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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都-第180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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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十七松了口气,隐隐又有些失望,他试探道:“如此,有劳夏将军通报一声,就说大瀛洲韩十八来此拜见鬼窟主人。”

      夏商周沉默片刻,道:“主人不在,尊客请回。”

      魏十七冷笑道:“主人不在,还是已经陨落了?”

      此言甚是诛心,夏商周眼中碧焰闪烁不定,叹息道:“汝能杀到此地,斩了吾四名偏将,实属不易,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现下回头还来得及,若不听劝,当死无葬身之地。”

      “你欲阻我?”

      夏商周直视他手中的屠龙真阴刀,涩然道:“此刀乃真阴器,威力不俗,斩杀鬼兵鬼将无往不利,不过奈何不了吾掌中的荡寇金戈——就算吾阻不了你,自有阻你之人。”

      魏十七嘿嘿一笑,心知夏商周对屠龙真阴刀颇为忌惮,不愿舍命相斗,又囿于职守,不得不加以阻拦。夏商周不无退意,他却不愿放过如此强大的精魂,当下将刀一摆,道:“主人既然陨落,此界便是无主之物,待我取了,收入囊中!”

      夏商周见他步步紧逼,哼了一声,也不多言,手起一戈,直刺他咽喉。

      魏十七欺他盔甲笨重,行动不便,闪身躲在一旁,不想眼前乌光一闪,金戈如影随形,直奔咽喉而来。百忙之中,他以刀招架,一声响,屠龙真阴刀剧烈颤抖,几欲脱手飞出,荡寇金戈竟恃强凌弱,强行抽取刀内阴气。

      果然,同为真阴器,屠龙真阴刀要逊色一筹。魏十七眉头一皱,催动魂魄之力锁住阴气,振臂格开金戈,手上突然一轻,浑不受力,金戈化作乌光消散,他使岔了劲,胸中气血翻涌,身不由己向前撞去。

      夏商周笨拙地侧转身,又是一戈刺去,这一次直取对方胸口要害。魏十七立足未稳,当下施展地行术没入土中,金戈再次追来,这一次魏十七有了防备,扭腰闪开数丈,不想仍未避开金戈突刺,戈援近在咫尺,只得勉强横刀挡在胸前。

      好在荡寇金戈二度追击,始终不离胸口,欠缺了变化,金戈在刀身重重一撞,受魂魄之力排斥,化作乌光退去,魏十七一时使不上力,以神兵真身硬抗这一击之威,身形暴退丈许,在土中挤开一条沟壑。

      夏商周凝立不动,岳峙渊渟,金戈第一次刺出,没躲开,第二次刺出,仍没躲开,魏十七念头转得极快,荡寇金戈一旦刺出,无视时间与距离,必中目标,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开,就像传说中的宝具穿刺之死棘枪,当然,威力没那么夸张。

      他心如明镜,纵身跳出地面,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脸上却透出凶狠之色。

      第三十二节 有此刀无此刀

      荡寇金戈来历不凡,乃是上古天妖打造的神兵利器,击敌无有不中,魏十七不曾提防,虽未受伤,终究是吃了点小亏。 夏商周有心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破玄虚,连续两次突刺过后,他顺势圈转金戈,平平撩过,“呜”一声尖啸破空,如同长镰刀刈草,狠狠切向对手腰侧。但这一次魏十七没有闪避,他手扶刀背,竖刀迎上,真阴器相击,如钟磬齐鸣,双双震颤不已,阴气骤然失控,弥散四野。

      这种硬碰硬的撞击毫无技巧可言,饶是夏商周修炼多年,也敌不过神兵真身的力量,双臂巨震,门户大开,金戈被荡在一旁,他顿时大惊失色,暗叫不好。时机稍纵即逝,魏十七如猛虎下山,揉身扑上,抢入他身前三尺之地,夏商周无可奈何,只得以戈柄勉强招架。刀短戈长,刀快戈慢,一旦被贴近身,哪里顾得过来,须臾之间,夏商周连中三刀,幸好有盔甲挡下,他纹丝不动,安如泰山。

      屠龙真阴刀砍在甲上,一道道符文亮起,如风过水面,只漾起层层涟漪,夏商周缓过劲来,心中一片冰凉,暗暗叫苦,只得暴喝一声,将荡寇金戈舞得密不透风,不容对方再近身。

      夏商周前世出身行伍,死后魂魄堕入鬼窟,机缘巧合,得主人指点,自身用功亦可谓勤勉,不知熬了多少年月,才从下层鬼兵一步步晋升为大将,有了今日的成就。他于用兵颇有心得,驻守鬼窟多年,指挥鬼兵鬼卒驱逐扫除入侵的修士,无往不利,如韩十八这般以一敌百,敌千,敌万,无法用数量碾杀的异类,却是从未遇见过。那把刀实在太过古怪,中者立毙,魂魄无存,简直是鬼物的克星,真阴器见得多了,何曾有如此威力!

      暗中窥探多时,还不放心,他故意命麾下四将出战,冷眼旁观对方虚实,自以为得计,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的力量与速度,虽然凭身上盔甲挡过三刀,但夏商周心中明白,中刀之处符文溃灭,外表虽然看不出端倪,内里早已酥软崩坏。

      魏十七持刀而立,见他将金戈舞得急如风雨,暗暗哂笑,这不是自曝其短嘛!他根本不去理睬夏商周,身影一晃,闯入护旗的亲兵之中,手起刀落,尽数斩杀了。那独角阴马颇有灵性,掉头就跑,魏十七也不去追赶,随手拔起旗杆,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使出“乾坤一掷”,朝夏商周激射而去。

      黑旗拖在旗杆后,猎猎飞舞,如火如焰,夏商周金戈一挥,将旗杆格到九霄云外,手上稍一停顿,魏十七再度欺近身,这一次他看穿了对方外强中干,一气三十三刀斩出,见对方摇摇欲坠,已是强弩之末,强行催动魂魄之力,又斩出三十三刀。

      黑沉的刀光纵横交织,绵绵不绝,夏商周熬到灯枯油尽,那里招架得住,眼中碧焰迅速暗淡下去,身躯如风中枯叶,悠悠飘起,又重重坠落。

      盔甲承受了凌厉的攻击,符文溃散,无数磷火亮起,终于四分五裂,化作飞灰。不等夏商周落地,魏十七收起屠龙真阴刀,冲上前一拳轰出,正中金戈,夏商周再也撑不住,双臂寸断,金戈狠狠砸在胸口,没有盔甲护身,这一击结结实实,将胸膛震碎,魏十七趁势化拳为掌,一探一抓,将精魂揪出。

      黑烟在指间缠绕变幻,夏商周喉咙“咯咯”作响,身躯黯然泯灭,丢下一根乌沉沉的荡寇金戈,呛然坠地。

      魏十七呆立半晌,长长舒了口气,倦怠从骨髓中渗出,魂眼微微张翕,精魂委顿不堪。这一战他拼尽了全力,若夏商周能多撑半刻,咸鱼翻身也未可知。

      独角阴马并未走远,见主人陨灭,悲嘶数声,一路小跑着回到荡寇金戈旁,低头嗅了几下,神情哀伤。

      魏十七颇为感慨,并非实力不济,而是时运不济,要不是屠龙真阴刀无坚不摧,还真砸不破他身上的乌龟壳。那一身盔甲,想来也是罕见的真阴器,连名头来历都不知,就毁在刀下,可惜了。

      不敌千都城大将牛乙,险胜鬼窟守将夏商周,先后两战,自身的弱点暴露无遗。五方破晓神兵真身,在下界压制一下落难的天妖,颇足自傲,但在妖奴横行的大瀛洲,最不缺的就是真身和精魂,千都城随便出一员大将,就稳稳压过了他,更不用提极昼、大明、泗水、河丘、荒北、武漠、千都七城城主,还有斜月三星洞那般狠天狠地的阳神显圣大象真人了。

      单论神兵真身的实力,只怕与翟羿扈大郎在伯仲之间,他能胜过此二人,凭借的是屠过黑龙,又蜕化为真阴器的屠龙真阴刀。有此刀,无此刀,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魏十七。

      终究还是实力不济啊,七曜界毕竟是上界,强手云集,能者辈出,他虽不至于落在最底层,却也没什么足以自傲的资本,兰真人的大腿必须得抱,显圣真人的指点,不可替代。

      魏十七心下恻然,他将夏商周的精魂送到鼻下,深深一吸,像吸毒一样沉迷其中。食灵术将魂魄扯为碎片,涂曳,螭龙,六翅水蛇,重阳鸟,穿山甲,五道精魂钻出魂眼,慢吞吞围将上来,没了争夺的力气,你一口,我一口,吞噬着魂魄碎片,渐渐恢复元气,壮大了几分。

      屠灭了夏商周后,再无鬼兵鬼将出没,魏十七极目四顾,还是一片茫茫荒野,他心中犯起了嘀咕,是继续前行,还是到此为止呢?夏商周之前嘀咕的一句话犹在耳边,“就算吾阻不了你,自有阻你之人。”

      踌躇片刻,魏十七还是放弃了止步于此的念头,追兵虽然没有出现,但牛乙是不会就此放手,甚至连李静昀都可能插上一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路杀下去,杀出一条血路来,以战养战,一壁厢壮大魂眼中的精魂,一壁厢养炼屠龙真阴刀。

      他弯腰拾起荡寇金戈,舞动几下,纵身跃上独角阴马,圈转缰绳,朝荒野深处驰去。

      本书来自/bk/l/22/22042/

      第三十三节 果然狡诈

      翟羿和扈大郎匆匆赶到小界入口,只见牛乙牛将军抬头凝视着月洞门上“鬼窟”二字,任凭阴寒之气扑打在身上,恍若不察,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久久未能决断。二人不敢打扰,站在一旁垂手静候,过了片刻,牛乙回过头来,脸上不动声色,问道:“恶界里情形如何?”

      翟羿将自己所闻所见一一说了,扈大郎也没什么可补充的,唯唯诺诺而已。牛乙叹了口气,隔了片刻,又叹了口气,闷闷道:“你二人守在这里,务必拦住那……那韩十八,我进去说。”

      千都城主遣他走这一遭,并非胡乱点将,牛乙虽然是妖奴之属,血脉冗杂,却有一天赋神通,善于追踪妖气,虽千里之遥,犹瞒不过他的眼鼻,再加上他修炼的四元金乌神兵真身纯走阳刚路数,后腰魂眼中种入了一道“三足金乌”的精魂,克制种种鬼物阴器,无往不利。只是凡事有利必有弊,一旦真身为阴气所破,精魂溃灭,修为大减不提,再要重新找一头“三足金乌”,却是连觅都无觅处。

      城主颁下的事,硬着头皮也要办妥帖,何况涉及到斜月三星洞的大象真人李静昀,借他十个八个胆子,也不敢瞎糊弄。临行之前,城主反复叮嘱他,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下界逃奴”完好无损地带回千都城,这是极昼城胡帅的意思,虽然没有明说,但“完好无损”四字至关要紧,不要出了岔子。为此牛乙与魏十七交手之时,并未下狠手,在他对方的五方破晓神兵真身差强人意,但那把真阴刀确实不俗,当真要生擒活捉,还不是件容易事。

      翟羿隐约猜到几分真相,不敢多言,恭恭敬敬奉上十余枚“阳关雀”的妖丹,一块触手生温的玉佩,三瓶“极昼六阳丹”,扈大郎也交出厚厚一叠雷火符,牛乙毫不客气,一股脑收入囊中,犹豫了一下,郑重其事地提点道:“务必小心,莫要坏了城主的事。”

      二人心中一凛,一迭声答应下来,目送他踏入月洞门,消失在阴风寒毒中。

      黄庭山斜月三星洞的符箓不是那么好求的,为了这一叠雷火符,扈大郎连棺材本都贴了上去,越想越觉得心疼,他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翟兄,那韩十八究竟是什么来头?要劳动牛将军亲自走一趟?”

      翟羿微微一笑,道:“城主吩咐下的事,谁敢多问。”

      扈大郎察言辨色,知道他了解一些底细,只是不愿多说,心中泛起了嘀咕。翟羿瞥了他一眼,宽慰道:“放心,牛将军此去,手到擒来,区区一个恶界,尚不在他眼里,他命我等在此守候,事后定会补偿一二。”

      扈大郎忍不住道:“补偿一二……总比不上这小界呀……”

      翟羿叹息道:“扈兄弟,这‘鬼窟’你也进去过,说实话,可是你我二人消受得起的?”

      扈大郎搔搔脑袋,闷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虽然只在白骨之门附近转了转,他已察觉这小界幽深广袤,危机四伏,单凭他二人之力,只怕花上数载都未必能探得周全,将寿元耗费在此,实在得不偿失。

      翟羿见他想通了,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原以为是捡了个漏,没想到这个漏,实在太大了点……”

      扈大郎亦无可奈何,只能老老实实守在月洞门口,等候牛将军返回,他连想都没想过,牛乙此去会有什么不测。

      牛乙踏入“鬼窟”,回头眼白骨之门,将一枚“阳关雀”的妖丹含/入舌下,玉佩挂在胸前,施展天赋神通,凝神探查良久,隐约感知到魏十七的气息,那是龙泽巴蛇的妖气,微弱如缕,在阴风寒毒中断续隐现,指向小界深处。

      他深深吸了口气,泼开双腿,越奔越快,身影化作一道风,循着魏十七留下的气息追去。

      鬼窟之中并不安宁,一开始是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鬼物,接着出现了鬼兵鬼将,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角色,牛乙根本不与他们纠缠,舞动开山藤棍直挺挺撞上去,撞开一道坦途,头也不回一路驰去。“三足金乌”的精魂在后腰魂眼中微微跳动,如同黑暗中的火光,耀眼夺目,鬼物紧追不舍,在他身后聚集成群,拉成一条望不见尽头的尾巴。

      巴蛇的妖气愈见浓郁,目标就在不远处,牛乙随手一挥,七八张雷火符洋洋洒洒向身后飘去,火光亮起,将纸符焚作灰烬,雷火从天而降,电光霍霍,天火肆虐,笼罩了方圆数里,如犁地一般兜底犁了一遍,鬼物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一头撞进雷火中,刹那间灰飞烟灭,魂魄无存。

      牛乙不闻不问,只管往前冲去,心中暗暗吃惊,斜月三星洞的那些真人心黑,真黑,漫天要价,不容还钱,不过制成的符箓确实威力惊人,口碑甚佳。

      数息后,远远望见了魏十七的身影,他并非孤身只影,竟然骑在一匹马上,身前横着一根长戈,控马小步缓行,似乎在等候着谁。这厮,难道知道有人追击,打算在此决一死战吗?牛乙心中诧异,下意识打量着四周,反倒有些疑神疑鬼了。

      魏十七回头望见牛乙急追而来,脚跟在马腹轻轻一踢,独角阴马长嘶一声,四蹄起落,踏着点点磷火,飞一般向前冲去。牛乙那容他逃脱,魂眼明灭,催动魂魄之力,速度骤快,但魏十七胯下阴马非同寻常,只见阴风缠绕,越聚越多,将一人一马稳稳托起,御风而行,一时半刻竟追之不上。

      此马神骏如龙,风驰电掣,明明可以及早远遁,为何直等他追到近处才发力逃逸?牛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暗自提防,猜测着对方的用意。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莫非他意图倚仗马力,将自己生生拖垮?阴马御风而行,毫不费力,他发力狂奔消耗魂魄之力,追个千里万里,倒真有可能累垮。

      下界逃奴,果然狡诈!

      第三十四节 第一次感到冷

      一逃一追,转眼奔出数百里,牛乙见魏十七不紧不慢,时时留有余力,越发吃准了对方的用意,偏生也没什么好办法应对。 正疾驰间,忽见他将缰绳一扯,阴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要仰天跌倒,牛乙心中大喜,脚下发力,如大鸟般腾空跃起。

      聚拢的阴气将一人一马紧紧缠绕,魏十七硬生生扯转马头,偏在一旁,让出一个黝黑的鬼道人,道袍破破烂烂,一张脸半是腐肉,半是白骨,眼窝中碧焰如豆,直瞪着扑上前来的牛乙,根本没有留意伏在马背上的人有何异样。

      那鬼道人衣袖一拂,祭出一座惨白的九阴白骨塔,牛乙大吃一惊,将身躯猛一挫,轰然坠落,单膝跪地,扬起开山藤棍,催动周身魂眼,奋力挑在塔底。一股无可阻挡的巨力当头压下,藤棍节节寸断,牛乙着地一滚,将雷火符尽数洒出,雷声震耳欲聋,电光天火从天而降,尽数打在白骨塔上,塔身晶莹如玉,竟毫发无损。

      牛乙翻身跳起,倒抽一口冷气,九层八面,白骨筑塔,骷髅为铃,重逾山岳,分明就是斜月三星洞昆吾一脉的手段,那鬼道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后背上寒碜碜的,隐隐觉得自己惹上了【创建和谐家园】烦。

      那鬼道人伸手一指,白骨塔再度飞到空中,牛乙见对方一言不发,不依不饶,不觉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咬紧钢牙着地一滚,现出原形,却是一头硕大的青牛,仰天长啸,后腰魂眼大开,射出一道金光,一头三足金乌振翅飞起,将方圆百里的阴气一扫而空。

      白骨塔被金光一托,晃了晃,继续压下,那三足金乌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珠,体型暴涨,探出第三只利爪,狠狠抓住塔尖,刹那间,白骨塔犹如泼了油一般,烈焰冲天而起,三足金乌“嘎嘎”尖叫,扇动双翅,将沉重的白骨塔生生拽起。

      牛乙鼻孔张翕,喷出炽热的白气,奋起四蹄,低着两支弯角直挺挺撞向鬼道人。那鬼道人冷笑一声,伸掌平平推出,中指上跳出一枚指环,去若流星,紧紧套住青牛角,狠命向后一拖,牛乙立足不稳,摔了个七荤八素。他怒吼连连,浑身上下刚毛涌动,一线烈焰从牛尾烧至牛角,钻入指环中转了数转,“喀嚓”一声,崩作碎片。

      那鬼道人法宝层出不穷,不待牛乙缓过劲来,又从袖中抽出一柄七翎冥火扇,握在手中,冲着他连扇七扇,苍白的冥火来势汹汹,铺天盖地,将青牛团团困住,牛乙只得使出金乌真身的神通,拼命抽取魂魄之力,将嘴一张,喷吐烈焰抵住冥火。

      鬼道人专心致志与牛乙斗法,无暇分心操纵九阴白骨塔,三足金乌低头猛啄塔顶,尖喙忽然一空,半个脑袋深深陷入白骨中,竟啄出一个窟窿来。鬼道人心有所感,抬头望去,眼中碧焰一涨一缩,抿嘴含含糊糊念了个“疾”字,白骨塔“哗啦”一声散开,凝作一具高大的骷髅,颈间挂着一串骷髅,五指将三足金乌死死揪住,任凭烈焰焚烧,越握越紧。

      牛乙趁机破开冥火,脑袋一甩,两支弯角双双飞出,一支穿过七翎冥火扇,绕了个圈飞回,一支狠狠钉在鬼道人胸口,却为道袍所阻。这一击的力量何等强横,鬼道人后背弓起,身不由己向后飞去,手足头甩向前方,根本无从抵御。

      三足金乌危在旦夕,牛乙顾不得痛下杀手,回身扑向九阴白骨塔所化的骷髅,却已经慢了半拍,那骷髅起手拽住金乌的两条腿,奋力一撕,将其撕成两半,三足金乌周身烈焰尽灭,化作黑烟冉冉消散。

      牛乙一头撞在骷髅后背,将脊椎撞断,那骷髅颓然倒地,高高举起栲栳大的拳头,冲着青牛一通猛砸,牛乙头昏眼花,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他奋起余力扭头一甩,独角刺入骷髅的眼窝,死死抵住不放。

      鬼道人身上的道袍烂,实则是一宗护身宝物,若没有这宗宝物,牛乙甩出的弯角势必透体而过,鬼修无质无形,纵有伤害,亦不至危及性命,但道袍在身,反倒将弯角的巨力尽数承受下来,鬼道人魂魄震动,四肢僵硬,再强的手段也使不出,只能眼巴巴乙一头撞向骷髅,死命缠斗,脱不开身,心中暗自庆幸。

      身在空中,犹未落地,一道乌黑的刀光闪过,从他后颈刺入,贯穿躯干,从腿间刺出。鬼道人并不感觉疼痛,也没有愤怒,心中一片茫然,如释重负。他的身躯继续往后飞去,视野模糊,隐约角阴马之旁,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他曾以为是驻守鬼窟的守将夏商周,但那不是他。

      独角阴马御风而行,阴气缠绕,将人马紧紧裹住,遮掩了阳气,那人刻意伏在马背上,不露出面目,鞍前横着荡寇金戈,令鬼道人误解是夏商周,被人追赶,仓皇逃窜。原来……原来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冷,他感到冷,这是千百年来,他第一次感到冷。

      鬼道人重重摔倒在地,屠龙真阴刀拼命抽取着浓郁精粹的阴气,魏十七及时将刀拔出,刀身嗡嗡而鸣,似有不满。魏十七伸手插入道袍内,剜出一团鹅卵大小的阴气,黏稠厚重,有如实质,鬼道人的一缕魂魄,正深藏于其中。

      屠龙真阴刀入体,他自知魂魄无处遁形,以毕生修炼的阴气饲虎,妄图死中做活,却不想还是没能逃脱厄运。

      魏十七捏碎阴气,黑烟袅袅缠绕在指间,化作一个道士的模样,三缕清须,眉目清朗,面无表情。他可能是下界的飞升修士,也可能是飞升修士的后裔,不过落在魏十七手里,命运注定,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魏十七抬起右臂,朝腋下魂眼一拍,摄出涂曳的精魂,而后把鬼道人的魂魄填入其中。五方魂眼沉默数息,明灭张翕,体内魂魄之力连成一片,力量如高坝阻挡的湖水,节节攀升,魏十七屏住呼吸,眼中精芒闪烁,视线投向怒吼不绝的将军牛乙。

      他已经声嘶力竭了。

      第三十五节 山水轮流转

      魂眼剧烈颤动,魂魄之力如江海汹涌,每个毛孔,每根毛发都充满了力量。鬼道人的魂魄比涂曳强了何止一筹,魏十七估计他生前至少是洞天境,说不定还是一位阳神真人。

      拥有了如此强大的力量,对付筋疲力尽的牛乙,魏十七也没有大意,他握紧屠龙真阴刀,微微眯起眼睛,一步跨出,已出现在牛乙身后,无声无息,手起刀落。

      鬼道人一旦陨灭,九阴白骨塔所化的骷髅当即四分五裂,散落一地,牛乙胸中愤懑渐消,三足金乌已无可挽回,金乌真身被破,他只是一介寻常妖奴,在这危机四伏的鬼窟,继续逗留下去,无异于拿性命冒险。退念才生,一道乌芒从他颈中划过,沉甸甸的牛头滚落在尘埃中,血如泉涌,生机断绝。

      牛乙并非鬼物,气血充裕,魂魄深锁于体内,未被屠龙真阴刀击毁,魏十七施展摄魂术,将他的一缕精魂拘出,以食灵术炼化了,撕成碎片,鬼道人对妖奴的魂魄不屑一顾,尽数便宜了螭龙六翅水蛇重阳鸟穿山甲。

      至于那条涂曳的精魂,直接炼化了殊为可惜,魏十七吐出一只赤玉匣,小心地收藏好,以备不时之需。

      这一战获益良多,暗中布局,挑动强敌互斗,坐收渔翁之利,魏十七自己也觉得甚为得意。他席地而坐,略事歇息,见牛尸被阴气侵蚀,渐渐溃败,当下操刀割了一块,狠狠咬一口吞入腹中,摄取天地灵气补益肉身。牛乙是千都城主麾下大将,肉身坚实致密,乃大补之物,灵气之充裕,犹在悫人之上,只可惜鬼窟阴气太重,不得久存,魏十七生吞活剥,紧赶慢赶,还是浪费了大半。

      他花了三天工夫,将牛乙的血肉炼化殆尽,补足了妖元,这三天里,他反复权衡利弊,思忖着下一步该怎么走。牛乙已死,鬼道人不存,是继续前行,探一探鬼窟,还是趁势回转大瀛洲,避开李静昀的耳目,另谋出路?他有些拿不定主意,只得从怀中取出照影珠,恭恭敬敬请出兰真人。

      兰真人见他安然无恙,似乎有些意外,牛乙是千都城主的心腹爱将,不可小觑,四元金乌神兵真身,也算是大瀛洲独一份了,居然奈何不了魏十七,也是一桩异事。她透过照影珠感知魏十七的一举一动,终究隔了一层,对牛乙与鬼道人激战的经过不甚了了,当下仔细问了究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呵呵,你运气好,如此拙劣的挑动,居然也会凑效!”

      魏十七赔笑了几声,顺口问起那鬼道人,兰真人心情颇佳,也不讳言,将鬼道人的出身来历猜了个**不离十。

      九阴白骨塔,七翎冥火扇,这两宗真阴器,原是数千年前斜月三星洞遗失的法宝,经冥火阴气炼制而成,鬼道人极有可能是昆吾洞一脉的天澜真人,在剿灭天魔一战中不慎陨落,魂魄逃了出来,不及,不能,也有可能是不愿回到斜月三星洞,于是投入鬼窟修炼鬼道延命,结果不得法,练得脑子都糊涂了,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可怜可叹。

      那鬼窟主人不知是何许样人物,收留斜月三星洞真人的魂魄,视同奴仆加以驱使,胆子不小,他死了也就罢了,若是还活着,昆吾洞定会第一个找上门来讨个说法。

      不过这些陈年往事都不是魏十七最关心的,千都城牛乙的出现给他敲响了警钟,无垢洞那位大象真人李静昀究竟是什么打算?

      兰真人仿佛他的心思,凝神想了片刻,道:“千都城的消息应该来自极昼城胡不归,据我所知,胡不归并未大张旗鼓遍搜大瀛洲,只是叮嘱手下城主暗中留意,李静昀的六具分身尚在洞中未出,你的下落应该还没有漏出去,大可放心。”

      魏十七松了口气,只要静昀真人不亲自出手,哪怕时运不济,落在妖奴手里,也还有回旋的余地,他手里还握有一张玉石俱焚的底牌,那就是镇压在混沌一气洞天锁内的天魔宇文始。

      “不过以你眼下的实力,继续留在鬼窟太过冒险,这处小界有点意思,嗯……你且退出去,守住小界入口,一切待我来了再说。”

      魏十七心中一顿,鬼窟果然非同寻常,连斜月三星洞的兰真人都动了心,他哪还不知趣,满口答应下来。

      收起照影珠,魏十七低头寻思了片刻,纵马朝白骨之门行去。独角阴马是大凶之物,所到之处,鬼物辟易,避之唯恐不及,这一路走得极为安稳,没什么不长眼的东西前来骚扰。魏十七干脆将秦贞从通窍石中召出,抱她坐在自己身前,陪她说说话,窟的景致——虽然没什么景致可贞却兴味盎然,靠在他怀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满心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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