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测试升级。如果某小说不存在,您可以访问备份站点继续阅读。谢谢!
崔瀺手中拿着一方古老砚台,盘踞有一条长不过寸余的苍老瘦蛟,若是仔细聆听,竟然能够听到货真价实的轻微酣睡声。
对于青衣童子和火蟒而言,那一声声凡俗夫子不觉得异样的酣睡声,落在它们耳中,简直比天雷还可怕。
崔瀺低着头,双指捻住一枚金光焕发的“绣花针”,在古砚边沿摩擦,带起一连串电光火石,像是在用砚台砥砺锋芒。
崔瀺伸出砚台,“乖乖进来吧。”
火蟒化身的粉裙女童背靠墙壁,艰难起身后,不敢挪步。
青衣小童问道:“有没有好处?”
崔瀺点头笑道:“有啊,比如活下去。”
青衣稚童沉声说了一个好字,然后就撞破五楼窗户,飞掠出去。
之后则是一缕两三尺长的金光,紧紧尾随其后,透过窗户一起向城东外掠去。
片刻之后,城外东边的大江之中,掀起惊涛骇浪,时不时有血水四溅。
正在城门口喝茶的陈平安立即付钱结账,飞奔赶往城内。
结果发现“芝兰”府邸连看门的人都没有,陈平安一路畅通无阻,最后来到那座高耸阁楼,刚好看到崔瀺亲手牵着一个粉裙女童走出来,大概是为了贪图享受,崔瀺将书箱转让给了个子小小、身材纤细的小女孩,自己两手空空,只有腰间的酒壶。
崔瀺一拍脑袋,让背着书箱的女童去拿几本灵气最足的古书,然后坐在门槛上,喝着酒,抬头笑道:“先生,说吧,我听着呢。”
陈平安问道:“知道为什么让你跟我一起返回龙泉县吗?”
崔瀺大口喝着酒,用手背擦拭了一下,“知道啊,怕我不长记性,还是心怀叵测,会在大隋的新山崖书院闹出幺蛾子,你不放心李宝瓶他们三个。所以宁肯自己睡觉都不安生,也不愿意那些孩子出现意外。”
陈平安看着崔瀺。
崔瀺无奈道:“喂喂喂,猜出这种答案很难吗?先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不好,哪怕只有丁点儿的惊讶,都是对我崔瀺的侮辱啊。”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最后说道:“如果你愿意诚心诚意保护他们,从今天起,我就答应你当我的学生。”
崔瀺高高扬起酒壶,“一言为定!”
陈平安皱眉道:“还是算了。”
“就因为我答应太快?”
崔瀺冷笑,“别急着反悔,我在跟你偷偷离开马车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猜到这一步了,我这根本不叫喜出望外,而是深思熟虑多时的结果。所以你别觉得我在敷衍你陈平安,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留在大隋京城,本来就是我自个儿预定的一步棋,你以为我一路上,自己跟自己下棋,好玩啊?说出来我怕吓死你,那可是大骊在跟大隋下棋!这一局棋,关系着两大王朝的国运走势!”
崔瀺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以身涉险,在龙潭虎穴里头逞英雄,本来不是我的风格,但是没法子,说到底篓子是我自己捅出来的,交由别人收拾烂摊子,我未必放心。”
崔瀺苦着脸道:“先生,如果我真的在大隋京城死翘翘了”
陈平安认真道:“我会争取帮你建一座衣冠冢的。”
崔瀺愕然,小声嘀咕道:“他娘的衣冠冢都知道了这一路跟着李宝瓶林守一,书真没白读!哈哈,不愧是我先生,学得快。”
陈平安问道:“对了,墓碑上是写崔瀺,还是崔东山?”
崔瀺满脸惶恐,“呸呸呸!”
然后崔瀺笑道:“知道先生会走出这一步,所以学生我连离别赠礼都准备好了。方才那女娃儿是火蟒出身,自幼就汲取书香气长大,性子很温顺,以后给先生当小书童,是最合适不过了。其余那个,差不多的出身,性格暴戾一些,这一路返回龙泉县城,身边就需要这么个能打的嘛,能够帮着先生逢山开山逢水过水。骊珠洞天对它们而言,诱惑力还是很大的,将来等它们进了先生的地盘,就容不得它们不听话了,不过需要先生稍等片刻,那条江中水蛇,很快它就会自己跑到这里来磕头认错。”
陈平安有些心情复杂。
“你是坏人,而且比我聪明太多,所以比我更知道应付坏人,我希望你回到书院后,真的能够护住宝瓶他们。”
陈平安眼神诚恳,深呼吸一口气,就以江湖气十足的抱拳姿态说道:“如果你能做到,那我在这里先谢你!”
“先生愿意做此决定,就是真的认可了学生,哪怕只有一点点而已。先生要学生做什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须言谢?”
崔瀺起先有些嬉皮笑脸,但是看到满脸正经的陈平安后,立即收敛玩笑,抖了抖袖子,郑重其事地作揖,大袖垂下,如鹤垂翼,潇洒绝伦,沉声道:“学生拜别先生!先生一路保重!”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近朱者赤
粉裙女童抱着一大捧古书跑出阁楼,看到这一幕后,望向陈平安的眼神就有些惧意。
与此同时,从天空摔落一位青衣小童,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在他身边有一抹金光流转不定,像是押解犯人的凶狠兵丁。
青衣小童躺在地上气喘吁吁,抹去脸上的血水,转头望向那条根脚不明的过江龙,眼眸之中戾气难消,这也不奇怪,在城外大江中作威作福数话了。”
老人摇头道:“并非客套话。”
崔瀺的古怪性情又显露出来,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讥讽道:“难怪你能活这么久。”
老人对此不以为意,感慨道:“现在只希望可以活得更久一些。”
崔瀺站起身,无需任何动作,所有灰尘便从白衣抖落飘远,“接下来,劳驾你送我去往大隋。之后你再回来这里,把芝兰府的事情做个了断,可以顺便策反了城外那位水神。”
老人脸色古怪。
崔瀺走到老人身前,笑呵呵道:“咋了,给人骑在脖子上不习惯啊?这有啥不好意思的,远古时代,神人乘龙,就跟今儿有钱人骑马骑驴差不多,多正常的事情。”
儒衫老人泛起苦笑,认命道:“那我在楼外等你?”
崔瀺点点头,老人身影一闪而逝。
这座州城的城头上空,骤然之间风起云涌,大云下垂,几乎要触及顶部。
城外那尊江水正神化作人身,站在水畔,仰头望去,充满敬畏。
城隍阁和文武双庙的三尊神祇,亦是如此。
崔瀺脚尖一点,飘向顶楼窗外,穿过云海,落在一条老蛟的头顶,盘膝而坐,老蛟尾巴一摇,御风前行。
一位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如传说中的神灵骑乘天龙。
崔瀺会心一笑,闭上眼睛,双手掐诀,竟是百无聊赖地练习那剑炉立桩了。
近朱者赤。
————
城门口那边,陈平安转头望去,天空云海翻滚。
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书童模样的两个孩子。
那青衣小童一走出城门,就觉得自个儿猛虎归山蛟龙入海了,大摇大摆道:“老爷,那家伙可是够凶残的。”
粉裙小女孩瞥了眼口无遮拦的死敌,她抿紧嘴唇,打死不说话。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按在青衣小童的脑袋上,“他是我的学生。”
青衣小童吓得赶紧跑开。
陈平安继续前行。
这算不算近墨者黑?
第一百六十五章 如果陈平安在这里
/p> 一路上很热闹,热闹得耐心如陈平安这么好的人,都觉得耳朵没个清净。
这一切归功于那个比崔瀺还话痨的青衣小童。
一大两小,初冬时分,已经结伴同行半旬时光,三人缓缓行走在萧索寒冷的官道旁,青衣小童又开始纠缠陈平安,“到了龙泉县老爷家里,能不能不要让我做那扫地铺床的杂役伙计啊?有些丢面子,若是不小心传回州城这边,能给他们笑话几百年,怎么给那帮妖怪水鬼当大哥?老爷你是不知道,我在这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提起我的大名,谁都要伸出大拇指,顶呱呱!”
陈平安假装听不见,因为他知道只要接话,那就是一场灾难了。
青衣小童自顾自说道:“老爷若是不信,老爷可以问那傻妞儿,便是州城内的达官显贵,一样对我奉若神明,也就那位藩邸在城里的王爷,架子大一些,对我只能算是客客气气,不够热络。不过跟我兄弟关系还不错,经常一起快活。老爷你也真是的,为何不顺道去我家坐坐?甚至还要我一声招呼都不许打,要不然不是我吹牛,定然给老爷你一个锣鼓喧天、江水的隆重仪式!”
通过私底下跟粉裙女童的闲聊,陈平安大致了解这条江水大蛇的脾性。
做事情很冲动,经常被水神推出来挡灾,好些个轰动黄庭国朝野的祸事,明明跟他不沾边,水神用言语激将法几句,便都是他傻乎乎扛下来的,还自觉英雄气概,有一趟被灵韵派的一位太上长老追杀,逃了两千多里路。当时腼腆的小丫头,聊到这里,难得吐露心扉,说如果就这么不回来,倒也好了。
陈平安见他又要吹嘘当年的丰功伟绩,实在忍不住开口插话道:“你是真不知道那水神,把你当做了挡箭牌?还是知道了却不在乎?”
粉裙女童深以为然,偷偷点头。
青衣小童不敢跟陈平安说什么,可是眼尖地发现那小蟒的动作,冷笑道:“你一个小娘们,懂什么兄弟义气?”
说到这里,他使劲张大嘴巴,露出洁白森森的牙齿,对女童张牙舞爪道:“再唧唧歪歪,在老爷面前坏我形象,我就找个机会吃掉你!然后把你拉屎拉出来……”
粉裙女童眼神幽怨,心想我分明什么都没有说啊,你就知道捡软柿子捏!
陈平安颠了颠背篓,虽然崔瀺返回大隋京城书院,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只不过陈平安知道除了担心,自己也做不了什么。
陈平安抬起双手,呵了口气,抬头看了眼天色。
冬天了。
就是不知道今年什么时候会下雪,争取过年前回到小镇。如果实在赶不及,就先放一放走桩,多练习剑炉立桩便是,可以让那青衣小童变出水蛇真身,路线尽量拣选人烟罕至的荒郊野岭。
那一小块不知齐先生从何处切割下来的斩龙台,陈平安留给了李宝瓶。目盲老道人赠送的《搜山图w,送给了林守一。
但其实陈平安的家当仍是不少,只不过不占地方而已,如今不需要照顾那些孩子的求学,背篓里显得有些空空荡荡,反而让陈平安不太适应。
阿良当时棋墩山,将土地爷魏檗给打劫了一番,最后陈平安拿到一颗干瘪枯萎的金色莲花种子,是所有人挑剩下的,至今不知有什么用处。
槐木剑里住着一位香火小人,在那座州城现身后,又躲起来不见人了。
给三人做过了绿竹书箱,还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竹片,陈平安有事没事就练习刻字,记录下自己觉得有学问的那些个名言警句。
有几本书,是文圣老先生当时亲自挑选的。
一根自己雕琢文字的白玉簪子,陈平安在大隋京城曾经别上发髻,如今又摘掉了,小心翼翼珍藏起来。崔瀺一起离开京城后,说过真正值钱的,其实是那个木盒,不过陈平安当时连同三支簪子一起留给李宝瓶了,对此陈平安当然不会觉得心疼。
一对山水印,还有那枚意义重大的“静心得意”印。
以及陆姓年轻道长,写有药方的那几张纸,为了练字的关系,陈平安依然会时不时拿出来翻翻看看。
至于那块长得像是银锭的小剑胚,据说跟中土神洲的穗山有关,异常雪亮,夜间光可照人。
不过如今背篓里,有些东西是陈平安没有想到的。
除了崔瀺不知何时写好放入背篓的一封信,还有两幅春联,一个福字。崔瀺再信上说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还望先生笑纳,放心,字就只是字,没有算计。
以此可见,崔瀺不但早就想好了要返回大隋京城,甚至连他陈平安会下定决心,他这个学生都已经算准。
对此陈平安是有些后怕的,只是一样没办法说什么。
除此之外,背篓里还有两幅字帖,《青山绿水帖w,内容也写得文绉绉的,这幅字帖写得比较正儿八经,还有一幅就很符合崔瀺的荒诞性格了,叫《先生请多放点油盐帖w,全是在埋怨陈平安的抠门吝啬。
字写得……陈平安说不上门道,就是觉得确实好,赏心悦目,光是看着字帖,就像站在那条行云流水巷。
一路上,青衣小童继续絮絮叨叨,完全不知疲倦。
粉裙女童就乖巧地跟在陈平安身后,还背着崔瀺的那个书箱,不管陈平安怎么劝说,小丫头就是死活不敢将任何一样东西,放入他背篓里。
陈平安回头一想,记起她是不知活了几百年的火蟒,又不是李宝瓶,不会累的。
一想到这个,少年就恨不得转头走上一步,就能够直接走到新山崖书院的学塾外,他站在墙角那边,看着李宝瓶他们高高兴兴听着先生讲课,没有受人欺负,过得很好,让他陈平安知道哪怕自己不在他们身边了,也过得很好,更好。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开始默默走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