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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来-第184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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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家财大气粗的青蚨坊了!

      店门口街道,没有伙计招徕生意,但是三人走入荫凉大堂后,很快就有一位衣衫华美的年轻妇人姗姗而来,两侧肩头各自悬停有一只青色飞虫,如碧玉雕琢而成,她直接以宝瓶洲雅言问道:“三人客人是要鉴赏宝物,还是购买店内珍藏?”

      当妇人问话的时候,两只青色飞虫已经振翅而飞,围绕四人,传出啾啾的细微声响。

      原来是为了遮蔽双方对话,不让店内其他人听闻。

      徐远霞笑道:“先鉴宝,再看看你家收藏的成色,若是有合适的,而且果真价格公道,我们再买不迟。”

      妇人伸手指向一处,微笑道:“重器鉴赏就在一楼,灵器在二楼,法宝在三楼。楼梯口在那边,三位客官自行选择便是,我会一路跟随。”

      徐远霞点点头,大步走向楼梯口,肯定是在二楼停步,灵器再好,价格还有个底,若是身怀仙家法器?就算陈平安和张山峰想卖,大髯汉子都不建议在这座渡口进行交易。

      妇人跟在三人身后,微微而笑。

      既然是直奔二楼,那自己这次运气不错,有点赚头了。

      一楼其余几位差不多姿色气度的女子,眼神都有些艳羡。但是每天迎客一事,青蚨坊早有顺序安排,财路大小,这就要靠她们的各自运气了。不过一年下来,大致上相差不多,即便有人骤然暴富,以青蚨坊五张山峰要买一把能够斩妖除魔的道家符箓法剑,年轻女子就带着三人直接去了四楼,选了一间悬挂“寒光”木牌的大屋子,门口有青蚨坊专人守护,女子与那人打过招呼后,轻轻推门之后,一排排剑架比邻,屋内剑气森森,各色剑器,琳琅满目。

      张山峰刚跨过门口,莫名其妙就说不看了。

      让年轻妇人心中一阵失落。

      陈平安却说道:“别搭理他,我们看剑。”

      张山峰死活不愿意进屋子,大髯汉子便拖拽着他进去。

      年轻妇人依次介绍了十数柄价格高低不一的法剑,最后张山峰虽然垂头丧气,可是眼光忍不住多瞥了一眼其中一把青铜古剑,剑鞘早已遗失,篆刻有模糊不清的“真武”二字,由于剑身伤痕极多,哪怕铸剑材质极好,青蚨坊也只开价四百枚雪花钱,陈平安二话不说便掏钱买下了,掏钱的时候,陈平安有些犹豫,年轻妇人微微一笑,善解人意地主动离开屋子,等到她回到“寒光”屋内,陈平安已经将四百枚雪花钱堆放在一处剑架上,她清点确认之后,将古剑“真武”装入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剑鞘,递给陈平安。

      一起走出寒光剑舍,年轻妇人带着三人没有从青蚨坊正门走出,而是领着他们从一座二楼空中廊桥,去往后院高楼,然后从那边走出,再由一座后院侧门离开青蚨坊,年轻妇人在跟三人说了那处渡口的行走路线和一些规矩、价格后,就与三人挥手作别,转身之时,青蚨坊护院武夫已经关上侧门,她背对房门,偷偷摸摸地重重握拳,满脸喜悦,只是很快就恢复平静脸色,快步走回青蚨坊主楼那边,已是满脸愁容,长吁短叹,跟同伴们埋怨三位客人的寒酸。

      青蚨坊距离渡口只有不到两里路,有一艘刚好去往云松国的渡船,虽然距离青鸾国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是比起徐远霞的徒步行走,自然要快上无数,而且在云松国下船,可以马上登上去往青鸾国的渡船,因此徐远霞会乘坐此船离开梳水国,而陈平安所需渡船,属于一条存在千年的老航线,很有渊源来历,虽然不会直达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但是一样会大大缩短数十万里漫长路程。

      在临近渡口的时候,手持“真武”法剑的陈平安,和年轻道士几乎同时停下脚步。

      年轻道士低下头,不敢说话。

      徐远霞叹了口气,跟陈平安笑着说道:“当初胭脂郡崇妙道人,无意间提了一嘴,在宝瓶洲东南部,就是我要去的青鸾国附近,半年后会召开一场声势浩大的水陆道场,届时会有无数道教神仙汇聚,更会有几位大名鼎鼎的宝瓶洲道家仙师,在那边公开开坛说法。张山峰当然想要去看一看,可是不知道如何跟你开口,总觉得如果临时改变行程,太不仗义,对不住你,现在好了,你又买下这把法剑,这家伙就觉得更没脸跟你告别了,毕竟一开始说好了,要陪你一路走到老龙城,我估摸着这家伙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也好,陈平安,你就用这把真武在地上挖个坑,把他埋了吧,一了百了。”

      陈平安跳起来一巴掌拍在张山峰脑袋上,“瞧你这傻样儿,娘们似的!咱们谁跟谁?你似不似个撒子呦!剑,拿走,钱,欠着,人,滚蛋!”

      年轻道士不抬头,肩膀微颤。

      陈平安不再说话,把真武剑抛给徐远霞后,自己独自快步离开。

      在眼眶通红的年轻道士抬起头,那位来自大骊龙泉的背剑少年已经走远,似乎察觉到张山峰的视线,草鞋少年高高举起一条胳膊,握紧拳头,使劲挥了挥。

      第二百四十九章 姹紫嫣红开遍

      (推荐两个地方,一个是纵横app的剑来“圈子”,一个是剑来的,只说是能够帮助纯粹武夫在酣睡时,以真气运转自行淬炼体魄,而且陈平安只要跻身炼气境,这四张符箓就会自行退散,如果始终无法破开瓶颈,就让陈平安到了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去一座灰尘药铺找郑大风,让那位曾经的小镇看门人帮忙解除束缚。

      陈平安收起袖管裤管,走到渡船阳台,根据梳水国地方县志记载,这条地下水道的形成,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被仙人追杀,潜入地下,它以巨大身躯开辟而成,最终在梳水国那处洞口钻出地面,最后御风去往了北方大骊,最后大战落幕,便有了那座骊珠小洞天。所以这条航道又有“走龙道”的俗称。

      河道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航道,以便南北渡船各自往来,中间竖立有一道长无止境的栅栏,每隔十数里,石壁就会挂有一盏荧光熠熠的灯笼,照耀得附近河道无比雪亮。但是到了夜间时分,灯笼就会熄灭,以便乘客休息入睡,不受亮光影响。

      两边隔壁都有些噪杂,似乎住了不少人,渡口对于二楼房间,约束比较宽松,最多可以住下五人,没有床铺可躺,打地铺就是了。毕竟十枚雪花钱,不是一笔小开销。练气士修行不易,尤其是无根浮萍的山野散修,挣钱尤其是大钱,风险极大,若无捷径和门路,不夸张的说,全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血汗钱,每一颗雪花钱都恨不得掰成八瓣用,才是人之常情。

      陈平安的房间朝向,面对河道另一侧水道,渡船开始前行,发现一楼船板栏杆附近,已经有不少人手持鱼竿,钩上不挂鱼饵,就是空钩,但是鱼钩荧光闪动,直接抛入地下河流之中,竟是拖拽钓鱼的蛮横路数。

      时不时还真有巴掌大小的蠢鱼儿上钩,被拽上船板,随手丢入鱼篓,可若是钓上通体雪白、一指长的银虾,钓鱼人就会欣喜万分,原来此物大有来头,是这条地下河道的独有之物,在梳水国干脆称之为“河龙”,南边则昵称为“银子”,此物能够汲取水精灵气,更是老饕清谗们的

      幼虾半寸长,十数年后可以长到一指长短,这些还能忍受,那么有一件事情,隔三差五就会发生,就有些让陈平安哭笑不得了。

      头顶渡船三楼,住着的都是有钱人,大概陈平安屋子的上边,是一对山上的神仙眷侣,恩爱缠绵异常,经常会有吱吱呀呀的床铺摇晃声,透过地板,传到楼下,这也就罢了,那位女子练气士,大概也是个情难自禁的,经常嘤嘤呜呜“哭出声”,细细绵绵的,显然是给男子欺负得惨了,陈平安就想不明白了,既然女子如此遭罪,那就别次次顺着你男人啊,既然是夫妻,何不双方敞开了讲一讲道理?

      陈平安对此无可奈何,总不好去楼上敲人房门,跟男人说你以后多怜惜一些道侣,莫要再得寸进尺了。这种别家闺房事,陈平安一个外人,哪里开得了口,而且不近人情,肯定不占道理。只是陈平安也发现自己不喜楼上的叨扰,左边那些江湖豪客却喜欢得很,一有床脚吱呀声和女子呜咽声传下,他们就会立即停下谈论,人人嘿嘿而笑,陈平安从难得几句听得懂的宝瓶洲雅言获知真相,他们竟是像在观摩一场武道宗师的巅峰大战,探讨得极为用心。

      而右边的山上仙师,似乎也有挺心有灵犀,四人遭遇此事,总会默契地一言不发,但是呼吸显然比起平时要紊乱几分。

      看来气得不轻了,也很恼火。

      好在这些有碍练拳心境的忧愁,陈平安开始逐渐适应。

      便是有一次大白天的,头顶床脚摇晃得震天响,女子大哭不已,陈平安也就只是默默喝着酒吃着干粮,只是希望可千万别地板坍陷,连人带床一起砸在自己头顶。

      渡船中途几次在别家渡口停歇,陈平安因为连门都没有打开过,就没有领略到南部诸国的风土人情。

      陈平安算了一下时间,如今大概是芒种时节了,若是在自己家乡,如今正值农忙,有芒种糜子急种谷的说法,哪怕是一些在龙窑烧瓷的青壮男子,都会被准许回家帮忙,当年在自己那座龙窑担任窑头的姚老头,虽然脾气差爱骂人,可在这类事情上,十分大度,别的窑口一般只放三天假期,姚老头会给四五天,只是苦了刘羡阳陈平安这类早早没了祖传田地的可怜窑工,由于窑口缺人,龙窑窑火可不管你是不是少人,所以陈平安早年在这个时候,反而比下地农作的人还要劳累。

      陈平安已经练拳一整月,不知不觉,已经足足走桩十万遍。

      他当下最大的兴趣所在,是想知道船上的那些钓鱼人,是否有谁钓上了两指长的珍稀河龙。

      又一天练拳到正午时分,陈平安突然发现养剑葫里的酒水,还有盈余,可是干粮已经不够三餐,只得挂好酒壶,背好剑匣,穿上草鞋,第一次推开房门,准备去船尾的一座饭馆买些易于储藏的食物,离着不算远,因为是吃饭的点,正是乘客出门来往的时分,陈平安出门的时候,刚好左边屋子的那拨江湖豪侠也要出门觅食,陈平安便略微放慢脚步,拉开五六步距离,跟在五人后头,其中有人忍不住回头打量这个头回碰面的古怪邻居,很快就有人扯了扯他袖子,示意不要横生枝节。

      那人很快就收回视线,背负木匣的少年剑士,独自行走江湖,年纪轻轻,瞧着却是气度沉稳,确实最好不要招惹,若真是位万中无一的剑修,自己这伙人哪怕出身都不差,在山下都算江湖名门大派,可还是吃罪不起的。

      山上山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乘坐这艘仙家渡船,万一可就是天底下有一块上等福地,十分特别,与一座洞天相衔接,两者迥异于其它所有洞天福地。宝瓶洲南涧国神诰宗就独占一块福地,名为清潭福地,福地有点类似藩属之国,只是更加版图广袤,自成体系,蕴含天道规矩也大小不一、高低不一,往往出产丰富,能够源源不断被仙家大宗所攫取,所造就的格局,必然是宗门大者愈大,山头高峰愈高,例如骊珠洞天,位列浩然天下的三十六小洞天之一,当初那对力挽狂澜、为宋氏延续国祚的大骊双壁,就是骊珠洞天走出去、然后被大骊王朝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人杰。

      天大地大,陈平安两次远游,哪怕尚未走出宝瓶洲,其实已经有所领略,而杨老头说的小镇之大,无法想象。陈平安也领教过了一些。

      只是这趟南下游历,陈平安错过了许多地方,有些是来不及去,会绕路很远,比如顾璨和他娘亲所在的书简湖青峡岛,陈平安希望他们娘俩过得好好的,不要受人欺负,但是更希望顾璨不要成为练气士之后,转过头来去欺压别人,最终变成老龙城少城主苻南华那般的山上神仙。

      有些地方则是暂时不适合去,比如搬山猿所在的正阳山,许氏坐镇的清风城,马苦玄所在的真武山。

      去了道理讲不通,拳头打不过,不在骊珠洞天,没有了齐先生和阮师傅的规矩约束,就只有被人一脚踩死的份,陈平安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陈平安喝着酒,在饭馆那边得知明天就要在膏腴渡口停船半天,可以下船赏景,渡口附近,是一处著名风景形胜,叫太液池,这个时节正值山花烂漫,只要走出渡口,走向最近的山头,沿途都是鸟语花香,运气好的话,还能抓到一只名为“香草娘”花魅精怪,它们天然芬芳,香味淡雅,是最好的活物香囊,深受女子练气士和豪门妇人的喜爱。

      陈平安觉得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透口气,整整一个月的闭门不出,感觉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下定决心后,陈平安就转身离开阳台,关上门继续练拳走桩。

      第二天拂晓时分,渡船靠岸停泊,溶洞大厅小巧精美,香气弥漫,比起梳水国的宽敞壮观,别有韵味。

      渡船微微震荡,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的陈平安睁开眼,开始起床收拾行李,东西要全部带上,不敢留在船上房间。兴许是太液池声名在外,确实是个好地方,陈平安发现船上四百多位乘客,几乎都要下船赏景。

      夹杂在人流之中,陈平安下了船后,身边有一拨气度不凡的男女,两位老者的气息尤为绵长,如江水缓流,走路时脚步轻灵,哪怕不是中五境的山上神仙,恐怕也差不远。陈平安不是爱偷听人说话的人,只是这段时间待在屋子里练拳,实在没法子,难得听到有人以宝瓶洲雅言交谈,下意识就竖起耳朵。

      他们有聊到一洲南北的山河大势,有各大仙家府邸的最新动静,也有一些王朝国家的名人轶事。

      大多聊得云淡风轻,两位老人说得最多,身旁年轻晚辈们则洗耳恭听,少有插话,便是问话,也是必然恭恭敬敬,跟陈平安印象中的某些人,大不一样,比如风雷园剑修刘灞桥,泥瓶巷曹氏祖宅的那个婆娑洲剑修曹峻,最近还遇上了那个观湖书院的周矩,好像都不是这般拘谨的性格。

      最后一位腰间悬挂一枚墨玉小印章的老者,说到了打醮山的鲲船坠毁,伤亡惨重,大为气愤,对俱芦洲的那位道主天君,言语之中,虽然承认那人的道法通天,就连自家宝瓶洲道主祁真,也未必有胜算,可更多还是对这位天君行事跋扈的不以为然。

      另外一位老者则忧心忡忡,说那艘鲲船的坠毁,虽然确实是剑气冲天、击毁鲲船使然,可好好一个剑修林立的宝瓶洲中部王朝,吃饱了撑着要打落一艘北俱芦洲的渡船?有何好处?当时能够聚集那么多剑气的势力,只会是那个大王朝的朝廷,可那位皇帝已经亲自去往神诰宗,发誓绝无此事,之后在祁真的陪同下,亲自面见俱芦洲道主谢实,后者竟然只说一切自有俱芦洲修士追查真相。

      临近洞口处,陈平安突然停下脚步,然后骤然加快脚步,向那两位老者抱拳问道:“两位仙师,冒昧问一句,那艘鲲船上的乘客如何了?”

      一位老人对此置若罔闻,看也不看一眼满嘴北方口音的背剑少年,继续前行。

      那位悬挂印章的老人倒是停下身形,耐心说道:“下五境的乘客,几乎没人活下来。便是上五境的练气士,也死了许多人。当时无数道剑气从一座山头激荡向空中,无异于上五境剑仙的倾力一击,你想一想,那得是多大的威力?”

      老人看着少年微微变化的脸色,老人叹息一声,继续前行。

      陈平安站在原地,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撞了几下肩头,浑然不觉,最后回过神后,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走出洞口,去了那处太液池赏景。

      陈平安缓缓走到洞口,外边阳光明媚,更远处,可以看到一座坡度平缓的大山头,漫天遍野的绚烂花草,正在怒放。

      在胭脂郡打杀了那位蛇蝎夫人之后,陈平安其实得了一件宝贝,但是在梳水国青蚨坊却没有拿出来售卖,那是一件笔洗,笔洗底部一圈,有十六字,春花秋月,春风秋树,春山秋石,春水秋霜。字体微小,且如会如蝌蚪缓缓流转绕行,陈平安因为喜欢春字,又因为鲲船之上,有一双姐妹婢女,她们的名字与那些文字吻合,当时陈平安还惋惜为何只有春水而无秋实,否则将来若是有缘再见,比如再次在梧桐山渡口乘坐打醮山鲲船,一定要拿出那只笔洗,给她们俩瞧一瞧,好教她们知道,原来世上有这么无巧不成书的趣事。

      陈平安站在洞口,脸上没有什么悲恸神色,只是怔怔出神,望着远处的旖旎风光。

      最后陈平安转身走向渡船。

      身后姹紫嫣红开遍,少年便不看了。

      到了渡船,回到二楼房间,关上门,继续练拳。

      又是将近一月时光,缓缓流逝,再过两天就要下船了。

      这一天深夜时分,不知不觉,兜兜转转,陈平安已经打了二十万遍拳桩。

      他换上一身洁净衣衫,光脚打开阳台木门,渡船上下难得寂静无声,陈平安见四下无人,便轻轻跃上栏杆,最后坐在上边,对着隔壁那条悠悠流淌的河道,喝起了酒,什么都没有想,喝着喝着,终于发现酒壶里没酒了。

      养剑葫芦里,剑水山庄酿造的十数斤美酒,坐船之前,只是让大髯汉子和年轻道士喝去了一些,由于这两个月喝得很节制,所以一直喝到了现在。

      陈平安使劲摇晃那只底款为姜壶的酒葫芦,是真没有了。

      只是不愿死心,高高举起酒壶里,仰起脖子,哪怕剩下几滴酒也好。

      点滴不剩,真没了。

      于是隔壁河道一艘迎面而来的四层渡船上,一位住在顶楼厢房的客人,同样坐在阳台栏杆上,她呆呆看着那个使劲摇晃一枚养剑葫想要喝酒的少年,最后认命地放下手臂,双手抱住那只品相不俗的养剑葫,下巴搁在葫芦口子上,

      她觉得这个少年该不会是个喝酒喝傻了吧。

      她起了玩心,一只手提起手中的翡翠酒壶,一手放在嘴边,用喊道:“这里这里,小酒鬼,我这儿有酒,要喝就拿去!”

      陈平安保持原先的姿势,闻声瞥去一眼。

      一位身穿墨绿长袍的少女,见他没啥动静,干脆就直接抛出了手中酒壶,只是酒壶抛出一道美妙弧线落在陈平安眼前两丈外,又嗖一下掠回了她手中,少女乐不可支,自顾自大笑起来。

      两艘渡船擦肩而过。

      陈平安面无表情,心湖毫无涟漪。只是觉得她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别好养剑葫,向后翻落在阳台,关上木门,陈平安继续练拳。

      酒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呢?陈平安不知道。

      所以这是陈平安第一次练拳中途停下,然后大半夜跑去饭馆那边买酒,饭馆早已打烊歇业,大门紧闭。只好回到屋子,继续练拳而已。

      第二百五十章 从最北到最南

      二十万余里走龙道,在芒种过后,就这么临近了尾声,这艘渡船即将到达走龙道的南方尽头。

      既然已经走桩二十万遍,陈平安接下来练拳,就没有那么刻意紧绷着,相对更加松散随意。在那夜买酒不成之后,第二天白天去饭馆买了三坛酒,装满了养剑葫,价格死贵,滋味尚可,比不得剑水山庄的陈酿美酒。

      然后陈平安摘下张贴在墙壁上的两张符箓,都是普通的青色符纸材质,一张静心安宁符,能够一定程度上帮助陈平安凝神静气,免受外界打扰,山下的那些道教大观,每逢斋醮科仪,往往也会张贴此符。

      一张祛秽涤尘符,酷暑时分,世俗王朝的达官显贵和清谈名士,都会去道观跟真人们讨要此符,不但可以散发淡淡的灵气,还能够吸收邪祟煞风以及种种污渍,故而让书斋房舍变得澄净素洁。

      两张符箓虽然都是是《丹书真迹w中的最入门符箓,品秩很低,但是帮了陈平安很大的忙,否则渡船那边非要跟陈平安拼命不可,两个月的日夜练拳,陈平安挥汗如雨,接下来谁敢住在二楼这间屋子?

      两张符箓都是一次性丹书,如今已经灵气惨淡,几乎与寻常书籍纸张无异,陈平安是小心惯了的,不愿露出蛛丝马迹,甚至没有随手丢入河道,还是收在了方寸物之中,毕竟它们都是练拳二十万的功臣,过河拆桥要不得,留着当个纪念也好。

      如今陈平安已经大致确定,李希圣赠送给自己的那一摞符纸,尤其是金色材质与古籍书页这两种,一定是价值连城,一定要珍惜更珍惜才行。很简单的道理,一张金色符纸的宝塔镇妖符,能够轻松压胜胭脂郡城隍殿入魔后的文武属官,而一位梳水国顶尖练气士的压箱底保命符,“请神”而出的金甲力士,那张出自道教符箓派的符纸,不谈符文品秩高低,只说符纸材质好坏,就未必比得上李希圣赠送的金色符纸。

      下船之前,陈平安已经收拾干净房间,背好行礼,跟渡船那边还了房间木牌,与众人一同依次下船,身前不远处有男女对话,女子嗓音极其熟悉,陈平安只是轻轻扫了一眼,是一位嘴角有痣的年轻妇人,陈平安心有戚戚然,就住在自己楼上的这位夫人,近期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啊,陈平安猜测妇人与他丈夫定然是真情实意,否则不会如此迁就忍受。

      在下船过程中,陈平安听到了不少事情,比如那次在膏腴渡口的太液池,有人捕获了一双难得一见的孪生花草娘,若是单只的这类花魅,也就值十数枚雪花钱,可一旦成双成对,买方不拿出个五六十枚雪花钱,根本不用奢望收入囊中。

      两月走龙道水路行程,最后钓鱼人们,只是钓起了几只长两指的河龙,并未有奇遇发生。

      渡船这趟走走停停,许多腰缠万贯的练气士,最后下船的时候,可怜扈从们背满了大小包裹,走路的时候还得极为小心,免得磕碰坏了,东西大多精贵着呢,其中有些奢侈物件,恐怕不比人命便宜。

      这处渡口广大,依然是店铺林立的热闹场景,只是商家吆喝售卖之物,变作了附近国家的地方特产,陈平安闲来无事,就一家家店铺逛了过去,竟然发现了许许多多的古怪精魅,多是活泼可爱的草木精怪,有稚童模样的小人儿,也有白发老翁老妪,以及妙龄少女的身段面容,大小不一,但是最大的精魅,也不过一指高度,或者关在青竹笼子里,或者站在一方砚台上,还有长有翅膀的纺织小娘,坐在一架袖珍纺车后埋头劳作,种种趣味,不一而足。

      陈平安借着一些客人跟店家掌柜的讨价还价,得知这些古灵精怪的小家伙,类似青蚨坊那位洪老先生的古柏盆栽,站在上边齐声说着“恭喜发财”的青衣小童,以珍稀程度决定价格,便宜的,竟然只需一枚雪花钱,昂贵的,要卖到三十四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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