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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没有开口询问。这到底是青衣小童的自家事。
陈平安开始默默走桩,迎着风雪一遍又一遍。
在及膝的大雪,撼山拳谱的走桩,不得不极其缓慢,陈平安从山崖栈道一路走到这里,耗费的气力和精神,时间越持久,越往后边,是是平时的十倍这位黄庭国老侍郎的著作,如今收入囊中,肯定稳赚不赔,因为市井传闻那人很快就要重新出山,受邀担任大骊一座新书院的副山长。
夜幕中,满载而归的陈平安选了一座简陋客栈,要了两间相邻屋子,粉裙女童单独睡一间。
青衣小童跟着陈平安跨过门槛,立即皱着鼻子一脸嫌弃,使劲在鼻子前晃动手掌,驱散那些陈年已久的酸臭味,不愧是修炼成精的水蛇,那些不管如何擦拭都难以消除的气味,都给青衣小童一阵阵驱逐到了窗外。
陈平安关上门后,在桌上摊开那张大骊南方州郡舆图,因为这些秘不示人的地理形势图,一向为官府独有,民间私藏就是大罪。陈平安看着风雅县和龙泉县之间,相距不过六的陈平安,对坐在对面的粉裙女童笑问道:“马上就可以吃掉一颗蛇胆石,跻身中五境,是不是很开心?”
有陈平安在身边,粉裙女童要胆气粗壮许多,“你别打我那颗蛇胆石的主意。”
青衣小童嘿嘿笑道:“老爷私下跟我说了,蛇胆石分大小,品秩有高低,傻妞你一路上没有功劳没有苦劳,最没用了,所以只给你一颗最小最差的,我陪着老爷喂拳那么多次,所以我拿到手那两颗,是最大最好的,一颗有你十颗那么大哦。”
粉裙女童立即转头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翻过一页书,微笑道:“别听他瞎扯。”
粉裙女童瞪了眼谎报军情的青衣小童。
青衣小童一拍桌子,“造反?!”
粉裙女童往陈平安那边坐了坐。
陈平安对此习以为常,倒是没有故意给小火蟒撑腰说话,始终安静。
借着那盏油灯的昏黄火光,陈平安一页页翻过那部读书笔札,中间还拿出了一块棋墩山剩余竹简,和当时买玉簪子店主赠送的小刻刀,读到某些眼前一亮的好句子,就一笔一画刻在竹简上。
青衣小童脸颊贴在桌上,自顾自转动眼珠子,装神弄鬼。
粉裙女童不敢跟他对视,就凑在自家老爷身边,看着陈平安读书或是刻字。
陈平安突然眉头紧皱,犹豫片刻后问道:“书上说富贵发达了之后,要修路铺桥,不可以修建豪宅大墓。”
青衣小童对此嗤之以鼻,但是没说话,保持那个半死不活的姿势。
粉裙女童点头轻声道:“老爷,一些读书人是有这个讲究,希望有钱了之后行善积德,造福乡里。”
陈平安有些无奈,他原本想着回家之后,就赶在年关之前,立即花钱给爹娘修建一座大坟,气气派派的,不用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青衣小童忍不住开口道:“老爷你如今又不是读书人,讲究这些作甚?再说了,真要担心什么,大不了修路铺桥一并做了,到时候我亲自帮忙,咱们不但花了钱,还亲自出力,老天爷肯定没话说。”
陈平安恍然,刚刚打结的心结很快就解开,转头望向青衣小童,朝他伸出大拇指,开心道:“好样的!说得对!”
粉裙女童跟着自家老爷一起高兴起来。
青衣小童愣了愣,然后赶紧低头,眼泪差点掉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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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走过了官道和水路,气氛融洽的一大两小,终于看到了一座略显孤零零的高山轮廓。
陈平安停下脚步,伸手一左一右拍了拍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的脑袋,然后伸手指向那座大山,他笑望向那座名为落魄山的大山头,这次陈平安可笑得一点都不含蓄,“到家了!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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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水郎w结束。
第一百七十九章 添土
瞧见了自家的山头后,陈平安就开始撒腿狂奔,不再管什么走桩立桩,没有半点近乡情怯的多愁善感。陈平安只管埋头奔跑,占据着大半背篓的一袋袋土壤,层层叠叠,随着肩头的起伏不定,窸窸窣窣作响。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屁颠屁颠跟在后头,前者四处张望,其实临近大骊龙泉县地界后,两位早就察觉到异样的灵气,通体舒泰,此刻落入眼帘中的那座大山头,让这条水蛇不断咽口水,简直就是垂涎三尺,仿佛瞧见了一大桌子最丰盛的美餐。
青衣小童之前曾经无意间提及,他们这类蛟龙之属,餐霞饮露,只是末等修行之法,进展缓慢,唯有融山根吞水运,才是勇猛精进的大道正途。
只可惜灵气充沛的名山大川,要么被仙家坐镇割据,视为禁脔,要么早就树立起一座座朝廷敕封的神祇祠庙,哪怕是青衣小童这等修为不俗的江泽大妖,也不敢轻易染指,一旦涉及到证道长生,尤其是鬼魅精怪,别说修行路上的朋友知己,恐怕就连爹娘都不认了。
反观自幼浸染书香气息的火蟒,就要比青衣小童矜持许多,显而易见,同是蛟龙之属的旁支,两人的证道契机,大不相同。
临近落魄山的山脚,陈平安放慢脚步,视力极佳的他发现山上多处尘土飞扬,这让陈平安心一紧,照理说落魄山有圣人阮师傅帮忙看顾,不该有意外才对,棋墩山的土地爷魏檗,倒是之前就答应要在这座山上搭建竹楼,可是一栋小小竹楼,怎么都该搭建完毕才对,然后魏檗就该打道回府,绝不会长久逗留,为何此时此刻落魄山上还是一副大兴土木的古怪样子?
难道是那条黑蟒恶习不改,在自家山上择人而噬,惹恼了县衙派人入山围剿?
陈平安正要急匆匆让青衣小童变出真身,以便快速登山,突然想起最近在书上看到的一个句子,是讲述遇事莫慌的道理,言语说得很漂亮,光是嘴上多读了两遍,就能让陈平安觉得俗气少了几分,他之前还特意刻在了竹简上,于是陈平安当下便深呼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默默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要急,书上讲的,其实跟烧瓷拉坯是一个道理。”
刚要开始登山,陈平安眼前一花,定睛望去,就发现一袭白衣的熟人笑吟吟站在山脚,脱口而出道:“魏檗!”
粉裙女童忍不住哇了一声,傻妞儿倍感惊艳,这是她继少年崔瀺之后,这辈子见着的第二位神仙人物,俊俏得没天理,她随即有些赧颜,躲在了老爷陈平安身后。
青衣小童愣在当场,然后气势汹汹转头问道:“老爷,这家伙是抢地盘的?”
“当然不是。”
陈平安摇头而笑,望向一身潇洒气质远比在棋墩山更加显著的土地爷,好奇问道:“怎么还在落魄山?你们山水神灵,不是不好太长时间离开自己地界吗?”
魏檗笑眯眯道:“巧了,如今我搬家到了披云山,跟你做了邻居,陈平安,以后一定要多多照拂在下呀。”
说到这里,这位昔年跌落神坛的神水国北岳正神,如今即将就要是大骊北岳共主的尊荣神祇,竟然还玩笑似的给陈平安作了一揖。
陈平安没好意客气气,恭恭敬敬的。我还会帮着老爷盯着傻妞,让她别不小心措辞不当,惹恼了阮姐姐,到时候惹来杀身之祸,最后让老爷你难做人……”
陈平安使劲忍住笑,故意不去介绍那位姑娘的温柔性情,反而板着脸嗯了一声,点头道:“见了面,要礼貌客气。”
绕绕弯弯,最后魏檗领头走在一条青石小径,自嘲道:“咱们脚下这条小路是我临时铺出来的,随便收集了些山涧石子,陈平安你回头不妨换了。”
陈平安走在结实齐整的石子路上,笑道:“不换不换,这就很好。”
众人视野豁然开朗,看到了一栋两层的竹楼,颜色苍翠欲滴,模样精巧别致,关键是竹楼正对着大好山河。
竹楼底层,摆着几张玲珑可爱的小竹椅,上头垫着小小的茅蒲团。
陈平安眼神呆滞,张大嘴巴,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本以为魏檗答应自己建造一座竹楼,想象之中,不歪歪扭扭就已经很好了。
哪里能够想到是如此之好。
陈平安回过神后,轻声问道:“它是我的?”
魏檗笑道:“当然。”
陈平安抱拳道:“魏檗,以后落魄山就是你半个家,只要想住就随便住。”
魏檗笑道:“呦,这就改口啦?先前是谁说落魄山不是‘咱们的’来着?”
陈平安呵呵笑道:“魏檗,你堂堂棋墩山土地爷,跟我一般见识多掉价唉。”
魏檗哈哈大笑,伸手点了点少年,“到底还是有些变化的嘛,这趟远游求学没白走。”
之后魏檗看着一溜烟跑到竹楼二楼的一大二小,然后并排趴在栏杆上举目远眺,一颗高一些的大脑袋,两颗矮点的小脑袋,从魏檗这里望去,其实也挺像一座小山头的。
“老爷老爷,这儿风光可好啦,以后我们能住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啊。”
“老爷,把这里划给我呗,我可以少要一颗普通蛇胆石,咋样?”
“不行。”
像是被他们的欢快情绪感染,早已不是棋墩山土地爷的魏檗,转身一同望向远方山河,也有些笑意。
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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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带着他们下山去往小镇那边,魏檗神出鬼没,身影已经消逝不见,青衣小童小声提醒道:“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啥好鸟!老爷,以后少跟那家伙打交道,我这可是老成持重之论啊。”
陈平安没理睬他。
一路熟门熟路地翻山越岭,当三人遥遥看到小镇西边房舍的时候,陈平安轻轻叹了口气。
之前专门爬上了那座不起眼的真珠山,陈平安已经眺望了一遍家乡,给身边两个家伙指出了许多地方的大致位置。
例如自己家祖宅所在的泥瓶巷,齐先生当年教书的学塾,坐拥两间铺子的骑龙巷,送信最多的福禄街和桃叶巷,小镇外边的铁匠铺,东边的神仙坟和最北边的老瓷山等等。
唯独那座恢复原本面貌的石桥,陈平安只是在望向铁匠铺子的时候,眼角余光一瞥而过,不但没有介绍什么详情,甚至连明显的眼光停顿都没有。
亲眼见识过了外边的世道险恶和千奇百怪,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青衣小童大摇大摆道:“老爷,咱们等下是先去那骑龙巷,看看草头铺子和压岁铺子?”
陈平安轻声道:“先去我爹娘坟头。”
三人没有穿过小镇,而是沿着河水往下游走去。
默默走过那座已经不见老剑条的石桥,经过矗立起一栋栋低矮茅屋、高大剑炉的铁匠铺子,最后来到那座小小的坟头之前,陈平安摘下背篓,拿出那些还不如拳头大小的棉布袋子,为坟头添土。
少年那张黝黑脸庞上,既没有伤心伤肺的模样,也没有衣锦还乡的神情。
走过山走过水走过千万里的少年,回到家乡后的第一件事,只是默默打开那些袋子,为爹娘坟头添加一抔抔土壤。
第一百八十章 恍如神人
(今天还有一章,会稍晚些。)
一大两小走下山,返回小镇,青衣小童见识过了落魄山和竹楼的富贵气象,觉得入乡随俗也不错,同时对家乡的眷念浅淡了一些,喜气洋洋道:“老爷,接下来咱们去哪?泥瓶巷祖宅?老爷,不然咱们把整条泥瓶巷买下来吧,如果老爷手头紧,没关系啊,我有钱!大钱不敢夸口,那些家当折算成金子银子的话,茫茫多哇,老爷可以拿蛇胆石来换,普通的就成!”
陈平安笑道:“买下泥瓶巷做什么?没这么糟践银子的。”
青衣小童不太服气,倒是没敢跟陈平安顶嘴,总觉得自己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精明得很,自个儿还不是冲着蛇胆石去的?
看到青衣小童吃瘪,粉裙女童有些开心,她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想着到了泥瓶巷,就帮老爷把祖宅拾掇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到了由溪升河的龙须河沿岸,陈平安给他们说了些之前关于这条溪水的故事,青衣小童听得心不在焉,猛然睁眼怒视河水某处,一跃而去,青衣小童虽然没有现出凶悍真身,可一手驭水神通,施展得颇有章法。
每次出拳击中河面后,就跟凿井似的,打出一个个河水激荡的巨大旋涡,原本一条缓缓流淌的祥和河水,给折腾得翻覆无常,青衣小童在河面上如履平地,像是在追逐隐匿于河底的某物,嘴上嚷嚷着:“不长眼的虾兵蟹将,也敢觊觎大爷我的美貌?!”
陈平安没有阻止,一来青衣小童的出手毫无征兆,已经来不及,二来因为离开小镇之前,有次他在岸边走桩,确实发现河中好像有东西凝视着自己,让他感到一阵后背心发凉,透着股让人不舒服的阴沉气息,只是当时陈平安刚刚练拳,不敢刨根问底,只能敬而远之。
再次见识到青衣小童的暴戾脾气,粉裙女童有些头疼,小声提醒陈平安,“老爷,大骊朝廷有对这条龙须河敕封神灵吗?比如河婆河伯什么的,如果品秩更高的河神,咱们可别这么不依不饶的,书上说过,县官不如现管,书上还说,远亲不如近邻……”
这还真把陈平安问住了,环顾四周后,认真想了想,“如果是河神,应该得有祠庙吧,一路走来,好像没看到。”
陈平安心中微微叹息,想起背篓里一块竹简上,自己亲手篆刻的“欲速则不达”,便决定放弃这种没头没脑的旁敲侧击,对那个愈战愈勇的青衣小童喊道:“回来!”
遥远河面上大打出手的青衣小童,从袖中掠出一阵阵法宝飞掠带起的流光溢彩,大笑道:“老爷,稍等片刻,就一会儿,我马上就可以逮住这条滑不溜秋的小泥鳅!跟我比拼水战功夫,真是……哎呦,还有点家当的意套寒暄,这本就不是他的强项,而且对方口口声声陈公子,让陈平安浑身不自在,就带着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快步离去,很快就走近了那座河畔的铁匠铺子,陈平安犹豫是去跟圣人阮邛和阮姑娘打声招呼问个好,还是先回小镇泥瓶巷。
从河婆升为河神却无祠庙香火的妇人,缓缓潜入河水底,眼神阴森,满脸怒火,一脚踩死一只河底烂泥里的老王八,又补上一脚,踩得龟壳粉碎才罢休,心性不定的妇人随即有些后悔,磨盘大小的老王八,已经活了小两百年,加上如今骊珠洞天四散流溢,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一律雨露均沾,已经给老王八生出一丝灵性,说不定两三百年后,只要它成功开窍,就会成为妇人手底下的一员可用之兵。
妇人哀叹一声,弯腰对着那堆破碎龟甲,“你要怪就怪那个姓陈的小泥腿子,是他牵累了你,他才是罪魁祸首。陈公子,我呸!克死了爹娘的小王八蛋,跟你才是一路货色,怎么不干脆死在游学路上,给人踩得稀巴烂……”
妇人心中恨极了泥瓶巷少年,骂骂咧咧,身形曼妙地行走于水底,身后拖曳着长达一丈有余的青丝,如同豪阀贵妇的漫长裙摆。她不知不觉往下游逛荡而去,等到她回过神,已经来到龙须河和铁符江的交界处,脚底下就是疾坠而落的迅猛瀑布。
吓得她掉头就跑。
这一年当中,龙泉郡热闹纷纷,无数妖怪精魅从四面八方涌入,希冀着能够在此修行,汲取灵气。如果说她这个龙须河神,最多只是趁火打劫,跟妖物讨要一些过路费,给孙子帮着积攒点家底罢了,那么下边铁符江里头的那位凶神煞星,正儿八经的大江正神,真是好大的杀心好重的杀性,死在她手底下的野修散修,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奇怪的是大骊朝廷和龙泉郡府,对此从不过问半句,让妇人好生羡慕,于是愈发惦念起那座迟迟不来的河神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