耽在这里也真不是事儿,心一横对留迷着的颙琰道:“爷,咱们只有豁出去了,我抱您进镇子。放心……有人动你,我就开杀戒!”说罢,掬婴儿般连袍子裹抱起颙琰。颙琰在他肩头哼了一声,人【创建和谐家园】忙问道:“爷觉得怎么样?”颙琰只说了句“头疼得要炸了……”便歪了下去,人【创建和谐家园】也不说什么,跟着惠儿大步向镇里走去……
此时地上的雪已有二寸许厚,镇里街衢映着雪光,极易分辨道路的,不一时来到一户人家,也是柴门小院茅房上墙,惠儿站住了脚,从门缝向里张了张,回身小声道:“【创建和谐家园】爹已经起来了,他是车把式,给东家喂牛的。”人【创建和谐家园】努努嘴道:“敲门。”
……一阵剥剥啄啄的敲门声惊动了里边的老汉,一边开门出院,一边自语说道:“今晚这是咋的了,三番五次敲门打户的?——是谁呀?”小惠隔门道:“干爹——是我,小惠。”门“吱呀”一声拉开了,老汉隔着小惠向后觑了半日,说道:“你家不是招了盗么?你舅方才还来过寻你,你后头那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