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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借着一些客人跟店家掌柜的讨价还价,得知这些古灵精怪的小家伙,类似青蚨坊那位洪老先生的古柏盆栽,站在上边齐声说着“恭喜发财”的青衣小童,以珍稀程度决定价格,便宜的,竟然只需一枚雪花钱,昂贵的,要卖到三十四枚。
陈平安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好像越往南边,这类精魅越是寻常可见。
陈平安逛遍了店铺小摊,却没有买东西,这次还真不是陈平安吝啬,而是想着送完剑后,从倒悬山和剑气长城返回,在北归大骊的途中再买不迟。
走出溶洞,陈平安颇有重见天日的感觉,发现洞口还是布满了名人崖刻,比起北边尽头的梳水国渡口,还要密密麻麻,就跟争抢位置似的,见缝插针,有些崖刻仿佛是在跟邻居怄气呢。陈平安在洞口一一看过,字当然都是好字,韵味各有千秋,可心底觉得好像还是比不过少年崔瀺写的字。
渡口外是一处山谷,道路平整宽阔,两侧铺子比起渡口岸边的商家,要更加富贵阔气,街道上人来人往,太平盛世,繁华喧闹,便是路边趴着的土狗,都透着股悠闲。
最先映入眼帘,是左手边一栋三层小楼,屋檐高翘,勾心斗角,悬挂着“懿女渡口”的金字匾额,陈平安如今已经熟门熟路,知道这处就是掏钱乘坐去往老龙城渡船的地点,进去之后,跟柜台一番询问,得知去往老龙城的渡船,最早一艘是今天午时到达,上等船舱的价格是二十枚雪花钱,中等船舱是十枚,陈平安询问末等船舱的价位,那位男子皮笑肉不笑解释道,那艘去往老龙城的羊脂堂渡船,最便宜的就是中等房屋的十枚雪花钱,根本就没有末等一说。
楼内大堂四周,都是微微讥讽的眼神和笑意,陈平安倒是没觉得丢人现眼,掏出二十枚雪花钱,买了登船玉佩,正反雕琢有“羊脂堂”“上等房十一”,陈平安看着十一,想起了留在落魄山竹楼的那方印章,觉得是个好兆头,挺吉利,陈平安笑呵呵走出门,算了一下时辰,便开始逛街,打算买两身衣服,鞋子不用,这么多年草鞋穿习惯了,而且方寸物里还有两双崭新的。
街上店铺虽然气派了许多,可是售卖东西,跟走龙道渡口岸边铺子大同小异,就是同样种类的花草精魅,价格会更便宜一些,陈平安对这些瞧这就很喜庆的小家伙们,我是给你写信后,之前公事公办的他们,立马客气多了,还有人把我送到大门口,问我要不要帮忙带路,热情得很,搞得好像我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这真是头一遭,哈哈。”
看着一脸开心笑容的陈平安,刘灞桥愣愣出神,这有啥子值得高兴的?就因为刘灞桥名气大,让你陈平安沾了点芝麻绿豆大小的光?
当陈平安朝刘灞桥伸出一根大拇指的时候,天赋好到连李抟景都要刮目相看的风雷园剑修,总算明白了原因。
朋友厉害了,他陈平安就开心。
其实原因再简单不过,只是这个世道太复杂,聪明人太多,尤其是跟山上人打交道多了,往往会想不通最简单的事情。
哪怕差点连破两境,也没有如何欣喜的刘灞桥,于是跟着眼前坐在窗台上的少年,一起开心笑起来。
刘灞桥忍不住扪心自问。
如果你的朋友过得比你好,好很多,好到让你望尘莫及,一辈子追不上,那么你心里头会不会一点点别扭?
答案让刘灞桥很满意,于是他觉得自己跟陈平安,这个朋友兄弟是当定了。
刘灞桥没有继续逗留,其实风雷园那边,在破境之后,他被新园主黄河强行丢了个宗门职务,还有一大堆事务需要他处理,虽说所谓的处理,就是让擅长此事的老头子们去处理。刘灞桥站起身,笑问道:“出门在外,缺不缺银子?我身上带着几十枚小暑钱,先借给你?”
几十枚小暑钱……说得跟几十两银子似的,真是个土财主!
陈平安跳下窗台,摇头道:“不用。”
刘灞桥郑重其事道:“那我就先回去了,记住啊,下次回骊珠洞天,你一定要去风雷园找我,不然我……”
刘灞桥又捻起兰花指,“一定会被你个负心汉伤心死啦。”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你再这样说话,我打死都不去风雷园。”
刘灞桥爽朗大笑,虽然眉宇之间,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憔悴,告辞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记起一事,转头道:“老龙城那边,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值得信赖,你如果有事情,飞剑传讯给风雷园又来不及,那么你可以放心找他,他叫孙嘉树,是老龙城第二有钱的家伙。我曾经跟他在信上提及过你,所以你只要报上名字,他一定见你。而且这个家伙,跟你一定合得来!”
陈平安干脆利落道:“好!”
“别送我啊,太客气,显得生分,以后咱俩见面的机会多了去。”刘灞桥走出屋子,看到那家伙还真就不送了,忍不住笑骂一句,关上门后,他没有直接御剑离去,廊道另一端尽头,站着那位羊脂堂负责这艘渡船的老练气士,刘灞桥屁颠屁颠一路小跑过去,跟老人闲聊了一通,这才掠入云海,御剑北归。
在到达老龙城前一天,遇上了极其罕见的飞鱼跃海飞空的景象,数过它们,因为彩衣国的最大仙家灵犀派,相传那件法宝彩衣,就是以彩鸾飞鱼侥幸生出的羽翼编织而成,穿在身上就能万法不侵,最神奇的是,身穿彩衣之人,甚至能够让所有中五境剑修的飞剑,近身却自退。
陈平安也跟随众人,向栏杆外伸出手掌。
却无一条飞鱼愿意靠近。
只得尴尬收手,除了借酒浇愁,还能如何。
渡船重新前行南下。
当最终下落停靠在老龙城渡口。
不知不觉中,陈平安也从宝瓶洲最北方,来到了最南端。
一路背剑。
第二百五十一章 老龙城
东宝瓶洲这数千年,北边是流水的皇帝,最南边有个铁打的苻家。
老龙城苻家,很有钱,怎么个有钱?就说那只比仙兵差一筹的法宝,就有三件,而且全是用钱买的,然后代代相传,一直到传到了现任家主苻畦手里,听说如今苻家去了趟中土神洲,刚回来,这不又添了一把半仙兵。事不过三?苻家没这个讲究。
苻家的有趣事有趣人多了去,例如从不修撰家谱,子孙取名从来随意。苻家的女子地位极高,历史上担任城主的女豪杰,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苻家子弟可以读书购书藏书,一座座私家收藏着宝瓶洲数量最丰的孤本善本,但是哪怕离开老龙城的苻家偏支,都从来不参加科举,不给任何一位皇帝君主当武将文臣,只管躺在金山银山里,混吃等死都无妨,历代家主对此从无偏见,都养着。
所以有钱的苻家,出过下棋最厉害、书画双绝、琴技入神的诸多俊彦子弟,还有苻氏子孙写过最经典的食谱,出版过风靡一洲的山水游记,在北方广袤版图买下过无数座山头,却都空着不去建造仙家府邸,任其荒废。
苻家的怪人妙人,实在太多。
但是苻家有一条家规,雷打不动。
唯有家族最强者,可穿祖传老龙袍。
羊脂堂渡船停靠的渡口,在老龙城外三过城内的灰尘药铺,少女摇头不知,说老龙城内的光景,她见识不多,因为老龙城实在太大了,而且分外城内城以及苻城,每过一道城门,就要缴纳一笔高昂费用,只要是外乡人,任你是金丹元婴老神仙,一样是天王老子也不得例外,所以她只去过老龙城的外城几次,每去一次,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钱袋子,肯定就要干瘪一回。
不过如果是苻家人和其余老龙城五大姓子弟,不但次次过境不花钱,而且还可以在内外城御风而行,当然如果有本事跟苻家购买一枚老龙翻云佩,也可以潇洒御风,除了老龙城最中心的符家城不得凌空掠过,无拘无束。驾车少女问陈平安一枚老龙翻云玉佩,猜得出多少钱吗?
陈平安尽量往天价猜,说一千枚雪花钱。
就是一百万两银子。
少女开怀大笑,转头朝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五千!”
陈平安生怕马车出现纰漏,顾不得心中震撼,赶紧说道:“姑娘小心驾车。”
少女嘿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陈平安,只是少女高高扬起了下巴,骄傲道:“公子,真不是我吹牛,我哪怕双手松开缰绳,闭上眼睛,马车都能安安稳稳一直跑到西门口。只不过呢,免得客人们担心,我才这么假装认真驾车。”
陈平安轻声道:“别假装啊。”
少女哈哈大笑,“好嘞,给公子认认真真的!”
陈平安看着少女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转头望向一侧街道的繁华景象,清风拂面,很奇怪,一路南下,常有风吹日晒,陈平安的肤色反而白皙了几分,不再是当初那个黑炭似的窑工了。
少女好像背后长了眼睛,知道这位外乡少年在望向街道,她便偷偷转头,然后又迅速转头,只是那么一瞥,偷偷看了一眼负匣少年的侧脸。
少年俊俏算不得,可看着真顺眼。
少女突然笑出声:“公子,你长得挺好看哩。”
陈平安大概是被少女的欢快情绪感染,难得玩笑道:“给姑娘多看几眼,能少收我一枚雪花钱不?”
陈平安有此变化,想必阿良,徐远霞,刘灞桥,这几个家伙都是罪魁祸首。
少女笑道:“那可不行。从铺子到城门,来回将近六百里路程,我要跑十趟,才能赚到一枚雪花钱。”
陈平安点头道:“挺辛苦的。”
背对陈平安的少女使劲摇头,“公子,这有什么辛苦的,我打小就喜欢这么来来【创建和谐家园】跑,哪怕我以后有了自己的铺子,赚了很多很多的钱,也还是会亲自驾车往来,还能认识很多很多的客人,就像公子这样的。”
少女随即有些忧愁,“可是买下一间铺子要好多钱,我看我这辈子啊,悬喽。”
少女高声笑道:“悬喽!”
原来到最后小姑娘还是以开心收官。
陈平安笑着帮忙鼓气,“慢慢挣,今天比昨天更有钱,明天比今天有钱,后天比明天有钱!”
少女顿时斗志昂扬,转头对陈平安灿烂一笑。
当初因为老龙城少城主苻南华的缘故,陈平安对老龙城其实印象很差,不比正阳山好到哪里去。
但是陈平安打从心底喜欢这个姑娘,当然不是男女情爱的那种,而是少女身上有一种向阳花木的感觉,陈平安愿意跟这种人打交道,已经分别的年轻道士和大髯汉子,亦是如此。
少女继续介绍两边街道,陈平安就跟着她手指指向,一一望去。
光阴流逝于马蹄声中。
不到一个时辰,陈平安就已经可以看到老龙城的外城高墙,比之前看到任何一座关隘城池的墙头,都要高出许多。
在即将停马之前,陈平安问道:“你知道孙嘉树吗?”
少女讶异转头,“谁?”
陈平安只得重复一边那个名字,“孙嘉树。”
少女忍不住笑起来,憋了半天也不说话,直到马车停下,少女蓦然站起身,指向身后那条街道,手臂抡起胡乱画了一个大圈,“公子,瞧见了么?”
陈平安点点头。
少女一双眼眸眯成月牙儿,“从咱们城门这里,一直到渡口那边,三百里街道铺子,全是他的!”
陈平安跟随少女一起站在马车上,有点懵,“都是孙嘉树一个人的?”
少女使劲点头,格外自豪,“对!都是孙公子的!”
然后少女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我听掌柜说啊,孙公子人可好了,虽然是最会做生意的人,可是一等一的菩萨心肠,几乎街上脾气再坏的老一辈人,也都念叨着孙公子和他家长辈的好,说早年街道起了一场大火,烧毁了孙家两三千间铺子,那会儿刚刚成为家主的孙公子,非但没有追究,还自己出钱帮着所有人重建了店楼,而且我还听好些女子妇人说,孙公子长得特别英俊,所以他是咱们老龙城最心善最俊俏的男人了!”
离着城门外还有一百丈远,道路之上全是这般的车辆,然后人流之中,走来一位素白麻衣的年轻男子,径直走到了陈平安和少女所站的这辆马车旁,男子身材修长,玉树临风,但是不会给人那种鹤立鸡群的无形压力,就只是一种干干净净的气质,像是一位书香门第中走出的世家子,温文尔雅。
簇拥在道路两旁的车辆缝隙之间,多有行人匆忙赶路,有人不小心撞到了男人肩头,赶忙道歉,男人笑着摇头,说没关系。
少女转头望向老龙城,喃喃道:“公子,你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这么好的孙公子?”
陈平安无言以对。
那个已经站了一会儿的年轻男人,终于笑眯眯仰起头,望向两个人,对少女轻声道:“谢谢啊。”
少女一头雾水,低头望去,疑惑道:“你谢我做什么?”
年轻男人笑了笑,没有解释缘由,然后望向陈平安,“你是陈平安吧,我是刘灞桥的朋友,前不久刚刚收到了他的飞剑传讯,所以专门来这里等你。”
陈平安跳下马车,站这么高跟人说话,也太不讲究了,试探性问道:“你不会是……”
之后的那个名字,陈平安总算忍住没说出口。
男人点头道:“对,我就是孙嘉树。”
少女叹息一声,无奈道:“这位公子唉,你怎么偏偏跟孙公子一个名字,多委屈呀。”
年轻男人笑着不说话。
少女跟陈平安告辞,马车缓缓调头,最后转身离去。
陈平安跟随孙嘉树一起走向老龙城的西城门,忍不住问道:“孙……孙公子,整条街都是你的?”
孙嘉树没有任何故作矜持,点头笑道:“祖上最风光的时候,老龙城的整个外城都是我家的,后来老龙城变得越来越大,我们孙家做亏了好几笔大买卖,就变得不如苻家有钱了。不过如今孙家当然还是很有钱,嗯,就算是我孙嘉树有钱吧。”
陈平安偷偷看了眼孙嘉树,男人身上并无悬挂任何挂饰,甚至看不出任何富贵气。
孙嘉树笑道:“老龙翻云佩?我们孙家没人有的,我也不例外,其实都想买,可是祖上传下来的死板规矩,不许后世子孙在这种小事上大手大脚,我也没办法改变祖宗家法,就只好忍着了,其实很烦。”
陈平安欲言又止。
孙嘉树转头道:“怎么,是想说那二十枚雪花钱,能不能还给你?当然不行,朋友归朋友,生意是生意。”
陈平安挠头,“我是想问老龙城这么大,咱们要一直走到你家吗?”
孙嘉树不说话,笑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叹了口气,坦白道:“好吧,不还就不还。”
孙嘉树恍然道:“难怪刘灞桥说我们会投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