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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来-第19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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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二紧随其后的问题,往往都很天马行空,“陈平安你还要吃土啊?有米饭那么好吃吗?不管了,只要能扛饿就行!不然你教教我,哪些泥土更好吃些,以后我在家受罚挨饿之前,去祠堂路上就抓一大兜泥土!”

      “你能从头到尾就靠自己一个人,烧出一件瓷器吗?陈平安,以后我成人礼的时候,你一定要送我一件瓷器啊,酒杯茶盏这种小东西就行了,不用太讲究,有个能让人认得出是啥的粗胚模样就成,我好跟人显摆,说这是我朋友亲手做的,他们一定吃瘪,眼馋死他们。”

      “天井是什么东西?刮风下雨下雪的天气,咋办?那天井对着的池子,里头能养鱼龟虾蟹吗?”

      陈平安一一回答范二,最后笑着说了一句最让范二高兴的话,“我有个好朋友叫刘羡阳,现在可有出息了,已经一个人去了婆娑洲那么远的地方,下套子做弓箭都是他教我的,以后介绍你们俩认识啊。”

      范二就在那边小鸡啄米,满脸期待。

      他已经开始盘算将来有一天陈平安带着刘羡阳登门做客,要如何安排他们俩的住处,每天喝什么酒吃什么菜,去老龙城哪儿玩……

      之后范二缺了一天没有来灰尘药铺。

      这天暮色里,药铺早早打烊关门,陈平安和郑大风在后院正房,吃着一位妇人做的一桌子饭菜,郑大风倒是想要凭借自己的姿色,让那位姐姐不收钱,好让他在陈平安面前涨涨面子,没奈何妇人六亲不认,斩钉截铁,一颗铜钱不可少。

      郑大风一手持筷,一手持杯,吃菜喝酒两不误,随口问道:“你整天跟范家小子聊些有的没的,有意,带着剑,一旦是剑修,哪怕只是金丹之上的元婴境,一位十境剑修的杀力,可想而知。

      苻南华再问道:“来者不善?”

      金丹境摇头道:“不太像。”

      那人悠然走来,全然不顾老龙城苻家订立的禁地规矩,直接跨过那座无形的雷池阵法,走到老人和苻南华身前,男人双手手肘抵住身后横放的剑鞘上,笑道:“我叫许弱,来自大骊,如今正在你家做客。”

      苻南华恍然,当初渡船落在符城,自己没有资格去迎接父亲苻畦和大骊贵客,家族里只有寥寥数人“接驾”,苻南华不敢在这种大事上自作聪明,既然父亲不愿他露面,肯定有其深意,就只好乖乖装聋作哑。但是许弱的大名,苻南华早有耳闻,不是什么大骊许弱,而是墨家许弱,现在听到此人自报名号后,他赶紧压下心中激荡涟漪,立即作揖行礼,“苻南华拜见剑仙前辈。”

      许弱笑着抱拳还了一礼。

      苻南华直身后,转头对金丹老者笑道:“楚爷爷,没事了。”

      不曾想老人在错愕之后,作揖之礼,比苻南华这个小辈更加虔诚,竟是久久不愿起身,“中土神洲翠微楚氏不孝子孙楚阳,替家族拜谢许大侠的救命之恩!”

      许弱哑然失笑,当年翠微楚氏的那桩祸事,当年他不过是路过,随手为之,替楚氏挡下了一座山上宗字头仙家的纠缠不休,摆摆手道:“不用这么客气,我只是恪守墨家宗旨。”

      老人仍是没有起身,颤声道:“大恩即是大恩,若非许大侠出手相救,楚阳便真成了丧家之犬,以后便是想要认祖归宗,也成了奢望。许大侠古道热肠,自是不会将这种事情放在心头,楚阳却绝不敢忘恩负义!”

      许弱无奈道:“心意我领了,你总这么弯着腰,也不是个事。”

      只看面相比许弱要年长一辈的金丹老人,收起那份大礼,望向那位能够将名山大川融入剑意的强大剑仙,笑道:“不曾想能够在宝瓶洲遇见许大侠,楚阳在此结茅枯坐数十年,心里头那点对苻家的憋屈怨气,今天算是彻底没了!”

      苻南华有些哭笑。

      不愧是老龙城金丹第一人,脾气真是臭,还不如何念恩情!

      无奈之余,苻南华又是了,这次不用去祠堂受罚。”

      范二双手抱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懊恼。

      老人看了眼自家少爷,又看了眼那个已经在桂花岛上的草鞋少年,没来由觉得今天天气格外好。

      陈平安登山而行,好像每走一步,就离那位姑娘近了一步。

      所以越来越脚步如飞,一直到走到了桂花岛之巅,环顾四周,情不自禁地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故意憋着这口气。

      因为陈平安突然想起了竹楼老人在崖畔说的一句话。

      “这一口气吐出之时,要叫天地变色!要叫神仙跪地磕头,要叫世间所有武夫,觉得你是苍天在上!”

      然后陈平安又想起了梳水国老剑圣说的一句话。

      如果有一位姑娘对你说,陈平安,你是一个好人……哈哈,你俩关系铁定黄了!

      陈平安顿时有些泄气,直挠头。

      最后他想起了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我爹姓陈,我娘也姓陈,所以我叫……陈平安。”

      陈平安蹲下身,开始喝闷酒,忍不住嘀咕道:“陈平安你似不似个傻子?!”

      第二百五十八章 群山之巅,上有武神

      陈平安腰间挂了一枚桂树制成的木牌,正面刻着一句怪话,“生于明月里,人间次第开”,反面为“范氏桂客”,桂客而非贵客,也挺奇怪,而且这枚范二亲自送给陈平安的桂树木牌,还偷偷摸摸刻下了“范二之友”的蝇头小字,这肯定范二的手笔,一个会偷偷往床底下藏两斤泥土的家伙,做得出这种事情。

      很快有人露面迎接陈平安,姗姗而来,行走之间,绝无半点妖娆诱人的意味,是一位中年妇人,虽然不过中人之姿,但是气质很好,清雅恬淡,而且陈平安观其气象,应该是一位中五境的练气士,她自称是桂花岛的挂名管事之一,笑言占着年纪大的便宜,陈公子可以喊她桂姨,桂花的桂。陈平安便喊了声桂姨,说这趟去往倒悬山,多有麻烦。

      妇人微笑摇头,“我们这些生意人,有贵客临门,从来不会觉得是什么麻烦事。”

      她指了指陈平安腰间的木牌,解释道:“凭借咱们家主才能送出的桂客牌,陈公子在桂花岛购买任何东西,一律七折。”

      然后妇人忍俊不禁,笑意多了几分亲昵,“范小子捎了口信给我这个当姨的,所以陈公子可以再破例,全部打六折。”

      陈平安虽然点头,但是在心中默默打定主意,只要不是特别一见钟情的心仪物件,这趟跨洲远游,就不要购买任何东西了。毕竟别人把你当朋友,你也得把别人当朋友。所以真正的朋友之间,做买卖,实在不是陈平安的擅长,因为很难拿捏那个分寸火候。

      妇人桂姨领着陈平安走向一座名为桂宫的高门大宅,一路为少年介绍桂花岛的风土人情,专门提及了桂花糕和桂子酒,说一定要多尝尝,陈平安的独栋小院就有,不用客气,只管跟那位担任小院婢女的桂花小娘索要。

      陈平安没有拒绝,拍了拍腰间的养剑葫,笑道:“喝酒我喜欢。”

      妇人瞥了眼那枚“朱红色酒葫芦”,笑了笑,“那就好。”

      桂花岛上有上千棵桂树,山巅那棵参天古木的祖宗树,岁数比老龙城还大,是中土神洲的某位农家仙人亲手栽下,桂花岛能够成为一艘跨洲渡船,历经千年而无损,甚至随着山上桂树的树根蔓延,加上范家以独特手法添土,桂花岛还会缓慢成长,都要归功于那棵祖宗桂花树,而范家售卖的桂花小酿,之所以天价,依然是有价无市的行情,也因为酿酒的桂花,取自千岁高龄的老桂,宝瓶洲与老龙城范家交好的巨商大贾,偶有购得,往往用以送礼或是独饮。

      过了桂宫大门,妇人带着陈平安一路穿廊过道,庭院并不显得富丽堂皇,竟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样式,妇人最后领着陈平安到了一座叫“圭脉”的院子,看到陈平安仰头多看了几眼,解释道:“桂花因为叶脉如同儒家礼器里的圭,所以称为桂,这座院子,虽然占地不大,却是桂花岛灵气最为充裕的好地方。”

      陈平安觉得有些暴殄天物,自己又不是练气士,灵气厚薄并无意义,这么一个洞天福地,还不如让别人花钱入住,便试探性说道:“桂姨,我是纯粹武夫,给我住太浪费了,我换一处院子吧?”

      妇人柔声笑道:“不是钱的事情,陈公子只管放心住下。以公子和我家少爷的关系,哪怕以后此地成为公子的独有小院,桂花岛不再对外人开放,我都不觉得意外。”

      这两句话一下戳中陈平安的心坎,想到范二,陈平安便心安理得地走入这座雅致宁静的圭脉小院。

      院中早有一位貌美少女等候,亭亭玉立,气质偏冷清,哪怕只是安静站立,都站得极有风韵,但是见到妇人和陈平安后,她立即对着陈平安展颜一笑,嫣然道:“陈公子,我叫金粟,金色的金,粟米的粟,古书上就是桂花之意。以后就由我来照顾公子的饮食起居。”

      清冷少女这一笑,颇有我花开来剑鞘遗留在了宝瓶洲那个小地方,是让人去取回,还是自己跑一趟?

      这名武将摘下面甲和头盔。

      露出一头青丝,倾泻而下。

      她,而不是他。

      女子武神。

      第二百五十九章 练拳百万

      桂花岛山顶那株祖宗老桂树,陈平安站在暑气几无的树荫下,不得不想起家乡的老槐树,只是眼前桂树叶茂如盖,老槐树却已不在,陈平安伤感之后,会心一笑,犹然记得红棉袄小姑娘扛着槐枝奔跑的画面,李宝瓶的活波可爱,天不怕地不怕,跟老龙城范二的无忧无虑,能够把每一天都过得很美好,都会让陈平安羡慕不已,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成为他们这样的人,不知道这算不算圣贤书上所谓的见贤木牌,点头笑道:“我想要画三幅一样的,敢问先生,需要多少钱?”

      中年画师愣了一下,不知道眼前草鞋少年,是真人不露相的豪阀公孙,还是不谙世情的有钱子弟,一般人最多画一幅,哪里会一口气要三幅之多,只不过谁也不嫌自己挣钱多,画师微笑道:“一幅画三十枚雪花钱,若是公子要三幅,可以便宜些,只收公子二十五枚。”

      那位姿色远远不如圭脉小院金粟的桂花小娘,嫣然而笑,柔声补充了一句,“公子若是持有桂花岛特殊木牌,还可以再打折。”

      陈平安摇头道:“没有,我只是普通客人。”

      陈平安掏出二十五枚雪花钱,按照桂花小娘的要求,放在她端着的小案上即可,范家画师并不过手。然后中年画师让陈平安站在桂花树下,接连换了几个位置,最后挑中一个景象最佳的地点,陈平安独自站在树下,面对画师的审视,明显有些拘谨,在画师和颜悦色地安慰几句之后,才略微放松一些,四肢不再那么僵硬,但还是有些绷着脸,画师不敢过多指手画脚,本想着大不了自己落笔之时,多花点心木牌,以普通客人身份交付雪花钱,女子也只当全然没有看见。

      金粟将陈平安送回小院门口,就停步告辞。回到住处,桂姨就在一座雅静小院之中,原来她们住在一处。

      哪怕是桂花岛的老人,都并不清楚,金粟是这位妇人的唯一【创建和谐家园】。

      金粟坐在妇人对面,妇人笑问道:“怎么,有心事?跟那个少年有关?”

      天生性情冷淡的金粟哪怕面对这位授业恩师,也没有太多笑容,“有点怪。”

      桂姨笑道:“你如今还只是在桂花岛这一隅之地,跟着渡船在海上来来【创建和谐家园】,其实跟人打交道的机会很少,会觉得那个少年奇怪,很正常。”

      金粟破天荒露出一抹少女娇憨神色,赌气道:“我也下船去过几趟内城,见识过很多老龙城年轻俊彦。”

      妇人哑然失笑,“然后就对孙嘉树一见钟情?甚至毫不留情面地拒绝了苻南华的好意?你知不知道,范家更希望你与苻南华走得更近一些,只不过范家虽然是生意人,但是家风一向不错,哪怕你不懂事,还差点闯出祸事,依然不愿强人所难,换一个老龙城大姓试试看?你这会儿早就要吃苦头了。”

      金粟眼神凌厉,“范家待我不薄,我将来自然会报恩,可若是敢在这种事情上逼人太甚,我……”

      不等女子说完,妇人身体前倾,伸手在【创建和谐家园】额头上重重一拍,气笑道:“少说些无用大话,一个跌跌撞撞跻身中五境的洞府练气士,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修行天才了?只说天赋,你跟范小子差不多,在老龙城是算惊艳,可在整座宝瓶洲,就算不得最拔尖了,若是再搁在整座浩然天下……”

      说到这里,妇人叹了口气,收取一位合心合意的“得己意”【创建和谐家园】,何其艰难,想要【创建和谐家园】一路破境,步步登天,更是艰难。所以真正的山顶仙家,收取【创建和谐家园】一事,从来都是重中之重,仅次于自身的证道长生,她认识两位十境地仙和一位玉璞境修士,为了考验一位未来【创建和谐家园】的心性,耗时最少的十年,最长的长达什么都一板一眼,这种人,哪怕家世再好,再让范家隆重对待,以后的成就也一定高不到哪里去。”

      妇人略作发现自己气府之中的本命飞剑,蠢蠢欲动。

      老人竟有了一丝向少年出剑切磋的念头。

      练气士第九境的金丹剑修,对一位第四境的纯粹武夫认真出剑?

      老人满心怅然,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

      不过老剑修很快就释然,天大地大,自己这只躲在老龙城的井底之蛙,又看得到九洲多少天才?

      眼前背剑练拳的少年,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老人突发奇想,笑问道:“陈平安,你该不会是想成为天底下最强的四境武夫吧?”

      陈平安刚好一次六步走桩走完,返身出拳不停,开口答道:“必须是。”

      老人只当这位能够动用关系、劳驾自己试剑的少年郎,出身宝瓶洲最顶尖的豪阀仙门,心高气远,又是少年心性,故而并不觉得太过突兀,这种朝气勃勃的年少轻狂,不讨厌。

      老人并不知道。

      眼前少年所练之拳,就这么一个粗浅的拳桩,已经打了数十万遍。

      ————

      黄昏中,先前被巨大岛屿遮掩的桂花岛渡船,缓缓起航,若是有人在老龙城城头,登高望远,就能够看到这艘渡船的庞大身影。

      当然,如果就在孤悬海外的这座岛屿上,会看得一清二楚。

      比如孙氏家主孙嘉树。

      这次离开老龙城,孙嘉树没有让家族供奉跟随,因为他身边多了一位风雷园年轻剑修,刘灞桥。

      风尘仆仆赶来老龙城的刘灞桥,此时蹲在岛屿观景亭的栏杆上,远望桂花岛,略显疲惫萧索,疲惫是因为一路御剑南下,难免心神交瘁,脸上的落寞,则是百感交集,好似一股郁气从肚子里爬到了嗓子眼,想要一口吐出,却又怕伤到了朋友。

      孙嘉树轻声道:“为何不去桂花岛解释一下?”

      刘灞桥哪怕是天资卓绝的剑修,这一路火急火燎地离开风雷园,御剑如此之远,仍是嘴唇干裂,伸手抹了抹,摇头道:“我哪有那脸皮去见陈平安。”

      孙嘉树斜靠着亭柱,坐在刘灞桥旁边,苦笑道:“这次是我对不住你。”

      刘灞桥摆摆手,“气归气,道理还是道理,陈平安只是我刘灞桥的朋友,不等于就是你孙嘉树的朋友,我也没有想到陈平安藏着那么多秘密,连你孙嘉树都免不了财帛动人心,其实归根结底,是我的错,还是低估了我这位朋友的本事,孙嘉树,你也别因为我这么说,就愈发愧疚难当,不需要,也不该如此。”

      孙嘉树手臂搁在栏杆上,侧身望去,清风拂面,本就英俊的男子愈发飘逸出尘,轻声道:“理是这个理,可是事情本不该变得这么糟糕的,你既不骂我也不揍我,这会儿还跟我讲道理,你刘灞桥是一个多么不喜欢嘴上讲道理的人,我孙嘉树比谁都清楚。所以怎么觉得你这是要跟我绝交的意卿供奉们好,郑先生好,刚刚认识的朋友陈平安也好,唯独姐夫不好?得多别扭。

      少年甩了甩脑袋,独自走在小巷之中,趁着四下无人,打了一通他觉得最威风霸气的王八拳。

      只可惜陈平安不在场,不然他一定要甘拜下风。

      下一次见面,跟陈平安一定要学那江湖豪杰,斩鸡头烧黄纸,称兄道弟!

      范二越想越开心,出拳越来越像王八拳,还不忘给自己轻轻呼喝助威,停下后,啧啧道:“这一套拳法,真是打得荡气回肠!”

      少年并不知道身后小巷,灰尘药铺门口,站着一位身穿绿袍的年轻女子,满脸倦容,好似远游归来,她正喝着酒,瞧着少年的背影,嘀咕道:“范二这名字,爹娘真没取错,二到不行了。”

      ————

      泛海远游的桂花岛上,陈平安在夜色中在圭脉小院,一遍遍练习六步走桩。

      到达剑气长城之前,当真有望出拳一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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