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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门帘后头那些个脑袋,觉得好生无趣,很快纷纷散去。
郑大风百无聊赖抽着旱烟,实在不知道老头子为何好这一口,根本没啥滋味嘛。时不时斜眼瞥一下那个沉闷少年,月有阴晴圆缺,盈亏自有定数,随着骊珠洞天的破碎下坠,如今这小子的运道不算太差了,只说陈平安这次进入老龙城的时机,若非大骊渡口和云林姜氏的先后到来,苻畦未必会如此好说话。
陈平安则是想着如何将那五文钱的事情。
郑大风突然开口问道:“随口一问,如果当初齐先生说你陈平安,这辈子都没办法跻身第四境,你会如何?”
陈平安思量片刻,“那我应该就会认命了。”
郑大风似乎有些意外,然后翻了个白眼,愈发觉得没劲。
就这也能当自己的传道人?在这种事情上,陈平安跟自己不是一路货色吗?
郑大风不愿死心,问道:“认命之后呢?”
这种事情不痛不痒,陈平安就随口回答:“当然是继续练拳啊,还能如何?我当时需要靠练拳吊命,再说了练拳又不只是破境,能够强身健体,多点气力总是好事。”
郑大风眯起眼,笑问道:“那如果你不小心走到了三境瓶颈,看到了第四境的希望,咋办?”
陈平安转头看着这个汉子,差一点就要将梳水国老剑圣的那句口头禅脱口而出,你似不似个傻子?练拳是好事,破境更是好事,你既然都到了瓶颈,当然是想着如何破境。
郑大风啧啧道:“你难道就不会想起齐先生的盖棺定论,说你无法跻身第四境?”
陈平安瞪大眼睛,觉得郑大风这家伙脑子肯定给门板夹过吧,怎的八境巅峰的武道宗师,也如此莫名其妙,陈平安喝了口酒,“齐先生学问当然很大,可是齐先生的心意初衷,定然是想着我好的,若是破境是坏事,我就忍着,若是好事,但如果是齐先生一开始想错了,难道我就真不破境了?”
说到这里,陈平安在心中喃喃道:“如果是这样,齐先生才会失望。”
郑大风脸色越来越凝重,已经顾不得抽旱烟,“齐先生怎么可能会错?!”
陈平安正色道:“如果我……还有机会站在齐先生面前,问先生你会不会犯错,你觉得齐先生会怎么回答?”
郑大风如遭雷击,满脸痛苦之色,丢了烟杆,双手直挠头。
郑大风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直愣愣望向陈平安,大声喝道:“陈平安!齐先生可有话要你带给我?!说,直接说,有的话,我便心甘情愿做你的护道人!十年,一百年都无妨!”
陈平安摇头道:“没有。”
郑大风猛然起身,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疯狂打转,脚步絮乱,连一个三境武夫都不如。
陈平安喃喃道:“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那尊阴神浮现在他身侧,他早已遮蔽了院子这一方小天地的气象,不会有任何声音动静穿过那道门帘。
郑大风四处乱撞,“齐先生,我听过你的很多次传道受业解惑,你一定暗藏玄机说与我听了,只是我当初不曾领会而已,想想,好好想想,郑大风,不要急不要急……”
小院之内,地面上出现一缕缕杂乱罡风,凝聚如实质剑锋刀刃,好在有阴神从旁小心翼翼压制,才没有击碎青石板撞烂廊柱门扉。
陈平安默默喝酒,用心仔细观看郑大风和那些奇异景象。
最后郑大风满脸泪水,脚步不停,只是抬头望向了陈平安,“齐先生可有道理教你,陈平安,你快快说来,不管是什么,只管说,不管是读书人三不朽的圣贤大道,还是为人处世的修身齐家,你只管说来……”
陈平安怀抱养剑葫,面无表情问道:“凭什么?”
郑大风几近哀嚎,“你是我的传道人!陈平安,你才是我郑大风的传道人!”
阴神轻声提醒道:“陈平安,事情不妙,如果郑大风再这么下去,极有可能变成一个魂魄分离的武道疯子,哪怕清醒过来,也真的一辈子无望山巅境了。而且我未必压得住他,这座药铺,连同这条巷子和临近街道,恐怕都要被郑大风全部打烂,死伤无数。”
陈平安其实心境远远没有脸色那么平静,但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传道人?还要他一个刚刚跻身第四境的家伙,去指点一位八境巅峰的大宗师?陈平安看着院中越来越多的罡风,许多已经如条条溪涧汇聚为江河,形成一道道高达七八尺的陆地龙卷,所经之处,青石地板悉数崩碎。
陈平安赶紧驾驭养剑葫芦里的飞剑十五,从中取出那些刻满他道理的小竹简,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将上边的文字内容一一说给郑大风,可郑大风只是痛苦摇头,说不对不对,郑大风脚下生风,已经离开地面,像一只断线风筝胡乱飘荡,并且七窍流血,惨不忍睹。
哪怕陈平安将李希圣许多提笔写在竹楼墙壁上的美好诗词、文章佳句,竭尽可能记起,大声说出,郑大风还是摇头,此事这位远游境武夫已经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只能在空中踉跄出拳,尽量以此维持头脑中的最后一丝清明。
武道山巅的【创建和谐家园】境之间,比起三四和六七,风光更加壮阔,却也更加险峻。
被称为叩心关。
至于九十之间的关隘,更是恐怖骇人,被誉为撞天门,想要跨出那一步的难度,可想而知。
郑大风这一切都知道,所以才会羡慕那个整天浑浑噩噩的师兄李二,才会嫉妒那个一次生死大战就跻身十境的宋长镜!
他与李二私底下的交手,差点被打死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为何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宋长镜都可以,偏偏他一路攀升、势如破竹直达第八境的郑大风,就不行?!
为何老头子偏偏还要说他此生无望第九境?在他已经不堪重负的心关之上,再雪上加霜?!
为何翻过了那篇《精诚篇w,见过了传道人的两次出拳打退天大机缘,悟透了精诚之意,仍是瓶颈有所松动,却死活跨不过去?
阴神下意识攥紧拳头,死死盯住那个几乎要心神崩溃的郑大风,这尊阴神好像在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悍然出手。
但是他始终不敢轻举妄动,这次若是阻拦郑大风的发狂,那郑大风的武道前程就真的废了。
郑大风突然骤然停下身形,悬停在空中,浑身浴血,鲜红面容模糊不清,哀莫大于心死,“师父,我做不到了,我真的做不到,对不起……”
看着一身鲜血的郑大风,已经束手无策的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一个小姑娘,一年到头身穿红棉袄,活蹦乱跳,天真烂漫。
记得李槐说过,小姑娘经常会问一些她先生都回答不上来的问题,而齐先生从不会觉得这有何不对。
陈平安仿佛心有灵犀,轻声呢喃道:“【创建和谐家园】不必不如师。”
一句细若蚊蝇的自言自语。
在郑大风耳畔,却响若大潮拍打老龙城。
郑大风痴痴低头,望向那只老烟杆。
依稀记得,从来不愿跟他多说什么的老人,每次透过烟雾冷冷望向自己,每当这种时候,就会让心高气高的郑大风,与之直视的勇气都生不出来半点。
在今天之前,郑大风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世人不知老头子的身份来历,他郑大风知道。世人不知道老头子的神通广大,他无比清楚。世人不知老头子的辉煌事迹,他郑大风还是知道。既然如此,他郑大风如何能够以【创建和谐家园】身份,不过八境武夫修为,就有资格去跟那位老人对视?
郑大风抬起头,深深呼吸一口气,伸手抹掉满脸血迹,轻声道:“原来如此。”
郑大风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放肆大笑,只是一步步向院子上方的空中御风走去,在心中对自己默念道:“师父,你已在极高处,没关系,【创建和谐家园】郑大风,会一步一步走来见你。”
这一天,有人步步登天,直接破开了那片云海,踩在高高云海之上,那人登高望向更高处。
一座老龙城,大风起兮云飞扬。
第二百五十六章 同样是少年郎
陈平安抬头望向高空,郑大风的破境气象之大,直接让那片苻家云海显出真身,不过最终人与云海一起缓缓消逝,忍不住忧心忡忡问道:“会不会动静太大了点?”
阴神笑道:“动静足够大,才能震慑鼠辈和豺狼。”
郑大风能够厚积薄发,一句打破瓶颈,这尊阴神当然乐见其成,若是郑大风在此夭折,神君与人做生意自然公平公道,可它们这些从那座小庙走出的阴物阴神,却无这份待遇。一旦坏了神君的谋划,惹来震怒,在千万里之外将它弹指灭杀,毫不奇怪。
一贯谨小慎微的陈平安认真嚼了嚼这句话,觉得还真有道理,不过这种道理,暂时不适用于自己,无妨,就像那些刻在小竹简上的文字,先攒着,行走江湖技不压身,道理更是如此。
陈平安好奇问道:“会不会闹得满城皆知,以后郑大风想要点做什么,岂不是处处是苻家和五大姓的盯梢眼线?”
阴神瞥了眼东海方向,摇头道:“苻畦已经出马了,借此契机,郑大风应该会顺势做下几笔生意,从云海返回的时候,一定不会像上去的时候那么大张旗鼓。”
陈平安点点头,收起所有翠绿欲滴的片片小竹简,收入方寸物之中,这些竹简,既有当初为林守一李槐做小竹箱剩下的普通绿竹,更多还是返回落魄山后,魏檗赠予的竹楼残余,都是从青神山迁出的棋墩山奋勇竹,在梳水国渡口青蚨坊做了买卖之后,知道了青神山神霄竹的价值连城,陈平安愈发珍稀,以至于好些在书上看到的美好句子,都要咀嚼几遍,才决定要不要刻在竹简之上。
阴神突然问道:“能不能给我一片小竹简,写有‘神仙有别,阴阳相隔,魂以定神,魄塑金身’的那片。”
陈平安毫不犹豫就摇头拒绝:“不行。”
你以为你是宝瓶李槐他们啊,想要啥我就给啥?
但是陈平安随即想起头回在小巷,阴神当面揭穿郑大风的心,然后听到了郑大先生如同响彻心扉的嗓音后,少年嘿嘿一笑,挥手示意那名金丹境家族供奉不用紧张,少年转身快步跑回灰尘铺子,对几位略微熟悉的女子喊了几声姐姐,又掀开帘子回到院子,身后是一阵阵欢快的莺声燕语。
少年打心底喜欢这种氛围。
范家大门里的那些仙子女侠,当然更漂亮,更仙气,但是少年很早就知道,她们看到自己后流露出来的笑意,跟这里的姐姐们,是不一样的。
一个是对着范家未来家主,一个是对着不知道哪个角落蹦出来的少年。
少年不反感前者,但是喜欢后者。
陈平安给少年搬了条凳子,少年赶忙快步接过,笑道:“谢谢啊。”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不客气。”
然后少年拎着凳子,望向郑大风,“先生,我该坐在哪儿?”
郑大风大手一挥,打趣道:“去门口竹帘那边坐着,帮忙把风。”
“好嘞。”
少年开开心心跑去坐在门口,还是正襟危坐的那种,腰杆绷得挺直,眼观鼻鼻观心,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虽然少年尽量让自己显得端庄肃穆,可是一双眼眸忍不住泛起笑意。清澈得就像哗啦啦流淌的溪涧,开心会有声响,不开心也有,而不是那种水深无言,没什么贵人语迟。
陈平安突然之间,有些羡慕这个少年。
门口少年身上,有一种他一直想要却求而不得的东西。
文圣老秀才当初喝醉了酒,被他背着,使劲拍着他的肩膀说,少年郎肩头要挑着草长莺飞和杨柳依依,不要去想什么家仇国恨,道德文章。
门口那个少年就是这样的。
陈平安做不到。
郑大风仿佛察觉到陈平安的异样情绪,虽然未必知晓确切想法,但是汉子想了想,笑着将那壶桂花小酿丢回给范家小子。
少年灿烂笑道:“郑先生,我可只敢喝一口啊。”
陈平安高高举起养剑葫,也跟着笑起来,道:“一起喝。”
那少年愣了一下,使劲点头道:“那我这一口喝得多一些!哦对了,我叫范二,不是小名儿,就叫范二,因为我前边还有个姐,叫范峻茂,我所以叫范二……好吧,其实有没有我姐,我爹娘给我取这么个名字,都挺让我伤心的。你呢?可以说吗?”
少年喝了一大口酒,满脸通红,咳嗽连连,看来因为这个名字,确实有点伤心。
陈平安喝过了酒,笑道:“我叫陈平安,平平安安的平安。”
第二百五十七章 桂花岛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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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家那艘桂花岛跨洲渡船会在六天后出发,而孙家的山海龟则已经率先出海远游,陈平安本想去亲眼看一下山海龟的模样,但是想着老龙城最近人多眼杂,郑大风又刚刚破境,惹出天大动静,就告诉自己不要给人添麻烦,把这份好奇心就着酒水一起喝掉了。
接下来两天范家少年还是每天过来灰尘药铺,拎着桂花小酿跟郑大风讨教武学,郑大风虽然人不太正经,聊起武道一事,判若两人,虽然措辞还是有些花俏了点,可陈平安在旁听着,觉得对于范家少年当下的武道破境,确实大有裨益,说是金玉良言都不为过。只是郑大风讲述的内容,对于陈平安没有什么用处,最后心底反而还有点疑问。
郑大风不介意陈平安旁听这些有关三境瓶颈的小打小闹,甚至巴不得陈平安一个心痒,自己蹦出来,要对范家小子言传身教,到时候他就乐得轻松自在,大可以跑去前边铺子,为姐姐妹妹们排忧解愁。只可惜陈平安只听不说,装傻扮痴,好像半点不骄傲自己的武道四境,这让郑大风怨念更深,瞧瞧,一个比入定老僧、坐忘道人还稳得住的少年,要他风流不羁的郑大风如何喜欢得起来?
如果不是陈平安算是他的大半个传道人,如果不是每天能蹭一壶桂花小酿,郑大风早就要让陈平安卷铺盖滚蛋,赶紧离开这间春光满溢的药铺,搬去范家府邸那边当你的贵客,只管在那边扯自己的虎皮作威作福。
这天范二听完了郑大风的疑难解惑,汉子已经火急火燎去铺子跟女子调笑,少年便跟陈平安闲聊起来,两个同龄人坐在屋檐下乘凉。
跟已是一家之主、身负重担的孙嘉树相比,孙嘉树言行举止滴水不漏,让人生出如沐春风之感,少年范二就要稚嫩许多,但是也不是那种全然不知民间疾苦的那种天真,少年聪明,开朗直爽,而且家教极好,他爹娘多半是心大的,取名字这件事上,就看得出来。
每当少年聊起自己的姐姐范峻茂,都是满满的钦佩,要知道他与姐姐是同父异母,何况生在豪门富贵之家,可范二对那位身为范家主妇的“大娘”,一样特别亲近,总说自己亲生娘亲太娇惯着自己了,好是好,可就是担心自己会长不大,大娘对自己从来都是宠溺但也讲规矩,对错分明,读书开窍了,习武有成了,待人接物做得好了,大娘都会嘉奖,说好在哪里,但是做错了事,大娘也会把自己当做一个大人对待,绝不会训斥喝骂,而是心平气和与他讲道理,所以范二发自肺腑地敬重这位大娘。
少年范二愿意对刚刚认识没多久的大骊少年陈平安,说着这些独属于少年的开心和忧愁。
陈平安就安安静静倾听范二的诉说,听得津津有味,范二起先还怕陈平安觉得烦,后来见陈平安是真心喜欢,范二便会忍不住要多喝几口酒。
陈平安后来也跟范二说了许多家乡龙泉的事情,聊了他当窑工烧炭、上山下水的事情。
范二紧随其后的问题,往往都很天马行空,“陈平安你还要吃土啊?有米饭那么好吃吗?不管了,只要能扛饿就行!不然你教教我,哪些泥土更好吃些,以后我在家受罚挨饿之前,去祠堂路上就抓一大兜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